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到了天牢后, 谢云真发现今日又换了一批狱卒,这些人依律一次只能放行一人,那婆子抬出宣王名头, 他们竟也油盐不进, 只准谢云真进去。
不能贴身监视, 气得婆子骂骂咧咧将食盒交到谢云真手中,嘱咐她道:“娘子若是没其他事, 便早些出来。”
谢云真默不作声地点头,只觉得今日出奇得顺利。
她不禁摸了摸衣襟内里,心里愁着没能把兄长说的消息传递出去。
“别太久啊。”
狱卒带路到最底层入口后,提醒她一声便在一侧值守的地方坐下了。
这里的天牢都是这般构造,从上至下都只有一条通道, 是以最底层往往只需要个把人听听牢房有没有异常动静, 防着犯人挖地道逃狱便可, 不需要安排太多的人值守。
谢云真忐忑不安地往牢房深处走去, 见他们不似昨日那般将人吊在外面墙上, 她心底多多少少松了口气。
“裴述。”
男人背靠着铁栅栏, 阖着双目,一身干涸的血迹,双手双脚被铁链锁着,生死不知。
谢云真看得心揪,将食盒搁下, 蹲在他身后悄声道:“裴述……你还好吗?”
这个对自己心狠的男人, 竟然是甘愿进了宣王设下的套!
他就没想过,若是宣王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将他弄死在牢里呢?
*
裴述半晌没有回应。
谢云真心中惊骇万分,没多想伸手便去探他鼻息。
“真娘。”
素白的手指被男人粗糙的大掌一把抓住。
男人闻声, 勾勾唇,唤她,竟还笑得出声。
只是抬手的动作牵扯到肩伤,他刚笑完就忍不住闷哼一声。
谢云真一听见他的声音,就忍不住落下泪来,想要把手收回来,挣了挣,没挣开,便也由他去了。
他都这副模样了,她还跟他计较什么……
“对不住……你的伤怎么样了?阿兄要我给你和部下带话,说宣王等不及今夜就可能会行动,可我被人监视,没法——”她语气带着急切,还有几分没忍下的哭腔,话还没说话就被裴述用手指堵住了嘴。
“——嘘,我知道。”
裴述见她面露困惑,指了指天牢,又指了指自己,暗示这里亦有他的人,叫她无需担心。
他为何会被关进天牢,是因他故意放任宣王将内应细作安插进他的军队里,为的就是要露个破绽,让宣王觉得自己已经尽在他掌握之中,否则春日宴那夜,宣王精心安排的兵变,那些兵将又是如何能穿着他尧家军的兵甲演那一出戏呢?
城外大营里那三千尧家军士,早已被裴述视作棋子,因为他心知肚明,其中泰半已经被渗透,都听从宣王安排的那位内应的命令,至于其他人,若是没有二心,自然有其他去处。
而他真正的兵力,都藏在城外不到十里的山上!
此前沈文滨一直扮猪吃老虎,而裴述稳在鹿州坐山观虎斗,宣王掉以轻心着了沈文滨的道,沈文滨剑指北上一路势如破竹,只怕最晚今夜来临之前,他所带领的叛军就要叩响上京城的大门。
宣王收了消息,但又没有执掌全军的帅印,京中守军分为人数最多的镇远侯所执掌的骁骑卫、其次是最为油滑的王纪王指挥使所领导的御林卫,再加上最后专属皇帝私人执掌的皇宫禁卫,一分为三,这三股兵力互相牵制,宣王至今也只拿下了王纪,无法调动京城所有兵力,他若是为了双保险,便只能铤而走险,攻下禁卫军,强迫病重的皇帝写下遗诏,将权力大揽。
他或许以为联合了乌菽部,就能里应外合,但只怕,这也会成了空想。
他这些年一直监视着宣王动态,岂会不知他狼子野心?他察觉到宣王意图后,一早就叫好友周德生另带三万万左右的兵力前去距离上京城百里之外东北方的陈家关,务比要将被宣王引狼入室的乌菽部铁蹄拦下,不仅要拦下,还要将他们撵出大魏国土。
这一战远比上京凶险万分,此战只可赢不可输,如若不然,只怕整个上京城都岌岌可危,要沦为北夷人嘴里的肥肉,届时整个大魏,都要万劫不复……
“……你就没想过你会死?”
谢云真不清楚裴述的具体部署,只觉得这人做起事来简直不管不顾,她、她……
“我不会死,”裴述捏了捏谢云真手指,一脸笃定道,“算命先生说我命硬着呢,我还要十里红妆迎娶真娘,且死不了!”
谢云真几分羞恼,手一缩,道:“我可没说要嫁你!你昨天也也听到了,我可恨着你呢!”
裴述咳了两声,似是不在意地笑笑:“你给的药丸可比你实诚多了……”
一听这个,谢云真连忙问:“你吃了?可管用?”
“管用,我们真娘,有用着呢。”他笑笑,是哄孩童般的语气。
谢云真臊了脸皮,无意识推了裴述一把,想叫他这种时候别插科打诨,谁知她也没用力,裴述竟是捂着心口剧烈的咳了起来。
“我、抱歉!都怪我——”谢云真见他口唇带血,有些六神无主。
裴述连忙稳住她:“我真没事,这口淤血吐出来,好受多了。”
“听我说,今晚城中必然大乱,一会儿你从天牢出去就吹响竹哨,不要管别的,那些暗卫都是死士,会拼死护你走,走得越远越好……一定要吹哨,等进了王府,就不好办了……不这样,我可能顾不上你……”
谢云真心觉不好,他向来自信满满,为何这番话,却颇有些告别之意?
她满眼焦灼,也不知打哪来儿的气:“别、别胡说,那竹哨我根本没收下!而且,那你怎么办?”
不等裴述回答,入口处那位狱卒便用刀把敲了敲铁门,朝她大喊:“里面那位娘子,该出去了,别磨蹭!”
谢云真没了辙,只能在裴述眷恋的眼神下往外走去。
她心中情绪翻涌,难以平复,摸着掩藏在衣襟下的竹哨,心底十分煎熬。
她要这样,扔下裴述独自离开吗?
*
不等谢云真想通,她走到天牢二层拐角处时,忽然听到上方有人急匆匆赶下来,听声音,还有几分熟悉。
栗阴郡主?
她来干什么?
还带着两个侍卫和跟她形影不离的那名武婢。
谢云真下意识觉得不对劲,没多想,闪身躲进拐角的阴影处,此处另有一面墙做了半个遮掩,只要她躲好不出声,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小。
“郡主!你真要如此吗?若是被王爷知道,只怕会惹下大祸,更何况女子贞洁——”栗阴的心腹婢女在她身后追赶着,言辞恳切地劝道。
“闭嘴,我意已决!”栗阴此时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俨然已经把之前拿定的主意当成救命稻草。
只要她和裴述成了事儿,她失了贞洁,父王就一定不会再把她送去和乌菽部大王子联姻了,若是裴述吃了她的好处,能被她说动一二,倒戈父王,她立下的,便是头等功!
“郡、郡主?”
下方传来狱卒惊讶的声音,谢云真只来得及听见一记狠厉的鞭响,也不知她说了什么,楼下看守的狱卒竟全数离开往上走来。
有人道:“那郡主是真疯啊——”
另一人笑:“疯?那你不也接了人好处嘛?”
“得了,你们哥俩,别假模假样了,走吧,去放个水再回来,到时候这小郡主再无理取闹也不行了,我们可是奉公守法之人。”
“是啊,是啊。”
三人就这般说说笑笑从谢云真跟前走过,待确认人已走远,谢云真屏住呼吸踮手踮脚往下层走去。
她听到了“女子贞洁”这样的字眼,不确定他们到底是在说什么,她只是下意识觉得栗阴一定包藏祸心,她不能就这么直接走了。
只是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躲在狱卒值守的桌椅之下,模模糊糊听见栗阴说了些什么,最后恼羞成怒地叫两个侍卫摁住裴述,又叫那武婢强行灌了什么东西进裴述嘴里。
随后她便使唤随侍的三人离开,显然是有避嫌的用意。
谢云真心底万分慌张,裴述本就重伤在身,这恶毒的郡主,到底给他吃了什么?
栗阴站在打开的牢门前,好整以暇地等着裴述身上起药效。
“循之哥哥,我与你自幼相识,为何你独独对我狠心?天下人皆称赞你,你连那样的贱妇都看得上,却不愿救我于水火,你当真好狠的心……可今日,这事,便是你不想也不成了……”
“你没资格、与她相提并论。”
裴述咬牙,言语间似有些艰难,显然是在强行忍耐着什么。
“呵,由不得你了。”栗阴郡主笑笑,眼底是绝望之下的癫狂。
她话音落下,谢云真看着不远处那一幕,红着脸吃惊地瞪大双眼。
栗阴她她她她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在地牢里脱起了衣裳!
轻薄的鹅黄衣衫一件件褪下,在裴述看来她今日如此穿着就是东施效颦,他连余光都不愿施舍。
他早已阖上双目,任栗阴藏在衣衫了的胴体有多么妩媚,他也无动于衷,更没有心思去看。
栗阴毕竟是堂堂郡主,平素做事虽是没什么底线,但这样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做,她望着裴述的无视和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自尊心大大受挫,只觉得整个人要被耻辱感淹没。
可她走到这步,就没想过回头!
她恨恨地望过去,一把扯住裴述衣襟,眼看就要撕开,谢云真心都提到嗓子眼,她下意识身形一动,还未等她自己反应过来,一旁石阶上传来咚咚脚步声。
来人
“郡主郡主!快随奴婢走!是王爷!王爷回府了!他要见你!再不走就要出事了!”是栗阴身边那名武婢。
“可——”
到嘴的鸭子,栗阴怎舍得叫他跑了?可父王有召……
“郡主!”武婢焦灼地一边为栗阴拢好衣裳,一边急切道,“左右他都在这儿了,郡主还是先见了王爷再说,说不定和亲乌菽的事情还有转机,到时候,裴将军不还是任郡主捏扁搓圆吗?”
“可恶!偏偏是这个时候!”
栗阴郡主气愤地站起身,俨然还有几分不舍,可她到底还拎得清轻重,只能作罢。
她趾高气扬放话道:“裴循之!你如此执迷不悟,你可知此药性烈,不解,你必死无疑!”
“无、妨,有你父女二人黄泉路、作陪,好得很!咳、咳!”
药性发作很快,裴述已经满面潮红,浑身如有噬骨蚂蚁在爬,只是他仍然闭着眼,生怕瞧见了栗阴的躯体,脏了他的眼睛。
栗阴带着武婢很快离去。
谢云真手脚酸软,心里一阵阵后怕。
*
她等了几息,不见上方有声音传来,大着胆子朝裴述的牢房跑去。
她豁出去了,若是有人来,她、她就当赔他一命,以后,也就不欠他了!
栗阴走得匆忙,牢房门还开着,谢云真跑得太急,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跌坐在裴述身边。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她给你吃什么了?!”
裴述浑身滚烫,被药性烧得双眸模糊。
他以为是自己太过渴求心底的欲念,竟出现了幻觉。
“真娘……”
他伸手去触碰,神魂却在下一瞬清醒了几分。
不是幻觉,是真人!
“不是叫你走,怎么还在这儿?!”
裴述眉峰一皱,一把推开谢云真,试图远离她,可身上药性实在太猛,谢云真本就是他唯一的欲求,要他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理智实在是强人所难,他拼命挣扎一番,渐渐有抵抗不住的架势,他心一狠,竟伸手插进肩上被铁钩勾过的伤口,
他不能、不能再伤害她了!
血淋淋的伤口再度扩大,鲜血一捧又一捧涌出,触目惊心,叫谢云真吓得小脸发白。
看着他这副宁肯自残也不愿迷乱中伤了她一分的样子,谢云真湿了眼眶,心底感慨万千。
宣王父女,都该死,都该死!
“这毒……没有解药,是不是必须得那样做?”
她靠过去,想挨着他。
他要躲,被谢云真拽住他的大掌,交握。
她咬咬唇,另一只手不自觉捏着衣摆搓磨,一切都全凭着本能。
“……嗯?”
裴述被折磨得意识涣散,肩上的疼痛只能让他清醒几息,谢云真若是再不走,他真的……就要扛不住了……
谢云真缓缓支起半身,慢慢吞吞膝行过去,雪白的柔荑轻轻抵在裴述坚硬滚烫的胸膛之上,轻轻一推,他这般高大的男人竟直接虚弱地往后仰倒。
裴述略显困惑的眸光在下一瞬瞪大——
谢云真,竟跨坐了上来。
“你!”
“快下去!”裴述面上带了恼意,呵斥她,却反而被谢云真扒了胸前衣襟。
与真娘亲密是他求之不得之事,可他知她不喜,又怎甘愿在栗阴这种下作的手段下,再度折辱她?
谢云真充耳不闻,整个人敏感得过分,毕竟,她还是第一次在这种地方做这档子羞煞人的事。
她一副好脾气哄劝的语气:“我至多有一刻钟时间,你不要出声,快些出来好不好……我不想被人发现。”
她低语,起起伏伏摇晃着,有什么细细的绳线随着她的动作从衣襟里晃了出来。
裴述一瞧,面色怔忪,忽然有了几分释然。
“小骗子。”裴述眼神清明了几分,盯着她雪颈直勾勾的看着。
还说没收下竹哨,那她这漂亮的脖颈上,挂着的,又是什么?
谢云真被他眼神看得心慌,一低头,顿时涨红了脸。
她怎么忘了把这竹哨继续藏在发髻里了!
“……哼,我不过是有始有终……如此……我们就两清了……”
裴述一听,顿觉气血不畅,上涌下窜,他眼底满是怒意,分明写着——谁要跟你两清?!
可谢云真却不管他作何想,只想快些结束这折磨,她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势要逼他快些泄出。
她就是不知,裴述竟还有力气捧着她上上下下,待不知过了几回,她听得几声低沉的闷哼,便使劲一夹,顿时见裴述变了脸色。
她缓了缓,从裴述身上爬下来,也不管身下的秽白,拢好衣裳,有些虚浮地站起身。
“你应当……无事了罢?我走了,你可要保重。”
她不能走,她走了,宣王盛怒之下,势必会拿裴述开刀祭旗。
谢云真往上走着,捋了捋头发,将披风兜帽戴好。
她走得不巧,正好撞见那三人回来。
她慌乱地低下头,正不知作何反应,就见其中有人恭敬地朝她施礼道:“郡主殿下安好。”
竟是把她认成栗阴了!
看来这误打误撞的同色衣衫,反倒便宜了她。
她不吱声,只微微颔首,将面容藏在兜帽之下,就这般顺利地出了天牢。
她松了口气。
婆子见她这会儿才出来,皱着眉上前:“娘子怎么才出来,可有撞上郡主?没出什么事罢?”
谢云真疲惫的摇摇头,身下的黏腻让她有些不舒服。
“我就是腹痛,起不来身,在里面多歇了会儿。”
“郡主没为难娘子就好,我们快走罢,天色暗了,王府来人催娘子赶紧回去呢!”
谢云真点点头,摸着藏在衣襟下的竹哨,望了望周遭,她知道裴述的人除了进不去王府,一直都在她附近,只等着她示下,可她已经做了决定,她不会走,既说了要和裴述两不相欠,他这条命,她势必要为他保住!
*
上了马车后,王府侍卫加紧往回赶,天色越发昏暗,煊华门方向频频传来异动。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娘子别担心,与我们无关,我会负责将娘子平安送回府中。”
侍卫面色不改,话音刚落下,只听城门方向突然砰地巨响,紧接着便有冲天火光升起,将昏暗的夜色照亮,来人攻势盛猛,无数火箭雨,石器,纷纷落下,临近煊华门的半数城池几乎是瞬间陷入火海!
眼下宵禁时间还未到,街上还有不少平民百姓,他们为了躲避从天而降的投石箭雨四处惊逃,眼看街道上顷刻间乱作一团。
谢云真撑着车壁,眉头紧皱,就在这时,身后的方向传来隆隆马蹄声,她回头一看,宣王一身金甲,带着大批军士前去支应城门守军。
城中大乱,宣王竟舍得踏出如铁桶般安全的王府?
也是……他想要得民心,想要名正言顺继承大统,自然要在这一战露露脸,只有这般,世人才知他为了大魏家国,付出了多少!
“快让我下去!”谢云真见状,一推驾车的侍卫,试图从他手中抢过缰绳。
“娘子不可!太危险了!属下的任务就是要娘子平安回府——”
“——父王!”谢云真无意将时间耗在侍卫身上,不顾婆子阻拦,直起身子朝宣王大喊。
宣王一愣,下意识回头,见是谢云真,不免皱起眉头。
他挥手示意王纪等人继续带领军队前行,自己则留下几十余名兵将,调转马头朝谢云真走来。
“云真为何还在此处,你们怎么回事,还不护送娘子回府?”
“属下——”
“——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自己!是我……您别丢下我,云真害怕……”
“胡闹!大敌当前,岂能带你一个女人上阵?”宣王身边的将士一边挥刀持盾抵挡着不断袭来的箭雨,一边立刻叱骂起她来。
宣王策马立于人墙中,不发一言,随后竟是点了点头。
“到我这儿来。”
众人纷纷不解,这女人如此不顾场合胡闹,主上竟然点头同意。
可谢云真并不管这么多,她心底早有了计较,不愿倒手的机会从身边溜走。
驾车的侍卫听令,护着她上宣王的战马。
岂料她刚跨坐于宣王身前,一支羽箭忽至,众兵将来不及,谢云真见状,将宣王一推,反身将他一护——
她顿时吃痛,然而箭矢只是擦破她衣袖,蹭出一道血痕,算不得严重。
她赌赢了!
谢云真自然没想过要保护宣王,她不过是想趁这个机会,向宣王表一表“忠心”,只有这般,她才能真正接近他……
宣王见敌军箭雨伤及谢云真,怒不可遏,伸臂一揽缰绳,护住她,驾马疾驰,向身边兵将下令道:“着人将裴述押出来,逼他交出兵符!若是不交,便将他押去城门上,叫他手下的部将亲眼看着他被杀了祭本王军旗!”
“是!”
谢云真清楚,便是表了忠心,如若裴述不从,以宣王的心性,要逼,自然不会放过她。
可她面上毫无畏惧,抱紧战马脖子,义无反顾。
*
宣王带着人刚赶至天牢,就被人告知,裴述已被人趁乱救走。
谢云真喜不自胜,可面上不敢显露,她抬眼偷偷看去,只见宣王黑着脸,脸色阴沉得难看,颇有些鸡飞蛋打的恼怒之意。
忽然,就在宣王气恼心神一恍之际,一支冷箭袭来,不偏不倚正好刺中宣王右肩,众兵将见状,连忙挥舞着刀剑,护着宣王一边躲一边寻找掩体。
谢云真欣喜若狂:这一箭来得正好!
有了掩体,宣王等人一时间得以喘息,有兵将为七拔出箭镞,可挽弓之人力道霸道狠辣,箭头入得太深,一拔便有止不住的血汩汩流出。
“王爷,得想办法找医官治伤啊!”
这时,谢云真怯怯靠前,用完好的那只手取下发带,试图为宣王包扎。
宣王不吱声,像是没有痛觉,等她包了一圈,忽地按住她的手,捉着丝带摩挲几下,眼神意味不明地看向她:
“你母亲留下的遗物,你舍得?”
谢云真手一顿,泪眼朦胧:“我、我只剩父亲了……别离开我……”她一头乌发流泻在身后,刀山火雨中自有一份安定,在这般紧急焦灼的战况,竟还是有几个兵士看直了眼。
“……好女儿。”宣王一怔,轻声叹息,松开手,又拍了拍她手臂,任她包扎伤口。
谢云真垂眉敛目,心思越发沉静。
她要多谢柏渊师兄托瑶夫人送来的发带,这发带上被赤乌草汁煮过,有剧毒,几乎无色无味,服用此毒,或是和伤口接触,都能于无形中杀人于无误。
她原是想着在王府找个施展厨艺的机会,看能否给宣王下毒,但宣王不常在府中,她一直没有机会。但其实赤乌草汁若是口服,毒效到没那么多快,但若是接触伤口,此毒顺着血液进入体内会更快毒发!
此毒两刻钟左右的时间都不会有异常反应,但随着毒素在体内沉淀,加剧,中毒者会在这之后瞬间感到心力衰竭,届时便是大罗神仙在凡,也无济于事。
她这些时日一直都只用完好的那只手绾发,不敢与其接触太多,只要不和宣王见面,她几乎都不会带着她,为此慎之又慎,但其实……她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摄入赤乌草毒素。
师兄许是想着她能借此自保,可至少……她或许能为兄长、能为与家人离散的亲母,报仇了……
想到此,她捏紧了衣襟下的竹哨,心底不禁有几分嘲弄。
宣王岂会知,他心急如焚想要弄到手裴述的兵符,其实就藏在这枚竹哨里。
完成心底这桩大事,谢云真心底涌上一丝解脱之意,整个身体,也开始松懈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只是觉得身体十分疲惫,整个人失去灵魂般在宣王部下的掩护下跟着他们移动。
意识消散间,雀奴可爱的面庞忽然浮现在谢云真脑海中,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毫不犹豫地摸出竹哨,趁人不备,响亮地吹出两声哨音。
众人怔愣,只见七八名暗卫从四下如鬼魅般杀出,电光石火之间两边立时拼杀起来。
“娘子快走!”
有三两暗卫突破防线,一把将谢云真拉走,就在此时,谢云真胳膊冷不丁被人向后一拽,只见宣王痴狂愤恨地看向她,欲持刀劈来。
谢云真挣扎,立刻有人来挡,这些人奋勇厮杀,死战到底,但宣王人手更多,来救谢云真的暗卫,转眼就只剩下了一人。
好在这人身姿矫健,拼死带着谢云真逃离此地,又趁乱夺过无主的马匹,带着她转往小巷子里奔走。
谢云真往后看去,见身后无人,松了口气,她知道宣王不会在此时追上来,因为还有更大的难题还在城门外等着他。
*
“娘子,我护送你去侯府,眼下最安全的地方就只有镇远侯府了。”
身后的暗卫说道,谢云真听着,觉得此人声音有些熟悉,只是天色已暗,再加上方才乱况,她根本没余力去分辨他的长相。
“计谚?”
许是一下子失去那么多同伴,男人笑声有几分悲戚:“娘子还记得我。”
怎么会记不得?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已经不知道救了她多少回了。
自那年他突然消失后就不知他去向,后来与裴述相遇,她一直没看见他,还以为他并没有回去裴述身边。
原来,他一直都在。
“不能去侯府,侯府太远了,”而且她怕将追兵带过去,“裴述被救走了,你可知道?你去支应他,把我放下,我有地方藏。”
外祖陆家家宅就在离此不远的地方,她可以藏去那里。
之前为了确认宣王妃是否派人监视她,她每次出府都会往陆家的方向去,早已经将路线记得滚瓜烂熟。
计谚充耳不闻,只道:“主上那边自然有人,娘子不必担心。”
“我叫你停下!”谢云真一拽缰绳,转头横眉怒目看向他,“裴述身负重伤,你身手这般好,不去护着他,在我这儿简直是大材小用!宣王的人手你也看见了,他们那么厉害,若是追上你主子怎么办?”
计谚面露犹疑,似是有被说动的迹象,纠结之时,无人的小巷尾忽然传来几声哒哒马蹄声。
二人顿时警觉起来。
“谁?!”
来者露了面,三匹马,六个人,为首之人,竟是裴述和陈副将!
只是裴述被陈副将搂着,瞧着并不清醒的样子。
计谚赶紧驭马过去,谢云真焦急问:“裴述怎么了?”
“卑职也不知,将军原本好好的,突然就倒下了,追兵很快就会搜到这里,这可怎么办?”
谢云真脸色一沉:“栗阴郡主给他喂了情毒。”
向来她在地牢为他解药,也只能缓解大部分毒性,让其不至于致命,但总归毒性尚存,随时都有可能引发身体不适。
陈副将大骇,怒道:“毒妇!她不知——”他住了嘴,气得直咬牙。
他就说,主上向来体格强健,这些年大大小小受了多少伤,哪次不是硬扛到最后?虽则这一回身上伤势也不少,可听主上说他有服用吊命的药丸,不该如此轻易倒下才是。
原来是被下了情毒,主上身体里原本就有三年的旧毒还未完全消解,如此一来,再加上情毒作祟,能消受得了才怪!
陈副将看着意识不清的裴述,神情为难:“现在如何是好,老赵那边还等着将军的信烟。”
他说的,自然是裴述藏在成为山中的真正兵力。
谢云真眼风一凛,这个在他们心中一直老实娇弱的女人,竟是一脸飒意:“那还等什么!赶紧放信烟啊!”
陈副将一挠头:“可卑职并不知晓信烟规律。”为了防止被敌人渗透,用信烟做误导,具体怎么放,只有将军和老赵知道。
岂料谢云真依旧坚持叫他拿出信烟,面色出奇得冷静:“我知道。”
众人大吃一惊。
“附耳过来。”
谢云真将裴述在天牢中告诉他的,再原样告知陈副将。
可岂料这厮仍是犹犹豫豫:“娘子确信?若是出了差池——”
“你现在只有信我!”谢云真气极,恼怒之下,一把抓住陈副将胸甲将他扯过来,“你若不信,延误了军情你付得起责任吗?!还是你看不见满城百姓的哭嚎?!”
陈副将被斥得抖了抖,见计谚也点头,连忙照谢云真所说放出信烟。
“信烟已放,势必会暴露位置,计谚兄弟,你还是速速带娘子离去,我们要带着将军往城外方向去,军中有医官,可为将军治疗,只有将军好好的,才能稳住军心。”
老赵若是此时收到信儿赶过来,等他们到时,沈文滨和宣王想必正战得焦灼疲惫,而那时,正是他们收割的时机。
谢云真点点头,眼神里有几分疲惫,她转过身,轻声道:
“照顾好他……”
*
她跟着计谚离去,两边人分道扬镳。
只是她没有去侯府,而是带着计谚去了陆宅。
这些通往陆宅的小巷子,谢云真比谁都熟悉。
半刻钟不到,看着封存已久的陆宅,谢云真松了半口气。
院门锁着,他们只能翻墙进去。
两进的小院,多年不曾有人居住,满是尘泥气息。
谢云真抬头望了眼天边孤月,看着远处城门的火光,满身疲惫地靠着院墙坐下来。
“我有些累,想歇会儿,你别叫我。”
她眼睛开始花了,身体不断有阵痛反应,她知道,宣王从未对她真正放下疑心,为他包扎伤口那会儿,他用接触过发带的手摸过她带伤的手臂。
现在,她应该也中毒了罢……
谢云真仰头笑了笑,终是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鏖战一夜,待天亮之际,沈军被尧家军撵至郊外,城中齐齐响起将士们振奋人心的呼喊:
“诛李氏!灭沈贼!拥我主!”
“诛李氏!灭沈贼!拥我主!拥我主!”
*
自沈文滨攻打上京与宣王相斗,反被裴述带领尧家军瓮中捉鳖,起兵失败后,已经过了月余。
兵变当夜皇帝薨逝,陈太后也被擒住扣下,裴述用雷霆手段,当众杀鸡儆猴砍掉了几个拥护李氏的老臣头颅,入主宸极宫。
只是他并未称帝,对外还是自称将军。
但宫里人最会趋炎附势,一口一个陛下,本就势在必行的事,裴述自然也是默许。
只不过朝臣却是有些误解,还以为是这位皇宫新主子要等到彻底将沈氏、李氏余党一网打尽,再将北下的乌菽部解决后才会择期举行登基仪式,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裴述虽是这般考量,但他更多的是,想等着某人遵守承诺,好好想通后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届时他便可十里红妆,让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并行,将他那位心尖尖上之人彻底留在身边,再也无法逃离。
可眼看一月过去,裴述却一面都没见到谢云真,更遑论听到她的答复。
虽则他表面上答应谢云真至少一个月内都不要来打扰她,私底下也不要安排人监视她,给她时间让她认真想通、想明白二人之间的关系何去何从,但裴述天生便是这等恶劣性子,掌控欲作祟,叫他将心尖尖上人的消息完全隔绝一旁,于他实在太难做到。
不过为了做做样子,让谢云真觉得他如今是当真乖巧听话,裴述明面儿上还是撤走了相当一部分,只留一小撮精英暗卫
如今他处理公务的桌案上除了小山似的成堆奏折,就在他手边还放着一个沉香木盒。
盒子里没有奇珍异宝,堆放的,全是跟谢云真有关的日常。
这些剩下的暗卫事无巨细地记录着谢云真的一日三餐,初时裴述每日还兴致勃勃翻来覆去捏着那些薄薄信纸翻看,眼里满是期待。
只是也不知信中内容都写了些什么,越到后面,这些记录的信纸越堆越多,裴述却一封也没再看过,只是将这些信纸都好好收着,整个人却是显而易见地越发沉闷,脸上的表情沉得可怕。
这些时日他宵衣旰食,成日宿在宸极宫主殿,连寝殿也不回。阖宫上下因而气氛着实严肃静默,素日里宫人们连做洒扫都不敢发出声音,气压之低,叫一些刚调来宸极殿做事的宫婢太监都难受得心里发慌,私底下叫苦不迭,一时间不少宫人连带着都有些心浮气躁。
这些说起来也算不得什么的抱怨自然逃不过裴述的耳目,新提上来的御前大监常欢喜最是会揣摩人心,不用帝王授意,他便亲自小小告诫一番,后又替帝王赐下一些平时吃不上的瓜果点心算作安抚,可谓是先打巴掌再给甜枣,要他们务必要尽心尽力地服侍新帝。
“陛下。”常欢喜在殿外唤道,他是从前裴述入宫面圣时,有过几面之缘的人。
他初入仕为官之时,常欢喜虽然也只是个在宸极宫伺候的小内侍,但他从未因为裴家式微轻看过裴述,反而数次在他面圣被其他有分量的太监为难时,还为他行过方便。
只是这常欢喜入宫几十年,原本按他的玲珑心思,四十出头的年纪,早该混到了更好的位置,但因为没什么背景又不认干爹,就这么一直不上不下的混着,也是得亏活到了兵变后,被裴述瞧见,便直接将他提了上来。
裴述宣他进殿,常欢喜走近后看着裴述眼下泛青,便知他又一夜未眠。
他顾忌着前几日御医请脉后的话,有心想劝帝王多注意休息,要保重龙体,但到了人跟前,劝人的话语还未出口,就被裴述瞥来的凉凉眼神全数堵住。
他心底唉声叹气,有些无可奈何,只能从衣袖里把早已备好的杀手锏掏出来。
与平日里那些由暗卫亲自交予的记录日常的信纸不同,常欢喜手里的,是一封藏有幽幽清香的花笺。
“这是谢娘子——”常欢喜话才将将起了个头,上首便又扔来一记眼刀,他顿时不寒而栗,打了个冷颤,嘴上却丝滑地转换道,“是谢娘娘的信,要奴婢亲自交给陛下,陛下可是要现在拆开来看?”
谁知龙椅上的英俊男人,不过是顿了顿笔,连头都不曾抬,神情漠然,眉眼仿若染了一层寒霜,连嗓音也冷了几许:
“搁一旁退下。”
常欢喜垂首将信笺双手奉上,等了一息,不见男人有拆开的迹象,也不敢多碍眼,恭恭敬敬地准备往殿外退去,只是没走几步,他又想起谢娘娘的话,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回头又低声多嘴了一句:“……陛下……陛下虽是龙精虎猛,但谢娘娘和吴御医都担忧陛下余毒未清,如此辛劳,于龙体……”
“聒噪。”
男人朱笔勾勾画画,连个眼神也不给,看着沉稳不动如山,实则这简短的二字已然暴露了他的情绪波动。
担忧?
真娘如何会担忧他?
他虽是没看盒子里记录的信息,但也听暗卫提起,她几日前,便已经带着雀奴乘船南下了。
想来也是趁他当着她面撤走那些暗卫,便觉无人阻拦,就这般堂而皇之再次离开他身边。
离开?
满京城都知她谢云真是自己心尖人,是日后说一不二尊贵无比的国母,她跑得了和尚还能跑得了庙?
堂堂一国未来的皇后,既是许诺他一定会想出一个答案交付于他,岂能这样不声不响就走?!
哼,且容她再跑几日逍遥逍遥,过些时日便抓她回来,务必要她交出一个满意的回答。
届时也不管真娘对他有心还是无心,都先做了他的皇后再说。
感情么,自是可以慢慢培养。
他偏生不信了,从前他那般恶劣都能让她心生欢喜,如今他装得越发霞姿月韵玉贞松洁,贤良纯善又善解人意,还不能让她再次爱上吗?
*
常欢喜没了辙,没想到连掏出谢娘娘这个杀手锏都不能劝动陛下歇息一。他只能老老实实往殿外退去,预备着再叫御膳房备下一些点心渴饮,不管怎么着,至少也要让帝王的肠胃在处理朝务时能舒心些。
“她心里有我!”
常欢喜闻声身子一抖,他才刚出宸极殿,殿门也才将将阖上一会儿,他连吩咐还没说完,就听得里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喜万分的大喊。
男人欣喜若狂地站起身,朱笔一扔,一副撩袍要疾奔出殿的架势。
谁料不过两步,一封被叠好的信中信从花笺里滑落,悠悠然飘至桌案下玉阶前。
裴述脚下骤然停顿,将信拾起,迟疑地展开来看。
信上内容不过三两行,向来一目十行的帝王却是硬生生翻来覆去看了五六遍,脸上神情变幻莫测,时而欣喜时而困惑,等他再三确认后,又隐隐变成了咬牙切齿的模样。
只是那一双似水深情的凤眸里,分明是掩藏不住的窃喜。
“来人!宣刘寺卿,备马!备船!”
宸极殿外,只见春光明媚,浮云万里,正道是:
万山千浪轻舟过,何岸闻啼是春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