第240章 终还 周而复始,
“所以, 他当真没有记恨你?”
女人半依着矮几,手里握着酒盏,眼中是未退的兴味, 毕竟这故事听到了最要紧处,无人会就此放弃。
空荡的院子里静坐着二人,脚边都是堆满的空坛, 火盆噼啪响着,烟气裹着酒气在半空飘浮, 迟迟散不干净。
邓夷宁随手拨了下火盆边缘的灰, 有些烫手,火光晃了一下, 映得她眉目明暗不定。她一直没有回答, 像是在思量什么,又像是只顺着那点热气出神。
一口饮尽,她抬眸看着醉意星星的女人, 心道这缘分就是这般妙不可言。上次南平一面之缘, 本以为此生再无见面之机, 却没想昨日上街巡查,女人见义勇为,被邓夷宁撞了个正着。
邓夷宁顺了顺喉间的辛辣, 压下那一丝丝倦意, 淡淡道:“若是记恨我,这半年来,他也该找上门了。”
女人听得一愣,随即轻轻啧了一声,瓷杯在矮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明目张胆嘲笑李昭澜竟是个痴情种。
“那——”女人顿了顿, 终究是忍耐不住好奇心,问了李韶诠最后的结局,“大皇子呢?”
邓夷宁放下酒壶,潇洒往椅背一靠。
“杀了。”
那女人一怔,张了张口,似乎还要再问些什么,却在对上邓夷宁的目光时,忽然止住。她静默了片刻,终是收了心思,低头将残酒一饮而尽。
火光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女人清晰地看见邓夷宁的眸子逐渐黯淡,似乎是陷入了回忆。
冬宴照常而设。
工部连夜调度人手修缮受损宅院,祁阳王府领头遣出工匠相助,卫洺坚紧随其后。百余户百姓得以安置,言谈间尽是称赞。十二卫破例设宴,食酒备齐,喧闹声渐起。
其中自然是少不了李昭澜,只是他今晚一滴酒也喝不下去。
他面前的酒盏未动,神色冷淡,与四周的热闹截然不同,一旁的周肃之都看在眼里,似是玩笑一样,将一壶酒推至他手边:“喝完这一杯,就去见最后一面吧,明日动身,今夜总归该有好事发生。”
李昭澜侧目瞥了一眼,一反常态地笑了两声,周肃之见状反倒愣怔一瞬,酒盏停在唇边,迟迟未有下一步。良久,他放下酒盏,低声笑了笑:“很久没见你这样了。”
这话出口,李昭澜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可不想跟周肃之追忆过往,干脆利落地起身,偷偷从冬宴上溜走。
从神青山俯瞰,能见到整个宣州。灯匠师傅造了条十几丈的长龙盘旋于街巷上空,街道人声鼎沸,一派祥和。宫墙之中依旧如此,灯火绵延如昼,唯有常珏殿内,清冷萧瑟。
邓夷宁推门而入,寒意扑面而来,高高束起的头发露出脖间交错的伤痕,又被毛领遮盖。一袭黑衣避其锋芒,腕间是红金束带,腰间配着一条相似的腰带。
这是她第一次来常珏殿,殿内没有想象中那般萧条,院内立着一棵老树,枝头积雪未消,红丝带缠绕其间。她凑近几步,见最矮的枝桠上挂着一个木牌,上头刻着狂放的“自由”二字。她见过方竹妤的字,娟秀端庄,但此刻眼前所见,却让她确信出自方竹妤之手。
正殿无灯,她绕过前院,向后而行。偏院一间屋子格外明亮,门扉挂着锁,她停了一刻,推门而入。
屋中的人垂着头,长发虽是束起,却很是凌乱。这人听见动静随即抬头,看清来人后又缓缓垂下眼,瞥向脚边快要烧光的炭盆,压着嗓子开口:“今日冬宴,陛下没有邀请你?”
“来送你一程。”
李韶诠轻笑,缓缓坐直身子,调整坐姿,讥讽道:“何堪立我九重天,你也配?”
邓夷宁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地上,满地画纸散乱,笔墨尚干,皆是同一人的面容。她弯腰拾起一张,盯着画像若有所思,声音冷淡:“人都死了,就收起你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吧,实在恶心。”
李韶诠抬眸对上她的眼,落在她腰间两侧的两柄长剑上,轻轻一笑:“宫中守卫倒也是松散,羽林卫在先,金吾卫竟还放你持剑入内,是想做下一个赵昌吗?”
“你以为,我为何会持剑入内?”
李韶诠收起笑脸,眯起眼:“你要违抗皇命杀了我?谋害皇室,你当何罪?”
邓夷宁也不废话,取出一封信,重重扔在他面前。
“你算哪门子皇室?”她道,“一个情妇所生的野孩子,也配入李氏门楣?你应该庆幸你那风流成性的爹,入赘杜氏的女儿,否则你能有二十多年的好日子?杜诗琪若知晓有你这么一个外兄,只怕死也要拉着你垫背。更何况,杀你,我何须理由?”
李韶诠重新挂上一抹笑,却不似方才那般松散,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信纸,并未触碰。
“我何错之有?”他抬头,露出僵硬的表情,“这些事与我何干?”
“封策,刘集,赵怀允,田明风,赵振,石常,田怀武,王聿,魏晋,韦毅——”邓夷宁脱口而出一串人名,她摊开两只手,“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了,还要我再帮你回忆回忆吗?”
“邓夷宁!”李韶诠眼神闪动,“你可别污蔑我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魏晋韦毅的,何谈杀害?”
邓夷宁气笑了,顶了顶牙根,字字珠玑:“南永州盐商魏晋,提供你铸币坊的盐商,最后被活活溺死在水缸里,你转头就说不认识了?沧州提刑按察使司副使韦毅,替贾乐城和田明风藏匿你脱手的精铁,最后尸体在林子被发现,被野狗咬得面目全非,全尸都没留下,你又不认了?他分明已经认罪,你还是伙同刑部,在转运的路上让他有了可乘之机,给他生的希望又让他彻底绝望,你确定要矢口否认?”
他猛地一捶地:“巧舌如簧,谬悠之说!”
“死到临头还不承认——那方竹妤呢?”邓夷宁没有争辩,还了个话头,“她与你可没有深仇大恨,你为何要杀她,何况她还怀了你的孩子!”
“我没有杀她!”李韶诠立刻开口,声音陡然拔高,“她是自尽!我没有杀她!那孩子也不是我的!”
邓夷宁看着他,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她一字一顿:“我说的是,她死前,肚子里有了你的孩子。”
李韶诠呼吸一滞。
“若我没猜错,你其实早就进宫了,在得知我动身前往清徳府时,你便当即离开清徳府。赵昌是你的人,调走东门守卫很容易,进了东宫,你就能到达常珏殿,也是多亏昨夜那场大火,否则我们也查不到通往常珏殿的密道。至于你失踪的那些时日,在常珏殿内做了什么——”邓夷宁顿了顿,目光压在他脸上,“那时她已经怀有一月的身孕,是你亲手送走了她母子二人,你不该死吗?”
李韶诠忽然笑出声来,有些失控地看着她,眼底发红,近乎咬牙道:“你骗人,她怎么可能怀了我的孩子——你就是想把你全家的死盖在我的头上,你痴心妄想!杜氏这么多年在朝为官,李峥就算看在太后皇后的面子上也要保下我这条命,我体内流的是皇室血脉!你爹该死,你也该死!若非是那晚你留宿昭澜殿,今日坟头草都跟你爹一样高了!”
邓夷宁盯着他,轻声道:“你承认了,是你杀了我爹,杀了我全家。”
“承认又怎样,你能杀了我吗?杀了我可就是违抗圣旨,我真后悔当时下的毒少了点,怎么没直接毒死你!”李韶诠缓缓起身,视线逼近,扑面的是一股阴冷气息,“丘北一战对你手下留情就是我这辈子犯过最大的错!你爹要是知道你有今时今日,当初就不该抗旨替你解除与我的婚约,否则今日方竹妤也不会死!”
“颠倒黑白的技术,你称第二,世间无人敢称第一。”邓夷宁抽出左侧长剑,剑尖直逼李韶诠喉间,“你说,我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替大宣的未来有你这样一位昏君而感到惋惜,还是明知谢家冤案无望,也要赌上一条性命去换一个可能。你嘴里口口声声的叛党,是替你们这群养在高墙之内平定四方的忠将,是用来安置你们根本没有的良心。”
说完,她后退几步与李韶诠拉开距离,手掌一松,长剑落地,顺势抽出另一把。
“公平些——若是你今日能杀了我,你自会从这里出去;可若是我先杀了你,记得在九泉之下给我全家磕头谢罪!”
话音落下,她手腕一翻,剑气直奔李韶诠,后者猛地俯身,抄起地上那柄剑,猛挡在前。碰撞之间,声响沉闷,火星一闪而过,李韶诠手中的剑应声而断。他脸色一变,看见邓夷宁勾起一个不明所以的笑,怒意瞬间翻腾,握着断刃直冲上来,出手毫无章法。
邓夷宁也不还手,只一味地后退,将他引至院中。剑回剑鞘,只徒手挡下李韶诠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她消耗着李韶诠的体力,也知道他身子尚未恢复,几番下来,李韶诠的呼吸明显粗重,脚步也慢了下来,原本的气势被拖累,显得有些心酸。
邓夷宁看着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她抬手解开脖间的毛领丢下,冷风从领口灌入,她面不改色。李韶诠以断剑撑地,另一只手压着胸前撕裂的伤口。
她这才重新拔剑,这一回,没再留手。
速度快,力道狠,李韶诠已来不及躲闪,硬生生抗下几刀。他踉跄着后退,正摇摆不定时,一只脚横在他胸口,将他踹出去几丈远,重重倒地。
血瞬间晕开。
邓夷宁立在他面前,踢开他手中的断刃,淡淡道:“高高在上的大皇子,也有今日这般过街鼠的模样,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东宫不在你手,朝中也无人再替你说话,连你大皇子的身份,未必还能留得住,说不定贱籍记录你的名字都嫌晦气。”
李韶诠缓慢从地上挣扎起身,看着邓夷宁越来越远的背影,大口喘着气。
“从你双手沾满鲜血那一刻起,你就该想到今日下场,你杀了这么多人,也该偿命了。”
李韶诠咬着牙,声音嘶哑:“你敢动我?你凭什么动我?”
邓夷宁转过身,靠在低矮的白玉栏杆上,毫无波澜道:“凭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吗,上位者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否则你以为我为何霸占昭王妃的身份迟迟不肯离去?当年王聿还活着时,你设局用千人性命换他一人时,可曾想过今日后果?残云骑如今不过数百,皆拜你所赐,你亲手夺走他们性命时,可曾有过一次迟疑?姜衡思一片赤胆忠心,只是做了应尽之事,你却将他活活折磨致死,还用他的尸体毁我全家清誉,那时你可曾想过还有一个我活着,可曾后悔没有在那日一同杀了我?你做过的事,都忘了吗?”
李韶诠脸色发白,嘴角的血凭空添上几分孽气,这么一瞧,这张脸还真毫无李峥的半分模样。皇后能骗过众人这么多年,全因他爹体内有着杜氏一半血脉。
“都是他自找的。”李韶诠抬头,声音带着偏执的执拗,“为臣者就该恪守本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插手的就别插手,要怪就怪他手伸得太长了。若太子妃依旧是你,我怎么会不给邓氏一条活路,就因为太后抢了他李昭澜的太子之位?残云骑虽不在你爹手里,可天下谁人不知你爹才是残云骑主将。我对他屡屡示好,只求残云骑一半留在荆州为我所用,是他不识好歹与我作对。谢家当年孤立无援亦是因为你爹擅自做主调离残云骑,他想复制谢家惨案,想谋害我手中将士!我杀他,是替谢家复仇,替冤死的将士复仇!”
她站在那里,静静看了他片刻。
“是吗?这么说来,谢家还该对你感恩戴德了。”
李韶诠捏紧了拳头,随即冷笑道:“你别把自己说的多干净,你手里沾的血,还比我少吗?左右不过都是杀人,你杀的和我杀的有何区别?处心积虑这么久,为了那点所谓的公道,为了替你全家复仇,多少无辜之人被你牵进去,他们难道就该死?若非是你执意要查下去,梁雪不会死,陆英不会死,赵振更不会死!你难道不是在用别人的性命换取你自以为的公道?我早就说过,你若有自知之明,我们本可以是同路人;你爹若肯低头,谢家何至于此;你若肯顺势,你我联手,大宣早已是另一番盛世景象!”
他红着眼,最后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为何要逼我,你们为何要逼我?你为何要逼我!”
一阵狂风吹过,月光将他的影子逐渐拉长,栏杆上放着一个木盒子,她抱着盒子缓缓起身,依旧平静。
“逼你?”她轻声重复,下一瞬,毫不留情将李韶诠踹翻在地。
李韶诠闷哼一声,背脊重重撞在地上,还未缓过气来,胸口便被她一脚踏住,压得他动弹不得。他伸手去挡,只觉脖子上一阵凉意,还未看清她的目的,手臂便传来一阵刺痛,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翻开,隐约露出白骨。
“李韶诠,说话要讲良心。”她道,“是我逼你杀了我家人,还是谢元叙逼你屠杀他满门?”
李韶诠仰着头,目光阴狠,却没说出话。
木盒被她打开,露出一卷金灿灿的布帛,盒子砸在他腹部,滚落几圈后停在他身边。邓夷宁收回脚,站直身子,将那卷布帛缓缓垂下,龙纹随着布帛的展开,映入李韶诠的眼底。
李韶诠眼神闪动,咽了口唾沫。
“你应当不陌生,当年杜氏就是用这个,将谢家一步步逼到绝路的。玉玺我没有,但圣旨——我恰好有一道。”
宫外人头攒动,百姓聚集在一处高地上,等待着烟花的绽放。
一声闷响自远处腾空,火光破空而上,划开夜幕,在最高点骤然绽放。火光四散,层层叠叠,像是要将整座城照亮。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相继响起,也不止一处。
今夜的宣州城,格外灿烂。
邓夷宁俯视着他,手中交叠的圣旨未动,神色平静。就在李韶诠以为她还要开口羞辱自己时,身上又多了一道口子。
惨叫刚出口,紧接着又是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整整二十三刀。
这数字一直藏在心底,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卷宗寥寥几句,写尽生死,将邓府那晚的情形一笔带过,这是朝堂送给她的见面礼。
鲜血流了一地,黏在她的脚底,她毫无察觉,就这么静静看着李韶诠慢慢向屋内爬去。
“这二十三刀,我还给你。”她道,“自此,两清。”
邓夷宁抬脚走到他跟前,将圣旨缓缓放下,明黄刺目。随后,从怀里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溅落,她忽然想起今年的火灾格外的多。
火折子落在李韶诠身后,火舌瞬间上窜,很快围成一个圈,将李韶诠活活困在里面。
邓夷宁转身,朝院门走去,没有再回头。
烟花还在炸开,一声比一声更高,也更远。
邓夷宁指尖微微一紧,炭盆里飘出的火星子在眼底晃了一下,她回过神,看见女人早已趴在矮几上睡了过去。她顺手填了几块炭,又找来屏风遮挡,裹了裹身上的棉被,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女人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张字条,提笔“别送”二字。邓夷宁笑着将纸条叠好,放进早已熄灭的炭盆里,转身入屋梳洗。
近半年的时光,她依旧没习惯丘北反复无常的气候,昨晚尚需倚靠炭火,此时不过辰时,日头已显示出它的威力,将影子拉得细长。
曾经驻地西戎,习惯风沙干燥之地,丘北却与之相反,但一望无际的草原倒是与西戎相似,只是洼地处湿气沉积,木头不过数日便生出霉点,更别提驻外的军事工程。
军营外八十里,是她推定两月才定下的第一道防线,如今工事方起,再无拖延的余地。明坞近来蠢蠢欲动,所有人都吊着一口气,就怕他们使一些下流手段。
“将军,”一名将士走入军帐内,奉上一块破布,“南面山头抓到一个可疑之人。那人身手不俗,不似寻常百姓,押解途中吞药自尽。此纹样出自那人手臂一侧,还请将军过目。”
邓夷宁接过那块布,墨迹断断续续,勾出一个水纹。她只看一眼,神色便沉了下来,指节微紧,将布料一抖,下命令:“幕后之人是个高手,即刻加派人手加强南面巡逻,一寸也不许放过。”
那人领命退下,未及片刻,又有另一人入内。
“将军,探子来报,说十日前在巫马身边出现了一个男人,是巫马请来的军师。探子未见其面孔,称此人不过三十,个头高,不像习武之人。巫马似乎改变了计划,将驻扎在外的所有人撤了回去。”
邓夷宁略一皱眉:“军师?巫氏一族向来独断,怎会突然冒出个军师来。消息从何处来,可有查探子底细?”
“皆已查验,无异。”那人迟疑片刻,又道,“此人说巫马与军师只见过三次,每次闭门不出至次日,洒扫时便会多出成倍的炭灰和污水,属下暂未探明缘由。”
“果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邓夷宁轻哼一声,“巫马年岁已高,记不住事儿,两人加在一起凑百岁,自然事事都要写下。更何况,那军师以前待的地儿,就是靠笔墨发家。”
这人听出邓夷宁似乎认识那军师,可重点却意外落在她的说话方式上,邓夷宁不爱骂人,但就爱抓着小辫子好一阵阴阳怪气。
等人离开,一块油亮的木块被放在明坞驻地上,这密集之地,终于等来了它的名字。
巫马这人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他是明坞一代悍将,出了名的莽夫,对排兵布阵虽不精,但论杀人,便是手起刀落,快到不见血的地步。
以前在西戎时,邓夷宁就听过这人名号,但一直对不上脸,原想着这次能见上一面,可他却迟迟不露面,跟个未出阁的姑娘似的,神秘至极。明坞手脏,大大小小十几场突袭都是他部下前来,也不搞实际伤亡,就吊着他们胃口,常常是放一把火就走,搞得邓夷宁窝了一肚子火,最后干脆从军营搬来军帐,日日守着。这一守就是两月,他们像是感应到那般,再不肯来了。前两日邓夷宁刚回城处理公务,次日晚就传来军帐再次起火的消息。
好在这几日倒是消停了些,邓夷宁忙里偷闲,把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五日,将明坞建国以来的军史研究了个明明白白,可关乎巫氏一族的消息却少之又少。
事发突然,邓夷宁还未回过神,巡夜军忽然急匆匆闯入,声称大批明坞军正朝着他们的驻地而来。
最先沦陷的便是驻扎军事工程旁的工匠,人群乱作一团,操着一口别扭的官话叫喊着逃命,万箭齐发下,无一人幸免。
邓夷宁纵马疾驰,赶到前线时,早已尸横遍野。人群之中有个高大的人影尤为突兀,那人立在马背之上,身形高阔,头盔上垂着一抹蓝羽,在黑夜之中仍旧清晰可辨。那人面容粗粝,风霜刻痕深重,目光却如一把利刃,能将人活活杀死。
丘北军不算柔弱,可面对天生有着优势的明坞悍将,就跟圈里的小鸡仔一样,可随意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邓夷宁持剑穿行,步伐稳健,出手利落,身形在乱阵中不断换位,进退之间自有章法,这等凶猛的战斗力,片刻便吸引了巫马的注意。
他亲眼看着邓夷宁毫不费力地一挑五,甚至还能在抽空间帮着将士突围。巫马眯了眯眼,低声啐了一口:“早有耳闻这女人强悍,今日一见果真不假,只是大宣竟让一女子戍边,李峥这张脸也算是丢尽了。”
邓夷宁一路杀到他跟前,从地上顺手抄起一把土洒在军马眼前,又一脚踹上马腹,巫马被迫翻身下马与她交手。她再次扬起一把尘土,巫马被迷了眼,却凭借本能躲过邓夷宁癫狂般的进攻,他错过邓夷宁的身影,几步拉开距离,却不敌邓夷宁身轻如燕,将距离拉了回来。
交手之中,邓夷宁分了神,想起巫氏一族历史,在她看来,巫马也是明坞的牺牲品。男人年逾五十,功勋满身,本可退守一隅,保后代无忧,却因为明坞内斗被迫披甲上阵,甚至一命换一命。
远处忽然大片大片地倒下人马,明坞来势汹汹,势必要踏破丘北这片良土,不惜以血为代价。邓夷宁心中忐忑,面上却不显分毫,只将自己最后的退路寄在黑影卫突围之上。
丘北边塞驻地广阔,只有简单的沙土防御工事,木头建起的防御一推便倒。新建石墙也才堪堪两段,面对火力全开的明坞大军,倒下的石块倒成了他们最趁手的武器。
邓夷宁一刀刺穿身侧纵马而来的人,翻身跃上,在人群间不断穿梭,打断身后紧追不舍的巫马。巫马一眼看穿她的意图,立刻停下步子,吹响骨哨。哨音尖锐刺耳,军队立刻变换阵型,快要将邓夷宁困在中间。
战鼓声传入耳里,巫马仰头看去,山上是成片的丘北军,投石器准备就绪。他目光微沉,只觉邓夷宁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竟不顾自己人的性命,以这样鱼死网破的方式击退他们。
巫马说着明坞话,邓夷宁听得一知半解,只见他们在打斗间不断后退,可滚石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巫马不得已分出一队人马清理滚石。两面夹击,成了砧板上的鱼肉,邓夷宁立刻出手,对方不甘示弱。两人有来有回,到最后,她持剑的手已彻底麻木。
黑影卫被困在十里地之外,将领屈辱地被按在地上,一个青衣男子站在面前,悠悠然地看着他们,道:“你们将军呢?”
将领迟迟不答,身侧弯刀落下,左臂应声落地,他惨叫出声。额上青筋暴起,嘴皮被咬出血,却依旧不言。缓过一阵疼痛之后,像是下定决心那般,猛地起身挣开束缚,借着余力直冲而上。尚未靠近,一支利箭贯穿心口,他身影一滞,随即倒地。
明坞人个个人高马大,邓夷宁面对男子尚且能对付,可巫马对她来说的确有些棘手,不仅是身形问题,她引以为傲的力道,在这等悍将面前也不足挂齿,好在她足够迅捷。
巫马的脸上迎面一只脚,随后身形不稳,从马背摔下。邓夷宁刚要突进,明坞军立刻上前围住巫马,换了人手与她来回交锋。
邓夷宁消耗着体力,等待巫马的下一次出击。她动作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直到巫马捂着折断的鼻梁怒吼一声,露出漏风的牙齿,恶毒咒骂一声,迅速贴近邓夷宁。
邓夷宁挡不住他的力道,只能在防守中不断后退,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巫马看出她逐渐耗尽的体力,最后找出她腿上的破绽,将邓夷宁踹出去几丈远,又如投石那般掷出武器,她快速翻身,只擦着腹部稳稳扎入地上。
巫马劫过一把刀,疾风般出手,人群被不断杀开一条口子,眼看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黑影卫迟迟未归,她便明白是对方早有后手。
明坞史书上记载巫氏一族力大无比,能赤手空拳与猛虎交手,起初她不以为然,以为是夸大其词。眼下看来算是知道史书并未有错,是自己眼界狭隘,竟不知世间还有这等力气的人。
邓夷宁大口喘息,汗混着血打湿了衣裳。
“区区一个女子,也想杀穿我明坞大军。”巫马说着一口大宣话,口音浓重,“落石又怎样,我能一拳给你砸碎。”
邓夷宁摇摇晃晃起身,拨开挡在自己面前将士,砍断插在体内的箭尖和箭尾,没有废话:“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
没了黑影卫,她身后还有铁翼营、骁林军和啮狼营。
混战四起,在一声声振奋人心的战鼓下,众人憋着一口气,恨不得要将明坞彻底粉碎。
唐贤在军帐之中,黑影卫没有消息,他不敢轻举妄动,可眼看信号弹越来越近,心里越发的凉。夜空明亮,星星颗粒分明,他望着夜空良久,看着最后一炷香燃尽。
“动手。”
明坞此番来犯,显然早有筹谋,巫马心底比谁都清楚,他如今能如此顺利,多半仰赖那位慕名而来的军师。此人来历不明,却对邓夷宁了如指掌,不过三次商议便将她从军以来的所有习惯说得分毫不差。
从前的明坞被獴敕压过一头,后来又受瓦蒙掣肘,他们不主动,但并不代表没有这个心思。明坞八皇子本就是他们试探大宣的一枚棋子,若李峥同意和议,他们便将计就计,让八皇子彻底留在大宣内。李韶诠的插手不过是提前让棋子走了下去,于明坞而言别无区别,加上他以丘北为饵,引他们入局。
明坞一度信以为真,兵力暗中集结,却迟迟没等到李韶诠的决定。最后这烂摊子竟来了个女人做主,他们这才后知后觉被李韶诠摆了一道。
山林之中最忌火苗,军师偏巧让他们带上火油,火浪裹挟着热气冲入阵型,脚下瞬间燃起一片火海,火焰从脚踝缓缓往上爬。丘北军一时受扰,在地上来回滚动,阵型散作一团,让明坞有了可乘之机,可战鼓声依旧震天,他们不能就此后撤。
明坞军打通了滚石间的一条路,勉强能供人通过,几番回合后,邓夷宁察觉将士力不从心,面对大批人马只能是白白牺牲,她也跟着步步后退。不得已,她只能下令暂时撤退。
可得知唐贤带队奔赴战场时,她只是一愣,随即立刻调转马头,朝着巫马驻地而去。
骁林军得到小道消息,绕开南山直奔军帐之外,与巫马军师一行人正面交锋,好在双方人手相匹配,尚且能应付。交手之中,唐贤从那军师口中得知黑影卫被屠,怒意瞬间涌上心头,几度失控,险些交代在此。好在理智占据上风,他及时撤退,未能被牵制住。
明坞险胜一局,巫马正处理着鼻梁的伤,军帐外忽然一阵吵闹,一把剑刺穿营帐,钉在他半步之外。巫马反手抄刀起身,抬眼之间,已见一把黑刃对着自己眼眸。
“我的人在哪儿?”
巫马没料到邓夷宁竟如此胆大,能在战败后突然杀个回马枪,他有些猝不及防,用明坞语说了几句脏话。帐外见此动静立刻涌入将士替巫马脱身,邓夷宁只能持剑绞杀众人,从营帐中撤了出来。
她再道:“别装傻,我的人,到底在哪儿?”
巫马听不明她所指,别扭回答她几个字,又说回了方言,随后便不再理会,专心应战。两人交手之间,邓夷宁总是占据先机,用灵活的身法扰乱他的刀法,让他无从下手,只能不断防备。
剑刃擦过巫马手臂,他未着甲胄,鲜血猛地喷涌而出。他眉目一沉,见她人手不足,再次吹响骨哨。
人数骤然增加,邓夷宁不敌他们,几次险些丧命,甚至还有不少生面孔,个个全副武装,手背上还装着她从未见过的武器,形似弓弩。
邓夷宁抹了把汗,目光越过逐步逼近的人群,落在身后的巫马身上。对方感受到她的目光,仰着脖子,挑衅般开口。她听不懂,但直觉告诉她不是什么好话。
剑拔弩张之际,有人率先扣动扳机,手背的武器连发三支箭,她出手格挡时才发现,这箭矢要比一般的粗,箭尖也并非常见的尖锥模样,而是如同花瓣那般展开,每片花瓣上还嵌着细小的银针。她躲开三支箭,刚回头,就听见身后突然发出爆炸声,先后一共三次,正是那箭矢落地炸开的声音。
邓夷宁顺口骂了句脏话,咬紧掌心的绷带,剑柄擦着脸颊,将血痕拉得更长些。她看着远处半坡上一闪而过的人影,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一枚火雷。手上挽着剑花,将众人目光吸引至此,以迅雷之势将火雷丢出。炸开人群时,转身反手擒住巫马,逼退众人。
“巫马,你不会如愿的。”两柄剑一前一后夹击他的喉间,邓夷宁身形不占优势,让本就受伤的肩部更加吃力。
见巫马不说话,她又道:“你被人诓骗我能理解,但你巫氏一族本是皇亲国戚,就算落魄,你们明坞皇帝也不会派你来白白送死。如今你沦落至此,你就不记恨罪魁祸首吗?”
“你能知道什么,是大宣言而无信,我是报仇!”巫马的话有些别扭,却还是能听出些许丘北口音。
邓夷宁无心与他牵扯过多,她要的是幕后之人现身。
“军师,出来吧,我早看见你了。”邓夷宁目视前方,好似要找之人就在不远处,“身为一个男人,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你应该庆幸你找的是巫马成为你的替死鬼,否则你那漂亮的脑袋早已落地。”
火焰盘旋,巫马漆黑的眼底映出影子,他听懂了她的话,立刻四处张望着。邓夷宁随即收紧手臂,一脚踢在他腘窝处,悍将顺势单膝跪地。
“别乱动,刀剑无眼,小心丧命。”
人群之后,传出一个男人潇洒的笑声,众人回头,让出一条夹道。
“军师。”
“连雨天。”
两人同时出声,邓夷宁眯着眼看向青衣男子,收回架在巫马脖子后的那柄剑。
“果然是你——高高在上的黑鲨副手,什么时候沦为他人的军师了,自降身价这等事,不是你连雨天能干出来的吧。”
连雨天止步在人群之首,目光与她相对,似在细看她神色。
“一个身份而已,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大仇得报,愿望成真,饶是真做了个军师又有何妨。”
“隐姓埋名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东山再起吗?怎么,你不知道李韶诠已经死了吗?”邓夷宁往里送了一寸力,巫马被迫仰头。
连雨天眯着眼,转变情绪:“是你杀了他?”
“我说过吗?别想太多,我若是杀了他,你没机会在这里见到我。”邓夷宁扬声道,“不过李韶诠亲口承认,当日邓府一难,是你亲手造成的。”
“怎么,要杀了我复仇?”
邓夷宁不语,微微侧步,随后用力将巫马往后推,借着力道猛地冲向连雨天,两个身轻如燕的人在一众战士中进退转换,她也深知此人并不比巫马好对付。交手之中,邓夷宁留意到他的招式,总是带着李韶诠的影子。
连雨天那张脸看着年轻,却比邓夷宁年长十几岁,也难怪他会不甘心臣服李韶诠。同样都是毛头小子的年纪,他得到的东西,全然不同于李韶诠的轻而易举。
“这才是你来丘北的目的吧?”连雨天收回长绸,“平定丘北是假,为了杀我是真。”
唐贤姗姗来迟,他带着人找到了奄奄一息的黑影卫,沿着连雨天的行动痕迹一路跟随至此,见远处的邓夷宁正厮杀其中,随即跟上。
巫马原以为邓夷宁孤军深入,此时见后援至此,面色一沉,心里开始盘算。眼下折损过多,若就此撤离断然无法交代,他吹响骨哨,示意众人合围邓夷宁。
骁林军凭脚下灵活周旋于阵中,虽能避其锋,可这些人皮糙肉厚,甲胄加身,难以一击致命。
邓夷宁身后杀机逼近,眼前又是只防不攻的连雨天,她忽然反手持剑,转身面对身后之人,双剑齐出,利落封喉。血液瞬间喷发,沾染上漆黑的剑身,顺势滴落在地。
连雨天神色一变,没料到邓夷宁如此狠厉,不再试探,力道集中双手,几步上前偷袭,邓夷宁及时回身,挡住了迎面的长刀。
她扛着男人全部的力量,忍着肩头传来的剧痛,嘶吼一声,彻底爆发,连雨天猝不及防被她踹了一脚,捂着胸口连连后退,嘴角缓缓渗出一抹红。
战场厮杀不留情面,二人都清楚,今日必定有人要交代在此。
巫马要顺利夺下丘北,连雨天的目的与他大致相似,二人携手对付邓夷宁,胜算成倍增长。二打一对邓夷宁来说不是没有胜算,只是他们配合实在默契,几乎找不到破绽。巫马人高马大,她只能拼速度,可这样一来就会被连雨天抓个正着。几番回合后,邓夷宁肉眼可见的难以应对,浑身是伤。
唐贤在最外围厮杀,见邓夷宁逐渐处于下风,立刻上前打断巫马的进攻。
邓夷宁看不出连雨天的破绽,他的身法无比精妙,落刀、转身、后撤再突进。上肢快如疾风,下盘稳如泰山,出手快而准,力道次次将她双臂震麻,更别说他还玩得一手好长绸。
火堆无情地被踹翻在地,火星一点一点蚕食枯枝烂叶,从一棵草、一朵花开始,然后是一棵树。
连雨天目光一寸不离,心中对比半年前的匆匆一见,深知她有了不小的进步,只是无论怎样改变,都免不了军中习武带出的习惯。江湖中人复仇主要讲究折磨二字,与上阵杀敌得到的快感全然不同,邓夷宁这般狠毒,是铁了心要了结他。
唐贤断了巫马半截手臂,巫马不甘示弱,弄瞎了他一只眼。如今两人面目全非,好似从血水里捞起来,只是唐贤更为惨烈,他没能躲避明坞战士的武器,盔甲被炸开不少裂痕,火苗沿着布料爬上皮肤,烧出无数个细小水泡。
林间火苗越窜越高,但眼下无人顾及。唐贤以残存的视线锁住巫马,知道胜负就在顷刻间。
丘北这片土地有过太多的故事,他生在这里却并未长在这里,好在兜兜转转终是重回故土,喷涌的鲜血比流淌过的河水还要汹涌,他见过鲜活的生命在眼前骤然倒下,孩子充满童趣的笑声瞬间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也见过和蔼友善的百姓为了一块银子大打出手,砧板碎肉的刀狠狠劈碎头骨,随后沉底河水。
周而复始,只要安定。
邓夷宁没有给他机会,脚下带起沙砾翻飞,她看见前方英勇无畏的将士,为自己隐瞒真相来此感到羞愧。她有些后悔,安定天下本不该与私仇粘连,连雨天与明坞狼狈为奸,为的是杀光丘北数十万百姓,将每一株花草碾碎在脚下,为了自己能够爬到权力之巅。
连雨天看着她越来越快的剑法,不得已利用人群拉开与她的距离,喘息几口气后,又利落解决几个骁林军将士,再与邓夷宁交手。
袖中长绸被斩,他失了趁手的武器,暂时沦为邓夷宁手中的猎物,被挑断了一根脚筋。
邓夷宁不断进攻,双手凭借着本能挥舞,带出翻飞的血液,平等落在每一个战士身上。她的目的不再局限连雨天一人,而是所有想要侵占丘北的敌人。
她捡起明坞战士尚未使用的武器,对准背身征战的连雨天,对方侧身躲闪。比他更快的是邓夷宁扣动扳机的速度,前后夹击无处可逃,花瓣牢牢抓住他的腿,随后炸开。他忍痛跪地,几乎要将牙咬碎,满口血腥却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不远处的唐贤二人几乎已双双倒地,他捂着血流不止的肚子,睁眼看着努力起身的巫马,怒吼几声,瘸着腿奋力冲向巫马。
最后赶到的是铁骑营,新来的主将刚从宜苏回来,得知军中出事,便沿着邓夷宁留下的记号一路赶来。惨烈的场面司空见惯,但这般惨烈的还真是头一回。
地上的血越来越多,明坞战士见此有些退缩,燃烧的大火挡住了他们的退路,一边是高山,一边是火场,他们退无可退。
巫马仍旧不死心,骨哨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他没能吹完,赶来的铁骑营一箭射穿他的手,骨哨落地,被一双双脚踢来踢去,最后消失不见。
连雨天一身青衣早已染红,飘荡的发带成了阻碍,他利落斩断,吃力地回应着邓夷宁骤雨般的袭击。草原孕育出的是不羁,可沙漠里长大的邓夷宁,骨子里就带着绝境中的野性。
倒地时,他错愕邓夷宁竟还有如此大的力气,奋力劈下,将他手中的长刀硬生生砸出一道豁口,他只得连忙翻身躲避。慌忙间,邓夷宁一脚踹上,连雨天口喷鲜血,险些将自己溺死。
远处,唐贤见倒地的巫马四肢并爬,立刻扶着粉碎的右膝一步步跟上,长刀落在脚跟,巫马发出凄惨的嘶叫。
“寸土皆为大宣业,孺子安敢妄窥边!”唐贤红着眼,“九泉之下我要叫你托梦,遍布你们明坞的一草一木,刻在你们所有人的心头,我大宣疆土,不容来犯!”
巫马浑身颤抖,清晰感受着背部承受的一刀又一刀,力气逐渐褪去,泥土被血浸透,颜色尽失,他指尖抓不住任何东西。
视线模糊,已分不清远近,恍惚之间,见一个圆润之物滚落眼前。那物轮廓逐渐分明,隐约显出一张面容,还未看清时,便彻底合上了眼。
唐贤卸去最后一寸力,瞧见远处的女子猛然跪地,她仰起头,看向将明未明天色,身子一晃,仰面倒地。
风从远处吹来,卷过林间的山火,黑烟伴白云而行,跨过大宣辽阔的疆土,停在宣州。
一月后,丘北再度传来捷报,圣上龙颜大喜,着令邓夷宁伤势既定后,即刻回朝述职。
消息传入昭王府,众人都以为李昭澜会是最高兴的那个,毕竟二人多日未见,正所谓小别胜新婚。可魏越来报后,他并未面露喜色,反倒是与澄夜随行的沈隽光笑得开怀。
端阳初,紫藤爬满昭澜殿,圣上召见其昭王入宫,靖王同行留膳,等二人出宫已近戌时。
上元节后,朝廷下令解除宵禁,街市久违的热闹重新显现。杜氏倒台,府邸早已人去楼空,门匾上是干涸的污秽,往来之人多避之不谈。
“捷报言之甚简,只提及丘北伤亡惨重,可枝靖府来信与之相去甚远,她伤得可不轻啊。”
“我知道。”李昭澜仰头看向远处的万家灯火,微微哽咽,“我知道。”
街巷热闹,两人伫立其中,挡了道,很是格格不入。李慎恒侧目看他,见他眼尾红得厉害,喉头频繁滚动,便一把揽过他的肩,潇洒一挥,转而道:“今日我请客,你我兄弟二人不醉不归。”
香芜阁内香气四溢,店家诚惶诚恐,二层空下的雅阁再也没进过人。李昭澜滴酒未沾,反倒是李慎恒一杯接着一杯下肚。
“你既未责怪她当初留下一堆烂摊子一走了之,如今又何必这副模样,自讨苦吃呢?”他放下酒盏,“那时你二人皆是有口难言,她此举已是两全其美,我也不必再当说客。”
李昭澜语气带笑:“这么多酒还堵不住二哥的嘴,是我这个做弟弟的没到位啊。”
李慎恒轻啧一声,指节扣了扣桌面:“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这丘北战事如何,你还能比我清楚不成?兵部得到捷报都是一月后的事,我这信,可是七日后便送达的。”
李昭澜眉头一挑,索性仰头饮下,空杯落在桌上磕出动静。
李慎恒抬眼看去,身子往后一靠,添了些玩味开口:“不是,你真知道啊?你不会私下另有耳目,派了人盯梢丘北军?”
李昭澜低着头,偏过身子没给他眼神,李慎恒紧追不舍,躬身似要看个明白。李昭澜没辙,板着脸给他满上一杯酒,亲手堵在他嘴边。
“二哥,别拿弟弟开玩笑了,我哪儿有这么大的本事,更别说让人在军营里守着。”
李慎恒哼唧两声,顺嘴痛快饮下,望着窗外繁星如火的夜色,连连感叹:“别以为我不知道,陛下革了你的职,你手上当真就没人了?好歹堂堂一个王爷,一兵一卒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大宣无人了。”
李昭澜依旧温和:“二哥,你太唠叨了。”
“你小子——”李慎恒被他这般轻描淡写一拦,反倒起了几分酒意,“你说说,这朝中以前是什么模样,如今又是什么模样。什么太子靖王党羽的,我一个在外驻军不受宠的王爷,哪敢在宫里明目张胆结党营私。不就是那些人看不起李韶诠,又觉得你这个纨绔毫无作用,这才将我推上风口浪尖的。你二哥我这些年替你背了多少黑锅,我唠叨你两句怎么了,不应该吗?枝靖府不算穷苦,但跟你昭王府的宅子相比,连个茅厕都不如。再说了……”
李昭澜立马打断他:“二哥,当真是忘了弟弟也去过枝靖府啊?这张口就来的谎话从何学来的,莫不是心里有了想要讨巧的姑娘?再说了,谁才是真正得宠的那个,外人不知,你我兄弟之间还不知吗?枝靖府看似清贫,却囊括三地军事要害,虽然二哥麾下只有一个铁翼营,但你这腰牌一亮,是丘北不听你使唤,还是沧州和南永州不听你使唤?那些个藩王看不起你,却不还是好吃好喝供着你,真以为里面没有陛下的意思?”
李慎恒哑了口,指尖抖了抖,恨他听不懂话里的意思,干脆同他说个明白。
“所以你现在是要跟我算清楚了?也好,正所谓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我俩隔着肚皮,谈不上血浓于水。”李慎恒掰着手指头,一字一顿,“三年前,你差人来枝靖府要走了我两匹绢丝金绣,说是御供缺好东西,结果你转头献上南洋烧制的黑瓷,让瑛妃借花献佛了。还是三年前,你说魏越受了重伤,要獴敕使臣十年前赠予陛下的丹药,陛下不给,你竟让我装作一副断子绝孙的模样去骗,你摸摸良心问,我是不是给你骗来了?两年前北疆一战,你突然藏了些人在我枝靖府内,那时正值动乱,枝靖府突然多出几千兵力,谋逆的罪名是不是我替你扛下来的?你小子现在倒好,不体恤你二哥就算了,还嫌你二哥年纪大,话多是吧?”
“金绣一事,你承了瑛妃的情,我一滴油水都没捞到。丹药之事是弟弟思虑不周,没顾及好哥哥的名声,但你明明都快吃不起饭了,结果瞒着谁也不说。我这么做就是想让陛下解你燃眉之急,不落那些老头口舌,两头一倒,你不也欠我一个人情吗?”李昭澜拍下瓷杯,上了头,“再说北疆,我是有些私事未言明,可那些人在北疆之战是不是助二哥名声大噪一番,弟弟我白白损失几百号兄弟。谋逆的罪名是杜氏给你扣上的,为此我得罪了不少大臣,这兵部里头有几个老头子,至今也看不惯你好弟弟,这算不算你欠我的第二个人情。”
李慎恒一拍桌子,脱口而出:“所以,你不能让我和瑛妃白扛了谋害大皇子的罪名。”
李昭澜神情一滞,上翘的嘴缓缓抿紧,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这二哥弯弯绕绕这么久,特地提起这三件事,就是为了说出这句话。
李慎恒盯着他,语气软了下来:“她不过是一个驻边将军,哪有这么大的能耐调走金吾卫。你跟宋无深有交情,可她没有,若非是持有你昭王的腰牌,金吾卫怎敢擅自离开?若非是背后提前有人放话,凭你昭王的腰牌当真能调动宫内禁军?”
李昭澜半晌不接话,李慎恒瘪了瘪嘴,也不知该如何劝说,憋了好一阵才开口:“我是你二哥,要篡位也该讲个先来后到吧?”
此刻李昭澜倒是想要开口,李慎恒却不让他说,抬手打断,继续自顾自地说:“冬宴那晚我都看在眼里,设宴在南,你却总是跑去北面,望着山下出神。我起初还不明白,直到金吾卫来报说常珏殿莫名走水,我才知晓你为何频频出神。你分明知道一切,没有拦下是因为你心知肚明,李韶诠就是一根抹不去的刺,只有他死了,并且是亲手被她了结,这根刺才可能彻底抹去。但她动手的后果是什么,想必我也不用同你说太多。我和瑛妃不是为了别的替你担下这个祸,只是因为这个雷你不能替她扛,你也扛不下来,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更何况她还将伪造圣旨的罪名扣在你头上。若她不是你心里的姑娘,我定是找人好好惩戒一番。”
“我许诺过她,这辈子都不会恨她。”李昭澜缓缓闭上眼,心里有些发闷。
“那也不能这么折磨自己,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说清楚。你有错,错在明知不可为而放任其行事,她亦错,错在明知不可为而故意为之。”
李昭澜长呼一口气,解了两颗扣子。屋中有些闷热,他面色微红,思绪逐渐飘远,只觉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视线也逐渐模糊起来,看见李慎恒一张一合的嘴,最后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谢府的大门被敲响,澄夜不情不愿从榻上爬起,跟着车夫去了昭王府。简单诊脉后,轻声叹道:“他喝酒了?”
李慎恒皱着眉,担忧道:“就一杯,怎么了?”
“药性相冲,并无大碍,醒来便好。只是这方子也不能再用,明日我开新的差人送来府上,早晚各一次。”
“药?什么药?他身子骨这么利落,也没见外伤,为何服药?”李慎恒打着弯问,见澄夜愣是一句话不说,盯上了身后不远处的春莺。
澄夜看了身侧一脸愁容的春莺,替她开脱:“是殿下不让外传,王爷还是等殿下醒来后自己问吧。夜阑人静,谢某夫人还在家中,就先告辞了。”
李慎恒张了张嘴,没能留下他。
虽并无大碍,可李昭澜这一躺就是五日,眼看着邓夷宁归京在即,他这个在家闲来无事的王爷倒是病倒了,若陛下此刻召见,李慎恒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晃又是两日,李慎恒眼见李峥那头快要瞒不住,打算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个清楚,昭王府又传来噩耗,说李昭澜不见了。
李慎恒两眼一抹黑,险些没昏过去,陛下召见又躲不开,只得传话去大理寺让季淮书帮着找人。
众人寻遍整个宣州也没找到他的身影,最后还是周肃之提了一个地方。
邓府。
一年过去,府内已重新修缮完好,与大火之前别无二致,想来定是花了不少心思。
杏树已过花开时节,却也是开得枝繁叶茂,院里花团锦簇,不见一片落叶。院内还有一棵缓缓上攀的葡萄藤,木架下是一套藤椅,没了先前大理石的冷意,日光打下,阴影层叠,着实叫人看着舒心。
李昭澜提着一袋蜜饯,一如往常将整个院子巡视一遍,最后停在那棵熟悉的杏树下,望着枝头挂着的红绸发愣。风吹得飘动,隐隐露出上头的墨迹,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邓夷宁看了片刻,见他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开了口。
“殿下这般阵仗,倒像是要把我邓府踏平啊。”
李昭澜一怔,闻声回头,见心心念念的人一身素衣站在门洞旁,腰侧佩着那柄再熟悉不过的剑。她抬手,晃了晃指尖的钥匙,轻声道:“看来殿下还是改不了把钥匙藏在瑞兽口中的陋习,否则我——”
李昭澜两步上前,一把扣住她后颈,将人抵在门洞阴影里,低头吻了下来。
从急到缓,邓夷宁蹙眉喘气,男人退出舌尖,给了她气口,却只是片刻又送了回去。
舌尖相抵,邓夷宁被他吻得有些站不住脚,后背抵着墙,退无可退,只得用力扣着他的腰带,一点一点地回应。
直到两人舌根发麻,李昭澜才松了口,却又立马将人搂进怀里,邓夷宁温热的气息打在他颈窝里,他真切地感受到思念之人近在眼前。
邓夷宁靠在他肩头,仰起头,视线越过他,落在院中的杏树上。李昭澜抬手捏了下她后脖颈,侧耳轻蹭她的耳朵,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去看清红绸上的笔墨。
“这一树的红绸,有些颜色都旧了,看来殿下没少思念本将军啊。”
“我说过,不管你做什么事,我都不会恨你。”
憋了这么久,李昭澜恨不得将心里的不痛快全部倾诉,可看见邓夷宁那张疲惫的脸后,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屋中扫得干净,褥子都是七日一换洗,邓夷宁想念的紧,索性赖在屋中睡了一觉。李昭澜不敢闭眼,硬是坐在床边眼睁睁看着她从入睡到醒来。
只是苦了门口的魏越,从白天等到黑夜,来往行人纷纷注目,见马车挂着昭王府的牌子,也不敢多逗留。早些时日旁侧还有一辆马车,挂着周府的牌子,周肃之只等了两盏茶的功夫便潇洒离去,等他忙完一日后路过此地,见魏越依旧傻愣着站在门前,好奇地下了马车。
“还没出来呢?”
“周公子。”魏越吓一跳,回头拱手道,“殿下将自己关在里面,属下不敢贸然打搅。”
周肃之摸了摸下巴,思量几句:“你这么傻站着,就不怕你家殿下在里面昏过去?”
“周公子这是何意?殿下不会真出事了吧?”魏越被他的话吓到了,觉得不妥,“不行,我得进去看看。”
周肃之一把拉住他:“等等——你现在进去也无济于事,等你反应过来,你家殿下都凉透了。听我一句劝,你就回去收拾收拾屋子,再吩咐春莺做一桌子好吃的,保准你能忙里偷闲半月。”
不等魏越拒绝,周肃之便将魏越推进自己马车上,又吩咐车夫就在此候着,掉头去了南市。
邓夷宁到底还是没能吃上接风宴,赶着进宫述职,又得了不少赏赐,也特许她可自行选择戍边或是留京。
从御书房出来后,卫洺坚拦住了她,说有要事商议,与此同时,另一辆马车正朝着青禁台而去。
入夜的青禁台无比寂寥,后院灯火稀疏,她在此见到了澄夜。
“谢家之事既已了结,谢公子失而复得,迟来的贺喜,还望谢公子莫怪。”
澄夜合掌一礼,神色平平:“是谢某欠将军的,感念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也是将军努力,才让谢家沉冤昭雪,若非如此,谢某不知还要再等上多少年。”
邓夷宁打量一番,再道:“你……一直在调查谢家灭门真相?”
“准确来说,是昭王在调查,谢某只是沾了些光,将一些往事告知殿下罢了。谢某一介医僧,许多事便是清楚,也都无可奈何。”
长明灯跳动,一排排光点跳进邓夷宁眼中,她问:“昭王曾在此处留下过一盏灯,不知谢公子可曾留意过?”
“将军是说你的长明灯?”澄夜侧身,指向李昭澜下方的灯盏,“这盏便是。”
邓夷宁顺着看去,灯火稳稳,不见丝毫摇曳,就连风都无可奈何。她淡淡道:“这长明灯真是个好东西,历经生死,却依旧跳动得如此有力。”
澄夜沉默片刻,视线落在灯盏上,轻声道:“此灯曾不慎灭过,是谢某擅自做主,将灯重新点燃。”
邓夷宁微怔,随即低头一笑,略带笑意:“难怪,梦里见过阎王,我想跟着走,可奈何桥却起了火,原来是谢公子帮了我一把。”
澄夜垂目,道:“将军说笑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还望将军莫要介怀。”
两人再无话,邓夷宁留了些耐心,可澄夜似乎很是犹豫,袖中的手不断搅动,很是明显。邓夷宁尽收眼底,替他开口:“今夜相邀,除了告知我这些,想来谢公子还有别的话要说。”
“是谢家害了邓家,谢某身为谢家遗子,自当无颜面对将军,只是借着昭王的身份,免不了常常来往。”澄夜沉吟片刻,双手奉上一物,“将军对谢家所做的一切谢某不敢忘记,以此奉上谢家传世之物,若来日将军有事相求,谢某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这种话,留给沈姑娘听吧,这天下还没有我邓夷宁不能办到的事。这东西看着就金贵,只怕谢家的意思是传给当家主母,倘若我真接下这东西,有人该不开心了。”邓夷宁没有接,目光只在那物件上停了一瞬,便立刻移开,“命运就是如此神奇,若谢家没有出事,你我也称得上是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说不定最后成婚的便是我俩了。”
澄夜讪讪一笑,看向站在院门的黑衣男人,没回答。他收回视线:“天色不早,马车还候着,谢某便不送了。”
看着澄夜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邓夷宁收回目光,院中只余灯火晃荡,她盯着长明灯良久才回过头。
李昭澜双手抱胸,显然是听到了些什么,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却一路也不曾开口。
马车盘山而行,穿过山林和街巷,最后缓缓停下。邓夷宁躬身走出,熟悉而又陌生的大门前站着泪眼汪汪的春莺一行人,她抬头看着邓府的门匾,搭上男人伸出的手。
她真的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兜兜转转终于结束,感谢一年相伴。
故事有好有坏,我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变化,但许多细节未能考究,不过大体于我是满意的。
番外会奉上一些男主视角,日常生活和if也会有,希望没有辜负期待。
下本开甜甜的二人转《青禁台》,挑个好日子重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