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池也在心里默默数着,这已是第六回见到饭食了,想来,约莫是过了两日了罢。

    再次睁开眼时,应池却没等来饭食,而是等来了那个曾给她送饭的女子。

    只是那女子已不成人形,像块破布般瘫在地上,周身没一块好肉,血糊糊的,有一个执鞭的人,是她那所谓的叔父时淞,他在厉声喝问:“到底说了什么?说!”

    “真的……只是摔了碗……”女子气若游丝,翻来覆去只会这一句。

    也确实只发生了这一句话的事。

    “够了……”应池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用尽力气撑起身子,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是我存了想跑的心思,摔了碗,她拦住了我!就是这样,别再打她了。”

    时淞摆了摆手,立时有人将血淋淋的女子拖了出去,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应池闭上眼,不忍再看。若有可能,她会让面前人付出代价,可眼下这种情况,她也是那待宰的鱼。

    时淞转回头,上下打量她,眼神古怪,竟扯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这般好心肠,真不愧是我那好哥哥的种。”

    应池没理这句嘲讽的话,只强撑着坐直身子。

    她脊背却止不住地发颤,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如今这般模样,也跑不掉了,既然要死,何不让我做个明白鬼?”

    时淞沉默着,只拿眼觑她。

    之前问过,面前人并不是想成为时月阁的阁主,那还有什么原因?他想干什么……应池这几日也在猜。

    可就在刚刚,一个略有荒谬但合理的想法突至,应池试探猜测问:“你是想去我来的那个地方?”

    眼见着时淞神色一僵,虽未答话,那细微的不自在却落入了应池眼中。

    “看来我猜得不错。”她低低笑了两声,带着嘲讽,“可你怎么就笃定,一定能去成?”

    时淞没说话,含笑着转身,从靠墙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古籍,信手扔到她面前。

    书页泛黄,带着陈腐气息。

    应池勉力拾起那沉重的书册,颤抖着翻开折角的那一页,但见其上用古拙的笔触记载着:

    “望月之夜,持异宝仰瞻,待玉生清辉,天门洞开,身负月痕者,魂易其位,若得月痕之血者濒死,则魂途淆乱,或入异世,或归幽冥,此皆由天定运势,非人力可强求。”

    应池瞬间明了,也不由遍体生寒:“所以……七年前的刘三郎,便是你的试验品?”

    “你如何骗得沈思尔取血的?”等到了面前人的点头后,应池追问了一句,她不记得沈思尔有说过关于取血之事。

    “她为了救他,什么事做不出来?”时淞倒是回答了,耸耸肩,“假扮个医人,说能救他,她就信了。”

    过去之事并非重点,应池没再去想,她此刻脑子很乱。

    若真如他所说,看天定运势,她或许还有三分之一的机会能再回到现代她的身体里?

    可这两年她并未感觉到任何旋转的异样,难道是因为祁深从未照过圆月?若有契机她还能再回去?

    不大可能了,她身上的圆月标记已经不在了,她大概回不去了。

    可面前人异常笃定的模样,应池面色一僵。

    莫非,这次死的人会是她!

    应池浑浑噩噩地想着,若是那样让时淞去了她的身体里,她还不如现在死了,让他的计划落空。

    时淞吹了声口哨,闭眼是无比舒展的模样,门外立刻进来了人,同样把应池也拖了出去。

    应池看着自己的四肢被锁链捆住,这是一开始她在的地方。

    与刚开始不同的是,这里是亮堂的,与灯火带来的光亮不同,是暖日光,黄昏时分的模样。

    应池下意识地斜往上看,在这间石密室里很高很高的地方,有一个细细的小孔。

    那里透了一点点的光亮进来,然后从上往下,有各种方向的镜子,却很有规律,将光反射下来。

    应池眯着眼睛,最后看到了光源的最后处,是石台子上的‘见月’。

    今日怕是月圆之夜了。

    那旁边还放了一个大水缸,里面盛满了水……水,应池用迟钝的脑袋稍微思索了一下,快溺死的时候的确是没有外伤又离濒死最近的自杀行动了。

    这人对自己真够狠的。

    不知过了多久,应池已经站不住了,她的全部力量压在手腕处,吊站着,手腕处又有伤口,疼得已经麻木了。

    但听“轰隆”一声巨响,她只觉整个石室都颤抖了一下,又有碎石屑落了一些下来,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第127章 自救

    同样震耳欲聋的巨响在万安山山谷间回荡着, 又伴随着火光冲天和浓烟滚滚。

    而此时,天边连最后一抹光亮也消失殆尽了。

    祁深立于临时搭起的指挥处,面沉如水。

    黑窟有地图, 还算好摸,但此地却位于古墓之下。

    古墓机关重重, 内部结构复杂,若时淞摸清了这里, 藏身借用古墓的机关防备,一定易守难攻。

    直到看到黑窟的地下入口处,那石门的机关被破坏掉了,祁深心中的猜测才终于落了地。

    时淞一定在这儿藏身!

    希望到来,可随即而来的也有担忧迭起, 祁深只能让自己能快些,再快、更快!

    刚刚的这声火药炸响声极大,但是威力很小, 不过其目的也不是炸开石门,而是假装正面强攻,虚张声势的招数,为的就是吸引里面人的注意力, 同时掩盖其他方向的行动声响。

    古墓除了这里一个正经的入口外, 还有别的, 比如排水道, 通风口, 再比如盗洞, 可多数入口年久失修,不怎么好找。

    此时,正面强攻的人手已在石门附近堆积柴薪, 燃起了熊熊大火。

    直到岩石被烧得通红发烫,他们才将一桶桶冰冷的山泉水猛泼上去。

    剧烈的热胀冷缩让石门及周遭石头出现裂隙,趁此机会,士兵用撬棍、重锤猛攻。

    一时间丁零当啷,敲打声不断。

    而在这期间,祁深则带着一小队精锐,从山上抓了个懂风水的道士。

    那道士倒是有点本事,帮着摸到了一个盗洞。

    盗洞狭窄潮湿,仅容一人匍匐通过,一行人便悄无声息地借着正面强攻的掩护,先行入了墓道。

    从突来的响声起,应池就知道,一定是有人来救她了。

    她安慰着自己一定要撑住,也确保自己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她现在有了援兵,有了活的指望。

    闭着眼睛尚且养精蓄锐,就见石门突开,时淞如同惊弓之鸟般冲了进来。

    时淞的脸上混杂着惊怒与极度不甘,却是快步冲到石台旁,一把抓起了上面的‘见月’。

    他将那枚关系着他毕生执念的信物,紧紧地攥在了手心,旋即又冲到应池面前,手忙脚乱地用钥匙去解锁住她的镣铐。

    “东主,外面、外面全乱了!他们在破石门了!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能找到这里来,带着她,我们根本走不快,也走不远!”

    说话人匆匆进门,他是时淞豢养的打手里,跟时淞最久的一个。

    “啊!”

    时淞的手抖得厉害,钥匙始终插不到锁口里,他将那一串钥匙狠狠地掼在地上,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困兽般的嘶吼。

    他的眼中也满是滔天的恨意与烦躁,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猛地停下脚步,再次拿起一旁的匕首,割破了应池的手腕。

    应池已经感觉不到疼,手腕麻木了,她看着时淞强行将不少她的血接入了水囊中,系在腰间,准备离开。

    时淞被变故打得措不及防,一团乱麻,只剩下本能知道两件事,其一他现在带不走她,其二他得保命!

    可就在走到石门处时,时淞的脸上突然掠过一丝复杂。

    今个是月圆之夜,人在信物也在,天时地利人和,多好的机会啊!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日,他真的舍不得放弃。

    他又扭头看了眼奄奄一息的人,那人的血在滴答滴答往下落……这次他走,他得确保她不能死了,可她若不死,下次抓她可就费力了!

    骗了那北静王,说目的在搞垮时月阁,才得以有此机会可以偷家掳走她,但这次他若一走,他此后将是被抓的那一个。

    他都能想象得到,那北静王会如何布下天罗地网来抓他,抓到他又是怎样折磨他……不行!他走不得,今天必须得换了!

    疯狂的执念压倒了一切,时淞深吸一口气,是疲累至极的模样:“遣散所有人,你跟他们各自逃命去吧。”

    身边的打手噗通一声跪下:“东主!您对我有恩,您待我比您待大郎君还好,我怎能忍心留您一人在此绝地!”

    时淞摇了摇头,自嘲一笑,他抬头,仿佛能透过石壁上方的孔看到即将升上来的圆满月亮:“最多还有一个时辰就到时间了,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若这次不试,下次的机会比这还要渺茫。

    “我不能死,我不能怕,我毕生的执念都在此,我一定能换过去的,我不比时嵩差在哪,凭什么他能……我不能!我今天必须要试一试!”

    他的眼神开始重新变得狂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祈求上苍:“总归,我努力了这么久,准备了这么久,老天爷不会看不见的,它会成全我的,一定会……老天爷,就成全我吧!”

    听着他的自言自语,应池只觉得荒谬至极,她几乎要忘了自己的处境,嗤笑出声来。

    原来坏人也会祈求上苍的保佑,原来人在绝望之际都会感叹,都会指望老天爷的帮忙。

    她自诩从不伤天害理,也不止一次的乞求上苍,但穿越过来发生的诸多事情,也都不如意。

    而像这种恶人,老天若有眼,一定会让他生不如死,她若能活下来,也会报复回来,放他的血,日复一日,让他生不如死。

    那打手最终深深看了时淞一眼,想活命的念头大于恩情,咬牙转身离去,脚步声慢慢消失。

    应池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真是看了一出大戏,上一瞬奉他为恩公,下一瞬弃他如敝履。

    时淞喘着粗气,听见笑声扭过头来,他死死盯着她,眸子里有绝望,却更多的是期待。

    “你听见了?有人来救你了,可惜,你走不了了,谁让你的命,就该如此呢。”

    让她认命的话,应池真的听了好多好多次了,她自动忽略这种诅咒,只垂下沉重的眼皮,看向自己依旧在渗血的手腕。

    “你说,我如果现在死了,你是不是就彻底得不到你想要的了?”

    应池的唇边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重新看向时淞。

    她也不觉得现在的处境艰难与痛苦了,她也相信自己总有那样的本事,与虎争与狼斗时,即使自损八百也伤敌一千。

    值了。

    尽管如此说,应池并不是想死,而是想活,她只是拿他最想要的,威胁威胁他而已。

    时淞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慌,仿佛她真的会立刻咽气,让他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你别死!说不定、说不定换的时候,你不是死的那一个,到我身体里的是你,你知道吗?”

    他竟然在苦口婆心地劝她,应池不由暗骂这个蠢货,非得让她点明白,她拖着奄奄的气息没好气地道:“我的伤口,需要包扎,你再这样任它流血,我真的要死了。”

    “对对!”

    时淞显然已经有点疯魔,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还算干净的布条,想要替她包扎。

    “让那个女人过来。”应池趁机提出要求,“你这样,会弄死我的!”

    时淞动作一顿,警惕地看向她。

    应池闭上眼,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一副放弃挣扎的模样:“一个被铁链捆着的女人,一个被你鞭打得快要死的女人,你还对付不了吗?我们时家怎么出了你这样一个废物!”

    时淞并不在乎自己被骂是个废物,反而因为应池称呼他为时家人而感到放松。

    他应了一句好,出了石门,应池的眼睛微微闪了瞬光亮。

    一线生机,或许就在那个女人身上,只要能策反和她一心,应该可以逃出生天。

    那女子来后,没有拖泥带水,直接用干净的布条缠住了应池的手腕。

    看着手脚很是麻利,动作也行云流水,好像学过医。

    应池的心底多燃了一丝希望。

    她趁机往前靠靠,靠近那女子的耳朵,用气声急速道:“用靠石门那个石头,砸他后脑。”

    女子瞳孔便一缩,手也抖了抖。

    应池装作疼痛不已的模样,抽气声不断,再次压低声音,语速更快:“一下不行就两下!搬起来,砸死他!相信我!”

    “嘶,好疼!”应池又故意疼出了声。

    时淞将‘见月’恭恭敬敬地再次放到石台上,听见动静,警惕的目光也立刻扫了过来,厉声威胁着:“你轻点!弄死了她,我先弄死你!”

    “知道了。”女子强自镇定,系了最后一道结。

    可她正要离开,却有一只手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手的主人眼中带着绝望的恳求,气若游丝:“救救我。”

    女子浑身便剧烈一震。

    她惊慌失措地迅速扒开那只手,走向时淞,低眉顺眼地汇报着:“包扎好了。”

    时淞只烦躁地一挥手:“滚出去待着!”

    面前人没有发现两人的小动作,女子松了一口气,她知道时淞的脑子有时会出神,他在紧张,他在反复排练过程,以确保万无一失。

    看着女子默默地退了出去,应池的心沉了下去。

    然而,没过多久,石门却再次打开,那女子竟去而复返,手里还端着简单的饭食。

    应池的心脏怦怦跳,她不确定能不能策反她,但她想尽力一试,她知道若失败她会吃点苦头,但时淞不会让她现在死。

    只要不是试错立即死,那就是还有希望,应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机会只有一次!

    “哎呦!”

    她摆动锁链又惊呼,故意弄出了明显的响动。

    果然,时淞警惕地转头喝她:“你又怎么回事!”

    就是现在!应池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扔啊!”

    那女子似被这声呼喊彻底激发了凶性,眼神一厉,猛地将手中的陶碗连同饭菜,狠狠朝着时淞的后脑砸去!

    时淞猝不及防被砸个正着,汤汁菜汁糊了满脸,他抬手去挡,脚下也踉跄了一步。

    “石头!用石头!” 应池大声提醒着。

    时淞抹掉脸上的污物,眼神变得无比凶狠,伸手就去抓旁边的鞭子,但那女子更快!她趁人懵头懵脑的时候,已经搬起了石门那一块石头,朝时淞扔了过去!

    “啊!”正巧砸在时淞的脚背上,他痛呼出声,身体失衡。

    “干得好!”应池惊喜出声。

    女子像是得到了激励,再次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她高举石头,用尽全力砸向他的后脑!而时淞此时亦趴在地上抬起手挥起了鞭子。

    但听“砰”地一声闷响!

    时淞身体一僵,眼睛翻白,晃了晃,终于软倒在地,暂时失去了意识,女子的脸上也被鞭子挥出了一道血痕。

    一瞬间鲜血满脸,女子站在原地,看着倒地的男人,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脸上满是惊慌和后怕,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补刀!补刀啊!” 应池恨不得自己能冲过去。

    女子终于回过神来,却是第一时间翻出了时淞腰间的钥匙,给应池的镣铐解了锁。

    应池始终惦记着补刀,一直盯着地上的时淞,然她手脚一松时,她就看见那倒在地上的男人手指动了动,似有转醒的迹象。

    “去补刀。” 应池踉踉跄跄往前走了两步,推着女子往前,可时淞已经爬起来了。

    女子看到了,吓得魂飞魄散,刚刚的胆量已经没有了,有的只是怕被抓到的恐惧,她一把拉起虚弱不堪的应池。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出石门,一头扎进黑暗复杂的墓道之中。

    古墓的甬道错综复杂,如同迷宫,应池只觉得肾上腺素在疯狂分泌,支撑着她早已透支的身体,她一手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被那女子半拖半拽着往前跑。

    那女子更像是疯了一样,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跑啊!快跑啊!啊啊啊啊啊——!”

    “别叫……别叫好吗……你要把人引过来了……”

    可应池被放血太多,声音微小到女子根本听不到,她的脚步也虚浮,没跑出多远就是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那女子拼命想拖着她,却力有不逮。

    而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和时淞愤怒到极致的咆哮已经清晰可闻。

    “贱人!我要杀了你们!”

    他追上来了……而且越来越近!

    前方,似乎也传来了隐约急促的脚步声。

    那女子更加焦急,拼命想拖动应池,却几乎是在原地踏步,也不放开应池先走,她绝望地哭喊:“快啊!他追来了!跑啊!”

    应池眼前一阵阵发黑,冰冷的绝望攫住了两个人。

    “先走……”应池无力地欲推女子走,女子却卯足了力气拖拽她。

    祁深带着两名亲卫沿着甬道疾行,遇到岔口就暂时分开,以增加最大的搜寻几率,均以哨声辨别位置。

    根据时月阁提供的粗略草图和自己对墓葬结构的理解,祁深此刻正在直扑主墓室方向。

    主墓室宽阔,他猜时淞或许会选此地暂且栖生。

    然刚拐过一个弯,眼前一幕让祁深瞳孔骤缩。

    只见甬道尽头,应池被一个陌生女子半拖半拽半晃着行凶,那女子状若疯癫,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尖叫。

    情况危急,不容细辨!祁深当机立断,三步并作两步,瞬间掠过甬道,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那陌生女子的后颈上。

    女子哼都未哼一声,软软倒地。

    “你!”应池震惊地看向来人,没几瞬后,她因震惊而张开的嘴巴微微闭上了。

    不知为何,见是他,她竟松了一口气。

    应池虚弱无力地解释了一句:“她不是坏人……”

    祁深却来不及听,因为他看着一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正拿着大砍刀咆哮着追来,已快至近前。

    男人看到突然出现的祁深,明显愣了一下。

    祁深眼神一寒,抬手将匕首甩了出去。

    掷出的匕首正钉入男人持械的手腕。

    男人惨叫一声,兵器脱手,心知不敌,捂着伤口转身就往回狂奔。

    祁深吹了哨子唤亲卫,然后紧追在男人身后,直到追至石室门口。

    可那扇厚重的石门已从内部牢牢闩上,他用剑刃插入门缝试图撬动,石门却纹丝不动,显然内部有更复杂的机括。

    叫帮手来是最好的方式,他也不能在此地逗留太久,应池的脸色苍白,他得先带她出去。

    祁深沿着原路匆匆返回。

    可几乎在同时,石室内传来男人激狂的声音:“去死吧!你们都去死吧!”

    时淞深知时间无多,原本完美的计划已被彻底打乱,他颤抖着取出那枚古朴的信物,踉跄着扑到主墓旁。

    随着机关被拉动,整座古墓发出沉闷的轰鸣,甬道开始缓慢移动重组,墙壁上悄然露出数十个暗箭孔洞。

    瘫坐在甬道处的人面色惨白如纸,那唇无血色,浑身冰冷不住地发颤,她手腕伤口仍在渗血,布条染出暗红色,却在探躺着的那女子的鼻息。

    此刻祁深正蹲在地上,检查应池的伤口,他眼中翻涌的杀意压也压不住,眼角一瞬间泛了红,心在一阵阵地抽疼。

    “她没事,我下手有分寸。”祁深深吸一口气,嗓子已经哑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朝她伸出手,欲将她拦腰抱起。

    应池却蹙眉躲闪了一下,坚持道:“我还能走,她是好人,你把她敲晕的,你带着她,我自己能走。”

    祁深根本不理会她的拒绝,手臂强势地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先出去,我叫人过来接应。”

    “你带着她!”应池在他怀里挣扎,奈何力气耗尽,收效甚微。

    她的呼吸浅促微弱,几乎完全陷在他的怀中。

    祁深抱着人,快步朝来路走去,她轻得像一片羽毛。

    祁深心里七上八下的,手都是没有知觉的,也唬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刚过一个拐角,正好遇见寻哨声赶过来的亲卫。

    “里面有个昏迷的女子,带上她。”祁深迅速下令。

    “是!”

    见亲卫领命而去,应池这才松了口气,但仍不放心:“先等等,等他们一起……”

    “你的身体状况等不了!”祁深断然拒绝,抱着她继续前行,必须尽快出去。

    然而,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祁深的心沉了下来,做了个标记。

    可他沿着记忆中的甬道前行,明明没有岔路,却接连三次回到了做标记的同一处地方。

    第128章 还出什么去

    这里不对劲!

    祁深自认为记忆力尚可, 能记得自己来时拐过多少弯,现在正处于什么位置,可这显然不是刚来时候的那条甬道了。

    “没事。”他安慰她, “我会带你出去的。”

    将怀中人轻轻放在拐角处,祁深吹了几声哨子等下属回应, 又掏出地图来看。

    他回忆着走过的路,并试着走了几步, 寻着方向。

    应池瞧着面前人那一脸蹙眉且苦大仇深的模样,以及二人三番两次回到这地儿,就知道是碰着‘鬼打墙’了。

    她听了他的话,只静静地看着他来回转圈想办法,并未出声打扰他。

    而所谓‘鬼打墙’, 大概就是这甬道看似是直的,其实是弯的,走着走着就回到了原点。

    当然这只是她的猜测, 她又忍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祁深,我能不能看看那张……”

    可“地图”二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应池便注意到在祁深一步以内那平缓的地面上, 好像有块青砖是微微凸起的。

    很不对劲!她立即便想到可能是什么机关, 顿时一惊:“站住!别踩!”

    可已经来不及了。

    祁深只顾着过来回应她, 左脚已然踏上了那块石板。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两侧石壁突然露出数十个小孔, 短箭朝踩中机关之人飞速射去。

    当然, 应池的急忙提醒是很有作用的,祁深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后,便身形急转, 后仰躲过了箭矢。

    一切有惊无险。

    祁深短呼出一口气,迅速退回应池身边。

    可紧接着却有第二波的箭矢接踵而至,似是料定他下一瞬的位置般,从上方射来,简直避之不及。

    祁深迅速把应池推离原地,但箭如雨,他只能扑过去抱住她,用后背做盾,紧护在她身前。

    “噗噗……”

    有几支短箭深深扎进了祁深的后背里。

    “呃……”

    真是疼,他的额角在一瞬间因疼而渗出汗来,疼也让他呻。吟出声来,他强撑着将应池打横抱起,沿着甬道疾步向前。

    可前路不知何时变了,是个死胡同。

    祁深很焦急,这机关怕是专为了阻挡盗墓贼而设,就是为了让人有去无回的。

    有去无回……可他说过要带她出去的,他绝不能食言。

    “那边壁龛可以躲一躲!”应池急声指引。

    祁深顺着手指看见后,迅速移动至壁龛下。

    应池先被扶上去站稳,祁深在下一瞬闪身跳跃,同样挤进狭窄的壁龛里,两人前胸紧贴墙站立着,箭矢“叮叮当当”,就擦着身而过,钉在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

    幸而箭矢只能直着射,不能拐弯,而他们所站立的此地,其对面也没有孔洞。

    应池终于松了一口气,祁深也是,他此时还略有疑惑,缘何这个壁龛没放东西,缘何这么高,足有八尺有余……就在这时,两人紧贴着的石壁突然后移!

    因平衡不稳,两人一同往前坠去!

    在那一瞬间,祁深下意识地抓住了应池的臂膀。

    他将她拉向他,将她的头紧紧护在了自己胸前,胳膊也紧紧地抱住了她的上半身。

    下方是十余丈的阶梯,在翻滚的过程中,祁深背上的短箭又没入几分。

    待重重落地时,他终于支撑不住,疼得他几乎没了意识,暂时昏死了过去。

    而应池,她被他护得周全,只有腿碰了台阶几下,上半身一丝新伤都没有。

    从台阶上往下滚……这样熟悉的经历,让应池心头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来。

    方才他毫不犹豫用后背为她挡箭,如今他又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胸前……那些利箭刺入皮肉的闷响,此刻还在她耳畔回响着。

    这些总不能是假的。

    而正因为这些不是假的,才让应池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但其实她更知道,他的这份舍身相护,透着令人窒息的占有,是别有目的。

    祁深不是一个纯粹的人。

    不是。

    在漆黑一片的墓室中,应池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砰砰”声,脑中轰鸣一片,她沉默地趴在他身上,直到她恢复了意识坐起身来,摸到一片湿漉漉的。

    在祁深身上……是血!

    她才发现身下人已经好半晌没有声息。

    应池颤抖着手沿着胳膊往上摸,摸索到祁深的脸庞,最后略有紧张地探了探他的鼻息。

    幸好幸好,还有气的!

    “祁深!你醒醒!祁深……”

    应池的声音里夹杂着自己都难辨的慌乱,过了好一会儿,祁深才终于在她的喊叫声中恢复了微弱的意识。

    他慢慢睁开了眼睛,入目漆黑一片,他只能艰难地从腰间摸出火折子,抬至唇边,然后用力吹亮。

    微弱的火光蹭地起来,映出祁深苍白的脸,他道:“我还没死……”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屈起食指去擦去应池脸上的不知何时沾染上的尘土,指尖是冰凉的,但唇却是勾起的,那眼神温柔更是带着点说不上来的满足:“阿池,这辈子能看见你为我着急一次,就算是真死了,也值了……”

    应池受不了他如此亲昵地与她说话,猛地别过脸去,躲开他的触碰,她站起身整理裙裾,语气很是冷淡:“既然没死,就起来探看一下,我们一块想想该怎么出去吧。”

    “拉我一把。”祁深只能敛了神色,无奈收了笑意。

    他伸出手,眼睫毛垂了一下又抬,只盯着她瞧,目光灼灼,却知道她断然不会拒绝他的。

    应池仅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他拽了起来,就像他想的一样,她不会拒绝他。

    此刻二人相依为命,谁死了都是对对方出去而不利的事情。

    借着她手腕的力道坐起身来,祁深却突然将人往怀里带。

    应池一个不稳,往前倾身,尽管她刻意避着,还是被他蹭吻了她的唇角,应池紧蹙着眉毛,气得火蹭蹭起,扇了他一巴掌:“你是无赖吗!”

    被骂的次数多了,被扇的次数多了,祁深早已习惯,只不过看着面前人很是烦躁和嫌弃的模样,还是略有失落。

    他眼底的光渐渐黯淡下去,只默默扶着地艰难地起身,探查一番后,点燃了室内的几个壁灯。

    昏黄的光线瞬间照亮了这间墓室。

    爬上台阶去检查刚才掉下来的地方,祁深试图撬开压着的石板,但无济于事。

    “这应该是个一次性的机关,是条死路,只能进不能出,我们得找别的路。”

    他又掏出哨子使劲吹了几下,骨哨声在墓室中回荡,他侧耳倾听半晌,却没有任何回应。

    祁深叹了口气,强撑着从台阶上下来,有些疲惫:“这里离主墓室应该很远了,刚才为了躲箭,乱跑一气,这回是彻底迷失方向了。”

    石阶上的鲜血越滴越密,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在昏暗的光线下触目惊心。

    应池站在台阶底部,看着祁深一步步艰难地走下来。

    他的脚步虚浮,身形微晃,下一刻就要栽倒一样,应池终究没能忍住:“你的伤很重,得先包扎一下。”

    祁深看着她有那么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两人在墓室中央面对面坐下。

    腿上和胳膊的伤,祁深尚可自理,他利落地褪去半边衣衫,咬着牙拔出短箭,将金疮药撒在狰狞的伤口上,动作利落干脆,额角却沁出细密的冷汗。

    然而轮到包扎时,他却左支右绌,缠绕白绢布也显笨拙而艰难。

    自己包扎伤口本就并不简单,应池用余光瞥见他好几次尝试,都无法妥善地固定布条,终是开了口:“我帮你吧。”

    祁深没有应声,但他已经默默并迅速地放下了手中的药瓶和白绢布,他的眼睛直直地落在她身上,一眨不眨。

    他其实一直在等她这句话,如果等不到,也就算了,可他等到了。

    祁深的呼吸不由变得有些急促起来,她朝他伸出的每一次手,都让他无法自持,心潮翻涌,不住地在期待些别的。

    应池受不了他那样专注又滚烫的目光,她偏过头,硬邦邦地道:“你背过身去。”

    祁深依言乖乖转身,应池便拿起药和绢布,跪坐到他身后。

    伤痕遍布的脊背完全展露在她眼前时,她不由得呼吸一窒。

    旧的箭疤、刀痕,纵横交错,几乎没有一块好的地方,更有一道粉色的、极深极长的新伤,尤其刺眼,看颜色,是不过一年的新伤,她下意识想到这几年他征战沙场的传闻。

    作为一个保家卫国的将军,祁深无疑是合格的。

    应池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着伤口……拔掉箭矢,洒上药粉,然后用有限的白绢布仔细缠绕。

    她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皮肤,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一瞬瞬地骤然绷紧,纯情得像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

    轮到包扎手臂时,两人再次面对面。

    应池垂着眼眸,祁深则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人,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灼热的目光流连在她瓷白的脸颊、轻蹙的眉尖,最后停留在那微抿的唇瓣上,翻涌的占有欲几乎要覆盖理智……她是他的,从来都是。

    可仅是他这样认为而已,对面的人并不想要他,祁深的眸色暗下去。

    此刻他的心同样慌得厉害,也闷得厉害,他想,他总得做点什么为好。

    “好了。”应池系好最后一个结,淡淡提醒了一句,“你穿上衣服吧。”

    可话音未落,她的手腕就被人猛地攥住,一股力道将她向前带去,她的后脑也被一只大手轻轻扣住。

    祁深的拇指带着灼人的温度,摩挲过她的唇角,不知缘何,他那眼角似含着欲色与委屈,是红得要哭的模样,眼看那带渴求意味的吻就要落下……

    “别碰我!”

    应池厉声喝道,猛地打掉他抚在她唇边的手,她又用力挣扎着,是极其厌恶的模样,并试图抽回自己被他紧攥的手腕。

    祁深被她的模样惹得心头剧烈一震,还是毫不掩饰的恨意啊,为什么啊……祁深紧扣着她的手腕不放,他将她更用力地扯向自己,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助,沙哑难辨:“以前我做得不对,我是混账……可……”

    他欲言又止了,他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可他想跟她说些什么。

    祁深闭了闭眼,他拉进她,环着她的后背,头抵着她的额头,满腔话不知如何说起,最终化为一句执拗的追问:“我要做什么你才能原谅我?阿池,我这辈子,都没希望了是吗?”

    应池用力推拒着他坚硬的胸膛,却是徒劳,面前人像个难控的疯子,追着她誓必要一个答案。

    “是吗?”他重复一句。

    “别说这个了。”应池扭开头,只能先稳住他,“我们先出去再说,先出去再说好吗?”

    这句话不知怎地点燃了祁深压抑的心绪,他猛地伸手,一把扯掉了刚刚包扎好的白绢布,动作快致使伤口瞬间洇血:“还出什么去!”

    祁深声音阴沉,带着破罐破摔的戾气:“一块死在这里算了!”

    第129章 玩脱了

    “你!”应池气得胸口起伏, 抓住他自残的手,“你别动!”

    祁深的表情显然阴郁到了极点:“怎么?不想让我死?还是不想跟我一块死?”

    “不可理喻!”应池骂了一句,一手用力按向他的伤口, 一手用力挣开。

    祁深痛得闷哼一声,力道便一松, 他头上再次涌出冷汗来,嘴唇都在哆嗦, 应池也趁机挣脱了他的束缚。

    她简单整理了一下裙裾,不准备再理会这个疯子。

    靠人不如靠己,她相信,如今她的状况比他的好多了,至少心理是健康的, 是想活命的。

    拖着依旧虚弱的身子,应池开始仔细巡查这间密闭的墓室。

    她也相信,人只要想活, 就有办法活,不会这么惨而葬身于此。

    祁深看着她的身影,有时渐模糊,有时渐清晰, 他的眼睛睁开合上, 合上睁开, 最后重重地合上了。

    他只是想先休息一会, 他又苦笑地扯了下唇角, 甚至觉得若是找不到出路, 这样死去也算不错。

    生不同衾,死同穴……挺好。

    应池见人已经闭上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了, 就捡起他的佩剑四处撬了撬,并敲了敲每一面墙壁,试图找到什么隐藏的机关。

    然而,一番努力终是徒劳,应池颓然地坐回祁深对面,脸上写满了无奈。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压抑得让人心慌,他可别真死了……她忍不住开了口:“你……”

    祁深倏地睁开眼,似在等着她先开口说话般那样急切:“还以为你永远都不准备和我说话了呢。”

    应池自动忽略了他的阴阳怪气,再次重复道:“你冷静一下,我们得先出去。”

    祁深终于“嗯”了一声。

    他眼底的晦暗稍稍褪去,撑着墙壁缓缓起身,背上的伤口因动作牵扯又渗出鲜血,祁深却是浑然不觉,再抬头时已恢复平日的神态。

    “你说得对。”他哑声道,“我说过要带你出去的,便不会食言。”

    祁深的正视视线比应池要高,在同样沿着墓室寻着机关时,他的眸光扫过墙壁与顶部连接的那片阴影,倏地停住了。

    那里有一块石砖,颜色与周围并无二致,但仔细看过去还是有区别的,边缘有些不一样,他走过去站直了身子,几乎没怎么费力,抬手一按。

    有听见“咔哒”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轧轧”声随即连响,看似浑然一体的墙壁,竟缓缓向上升起,露出后面黑黝黝的通道来。

    应池扫了一眼祁深的下巴,早知道他找这么简单,她费很大力气敲敲打打的,那算什么。

    祁深大喘了口气,看她的表情就知她所想,他解释了一句:“以你的高度,看不见很正常,不要妄自菲薄。”

    还不如不解释,应池抿紧了唇,别开脸,没理他,扶着冰冷的墙壁,率先走了出去。

    通道里更是漆黑,借着墓室里带来的微光,两人摸索着前行。

    可这路,很快就到了尽头。

    手所触及之处,皆是冰冷坚硬的石壁,一条缝隙也无。

    又是死胡同!

    应池那点子希望,彻底熄灭了。

    她不死心,沿着墙壁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又一遍,指尖都蹭得发疼,却是一无所获,她让祁深在他能力所及的高度摸,也是无济于事。

    无奈,两人只得沿着原路退回。

    然刚走近那间石室,就见那墙壁在缓缓下降!眼看就要彻底封死了!

    “快!”祁深低喝一声。

    应池还未来得及跑,便被祁深俯身打横抱起,他顾不得伤口撕裂的剧痛,在石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刹,险之又险地滑了进去。

    又是重重落地,祁深垫在下面。

    应池惊魂未定,不小心摸到了祁深洇血的伤口,湿漉漉的,她尝试去摸每一个,最后一手血。

    祁深也看到了她的小动作,他闭了闭眼睛:“不用你再帮忙包扎。”

    自作多情!

    应池张了张嘴,白了他一眼。

    她再次检查起这间墓室来,这一回,却是刻意仰着头,往那些高处瞧,往那些她之前平视看不到的角落细细看去。

    然目光所及,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她不由埋怨起他来,但也知道多亏了他,否则她早成了时淞的刀下鬼。

    所以也没什么说的,她甚至不该那么想他,毕竟他也算她半个恩人。

    她看了眼祁深,他伤得很重,若是出去了,他会不会挟恩以报?

    看起来很像他能做出的事情。

    到出去后再掰扯吧,她和他还有的掰扯,要钱要物别无二话,要人……做梦。

    但前提是先出去再说。

    祁深强撑着坐起来,他气息粗重,剧烈喘息,好大一会难以停歇,方才那一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积攒起来的所有气力,如今喘气都有点喘不明白。

    拿起骨哨吹了几下,他的目光有些空茫,扫过墓室内。

    他感觉身体在一寸寸地垮掉,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可能真要死这里了,阿池,怎么办,他可能要食言了……

    眼眸掠过那具沉重的棺椁,掠过角落的阴影……忽然,他的眸光在某处极快地闪动了一下。

    祁深喉结上下滚动一瞬,人也活了几分。

    他扫了一眼墓室的其他地方,近乎断定,可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强撑着,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那一处,坐了下来。

    坐下的动作一定会牵动伤口,然比起来伤口被摔、被按、被压的疼痛,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但祁深却故意从喉咙里溢出几声极压抑的痛哼来。

    那些声音到底还是传到了应池耳中。

    她转过头,看到他比先前更差的脸色,心里莫名地一紧。

    他受的伤,终究是比她重得多。

    她真怕……真怕他撑不住,先死在这鬼地方。

    这念头让她心慌。

    祁深张了张嘴,应池眼疾手快,直接粗暴地捂了一下,那意思是别说话。

    祁深便没有动。

    应池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略有强势,还是小心翼翼地替他重新包扎了一遍。

    她的声音也很生硬,最后别别扭扭地甩出一句话:“祁深,你千万别死了。”

    可就是这句话,又不知哪里惹到了人。

    祁深伸出手,再一次紧攥了她的手腕。

    他并非刻意,实在是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牵扯着他的思绪,他也太想要一个答案。

    “你给我个准话,阿池……”他的眼睛执拗又痛苦,“是不是我这辈子……都没可能了?”

    又被问一遍,反反复复,难以推拒。

    应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乱如麻,他那眼神,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若说“是”,只怕他眼底那点光怕是会立刻熄灭,下一刻保准能做出什么自裁的蠢事来。

    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祁深看起来也不像这么一人,可眼下种种都是……他不在乎自己的命,也对出去并不感兴趣,只想从她嘴里要一个答案。

    可她若说“不是”,那便是违背自己的心了。来到这个朝代,带给她痛苦回忆的人中,他能占到头一份,她并不想谈论什么原谅不原谅,不报复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她也不想和他纠缠,可他从来了洛阳,一而再再而三地寻她麻烦,如今又为救她而受了伤,于她而言,何尝不是更大的‘麻烦’呢……她不需要他这样,可他已经这样。

    仇恩相加,可仇恩难抵……

    就在她心神恍惚、进退两难的那一刻,祁深忽然倾身,覆上了她的唇。

    他一早就想亲她,终于让他得逞了,他又何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越是犹豫,越代表她的态度。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在一遍又一遍地自取其辱,究竟是为了什么……但他知道阿池足够冷漠却足够心软,他在利用她这一点,他没有别的办法留住她,只能把自己变得糟糕一点,可怜一点,悲惨一点,真死也行,只要她足够心硬。

    祁深的吻带着血腥气和灼人的温度,粗暴地碾过应池的唇瓣,是反复肆虐的吻,比起很多时候,都很热烈。

    他也吮吸着她的唇瓣,攫取着她的呼吸,比起很多时候,也很熟练。

    应池向后躲闪着,她的一只手抵在他胸膛,推拒着,可任她另一只手如何按他手臂上的伤口,面前人仿若不知疼般,纹丝不动,她也不敢使劲再按。

    他疯了,她没疯,世事无常,总不善待清醒的那一个。

    “我想过要放过你的……”他在她唇齿间喘息着低语,声音破碎而滚烫,“你走了的时候,我想不再找你……可无数次的梦里,没有我的时候,我梦到你受欺负,我想过要给你自由的……但我做不到……”

    “没有……人欺负我,只有你……”

    应池的声音断断续续,被他一松一紧的吻弄得像调。情,索性不再说话,等他发疯结束。

    可他的吻却未停,甚至更加深入,仅留给她喘息的空荡,也被他抵着额头,蹭着鼻尖,喃喃质问:“明知道你是如此恨我,想我死,连我那未出世的孩子都想亲手杀死……你对我,也总是没有任何好脸色……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控制不住……阿池……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像是要把所有的压抑、痛苦和不甘都倾注在这个吻里,发了疯似的再次纠缠上来,不死不休。

    应池狠下心来,用力一咬,想唤回他的理智来。

    她能用这种表现她决绝的方法,但不知为何,她却再做不出来虚与委蛇来,明明骗一下就或许能安抚他的,她却做不出来,她怕极了他的纠缠,没有任何希望都能这样逼她,若是有了零星的希望……不,她和他没有可能,她不会给他任何希望。

    一股腥甜的味道立刻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祁深吃痛,却怕她更疼,他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抬起她的下巴,要检查她唇上的伤口。

    应池用手背狠狠擦了下自己的嘴唇,恨恨地瞪着他:“祁深,你这样只会让我更讨厌你。”

    祁深重覆上她的唇,吮净她未擦净的唇角的血渍,又嗤笑一声:“讨厌?你已经更讨厌了,还能比这更什么?”

    尽管常见她如此厌恶与愤恨的模样,心还是略有抽疼,不重,但像针扎似的,绵延不绝。

    “应池,在你眼里,我不是早就烂到底了?”

    “所以你的讨厌和更讨厌,到底有什么区别?”

    “你告诉我有什么区别,我还用再熬多长时间,只要有期限,我都可以等……可你摆明了连希望都不肯给我,连骗都不愿意骗我……”

    “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阿池,对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应池也被带得有些崩溃:“那你想怎样,要和我一块死在这里吗?”

    她放下手,眼睛一闭:“好……那就一块死吧。”

    她不挣扎了,生摆脱不了纠缠,那就死吧。

    在这墓穴里,化成森森白骨:“你死在这里,但我一定要死在那个甬道里,祁深,你记住,我和你生不同衾,死不同穴。”

    应池的眼角滑下来一滴泪来,恶狠狠地瞪他:“你记住了吗?”

    祁深不知怎么把这刺心的话听完的,他的手指颤着,唇也颤着,不知是疼得还是什么别的,但他确实没再说话了,他的眼眸也垂下,看起来颓废极了。

    那浓密的睫毛也在苍白的脸上糊了一片淡淡的阴影,极其淡漠又厌世的模样,过了好一会,他才重新抬起眼。

    “你清醒了吗?”应池冷漠地问。

    “我会让你出去的。”他忽略她的问题,只平静道,语气却不容置疑,“你一定会出去的。”

    应池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瞬,变故来的始料未及,他不是清醒了,他是更疯了……

    “在那之前,我选择权交给你。”他缓缓抽出了自己随身佩戴的那把长剑。

    剑身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森冷的刃光,祁深调转剑柄,将剑柄强硬地塞进应池手里,剑尖,正对着他自己的心口。

    “杀了我,从这刺进去,应池,你只要狠下心来,杀了我,出去后你就彻底自由了,你再也不用见到我,再也不用恨我。”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惊惶的眼睛,一字一顿:“不然,我若活着,我一辈子都不会放手,就算你恨我一辈子。应池,你这辈子倒霉,碰见了我,你可以乞求下辈子,下下辈子再不遇我,怎么诅咒我都行,但只要是这辈子,是我活着,我就要你。”

    应池被突来的变故吓住,握着剑柄的手抖得厉害,他却帮她握紧。

    可此刻她的脑子像一团乱麻,杀了他,她就能活着出去吗?这鬼地方还不知如何出去,他却让她做选择,疯了疯了彻底疯了……

    可祁深的话斩钉截铁,带着决绝,但紧接着,那决绝里又透出一丝卑微的乞求,他看着她,几乎是耗尽了最后的气力,声音沙哑下去:“应池……你要是狠不下心来……你就想个办法……接受我,行吗?算我……求你了。”

    果然,这才是他最终的目的,以死相逼。

    应池不想陪他玩这种无聊游戏,她知道他大概料定她会因此而心软,所以来逼她,她想松开手,可祁深却死死包裹住她的手,不容她退缩。

    “你真的想死吗?”应池紧蹙着眉毛,困境让她的脑子也有些癫狂和疯意,她不信他真的想死,“你若真的想死就应该去自杀!我不想杀人。”

    “让你杀是解恨用的。”

    应池尚有发怔的时候,面前人就带着她的手,朝自己的胸膛刺了过去。

    “噗——”

    虽不剧烈,但确实是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声。

    应池惊呆了,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眼睁睁看着那鲜红的血,迅速从他胸前衣袍的破口处涌出,蔓延开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触目惊心。

    “你……你为什么……”应池猛地松开手,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石地上,她声音发颤,简直要气疯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这个疯子!感情的事情不能强求,你知不知道!也不是这样求原谅的!你简直疯了!”

    “真是疯了……”

    她语无伦次地给他讲着那些苍白的大道理,可眼前的男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胸口插着剑,血流得骇人,脸色惨白如纸。

    她再也无法面对这恐怖的场景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猛地转身,像是后面有恶鬼追赶,踉跄着落荒而逃。

    一直快走到棺木的另一侧,靠着冰冷的石壁,应池才敢大口喘息。

    随便死活吧,她不去管他了,也无力去管了。

    本来以为找到了门,总有出去的机会,现在被他这么一搞,两个人怕是真要死在这里了。

    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席卷了应池的全身,和这样一个疯子打交道,全靠着想要出去的念头强撑着,此刻,那根弦似乎也断了。

    她的体力早已透支,顺着墙壁滑坐下来,蜷缩在角落里,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只想睡一会儿,哪怕就一会儿,养养精神,也或许……或许这一觉睡下去,她就已经死了。

    祁深艰难地站起身,每动一下,胸口的伤都带来一阵的剧痛,但伤口只是看着骇人,并不致命,他自己刺的,他有分寸。

    踉跄着走到蜷缩在墙角的应池身边,祁深蹲下身。

    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他就那样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吻了吻她的额头。

    最后他轻轻脱下自己还算完整的外袍,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

    “抱歉,阿池。”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但愿能借此,能冲淡你的恨意,我也不过就想……趁此机会,看看你的真心。”

    他轻轻拭去她的泪痕。

    “你舍不得杀我,阿池,你知不知道,你舍不得杀我……这就已经让我……愿意交付一切了。”

    祁深撑着身子,重新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回了他最初坐下的那个位置。

    那里有个机关,他说过他会带她出去,并不是空口白话。

    只是狭小的墓室,也没有别的机关了,他才敢赌上一赌,但他也猜测这机关一定会有特殊,但总归可以有生的指望,可以离开这间墓室。

    而他的亲卫也一定在找他们。

    九死一生的时候多了,祁深从不相信自己的运气很背。

    他尝试踩上去。

    伴随着机关移动的声响,棺木移位,赫然打开了一道向下的阶梯入口。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叫醒应池离开,却发现他一离开,棺木复位了。

    祁深脑子有一瞬间的懵然,随即想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原来是种只有特定重量按压才会触发的机关。

    祁深环顾四周,没有发现能挪动的重物。

    也就是说,他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怪不得呢,怪不得,他还想,机关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明显,一个是死胡同,一个是做选择。

    他不由嗤笑一声,他玩脱了,这次真得让阿池她选他的生死了,选她出去后,还会不会找人回来救他……

    第130章 从此

    应池睡得昏昏, 数个噩梦迭起,可就是醒不过来,她蜷缩得更紧, 直到有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才放开手脚, 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只觉嘴干得尤其厉害, 睡着就略有躁意,可下一瞬嘴唇突感润润,如同久旱逢甘霖。

    应该是水,应池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一股很重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直冲脑袋, 激得她立时从睡意中清醒过来,猛地睁开眼睛。

    面前的男人正用染血的指尖碰她的唇。

    祁深面白如纸,虚弱得快要不行的模样, 胸腔插着把剑,他使劲捏了捏手指,出血慢了又蹭了蹭剑刃,倒是挺方便。

    慢抬了眼皮, 祁深想用另一只手捏捏应池的脸, 让她张开嘴, 喂她点血, 却正与她四目相对。

    很多时候他们都是这样, 在不经意间四目相对, 然后各怀心思。

    应池短暂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出来,费劲也要把靠在他肩膀上的脑袋移开,她嗓音沙哑地调侃着:“你怎么还没死呢?”

    “快了。”祁深勾了勾唇, 看起来竟然心情不错。

    “看来是没刺中要害。”应池拨了下剑柄,看着对面人脸瞬间皱到一块儿,略有遗憾。

    她往旁边挪了挪,祁深没拦,他倚靠着墙,卸了全部力气,却突然问道:“若是只有你活着出去了,你会找人来救我吗?”

    应池一愣,眼睛从他身上迅速移开,很肯定地说:“我不会。”

    “很好。”祁深点了点头。

    应池没理他,约莫着他伤得重些,已经出现幻觉了,出不出得去尚且两说呢,还谈什么救不救的?

    她也随即靠了墙壁,卸掉全部力气,只剩下等死了。

    却不想身旁人突然俯身过来,吻了她的唇角,她憋着正要发火,他却在一瞬间又离开了,双手举起来,一副任君宰割的无赖模样。

    “都要死了,你就不能让我高看你一眼?”应池无奈极了。

    她倒是不怕死,怕得是和这无赖死一块,或者是一块死,她得多撑会,等他死了烂了臭了,她再死,免得投胎到一处,再有像一辈子的孽缘。

    祁深的眸中略有不舍,但他却再次勾了勾唇,很斩钉截铁道:“你会来救我的。”

    应池到嘴边要反驳的话变成了疑惑,然后就被轻扯了手腕。

    “跟我来。”祁深先站起来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得自己起来,我抱不动你。”

    应池蹙眉:“做什么?”

    “送你出去。”见应池没什么反应的模样,祁深无奈地笑笑,“你能不能信我一回?”

    他们很少能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应池也很少能这样顺着他,跟着他,连他抓了她的手腕,顺势到手,然后十指相扣都未曾察觉。

    莫非真能出去?

    绕过棺木,映入眼前的是一片暗红,那血液凝在地上,像极了案发现场,无不提醒着应池,这个人刚刚都做了什么混账事。

    “你……”应池刚一开口,就见祁深忽松开了她的手,往前走两步,正踩在那上面。

    棺木移位,阶梯尽显。

    应池震惊,张了张嘴,祁深却没什么表情,他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原来你一直……”应池已经明了,气得发抖,“你一直都知道怎么出去,你在故意骗我……”

    她痛骂一声:“祁深,你何其卑鄙!”

    “不这样你怎肯听我说话。”祁深垂了眸子,“是,我是卑鄙小人,但即使是这样,你也依旧不会说……我想听的。”

    他那话里竟带着委屈,埋怨她给不了他想要的,应池恨恨:“你活该。”

    嗤笑一声,她朝洞口走去,冷讽道:“我真恨刚刚被你哄骗,没一剑刺你要害。”

    洞穴的阶梯下似传来潺潺水声,她抬脚欲下阶梯,余光却见祁深还站在原地,蹙了眉。

    察觉到她的意思,祁深未言语,只移开了脚。

    棺木瞬间复位。

    “是重力枢,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重力枢……应池下意识环顾了下四周,却没有找到什么能代替人的大石头,再次对上祁深的眼睛时,却见祁深笑了。

    祁深很欣慰看着她第一时间是找有无东西代替,并不是抛下他走:“怎么?舍不得我死?”

    应池面色一沉:“是巴不得你死。”

    祁深的脚再次踩上开关:“那就快走,别等我后悔。”

    应池听了后猛地攥紧了手,他竟然如此大方……希望就在眼前,应池强撑着身子大步往前走,身后却又传来声音。

    “阿池,你不是一直想要自由?我教你,你出去后别救我,让我在此自生自灭,你才是真的自由了。”

    看着她坚决的背影,尽管知道此话说出口,会让她走得更快,甚至不会来救他,祁深还是说了:“而倘若你要带人回来救我,你知道我,你知道我的阿池,我要你,只要我活着,我就要你。”

    应池脑子“嗡”的一声,身体的本能让她想要逃离这绝境,可双腿却像灌了铅,心里同样五味杂陈。

    若他并不说这野心昭昭的话,出于良心,若她真的出去了,她一定会回来救他的,可他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通知她。

    应池的私心与良心在互相说服对方,若他活,她的自由被剥夺,她绝不愿这样,可若让他死,她的良心真的能让她坐视不理吗?

    “走吧。”祁深嗓子沙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为什么?”应池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质问他,是无比崩溃的,她若有力气恨不得过去对他拳打脚踢以解心头之恨,“你为什么非要这样!你为什么非要这样!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呢!”

    这个问题,问的是他此刻的大义牺牲,问的是此刻的豪言执拗,也问的是他们之间所有不堪的曾经。

    她曾是权力的下位者,在当今世俗看来,他曾对她的所有恶行再正常不过,但对于她来说,却是永不可磨灭的东西,这从根本上阻止了她对他有所改观。

    她不会对他改观。

    应池同样也不觉得他会爱她,真的为她牺牲自己到这种地步,她只信她自己……他一定在玩什么把戏,又在利用她的心理,他一定留有后手。

    祁深极浅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算不上笑,倒像是认命的自嘲。

    “何尝你觉得是牢笼,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为何,怕也早已被困在一方天地间吧。”他顿了顿,目光似有千斤重,压在她身上,“更多的时候是难以忍受的孤寂,然只要有一丝欢愉,我就能全然抛却,我与你不同,我身处囚笼,却甘之如饴。”

    “走吧,别回头,也别来救我,这样你就真的自由了。”祁深温和地笑笑,不甚在意的模样,甚至同她开玩笑,“我不怨你,但记得告诉我母亲,每年给我上坟的时候带点吃的和药,我不想做个又饿又满身伤的鬼。”

    提起母亲,祁深垂了眼皮,“我知阿池一向心思玲珑,没有别的事情拜托,万望阿池能替我开导母亲,让她安享晚年,别让她……随我而去了。”

    那交代后事的语气让应池猛地偏过头去。

    她避开了他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目光,鼻腔却不知怎地一酸。

    他的演技很好,将她打动了,她不知是恨他是怨他,还是可怜自己悲怆的命运……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悯?

    不能心软,应池。

    她对自己说。

    一旦心软,自将万劫不复。

    “走吧,能死在这,于我也是善终。”他又在催促她。

    应池的心脏像是被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几乎是凭借着求生本能,奔迈进了洞口,踉跄地沿着台阶往下走。

    “应池!”

    下了有数十道台阶,祁深的声音突然自身后追来,带着她从未听过又近乎破碎的急切。

    她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回了头,却只能看见最上方处微微弱的光亮了。

    原来她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然后她听见了“轰隆隆”的棺木机关挪动声。

    头顶上的光亮不见,而面前却透出来点希望的光来,应池僵在原地,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而已,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从她眼眶滑落,砸在脚下的尘土里,悄无声息。

    走过几个石门,在按下一个个开关后,应池再次沿着数十个台阶往上,当她站在地面上时,所有感官一下通透。

    耳畔是潺潺的水声,越来越清晰,鼻间是草木的味道,虽不清新,还夹杂着尘土,倒让她欢喜,而月光却是穿透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身上。

    月光清冷得近乎残忍,却还是让她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她……终于出来了。

    喜极而泣变为嚎啕大哭,应池也把一直摇摆不定的答案变为了肯定的答案。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最后的眼神,那双曾盛满偏执和欲望的眸子,在幽暗的墓室火光下,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一种巨大的虚脱感瞬间攫住了她。

    不,她应该为她的决定而高兴的。

    不是吗?

    她所梦寐以求的自由,此刻就在眼前,除了她,没人知道他在那儿……

    可为什么,心口会像破了一个大洞,山风呼啸着穿过,又冷又空……

    他会死吗?

    这个念头像毒蛇,骤然窜出,咬得她心脏一缩,她猛地站起身,回头望向那已然消失不见的洞口。

    机关复原,如同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她的脚步像有自己的意识,往回挪动了一步。

    就一步。

    可曾经无数个日夜,化作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刚刚探出头的一丝怜悯。

    回去?

    回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再次面对他,意味着他这份以生命为代价的恩情,将变成一座更沉重更无法挣脱的囚笼,将她永生永世困在他的身边。

    不……

    应池低呼一声,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了那迈向回头路的一步。

    她不说,没人会发现他。

    他一定会死的。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可让应池混沌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祁深,这次,就当是我对不起你了。

    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她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拖着疲惫的身体,在枯黄尤青的长草上扒拉着路,费劲走着,直到听见前面似有声响……

    “救命……”

    应池虽是用尽力气在喊,却没有多大声音,她也不确定前路是人还是野兽,只是抱有一丝希望,可眼前的景象却越来越模糊……-

    棺木复位的巨响还在耳中嗡鸣,扬起的尘埃刺入鼻腔,再也站不住,祁深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

    黑暗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她若能顺利出去,与他的亲卫或者搜查的人相逢,估计需要两个时辰,再带人回来,最多不过一天。

    她……回头看他了。

    祁深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她的那最后一眼,那模糊的泪光被他小心收藏,在这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是他唯一的食粮。

    他用自己的命,在赌她的心。

    哪怕会输,他赌了。

    他赌她会回头,赌他们还能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