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魏家隆那边既然出事, 纪录片这一摊原地停摆。老杨和赵叮当忙着按新方案调整纪录片,丁依则因为昨晚提交的表格,又被陈妮甩锅找了一通麻烦。
丁依没有和陈妮多纠缠, 只让她有问题直接去找组长张铭投诉。
现在, 丁依更想搞清楚金蟾币背后有什么猫腻了。
——她真的真的真的,很讨厌背锅。
要溯源金蟾币背后的妖怪,丁依的第一个怀疑目标, 就是那尊网红金蟾。
今天的金蟾街依旧人声鼎沸。她和人鱼施了隐身咒, 坐在金蟾塑像上。
丁依先掐指开了灵识, 扫描了一遍金蟾塑像——有一些妖气残留,但不多。
那妖怪或许来过这尊塑像,但肯定早就走了,至少此刻不在这里。
她并不意外,从袖里乾坤掏出那枚“偷”来的金蟾币,将它竖立在金蟾塑像的头顶, 然后指尖轻轻一弹。铜币飞速旋转起来, 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丁依静静地看着旋转的铜币。
好一会儿, 铜币没有停止转动,甚至转速开始加快。细密的符文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又汇聚为一股气流。
丁依这才闭上眼睛, 凝聚神息, 跟随着这股气流,开始溯源和金蟾币共振的妖怪气息。
妖气溯源并不容易。簇拥在金蟾塑像四周的每个人都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息, 浑浊而混乱。丁依刚一闭眼,这些浊气瞬间如潮水般漫上来,她赶紧召唤出白光小狗。
白光小狗“嗷呜”叫着从丁依的身体里跃出,钻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潮, 细细扫描人群中流动的气息。
丁依最先闻到的气息,是一股令人焦虑的酸涩味。她寻觅了一番,发现这股气息居然是从几个帅气美艳的年轻网红身上传来的。
这些网红正在“金蟾最佳打卡机位”前排队,等待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开始刷新自己账号的后台数据。数据加载的瞬间,他们身上散发的酸涩味最浓,像被挤烂的柠檬混着隔夜咖啡。
队伍后方,一个胖大叔正不断拦截过路的游客兜售“真开光金蟾币”,他无理的态度让不少游客面露难色,并没有几个人停下来购买,即使有人买,大叔赚来的钱也很快会在今晚的牌桌上花光。他的气息里有一股邋遢的油耗味。
这时,一个三代同堂的家庭来到金蟾前。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在哇哇大哭,年轻的父母表情烦躁,爷爷奶奶坠在队伍的后面,神情麻木。没有一个家庭成员在享受旅行的快乐,他们气息的味道像放了太多剩菜的冰箱。
几个穿着校服的小学生经过,他们刚刚放学,人手一只卷筒冰淇淋,只是说说笑笑地走过,没人在金蟾前驻足。他们的气息是最好闻的,有一股海盐柠檬味,让丁依的灵识得到了一瞬清明。但这清新的气息稍纵即逝,很快吞没在混乱的浊气之中。
穿过这些凡人身上的五味杂陈,丁依的灵识继续追随着那缕和金蟾币共振的气息而去。
这气息不远,应该就在附近……这里有气息的痕迹,好,先标记一下……那里也有,先记下来,然后追踪下去……
按照丁依的设想,只要她继续沿着这气息溯源,很快就能描摹出妖怪的轨迹,找到它的源头。
然而很快,她就被这缕狡猾的气息迷惑,误入了无际的黑暗。
更多没有源头的浊气裹挟上丁依的灵识,贪婪的、痛苦的、强烈的,反复拉扯。她像被浊气裹挟的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失控地打转。被卷起的记忆碎片如暗流涌动,想把她拖入深渊。
混乱中,她迷失了那缕气息,甚至开始自我怀疑——也许那一缕气息根本没有出现过。
——也许只是她的幻觉。
丁依紧闭着眼,大颗的汗珠从她的鼻尖滴落,砸在金蟾塑像的头顶。
不知过了多久,金蟾币“当啷”一声停止转动,她猛地睁开眼,像溺水一般大口喘气。
白光小狗艰难地从人流中挤出来,瘫倒在她脚边,像被踩瘪的毛绒玩具。
“没有找到吗?”人鱼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丁依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你还好吧?”人鱼怀疑地看着丁依的脸。她整个人被汗水浸湿,看起来像刚从梦魇中惊醒。
“还好,就是有点累。”丁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白光小狗收回了身体。
“那走吧,我们去魏家隆的家里看看。”
魏家隆家的阳台,被丁依一句“开门见山”轰然打开。
她拖着人鱼,从魏家隆妈妈——秦阿姨精心打理的花花草草中钻进了魏家。
“他们家还有这么漂亮的一个小阳台?”人鱼啧啧称奇,拿出手机拍视频。
丁依没管人鱼。她走了进去,下楼,盘腿坐在魏家客厅,再次取出金蟾币。
铜币旋转起来,她则闭眼凝神,开始溯源。
魏家的气息要比金蟾塑像那边简单很多。这里没有和金蟾币共振的妖怪气息,只有一股来自魏爸爸和魏爷爷执念的浑浊气息,散发着令人掩鼻的浓重霉味。
看来魏家,也不会有金蟾币背后妖怪的线索。
丁依略微有点失望,但还是用灵识仔细扫描了一遍魏家的气。
浊气最重的地方,如她预料——是魏爸爸的书房。不过,令她意外的是,客厅的博古架上居然也缠绕着层层的浊气。
博古架上有什么?
丁依收回灵识,睁开了眼,起身。
反正她人就在客厅,可以直接过去看。
客厅。
红木打造的博古架顶天立地,和魏家装潢的中式风格同出一脉,看着十分气派。
如果不开灵识,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家里所弥漫的气息,会如此浑浊腐朽。
丁依站在博古架前,拿起上面摆着的一个玻璃罐。
“你在看什么……等会,这是龙鳞?!!!”
丁依耳边,人鱼惊讶的声音响起。
他接过丁依手中的玻璃罐细看。罐子很有些年头,玻璃上的污垢结了厚厚一层,里面似乎放着某种带着纹路的黑色碎片,玻璃罐上的标签贴已经卷边,上面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已经模糊,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是繁体的「龍鱗」二字。
除了这一罐“龙鳞”,博古架上还有好几个玻璃罐,里面装着一些一看就很奇怪的内容物,玻璃罐上贴的标签则分门别类写着“龙牙”、“龙角”、“龙涎”,甚至还有一罐“龙血”——里面的红色液体已经发黑,罐底沉淀着不少絮状物。不敢想象,如果此时打开盖子,罐子里散发的味道该多酸爽。
“这是杀了一整条龙?丁依,魏家隆家里不会有亲戚和你是驭灵宗的同门吧?”
丁依觉得人鱼的玩笑并不好笑,不过这些“龙鳞”“龙血”百分百是假的。结合魏家隆爷爷之前偷偷收藏金蟾币的行径,她估计这些东西也是那老头花大价钱从哪个骗子那儿买的。
也许他觉得光起“魏家龙”这个名字还不够,得再在家里整点恶心巴拉的邪乎玩意,才够格给魏家安排个龙子凤孙。
除了这些“龙鳞”“龙血”,博古架上还放着一些古董摆件。丁依多瞄了几眼,职业病突然犯了——瓷瓶,铜鼎,檀匣,赤玉,黄石——怎么随便扫一眼,就是五行俱全,暗合方位?
她手指凝气,虚化而过。
——还好,无事发生。
是她多想了。
“走吧,这里也什么也没有。”
想到今天做了一整天无用功,丁依的心里泛起一丝郁结。
她脑子里无凭无据地冒出一个念头——如果现在在这里的是她的师兄梁凡,应该会做得比她好。
地上的金蟾币还在旋转,她把它装进袖里乾坤,回头叫上人鱼一起离开。
被悬浮咒托起,丁依飞在空中,俯瞰脚下的南江市。
傍晚的江面波光粼粼,两岸的绿植随风起伏,像被无形的手抚过。当初车开过的那座气派的斜拉索大桥,此刻在视野里缩成了玩具模型大小,微风裹挟着江水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被她的悬浮咒一起托着的,还有身旁的人鱼。
他妖化的金色长发在风中凌乱,随之化形出的鱼尾僵硬不已,明明身处云端,仍忍不住像在水里似地扑腾两下。
“我还是不敢相信,”见到人鱼的样子,丁依又一次感慨道,“人鱼居然不会飞。”
“人鱼为什么要会飞?认真飞你的吧!”被丁依从出门唠叨到现在,人鱼早就不耐烦。他语气虽然这样,但手臂却悄悄张开,任由气流穿过身体。
看着人鱼因兴奋而扩张的淡金色瞳孔,丁依忍不住回忆起自己第一次悬浮咒施术成功时的兴奋心情。
——凡人之躯,原本也是不会飞的。
飞到半程,丁依有点气喘吁吁。
“要是那条龙在,现在就可以骑着它了。”她遗憾道。
“龙呢?”人鱼才发现今天确实没看见龙的踪迹。
“在民宿。”
“民宿房间那么小,你把那条龙关在里面?”人鱼的眉头深深皱起,“就因为昨晚发生的事?”
“我把‘小桃源’挪过来了,能稍微宽敞点。”丁依叹气。
“‘小桃源’?那个你公寓浴室里的结界?它能随便挪来挪去?”
人鱼对“小桃源”印象很深,他在那个人造的蓝天白云小树林里度过了一段努力驯服双腿的艰难时光。
“嗯对,它是移动结界,入口随我而动。”丁依言简意赅地回答。
“好吧,但结界也是有限空间,你非得把那条龙关起来吗?昨晚的事没那么严重。”
丁依抿了抿嘴,没有接话。她有些负气地想——有些事和这些妖怪说不清楚——
作者有话说:用尽全力没能让龙在本章出场这是丁姐努力施法捉妖的一天
第42章
“小桃源”是丁依的十七岁生日礼物。
最初, 它并不是结界空间,而是一条通道。
通道的一端,连着丁依卧室。
而另一端, 则是妖行街。
梁凡会送“小桃源”给丁依, 一来,是想测试自己新发明的空间法阵。二来,也是为了安慰这个厌学情绪爆表的师妹。
当时, 丁依刚刚在妖行街疯玩了一整个春节, 以至于戒断反应过于强烈。
寒假结束时, 她撒泼打滚,无论如何都不肯回到城市里去。
约定好回家的那天,丁依像只树袋熊似的抱着妖行街街口的牌坊柱子,吸引了不少过路小妖怪们的目光。
可任凭梁凡说破嘴皮子,她也不肯撒手。
“求你松手吧,大小姐!你妈的车都快到了!”传送符被丁依弹了回来, 梁凡施法不成, 只好继续苦口婆心地劝导, “要是被你妈发现宅子里没人,下个暑假, 你可不一定来得了妖行街了!”
“可我现在就不想回去!你就不能再帮我问问师父吗?”丁依伤心地问。
看着她眼眶泛红的样子, 梁凡心里犯怵——他真怕她下一秒又哭起来。
“我问了!可师父也没辙呀, ”一样的车轱辘话,他不记得自己这几天里说了多少轮, “你明天就得报道,后天就要开学,再不回去,学校那边怎么办呢?”
丁依其实已经努力憋了半天, 但听到“开学”和“学校”,她还是没绷住。
——她蹲在地上,“哇”地一声,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梁凡扶额。见一旁的晦明想插嘴,他赶紧摆摆手制止。
他半蹲下来,和丁依商量。
“别哭了,我答应你,只要你忍到学期结束,暑假的第一天,我一大早就去接你!”
丁依哭得更大声——暑假太远了!她根本忍不了一整个学期!
“或者……”梁凡斟酌了一下,又开口,“等学期中间的哪个周末,或者哪个小长假,我偷偷接你过来玩两天?”
丁依的哭声小了一点,但并没有停下。这个提议还算不错,但她心里仍然非常委屈。
滴滴。梁凡看了眼手机屏幕,叶瑾瑜又发来催促的信息——镇口的谛听草刚告诉她,丁依妈妈的车已经开进了桃坞镇。要是再不回镇上,就会被丁依妈妈发现那座老宅其实是出“空城计”。
看着还在呜呜哭的丁依,梁凡真有点急了。
他抓耳挠腮,欲言又止,搓了搓衣角,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样吧……”看了眼路过的小妖怪,还有不远处百无聊赖的晦明,梁凡凑近丁依,小声说:“如果你乖乖回去上学,我就送你一个礼物,它是……”
听到梁凡的话,丁依的哭声嗖地停止了。因为停得太快,她开始打嗝。
“你——嗝——是说——嗝——真——嗝——”
“师妹你想说什么?”
梁凡狐疑地看了眼疯狂打嗝的丁依,又看了看手机屏幕。
“我——嗝——我——嗝——我想——”
丁依妈妈已经来到了安家老宅门前,他俩再不走,可就真来不及了。
情急之下,梁凡一把捂住丁依的嘴:“你别说了”。
他伸出左手,“这只手,是我再去和师父说说。”
又伸出右手,“这只手,是我刚刚跟你说的礼物。”
他问丁依,“你选哪个?”
丁依打着嗝,把自己的手往梁凡的右手上放。
还没等她碰到梁凡的手面,一道白光乍亮,传送符生效了——两人一起消失在了妖行街的街头。
看到这一幕,晦明“切”了一声。
“还说死都不回去,原来是骗人的。”
高二下学期,高考的阴云已经提前笼罩在了大部分同学的头顶,但丁依除外。她的暴发户父母计划让她高中毕业后就出国,所以她的成绩只要够毕业就行。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妖行街的生活有多快乐,回到城市学校里的日常就有多乏味。
这里没花没草,没山没水,也没有横冲直撞的小妖怪,只有被压力催熟的少年们,被关在灯光惨白的教室里,忧心着成绩、家境、容貌和前途莫测的未来。
这些烦恼同样也困扰过丁依。她一度变得脾气古怪,乖戾暴躁,言语中有意无意地流露自己对死亡的幻想。
所以丁依妈妈一直挺谢谢叶瑾瑜的,她觉得自己大女儿的脾气变好,都是这位“大师”的功劳。
空闲的时间里,丁依一直记挂着梁凡承诺要送她的礼物。这一等,就从初春一直等到了初夏,再等不到,暑假都要来了。
每次她催,梁凡只说“再等等”、“再等等”。
今天她又催,他只回复了一个:“快了”。
切,就知道骗她。
丁依躺在床上,对着空气撇嘴。
时间已经接近零点,但她还不想睡。
为了打发时间,她从袖里乾坤里,掏出许多春节时收藏的小玩意。
有山魈送的“爆音果”——这玩意炸起来像鞭炮,但炸完会留下一地甜津津的糖霜;
有她收集的年兽掉下来的毛——整个春节,年兽家的崽子们都在妖行街上横冲直撞。它们尤其喜欢找丁依和梁凡玩,叶瑾瑜科普,这是因为年兽有喜爱“吸人”的习性;
有一张手掌大小的干瘪灯笼皮——夜晚,小灯笼精们排队等着陶叔用朱砂笔在它们纸糊的肚皮上写“福”字,洗完后,它们就蹦蹦跳跳地飘到屋檐下,丁依蹲守了许久,在它们蜕皮的时候捡到了这个。
咚咚。
听到第一声“咚咚”时,丁依把头从袖里乾坤里钻出来,警觉地环视自己的房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没有收到回应,“咚咚”声不耐烦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丁依的目光移向了角落里的矮柜。这个矮柜她并不常用,已经好久没有打开了。
声音是从这里传来的。
她的后背冷汗涔涔。那些“流浪汉潜入空屋杀人占巢”的新闻突然在她脑海里闪回。
不会吧?
“谁啊!别装神弄鬼,给我出来!”她的手上掐着法诀给自己壮胆。
听到丁依的声音,矮柜柜门“吱呀”一下被撞开。
一颗年轻男孩的头,探头探脑地伸了出来。
是梁凡。
看到丁依的脸,梁凡终于放下心。他拍着胸口道:“太好了!刚刚你说话前,差点以为我把法阵连到别人家了。”
没等丁依接话,另一颗头从梁凡的背后探出来。
晦明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他催促丁依道:“你快进来,这里挤死了。”
丁依是穿着睡裙、匍匐爬进柜门的。
开端非常狭窄,爬了没几步,就豁然开朗起来。
看着不知从哪儿来的阳光照射在面前的草地、树林和水塘上,她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甚至没反应过来要站起来。
梁凡面色严肃地提醒丁依,“私自连接妖界和人间是犯忌讳的,你可千万别在师父面前说漏嘴。”
提醒完,他又忍不住得意起来:“怎么样,不错吧?这个结界我可是造了好久。”
“现在什么都有了,我们准备再种点花。”
他和晦明各出一拳,放到丁依的面前。
“左边是桃花,右边是梅花,你选哪一种?”
……
回到民宿时,丁依一脸筋疲力尽,人鱼却活力满满。
赵叮当奇怪他俩为什么状态天差地别,被丁依敷衍了过去——毕竟她不能告诉赵叮当,这是因为她托着人鱼飞了一路的缘故。
难得戌铃在前台。看到丁依,他给了她一个眼神。
丁依会意,跟着戌铃不着痕迹地往后门走。
眼看戌铃就要划开门上法阵,他的手指却突然停住,有些犹豫地看向丁依。
“怎么了?”丁依瞥了一眼大堂,以为他在介意老杨和赵叮当,“我朋友没看这边,别担心,趁现在快点进去。”
“不是……我只是想确认下——那条龙,现在不在你身边吧?”他问。
丁依反应了一下,开口回答:“哦……它不在。”
话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干哑,可能是托人鱼累的。
见戌铃还在看自己,她以为他不信,不知怎么急躁起来:“它真的不在,我把它锁在房间的结界里了,不会伤到别的妖怪,之后如果我再放它出来,也会给它吃你给的那个药……”
“谢谢你,也委屈它了,”戌铃打断了丁依的解释,叹了口气,“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天井里小妖怪们都在,又带着和金蟾币相关的东西……不说了,你的朋友要看过来了,我们进去吧……”
说着,他虚划法阵,挟着丁依跨向门后。
余光感受到一阵亮光刺目,赵叮当侧头看去,却只看见关闭的院门。
一跨进天井,丁依就被眼前小妖怪们的数量吓了一跳。
“三川五岳的妖怪,都被你召集到这儿了?”看着挤挤攘攘的妖怪脑袋们,她问戌铃。
戌铃笑道:“我可没这个本事,大家本就要来此处,只是顺便帮我们个小忙。”
说着,他手腕一番,单手掐诀。指尖流转间,无数晶莹的灵气萤火凭空浮现,在暮色中闪烁着微光,随后化作细碎的星屑消散。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洪水’爆发时,灵气就分外充盈。大家都是嗅着灵气,自己聚过来的。”
戌铃请小妖怪们循着金蟾币的气息各自探查,可小妖怪们带回来的“线索”却五花八门,看得丁依直皱眉头。
苹果树精带回来一捧江水。
九头乌鸦 带回了一麻袋腐烂的食物。
羊妖带回了羊毛织成的护身符。
狗妖旺旺带回了啃过的骨头。
灯妖带回了碎玻璃片。
槐树姥姥带来了干枯的柳条。
书精带回了泛黄的书页。
电脑精带回了坏掉的硬盘。
……
等会?电脑精?
看着正在摇摇摆摆地靠近她的旧电脑,丁依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
“是我落伍了吗,这年头,电脑也能成精了?”
戌铃失笑,和丁依介绍道:“这台‘电脑’不叫‘电脑精’,它正式的称呼,应该是‘噬信灵’。”
“电脑精”,不,是噬信灵,听了戌铃的话,它用力地点了点头。
伴随着它点头的动作,一阵叮呤咣啷的声音传来,丁依有点担心它随时会散架。
“可它怎么看,都是一台……”旧电脑啊?
“噬信灵是以吞噬信息为生的妖怪。在古代,它藏身于凡人的书信之中,因此得名。到了现代,因为书信式微,它才寄生于电子设备。”戌铃解释。
原来如此。
丁依接过噬信灵带来的电脑硬盘,嘴上说着谢谢,心里却越来越愁——
江水、腐烂的食物、羊毛护身符、啃过的骨头、碎玻璃片、干枯柳条、泛黄书页、电脑硬盘……
这些东西看起来,和金蟾币可以说毫不相关。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是这些小妖怪们自己感兴趣的。
她猜,十有八九,它们找着找着,就把戌铃吩咐它们的事给忘了
也太不靠谱了。
因为老杨和赵叮当还在外面,丁依不便消失太久。
她把“线索”们匆匆收进袖里乾坤,和众妖说了声谢谢,又和戌铃打了声招呼,就要转身离开。
“请、请等一下……我这儿……还有这个……”
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从丁依的身后传来,叫住了她。
是一只白色的小兔子精。
它的身体太小太软,好不容易才从妖怪群中艰难地挤出来。
看到丁依望向自己,它红通通的兔子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愧疚。
“不好意思……我一直想出来,但前面太多妖了……”
“没事,我知道。”丁依笑了笑。
“好久不见。”她对这只小兔子精说道——
作者有话说:滑跪……还是拼尽全力但龙没有出场的一章……
第43章
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 强烈地刺激着人的唾液腺。
丁依刚要迈上楼梯的脚收了回来。
赵叮当点的三大盆小龙虾外卖堆满了大堂的长桌。在她的盛情邀请下,人鱼勉为其难地尝了两只,然后勉为其难地吃到了盆底空空。
小龙虾的虾肉嚼劲十足, 滋味鲜香麻辣。一旦开始吃了, 确实停不下来。
丁依总觉得赵叮当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她刚想细究,又被十三香的味道勾走了神。
真香。
不过,等丁依走进“小桃源”, 看到眼前的景象时, 她刚吃的龙虾瞬间不香了。
“小桃源”像刚遭受了一场愤怒的殴打。草和野花被连根刨起, 树冠们七零八落像被砍了脖子,狰狞的爪痕深入树髓……“犯人”的暴躁显而易见。
见识过几次龙的“拆家”,这是最惨烈的一次。
不过,眼前得见的这些“罪行”还算在意料之中,让丁依困惑的另有其事。
她有些茫然地摊开掌心,感受了一会儿, 然后怔忡地仰起头。
豆大的雨滴砸在她的脸上, 砸得她眼睛也睁不开。
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她看着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的“天空”。
——“小桃源”,下雨了?
“咕噜……”
轻声的龙鸣将丁依的思绪拉回, 她转过头, 看向龙。
这条庞然大物此刻蜷缩在断折的树木之间, 盘绕的身下草木尽折。很难想象,当初它甚至能勉强把自己塞进丁依的厨房, 而现在,连“小桃源”对它都显得拥挤。
龙的蓝眼睛湿润地望着丁依,尾尖轻轻摆动,想靠近又不敢。
见丁依不像生气的样子, 它的龙爪试探地挪动了一下,却立刻陷进泥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溅起的泥水让丁依下意识后撤抬手。看到她躲避的动作,龙忍不住发出委屈的咕噜声。雨水淋湿了龙的鬃毛,一缕缕耷拉在它沾满泥浆的鳞片上。虽然是始作俑者,但它看着也有点心酸。
丁依身上也湿透了。这雨是有点大了。
如果按照梁凡布阵时的设计,“小桃源”本应永远不打雷下雨。
“能不能告诉我……”丁依指了指落雨的“天空”,“你都对它做了什么?”
听到她的提问,龙歪了歪脑袋,发出了一声同样疑惑不解的咕噜。
掐着避水诀,丁依把这漏雨的“天”给一寸一寸摸了个遍,才摸出了龙的“罪证”。
——一处指甲盖大小的结界裂口,正隐蔽在密布的“乌云”之后。周围密布着蛛网般的裂纹,带着细微的龙鳞刮痕。
看着这裂口,她掌心未愈合的伤口,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丁依低头瞪了眼龙,龙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和她大眼对小眼,还不知道自己把“小桃源”的“天”给撞裂了。
她召唤出白光小狗,准备修补这裂口。
可白光小狗刚接近裂口,这裂口的边缘却迸发出金光,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吸力拽住白光小狗,把它往裂口里拽。
白光小狗四腿乱蹬,被吓得汪汪直叫。
丁依赶紧把它拽了回来。可能因为分了神,她的悬浮咒突然失效了。
她刚一失重,还来不及重新掐诀,一道银白的影子穿过了雨幕——
龙精准地衔住丁依的后衣领,像叼着一片花瓣。
丁依下坠的势头骤然一轻,整个人悬停在了半空,热乎乎的龙息和着雨水喷在她的后颈。
龙把她轻轻放下。
脚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后,丁依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心脏在砰砰直跳。她转过头,看见龙的冰蓝色瞳孔近在咫尺,映着她还有些茫然的脸。
刚刚发生了什么?
见丁依发呆,龙轻轻地拱了拱她,反而撞得她一个趔趄。她下意识扶住龙的嘴筒子,顺手想给它一个大比兜,反应过来又停住了手。
倒是龙趁机舔了一口她受伤的掌心。
把僵硬的白光小狗收回灵台,丁依抬头看向刚刚出问题的有“裂口”的“天空”,除了一片“乌云”啥也看不清,只有雨噼里啪啦地砸在脸上,砸得她一脑门官司。
她按住还在偷偷舔她手心的龙。
“好了好了,停下,”突然摔了这么一下,丁依还有些心绪难平,“我们出去吧,先别呆在这里。”
郊外,一处无人的江畔。夜色如墨,涨潮的江水拍打着岸石,细细的雨丝落入翻涌的浪尖。
忽然,湿热的空气中泛起涟漪。
虚空中,丁依的头先伸出来。她查看一番,确认四周无人后翻身而下。
紧接着探出的是一对龙角。龙好奇地左右张望,然后伸爪踏上真实的土地。终于来到空旷的空地,它用力甩了甩龙鬃上的泥浆。
江水奔腾,雨幕绵密。丁依躺在龙的脊背上,举着手机和梁凡吐槽刚刚发生的事。
梁凡原本正在用手机打游戏,接到丁依的电话只好挂机。他心底为这盘游戏可惜,琢磨下次得给丁依备几张传音符,这样至少不耽误他上分。
听完丁依的经历,他把游戏的事抛到脑后,声音严肃起来。
“那个裂口,师妹你尽量别去碰了,尤其别对它灌注灵力。”
听出梁凡语气变了,丁依撑着龙的身体坐起来,问:“怎么了?”
察觉到丁依的身体晃动,她身下的龙轻摆尾鳍,调整了一下平衡,让她坐得更稳。
“师妹你刚刚是觉得——那裂口——在吸你,是吧?”
“是吸小白。”丁依纠正,小白是她给白光小狗起的名字。
梁凡停顿了一下:“……好,是吸小白……”他的思路被搅乱,重新整理了一会措辞,才继续道,“但它吸完小白,就会继续吸你。你现在运行一下周天,感受一下——你体内的灵力,是不是比之前弱了一点?”
岂止是一点?从刚刚开始,丁依一直隐隐觉得灵台枯竭。本以为是自己太累,可听了梁凡的话,她心里“咯噔”一下:“……没错,你怎么知道?”
“因为当时那情况,就是结界在吞你……”梁凡说到一半想起改口,“……吞你和小白的灵力,来补自己的伤口。所以我才说,让你离它远点,万一被缠牢,说不定会吸干你的修为。”
丁依寒毛竖起来了:“你的意思是,‘小桃源’会噬主?”
“嗯……说‘噬主’好像也……准备来说,它不是针对你,它只是想吸点灵力,给自己疗伤,”梁凡解释,“因为它自己是一个封闭的结界,一旦内在的灵力循环被破坏,它无法从外界获得灵力,只能从进入结界的人或妖身上吸取。”
“那它怎么不吸龙的灵力呢?”反正是龙把它撞裂的,直接吸回来,原汤化原石头。
“我不知道那条龙目前的情况,不过我猜,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那条龙现在太强了。既然它强到足以把结界撞裂,那这结界就吸不了它的灵力。”
丁依沉默了一瞬。对于“结界判断她比龙更弱”的事实,她的心理上还没完全接受。
梁凡自己继续道:“而且,它吸你,也是察觉到了你想供养它的愿望。”
“谁会想要被它吸干灵力!”丁依觉得冤枉。
“你不是说,当时你正想过去补好它吗?”梁凡耐着性子解释,“它已经出现了裂口,正是需要灵力的时候,你又想用自身的灵力补好它,这在它看来就是一种默许——”
“默许它可以吸走你的,来补它自己的裂口。”
龙修长的身躯在云层中游动,平稳地穿行在雨夜中。听到身后传来丁依衣角摩擦的声音,它的耳朵动了动。
丁依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风掠过她的耳畔,带着潮湿的水汽。灵气缓缓回流进她的身体,顺着经脉散入全身。
戌铃说得没错——雨水坠入江涛,江水漫过堤岸,泛滥的灵气便在这天地交融间自然充盈。
如果她小时候也能在这样灵气充沛的地方修炼,她的修为未必会比梁凡晦明——还有这条龙——要差那么多。
除了“小桃源”的结界裂口,刚才,梁凡也和她聊了金蟾币的事。
马妖带回去的金蟾币,他和叶瑾瑜已经收到。结论和戌铃一样:是妖怪所为。会吸一点普通人气运。总体来说问题不大。
听到丁依担心她“偷走”金蟾币导致魏家出事,梁凡哈哈笑出声,笑完让她不要放在心上。
“既然他们匮乏金钱,忍不住‘供养’金钱,最后就会被吸走金钱,这和你想用灵气去补结界裂口的结果一样。”他道,“即使不用妖怪捣鬼,也是这个结果。那个金蟾币,最多是推波助澜罢了。”
最后梁凡告诉丁依,既然金蟾币问题不大,他和叶瑾瑜都不打算过来南江市。
让他俩帮自己查清金蟾币的希望落空,丁依有点失望。
梁凡听出她的语气不对,问了她几遍还有没有其他事,她踌躇再三,还是没把龙对金蟾币应激的事说出口。
她能够想象梁凡会说什么,他会和叶瑾瑜说一样的话:毕竟有些妖怪的事,我们凡人是管不了的。
“不管怎样,照顾好你自己是最重要的。妖怪的事情弯弯绕绕,你不要把自己绕进去了。你的工作不是很累吗?有时间多休息,不要紧的事就撒手,”梁凡挂电话前叮嘱道,声音沉稳,难得有点大师兄的派头,“那个结界裂口,如果情况不好,便让它散了,方法我教过你的,该用的时候就用,不要和当年一样。”
雨还在下,丁依后知后觉身上发凉,发现是因为自己忘开避水诀,穿着湿衣服被风吹的。
龙耸了耸鼻子,闻出丁依的心情不佳。
心情低落的时候,人的破坏欲会莫名其妙上升。
那些小妖怪们收集的“线索”,丁依原本是准备找个龙不在的时候查看的,现在却有点想当着它的面掏出来。
“喂喂。”丁依拍了拍龙脊。察觉到动静,龙拧过脖子,蓝眼睛里传来疑惑的光。
她往前坐了一点,问龙:“我能和你商量个事吗?”——
作者有话说:为自己的更新速度感到愧疚但终于成功让龙出场了
第44章
丁依小心地站了起来。
夜风把她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站在龙宽阔的脊背上,她的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刮走。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她脚尖轻点,纵身扑入夜空。掐着悬浮咒, 她绕着龙身飞过去, 悬停在龙的面前。
龙微微受惊。它一个急停,然后猛地喷出一股龙息。
被热乎乎的龙息吹得一阵晃动,丁依赶紧抱紧了龙吻, 然后忍不住摸了摸。
——龙的嘴筒子好软。
龙微微瞪大了眼睛, 看着挂在它鼻子上的丁依,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还是配合着放慢了游弋的速度。
丁依慢慢松开手,为了保持平衡,她单手虚扶住龙吻,赫然发现自己的手掌不过堪堪盖住它的鼻尖。她再次清晰地认识到,它确实不再是马妖拉着木箱送来她家的那条圆眼睛扑闪扑闪的“小泥鳅精”了。
她的心缓慢地落潮。
“你先答应我, ”她和龙讲, “从现在开始, 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管闻到的气味多让你讨厌,你也要忍住、忍住、再忍住。好吗?”
龙眨了眨眼, 眼神澄澈。
“好, 保持这样, 闭上眼,然后听我的指令。”
看出丁依是认真的, 龙缓慢地闭上了眼。
观察着龙的反应,丁依打开了袖里乾坤。她右手掏出了苹果树精带回的那捧江水,左手拎起九头乌鸦 带回的腐烂的食物。
老实说,把腐烂的食物拎出来的瞬间, 那爆发出的酸爽气味,丁依自己都想暴走。
龙的鼻子也微微皱了皱,但身体纹丝未动,情绪出乎意外地稳定。
丁依略微放下心,卸掉了自己身上的金钟咒。
见龙似乎想要睁眼,她提醒:“眼睛继续闭着,”接着,她把双手凑近龙的鼻尖,“你闻一闻,更讨厌哪一边,你就用鼻子点一点我那一边的手。”
龙没有犹豫,用鼻尖点了点丁依的右手。
居然更讨厌江水的味道?
丁依很意外,她开了灵识偷偷闻了闻江水,一无所得。她原以为龙会选腐烂的食物,毕竟腐烂的食物光是本体就令人讨厌,浓烈的味道里还能藏点别的玄机。江水?江水能有什么问题。
“好吧,那换一个。”她掏出羊毛护身符和啃过的骨头,继续让龙选。
龙又一次快速做出了选择——它选了羊毛护身符。
这次,丁依长了个心眼。发现龙又选的是右手,她偷偷交换了自己左右手上的东西,让龙在一模一样的两个选项里重选一次。
这次,龙真的换了选择——它还是选了丁依右手拿着的骨头。
看着自己的右手,丁依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把所有剩下的“线索”都试了一遍后,丁依确认了“真相”——如她所想,龙确实一直只选她右手拿的东西。
龙的鼻子很灵,不可能没闻出东西没变。唯一的解释,就是它弄错了游戏的规则。
——它不会说话,人和龙之间的沟通一直是个问题。
丁依略微失望地松手,让手里的东西飘进空中。在她和龙的周围,这些小妖怪们带回来的杂七杂八的物件像小行星带似地飘了一圈。因为灵气的吸力,它们被丁依放开后还是漂浮在她和龙的身侧。
好吧,就当这是一次失败的海龟汤。丁依安慰自己。
既然这些“线索”都不像金蟾币一样能触发龙的应激,那代表着——她都用不上了。
她拍了拍手,准备让龙睁眼。
这时,龙的鼻子又耸了耸,再次凑近了丁依空空的右手。
“好了,没有东西了,你……”
冰凉湿润的鼻尖贴上她的掌心,丁依还没来得及叫停,就被龙舔了一下。
龙试探地舔了一下,察觉丁依没有阻止自己,它的睫毛颤了颤,又舔了一下,再舔了一下,接着舔了一下,还舔了一下……
一阵阵清凉从丁依掌心未愈的擦伤泛上来。
今天,她掌心的伤口一直没有好转。白天四处奔波查探“金蟾币”的气息,晚上还要被结界的裂口倒吸,整整一天都在消耗自己的灵力,甚至因为雨水的浸泡变得更糟。只不过因为是擦伤,她没有放在心上。
在龙的舔舐下,掌心的伤口在丁依的眼前缓慢地愈合。
恢复如初的瞬间,她轻轻收回了手。
虽然没有听见丁依说话,但龙觉得自己可以睁眼了。
丁依看着它睫毛上面挂着的水珠随之滚落,雨夜让星星隐没,灵气如萤火般在雨丝间隐隐灭灭,只有龙的冰蓝色瞳孔在夜色中像灯塔一样明亮。
她的T恤下摆被风吹起,清凉的夏夜雾气灌进身体里。她的鼻尖与它的,也不过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见丁依半天没有动静,龙默认她要玩的游戏已经结束。它缓缓伏下头颅,让她坐上自己两角之间的额顶。
龙游弋的速度很慢,丁依扶着龙角坐稳,夜风温柔地抱住了她。
她开了灵识俯瞰。城市的光晕已经消失在了天际线,无边无际的黑色原野中,只有蜿蜒的南江闪烁着灵气的微光。灵气蒸腾上来,散入她的四肢百骸。江水涨潮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哗啦啦的潮声一寸寸熨平了她心底的褶皱。她在某个瞬间产生了错觉,怀疑自己才是被夜航的巨龙所豢养的人类。
前行的龙微微侧头,嗅了嗅空气中的气息,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龙吟。
丁依本以为,这是龙在说“它很高兴”的意思,结果紧接着它却来了个死亡翻滚。她骤然失重,跌进夜空。
没等她使出悬浮咒自救,又被一团绵软给接住。
她伸手按了按,原来是龙柔软如贝肉的蜃腹。
身后,龙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肚子也一震一震,像是它的肚皮里面在打雷。丁依怀疑这是龙的笑声,但这次她不敢妄自断定了——谁知道这条龙又在玩什么把戏。
陷进柔软的龙肚皮里,丁依只能被迫躺着。她才发现头顶的云层虽然还未散去,但已隐隐得见月光,雨不知何时停了。
一阵酸爽的味道传来,丁依皱起鼻子。
那些小妖怪们捡回来的物件们居然还在,它们像锲而不舍的小尾巴,整齐地排着队,不着痕迹地“尾随”着它们……
等会,整齐地排着队?
丁依眯着眼睛细看。
碎玻璃片,坏掉的硬盘,腐朽的铁片……
干枯柳条、泛黄书页……
一捧江水……
羊毛护身符、破旧的符纸……
啃过的骨头、腐烂食物……
不知何时,这些“垃圾”们分门别类,把自己排得整整齐齐。
她灵光一闪,开始仔细辨认。
金有了……木有了……水有了……土有了……火……缺火……
她掐诀让羊毛护身符和破旧的符纸飞来,对着月光细看,在它们的边缘看到庙里香火烧燎过的痕迹。
金木水火土,齐了。
如果条件满足,这就是一个五行阵。
白天在魏家隆家的博古架上看过的阵法,不知为何浮现在丁依的脑海里。鬼使神差地,她引来南江之水,以手指蘸之,在阵中画出南江流向——
“轰!”
空气骤然扭曲,一个无形的漩涡在她眼前炸开。丁依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揪住,她身下,龙的身躯也猛地绷直。她拼命想要抓住什么,龙肚子上的软肉却滑不丢手,让她根本抓不住。
不等她喊出“五行相生”的法诀,这旋涡就粗暴地将她和龙一起吸了进去。
俗话说,有些记忆就像溪底的鹅卵石,随着时间冲刷,反而会变得越来越清晰。
十年过去,丁依依然清晰地记得,她第一次从镜花溪“穿”入妖行街时,是以“半昏迷”的状态,被晦明抱着“穿”进去的。
之所以是“半昏迷”,是因为晦明刚抱着昏迷的她踏入溪中,她就骤然惊醒,像只溺水的猫开始扑腾尖叫。
救命啊!落水啦!谋杀啊!
她在水里的无声呐喊,化为了一串串咕噜噜的气泡。
晦明越奋力按她,她挣扎得越狠,导致两边都开始呛水。
如果不是一旁的梁凡见状,赶紧把他们一起拉回了五行阵里,也许他俩一人一龙都要溺死在镜花溪这堪堪莫过人头顶的小山溪里。她溺死也就算了,晦明一旦溺死,势必将刻在龙族的耻辱柱上。
不过,在那当时,她根本没有嘲笑晦明的功夫,因为她真的、真的、真的以为自己要溺死了。
她第一次“穿”入妖行街的过程有多绝望,那她第一次踏上妖行街的青石板,看见眼前流光溢彩、百妖穿行的景象时,她的心跳就有多悸动。
这份心脏怦怦狂跳的记忆,支撑她度过了之后许多温水煮青蛙、蚂蚁啃骨头的难耐时刻。
终于被漩涡甩出时,丁依的膝盖重重地磕在了沙地上。她龇牙咧嘴,心里腹诽:比起妖行街的五行阵,这个不知哪来的传送阵也粗鲁太多。
揉着膝盖站起来,她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处美丽得不像话的江边堤岸,江水泛着不真实的碧色,岸边芦苇结着晶莹的霜花,水面漂浮着如梦似幻的雾气……
丁依对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十有八九,又是一个术法生造出的结界。
她毫不犹豫,掉头就往江岸的反方向走,想去寻找结界的边缘,却听身后一个好听的男声传来:
“那个……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作者有话说:又顶着锅盖来更新了
第45章
如果有一天, 你误入一个诡异的地方,此时背后有人叫你,你最好不要回头。无论对凡人还是妖怪, 这个法则都适用。
但假如这个声音你很熟悉呢?
丁依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有猫腻, 可听到这个清润中带一点沙哑的熟悉音色,她还是忍不住转过了身。
如她所料,身后是一张她最近经常打照面的脸。
——魏家隆。
这个“魏家隆”穿着一套休闲的运动装, 像是来江边晨跑。毕竟是明星, 衣架子身材将普通的运动服穿出了模特气场, 但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让整个人透着一股强撑精神的疲惫。
丁依还没想好怎么“相认”,他倒是先和她打招呼了。
“丁导,这么早?”
虽然工种叫错了,但至少叫对了她的姓。不确定这个“魏家隆”演的是哪出,丁依只好顺势演了下去:“对,好巧。魏老师, 您来江边是跑步的?”
“魏家隆”点点头, 扫了眼她的打扮:“你也是?要一起吗。”
丁依可不想跑步。她嘴上答应, 手心暗自放出白光小狗,派它摸索结界的边界。
如果这个“魏家隆”真是魏家隆, 那他会出现在这个结界, 肯定是被“做局”了。
谁做的局?魏家隆自己知道他在局里吗?
还有龙呢?龙去了哪里?
江边有一条类似跑道的小路, “魏家隆”正向这条跑道走去,丁依跟在他身后。
在“魏家隆”的脚踏上跑道的瞬间, 丁依停下了脚步——刚刚还空无一人的跑道,凭空“长”出了许多人。
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跑步,有的快走, 还有的在遛狗,穿着打扮和表情都很自然。
她故意站到跑道中央,挡住这些“人”的路,发现他们会绕过她,但没有互动,就像游戏里绕开空气的人机npc。
注意到这点后,她叫了两声“魏家隆”。
“怎么了?”听到丁依叫自己,“魏家隆”回头看向她。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在他的目光下,这些“人”开始和丁依互动了。一个养边牧的小姐姐经过时对丁依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她的边牧也停下嗅了嗅丁依的脚脖子,才扭着屁股毛继续向前走。
“没什么。”丁依跟上去。
她有了一个猜想,准备找机会再验证一下。
走到江边,“魏家隆”没有马上开始跑步,而是面向江面站着。
江水一阵一阵地拍打着岸边的石阶,水位低得露出最底层的青苔。
这里的景色确实有问题。
碧绿的江水乍看很美,饱和度却有点过高。
另外,温度明明这么高,为什么岸边的芦苇会结着霜花?
一切都像绿幕抠出来的特效一样——美且失真。
丁依看到“魏家隆”的手从兜里摸出烟盒,原来他站这是想抽烟。
不过马上,他又把摸出来的烟又塞了回去:“抱歉,差点忘了你不抽烟。”
丁依这才想起,之前在魏家阳台上,他问过自己抽不抽烟。
她略一思考,接了和当时一样的话:“没事,你可以抽。”
“魏家隆”摇摇头:“不用,就算你不介意,这里跑步的人这么多,也不适合抽烟”。
安静了一瞬,他又问:“拍摄的事,杨导和你们说了吧?”
“什么?他没说。”这个丁依真不知道。
“我昨晚给他发了信息,估计他还没来得及转达——今天我还是不能拍摄,抱歉,”他略带歉意,“明明是我想请杨导再来拍一次我妈妈的……但是我家的事,还要再花一天善后。”
“没事,”丁依分了一秒的心来回忆纪录片第一期的交片时间,“那您家的事能解决吗?”
“魏家隆”叹了口气:“案是立了,但钱估计是追不回来的。对方不知道骗走多少钱,我爸那些对骗子来说不过是零头。”
“再等等,会有转机的。”丁依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专注地看着江边的某处——石阶上,白光小狗正在那里蹦跳着向她示意。
如果她没记错,刚刚水位线还在最低一层的石阶之下,可现在,即使有雾气的掩盖,也能看出江水悄无声息地淹没了两节台阶。
水位涨了,是涨潮吗?
“转机是不指望了,我就盼着我爷爷和我爸消停点,尤其是我爷爷——”“魏家隆”的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他非说有人偷了我家的金蟾币,让我报警抓小偷。对了,丁导,刚好有个事想问你——”他看向丁依,“——你知道金蟾币吗?”
锅都追这来了?
丁依笑了笑:“在网上看过一点。”
“魏家隆”倒不像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听了丁依的话,他点点头,才继续犹豫道:“我也是因为爷爷非要折腾,才去网上查了下‘金蟾币’这个东西,结果没想到——”
他在左右兜里摸了摸,像是想掏什么,但没掏出来。
“——好吧,没带,其实我想说——我本来真的觉得‘金蟾币’就是个骗人玩意,只有我爷爷这种封建迷信的老人会信,但是——居然——”
他俊朗的眉眼拧成了麻花,食指和拇指用力揉搓着眉心,仿佛这样就能把匪夷所思的想法挤出来。
“——居然——我今天也在路上捡到了一枚。”
捡到了一枚什么?金蟾币?
看来是。
一阵微寒的江风吹来,“魏家隆”的喉头动了动。
“这枚‘金蟾币’真被我捡到后,我就忍不住想——这个‘金蟾币旺财运’的传说,也许是真的?我家被骗了这么大一笔钱,会不会真是因为——我爷爷的那枚‘金蟾币’弄丢了?”
说这话时,“魏家隆”原本清越的声线开始变得黏稠而迟缓,给丁依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之感。
他下意识又掏出了烟盒。这次他忘了丁依的存在,抽出一根烟后直接放进嘴里,明明没有点烟的动作,嘴里的烟却自己燃了。
香烟的烟雾散开。
四周的跑道上,所有“人”又消失了。
丁依再次看向一旁滚滚的江水。
水位上升明显变快,江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上浮。岸边的石阶被江水飞快地吞没,一级,两级,三级……江水追在身后,白光小狗飞速地往岸上跑。
按照这个速度,用不着多久,江里的水就会漫上岸来。
丁依的表情远比她内心冷静。
她看着隐藏在烟雾之中的“魏家隆”:“怎么,你好像有点害怕?”
“害怕?”“魏家隆”停住抽烟的动作,“你说我吗?”
“对,你很害怕,”丁依用了肯定句,“你害怕没钱?”
“当然,谁不害怕没钱呢。”
“不过,即使你爸被骗,但你家的经济状况,是不是并没有你爸和你爷爷想象中那么糟,我猜?”丁依平静道,“抱歉,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你说得对,我们不缺钱,但——”“魏家隆”烦躁起来,开始踱步,“——但,谁不害怕‘没钱’呢?谁不害怕‘没钱’呢?谁不害怕‘没钱’呢?”后面这句话,他重复了三遍。
香烟的雾弥漫开来,把他整个人包围在里面,丁依被熏得退了两步。
据她所知,在这次金融诈骗案中,魏家虽然蒙受了一些经济损失,但绝对不至于伤筋动骨。他爸退休前是领导,肯定还有不少存款,他家住在那么好的房子,他本人是尚有人气的明星……
何况,从事发之后魏家隆给老杨打电话的语气,以及主动提出“希望能采访他妈妈”的需求,都能看得出来——他本人已经情绪平稳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相较而言,面前的这个“魏家隆”的反应就有点太大,大到有点奇怪了。
“方便告诉我,”丁依的声音忽然变得轻缓绵长,每个音节都带着令人昏昏欲睡的韵律,“你害怕‘没钱’,具体是在怕些什么呢?”
“你问为什么?”“魏家隆”的声音低了下来,像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要问我为什么……”
在催眠术的作用下,他的意识被一种力量牵引着,滑向记忆的暗流。
“我小的时候,想学唱歌,但我爸不同意,说唱歌没什么好学的。”他呐呐自语道,“我妈没工资,她偷偷省出我爸给她的零花钱,给我到少年宫报了歌唱班。”
丁依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但她反应过来后,立刻飞速地扫了一圈周围,果然看到不远处凭空出现了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年轻女人和一个圆滚滚的小男孩的场景。女人正半蹲着,牵着孩子的手。那孩子约莫五六岁,仰着脸咿咿呀呀地哼着什么,听得女人直乐。
丁依没想到是这么“小”的时候。这个胖大小子,和他现在轮廓分明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场景里母子俩的互动还在继续,丁依脑子转了起来。
如她所料,这个结界是以魏家隆本人的部分意识为支撑的结界。
当他想起跑道上应该有人时,“人”才出现;当他看向“人”,并意识到他们存在时,“人”才正常与丁依互动;当他被催眠陷入回忆,回忆就化为了结界中新的幻境场景。
结界中她遇见的这个“魏家隆”,是魏家隆,但不是完整的魏家隆。她盲猜——这个“魏家隆”,是魏家隆最软弱的那部分。
突然,丁依的脚底一凉。低头看去——碧绿的江水不知何时已经漫过了她和“魏家隆”的鞋面。
她赶紧停了催眠术,但“魏家隆”却还不肯清醒。
他根本没注意到幻境中出现的母子,也没注意到漫上来的江水,只自顾自继续回忆。丁依怀疑自己打开的不是魏家隆的记忆闸门,而是什么潘多拉魔盒。
“后来,我要做音乐,他又不同意,”联系上下文,这个“他”应该就是魏爸,“我说不用你同意,我自己赚学费生活费,可他对我大吼,他说——你身上穿的都是我买的,你要是不听我的,这些都得还给我,我就一件、一件、一件,把所有衣服都脱了甩他身上,离家出走……”
额,这个的场景不会是……丁依的脖子缓缓转向另一边。
一个十八、九岁左右的瘦高少年孤零零站着,身前的父亲其实没有他高,但背影却像暴君一样不可违抗。他身上的校服外套和裤子已经被甩在地上,他还在继续解着衬衫纽扣,解了半天没解开,他就把衬衫猛地拽开,接着,他往下……
围观的丁依默默捂住了眼。不愧是魏家隆的真·中二时期——有事他是真脱啊!
“我去学音乐,学费和生活费我妈给了一部分,剩下的都是我去酒吧唱歌赚来的,”“魏家隆”的回忆还在继续,“有一次,我兜里一分钱都没了,一整天都没吃饭,我在台上唱歌,客人在台下吃饭,真香啊,我真怕我一个没控制住,冲下去吃他们桌上的饭……”
这次的幻境场景是伴随着小龙虾的香味传来的。不过,丁依已经没空感慨这个幻境有多真实了——
疯狂上涨的江水,已经漫上了她和“魏家隆”的胸口。
白光小狗在水里欢快地扑腾着,而“魏家隆”像是感觉不到自己快要被江水吞没一样,还在疯狂地回忆。
新的幻境场景继续不断出现——
选秀节目中被淘汰的“魏家隆”;
好不容易出道,却发胖长痘的“魏家隆”;
“红”了又“过气”,折腾好几轮的“魏家隆”;
被舞台总监摆脸子的“魏家隆”;
……
无数个“魏家隆”和他俩一起,在上涨的江水中浮浮沉沉。
丁依发现,虽然江水不断上涨,但她和“魏家隆”都没有呛水,而是被江水托举着,不断往上、往上……
整个结界已经被江水淹没,江岸最高的建筑物居然也已经被没顶。
或许是周围太嘈杂,或许是江水太冰凉,丁依脑中那根丈量高度和时间的神经像断了一样麻木。
或许她应该放弃思考,毕竟这只是这个“魏家隆”的意识里的世界。
再这样涨下去,这“水”就要和“天”合二为一。
她抬起头看天。
灰色云层中透出的点点金光,已经逐渐连成了一个符号,看起来就像一只蟾蜍的形状。
——一只金蟾。
原来是你做的局。
水位还在不断升高,结界的“天空”越来越近,那只“金蟾”好像正对他们张开血盆大口。
白光小狗终于也意识到不对,它刨水的动作慌张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丁依看起来很平静,身体却像被定身咒给定住。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却无法指挥哪怕一根手指动弹。
怎么办,怎么离开这里。
她像强迫症一样,把自己会的所有法术都想了一遍,也想不出能用哪个。
这次所有人都不在,人鱼不在,叶瑾瑜不在,梁凡不在,晦明不在……
突然,一声遥远的龙吟,仿佛隔着重山,从乌云密布的结界天际之外传来。
是龙!
对了,龙是跟自己一起被吸进五行法阵的,也许它还在这附近!
丁依狂喜。
“龙!龙!龙!”
她终于能够动作,像要把肺撕破一样地大喊,可云层后那道遥远的龙吟却再也没有传来。
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心又沉入谷底。
是了,如果龙也在这个结界,不会到现在都不来找她。
只要它在这个结界,就会哒哒哒地跑过来,或者吨吨吨地踩着水出现。
不过以它现在,应该会选择直接飞过来……
“金蟾……金蟾币……”
听到旁边“魏家隆”梦呓般的呢喃,丁依甚至懒得转头。
这位仁兄终于把他无穷无尽的软弱和苦水都吐完了,开始对着天空中妖怪的幻象犯迷糊。
不愧是他爸的儿子和他爷爷的孙子,多少遗传了点他俩的昏聩。
对这个“魏家隆”的嫌弃,让丁依稍微振作了一点。
还不到彻底摆烂的时候。
或者换个思路?如果忽略掉身下的洪水,隔绝掉她内心的恐惧,假装这是某一个稀松平常的工作状况,只是需要她来解决问题,她会做什么选择?
这样想着,丁依一把扯过还在发梦的“魏家隆”,狠狠给了他一个大比兜——
作者有话说:龙!龙!龙!你能来救救通宵赶稿的我吗!(赶稿赶得和魏家隆一样魔怔了请见谅)
第46章
这一巴掌下去, “魏家隆”清醒了一大半。
随着他脑海中的回忆散去,周围的幻境也如晨雾般悉数消散。
不过,上涨的江水还是汹涌——毕竟人心底的恐惧一旦被唤起, 就很难平息。
打完这巴掌, 丁依自己也清醒了不少。她甩甩手,抹了一把湿漉漉的额发,四顾茫茫江水, 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处境。
—— 江水浩渺无际 , 她孤立无援。
不知是不是错觉, 头顶的金蟾图案扭曲起来,那张开的血盆大口咧得更宽了。江水溅到她的脸上,都像是它滴落的口水。
也许那只在背后操控一切的妖怪,此刻正在得意大笑。
“丁导?”“魏家隆”捂着脸,懵懵地看向丁依。
他的表情茫然了一瞬,在意识到眼前的一切后, 马上转变为惊慌, 开始急促地呼吸和疯狂扑腾。但如果他能够平心静气, 就会发现——自己正被江水稳稳地拖着,像被蛛网黏住的猎物一样稳。
这个结界似乎只想榨取恐惧, 并不想伤他们性命。何况, 不伤他们性命, 其实更有利于它榨取他们的恐惧。毕竟生命不息,恐惧不止。
丁依招手让白光小狗跃回她的肩头, 询问“魏家隆”:“你会游泳吗?”不等他回答,她又自己把话接了:“不会也不要紧。”
“魏家隆”茫然又恐惧,浸在水里的他像一只落汤鸡,原本宽阔的肩背也缩水了似的。
丁依沉静地看着他, 开口道:“魏老师,你要准备好了,一会儿可能有点难受,不过——”说着,她突然伸出手,抓住了“魏家隆”正在乱划的手臂,他浅浅受惊,又扑腾了两下。
——比起你经历过的那些,这次肯定好受多了。
死死钳住“魏家隆”,丁依埋头钻入水中,像龙一样,一个爆冲就向江底扎去。
意料之外的窒息感包裹了“魏家隆”的感官,他的恐惧如海啸般袭来,瞬间撑破了这个正在贪婪吮吸恐惧的结界。
天空中的金蟾骤然狰狞,似乎想冲破云层,却追不上他们下潜的速度。
砰!连同它一起,整个结界如水弹般破裂开来。
魏家隆在自家床上猛地弹起,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他像条离水的鱼般大口喘息,喉咙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股水腥气。
他刚刚一定是做了噩梦,但和大多数做噩梦的时候一样,总是等到一醒来就不记得梦的内容。
真可惜,不能作为灵感写进歌里。
等他平复过来,打开手机想看时间,恰巧经纪人发来新的工作消息。上次“救人”上了热搜的余温犹在,又有新的工作邀约到来。魏家隆皱了皱眉,还不习惯最近这个连出差都懒得陪自己的经纪人对他死灰复燃的热情。
没等魏家隆回复,经纪人又连发三条:
「提前醒了,又收到好消息,彻底睡不着了」
「等节目播出,咱们肯定大爆」
紧接着,是三个“奋斗”的表情符号。
见他没完没了,魏家隆干脆不回了。他自己也有点睡不着,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的天空刚刚泛出一点鱼肚白。呵,还这么早。
不过等他到江边开始跑步时,估计天就彻底亮了。
桌子上,一枚金蟾币原本静静地躺着,突然如流心巧克力般爆开,化作一滩暗金色液体,顺着桌沿无声滑落,在地板上蒸发得无影无踪。
这枚金蟾币是魏家隆今天在路上捡到的,但他现在已经彻底忘了这件事。
他换下睡衣,穿上晨跑的衣服,满脑子都是要做准备的新工作。还有金融诈骗的事要收尾,他觉得今天应该能结束,人生如潮水,不过是起起落落起,一切总会再变好的。
滴答。滴答。从魏家隆爆裂的意识结界中摔出,丁依重重跌坐在某种湿滑阴冷的坚硬平面上。
她的尾椎骨一阵生疼。这次不伤膝盖了,改成伤屁股。摸了摸受苦的臀部,她心里奇怪——怎么真像从江里爬出来的,身上还是湿淋淋的。
四周一片黑暗,有水滴落的声音。
她心中警惕,先用金钟咒护住自己,然后才一指按在地上,念出咒语。
“烛照幽微。”
无数萤火虫大小的光点从她指尖迸出,落地即化作流动的光斑,如活物般迅速爬满所有物体的表面。它们身上的荧荧之光,点亮了这处空间。
借着法术的幽光,丁依得以察看自己的所处之地。
她身下坐着的,是湿滑的石砖,不知哪里流过来的液体,让它们看起来不仅湿还黏腻。砖上残留着几道抓痕,像是被巨大的爪犁过。
再往远点,一张旧供桌被掀翻在地,周围杂七杂八地散落着不少东西。
供桌之后,是五尊环列的神像,除了最中间的那一尊完好无损,其它四尊都站姿歪斜,明显是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扫荡过。光线亮度不够丁依看清它们的尊荣,只够她看见每尊神像的额顶都有两处小角般的凸起,估计是龙王像。
龙王们的头顶悬着一方牌匾。丁依起身,原本是想看清楚点牌匾上写了什么,没料到走到倒翻的供桌前,却看到周围地上撒着一堆她眼熟的破烂:羊毛护身符,破旧的符纸,碎玻璃片,坏掉的硬盘,干枯柳条……害她和龙被五行阵法扯走的“元凶”,一个不落的都在这里。
看来,这就是五行阵法真正的目的地,那妖怪应该就在附近。
她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龙王像们前,从正中黄色金身的龙王像上,捡起了三片闪着光的银鳞。
龙也在这。
打开灵识的瞬间,扑鼻的血腥味灌入她的鼻腔,几乎要把掩藏其中的妖气盖住。
至今为止,丁依还没能对血腥味脱敏。她的思路被短暂冲散了三秒,然后脚就比脑子先迈出去。
她身后,龙王像们的面容在法术的幽光中忽明忽暗,被遗忘的牌匾写着四个大字:「锁龙平波」。
丁依循着血腥味而去,一路上都在跟自己说“不会有事的”。
但她的脑子好像被劈成两半,一半回复她“嗯嗯你说得对”,另一半则吐槽她“不会有事?那这血腥气只是女妖怪来月经了,正巧碰上第二天吗?”
听见心底的声音,她沉默了一瞬,然后默默许愿:神啊,如果这次还是能平安,信女愿意三个月不吃甜食还愿。
可惜最终还是出事了。
丁依一路穿过幽暗的穿堂,钻入穿堂尽头的门洞,踩着滑腻的石阶螺旋向下,台阶最底部是一扇包铁木门。
“烛照幽微”的法术荧光已经覆盖到了这里,丁依看见木门门环上睚眦造型的兽牙,心跳得厉害,居然不敢伸手碰,用“开门见山”隔空推开了。
门开的瞬间,血腥气扑门而出。门里面却黑漆漆的。
看来法术荧光没能爬进来。
她另外点亮一簇光,照亮视野。
本以为门里面也会是类似庙堂的空间,没想到居然是一个黑黢黢的大水潭。
灵识中一片漆黑,只有水潭中央,静静团着一圈被幽蓝色虚影的盘肠。
是龙。
龙又变小了,像刚到丁依家一样小。它闭着眼蜷缩在潭水里,被铁链一圈圈地捆着。龙身和铁链相接的地方,鳞片被铁链绞磨碎裂,鲜血不断地从伤口中流出,滴落入漆黑的潭水里消失无踪,只留血腥味刺鼻。
丁依的噩梦重现了。
她第一反应是要解开龙身上的铁链,可她一动灵力,铁链却捆得越紧。
听到鳞片被绞裂的刺耳声音响起,她马上松开手里的法诀。
龙的眼睛仍闭着,表情沉静,像没感受到疼痛的刺激似的,就这么安详地沉睡在遍体鳞伤的痛苦之中。睡眠质量倒是挺好。
丁依努力沉下心思考对策。她关掉灵识,开始凝神聚气,却被一声“呱”给打断。
她转头望向声源,看见一座黏腻滑溜的肉山隆起在不远处的幽深潭水中,伴随着它的蠕动,“山”上的肉瘤们一颤一颤。
“肉山”最顶上,两颗凸起发黄的眼睛浑浊不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丁依。
一只巨大的金色蟾蜍。
丁依和它恶心的肿泡眼对视,问:“你什么时候在那的?”她进来时明明开着灵识,怎么一点没注意到它。
它意味深长地“呱呱”两声,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道:“你终于来了,因为你,我已经有两枚金蟾币收不回来了。”
“这两枚金蟾币,你必须给我补上。”
“不然,等天彻底亮了,就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报告!因为无论怎么加符号“**”都会被口口,干脆把“**精”改成“金蟾精”了,前文的“**精”也都一并修改了。
2025.7.29
第47章
天要亮了?
听到这句, 丁依想摸手机看时间,结果身上的兜摸了个遍都没找着。
“呱!你在听我说话吗?”金蟾精怒斥道,它的喉囊像个大气球, 好像要爆开。
见丁依还不理会, 它愤怒地一挥前掌,黑黢黢的洞里逐渐亮起了昏黄的光。
丁依这才发现,整片潭水的表面, 除了龙所在的潭中央, 都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淡金色的扁圆形物体。它们随着水波微微蠕动, 乍一看像无数只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全部睁开。
忍住不适,她蹲到潭边细看。
单个扁圆形物体的直径只有她手的一个半指节,外层是半透明的薄膜,金色是从扁圆形的中央透出来的,像一个中空的扁圆形片片。她又试着用脚搅了搅潭水, 半片潭水的圆片片都动了, 发出此起彼伏的、类似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原来它们是串在一起、一个连着一个的。
某些扁圆形里的金光特别强烈,甚至撑得半透明薄膜的中央鼓胀起来。金光中, 隐约显出一个有胳膊有腿的形状, 呼之欲出。
一开始, 丁依以为那是她的幻觉。
但很快,她惊讶地发现, 真有什么带胳膊带腿的东西,在从薄膜里面爬出来!
是一只浑身裹着黏液的金色小蟾蜍。
它挣扎着从半透明的薄膜中钻出来时,皮肤还带着新生的透明感,四肢像被烫伤般蜷缩着, 眼睛还被黏液糊着,喉咙就先“呱”地叫了一声。
丁依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原来,潭水上密密麻麻漂浮的,居然是金蟾精的卵!
不断有新的小蟾蜍咬破卵囊爬出,整片潭水被一片稚嫩的“呱”声覆盖。
金蟾精似乎对此情此景非常满意,它纡尊地伏下自己颤巍巍的身躯,用肥厚的前掌捻起一只刚刚破卵而出、“呱呱”叫着的“孩子”,仔细打量。
“呱!真漂亮。”它的嘴角咧开,黏腻的口水滴落下来。浑浊发黄的眼睛里闪出一丝病态的狂热,好像这只小蟾蜍是它所珍视的掌上明珠。
不料,下一秒,金蟾精竟然一掌把这只它的“孩子”拍在了身旁的洞壁上!
可怜的小蟾蜍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呱”,然后就没了声息。
目睹意外的场面,丁依的喉咙一紧,脱口而出:“你怎么……杀了你自己的孩子?”
“我的孩子?”
金蟾精笑了起来,难听的“呱呱”声在洞里回响,如魔音贯耳。它费力地挪动自己臃肿的身躯,一片刺目的金光从它身下爆发出来。
拍扁的小金蟾蜍已经变作一枚金币的形状,被金蟾精丢进金光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
金蟾精浑浊的肿泡眼被金光照亮,它又陶醉了起来。
“这些!才是我真正的孩子。”
——在它身下,无数金币堆叠成一座小山,每一枚都泛着妖异的金光,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脉动。
原来这金蟾精刚刚一直坐在这座金币山上。
看着一枚枚金币,丁依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金蟾币?”
她之前拿到手的金蟾币,不过是晦暗无光泽的伪造铜币,不如眼前这些金光灿灿,亮得逼人眼。
金蟾精仿佛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哈哈,你不会真以为,你们之前捡到的那些破铜烂铁,真就是金蟾币吧?”它故意把油腻浑浊的嗓音扯得长长的,斜眼瞟了眼丁依,发现她没什么表情后,扫兴地“呱”了一声。
“那些不过是饵食罢了!一点小甜头,就足以勾引你们自己在恐惧和欲望的土壤里种下贪念。越恐惧、越贪婪,营养就越充足,它们就会在心底孵化——”金蟾精用粗肥的前掌温柔地抚过潭水里的金蟾卵们,昏黄的肿眼泡里闪着堪称甜美的光“——等这些小东西吸饱喝足,就会爬出来,然后——”
哗啦啦,金蟾精又从潭水中捞起一把刚破卵的小金金蟾们,欣赏了一会儿它们在它掌心恐惧挣扎的样子,它才一把攥紧了掌心,用力揉搓。
稚嫩的“呱呱”声在它掌下戛然而止,黏液从指缝间渗出,它却像捏面团般越攥越紧。
松开掌,又是一枚枚崭新的金蟾币,滑落进金光灿灿的金币堆里。
“——然后,被我炼化成这些金光闪闪的小宝贝!”
听着丁零当啷的金币声此起彼伏,金蟾精满足极了。
看着这场面,丁依说不出自己什么心情。
也许这些被炼化的小金蟾,本体不过是一缕缕宿主的贪欲和恐惧,可即便如此,这场景也太像金蟾精在把它的“孩子”一个一个“虐待致死”。
她忍得难受,把头转开,却撞进一双冰蓝色的瞳孔里。
是龙,它醒了。
对上它的眼睛,丁依原本煎熬的心绪像被海水扑灭,她终于不再是孤军作战。
疼吗?
她做了个口型。
龙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又对她点了点头。
虽然它只是微微一动,却又引得铁链缓慢地缩紧了一圈,几颗血珠顺着裂开的鳞片渗出。
丁依的心也跟着铁链一起紧了紧,她扫了眼金蟾精那边,脚尖一点,掐着悬浮咒悄无声息地飞到潭中央,悬停在龙的身前。
她刚伸出手想检查一下铁链的锁扣能否打开,龙却主动将额头抵上她的掌心。
凉凉的,润润的。
一股热热的鼻息,紧接着喷在她的手心。
丁依无端感到一股安心。
她抬起头,那双圆圆的蓝眼睛正望着她,澄澈宁静,好像被铁链紧紧捆着、满身是伤的不是它一样。
看得她心里酸酸软软。
正感动着,丁依忽然看见这双“澄澈宁静”的蓝眼睛,滴溜溜地飞速转了一圈。 ???
怎么突然贼眉鼠眼起来了?
看她还没反应过来,龙又努力往上翻了翻眼睛。
眼看它的蓝眼睛都快翻成白的了,丁依才终于接收到信号。
这是要她……往上看?
顺着龙眼转动的方向,丁依抬头,向顶上看去。
这潭水在一个巨大的石窟中,顶上自然是石窟的洞顶。丁依是从上层的龙王庙下来的,按她过来时的记忆,这洞顶应该不高,可此刻看着,却如穹顶般遥不可及。
只见洞顶的岩石壁上,不知何时透出了点点金光。尽管这金光略显朦胧,时隐时现,但丁依还是认出来了。
——就像墨水从纸张背后洇出一般,一个巨大的金蟾标记,正缓慢地从岩石背后浮现。
丁依心底无声呐喊。
啊!搞了半天,原来这里不是现实世界,而是另外一个意识结界?
她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毕竟刚刚她才打破了魏家隆的意识结界,自认为对这类幻境已有经验。
但马上,更多问题涌现在她心头:
她从魏家隆爆裂的意识结界里摔出后,一路的景象都脉络清晰,没有一处是碎片般的幻境,这才导致她从未怀疑过这里不是现实。
这个龙王庙她从未来过,不可能构建如此规则完整的意识结界。这个意识结界既然不是她的,那就是龙的?
金蟾精呢?它和它的金蟾币,孰真孰假?
即使只是被关在意识里,也要弄清楚这一切才能脱逃。
好在,既然龙提示出了这里有猫腻,代表它已经有了线索。尤其这里是它的意识结界,应该要按它的规则行事。
丁依压下心底的波澜,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与龙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准备和它沟通一下思路——
但在龙眼中,丁依的这个眼神,意味着双方已经沟通完毕,可以直接开始作战。
它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然后猛地弓起身躯,奋力挣开铁链的束缚,倾这一瞬之力,用龙尾重重地拍了一记水面。
这一拍的动静惊人,整座洞窟都为之一震,碎石簌簌落下,潭水掀起一人高的浪涛。
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抗,不止让铁链骤然缩紧,潭底更迸发出刺目的金光。一张巨大的金色阵法霎时铺满了整潭潭水,窜动的金色符文如同另一层锁链,死死压在龙的身上。
激荡的潭水也把水面残存的金蟾卵带拍得乱七八糟。金蟾精原本气得要爆炸,但看到被符文紧紧压制的龙,它又兴奋起来,颤巍巍的巨大身体激动得一耸一耸,像终于抓到了同学小辫子的风纪委员。
“哎哟,这是彻底惊动了锁龙阵啊。”
丁依不知道什么是“锁龙阵”,但她听见了铁链“咯吱咯吱”绞碎龙鳞的声音。鳞片碎屑和鲜血同时飞溅出来,溅得她身上都是,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是全身绷紧着颤抖。
即使知道这只是意识幻境,也相信龙这么做有它的道理,但她的心脏还是像被紧紧攥住一般。
再对计划已经来不及了。丁依俯身在龙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看到龙的耳朵弹动了一下。紧接着,她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金蟾精,带起的气流惊动了水面漂浮的金蟾卵,发出细碎的叮叮当当声。
丁依猛地刹住身形,悬停在金蟾精眼前。
紧盯着它浑浊发黄的眼珠,她故作冷静,一字一句开口道:“这样吧,我答应你补上那两枚金蟾币,作为交易条件,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把它——”她指了指身后的龙,“——从那个什么锁龙阵里放出来。”
听到她的话,金蟾精的眼里露出一丝得意之色。刚刚龙被法阵惩罚时的痉挛,和丁依的惊慌反应,它都看在眼里。
现在,它肿胀的眼皮缓慢地眨着,看丁依就像看一只随时能被自己的眼皮夹死的苍蝇。
“你说,交易条件?”
它无声地笑了,肥硕的身子一颤一颤。
像受到召唤般,整片潭水中最后两枚空心金蟾卵,缓缓升至丁依与它之间的半空。
两枚卵囊在半空中诡异地旋转着,起初只是两个普通的半透明空壳。渐渐地,其中一枚的卵心泛起一点金光,那光芒越来越亮,竟在卵内勾勒出一个蜷缩的胚胎轮廓。恍惚间,丁依好像看到那胚胎里长着张和自己相似的脸,正一脸恐惧地无声尖叫。
金蟾精再一次刻意把它油腻的音调拖得长长的,并满意地在丁依眼底看到自己期待中的惊骇。
“很高兴你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过可惜,已经没有交易的必要了。”——
作者有话说:实在不好意思,才发现“**”原来会被口口,影响到大家的观感了。但“癞蛤蟆”就不会,神奇。已全部修改成“**”,之后发布后会注意检查。
2025.7.24
报告!因为无论怎么加符号“**”都会被口口,干脆把“**精”改成“金蟾精”了,前文的“**精”也都一并修改了。
2025.7.29
第48章
比起金蟾精的卵里出现自己的脸, 更让丁依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视线像被它死死吸住了。
那枚长着她脸的胚胎好像突然对她有了莫大的吸引力,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睛。
再看一眼就好, 就一眼。
看清楚它不是你, 你就把眼神移开。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道。
对,看清楚不是我,我就把眼神移开。
丁依对自己说。
她拼命聚焦视线, 可惜, 视野里所有其它的东西都模糊了, 只有那张胚胎上的脸——令人绝望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像她。
丁依强迫自己冷静:既然还在意识结界里,这一定是金蟾精制造的幻觉。
这个念头给了她一丝信心。可当她试图调动出一丝灵力,把眼睛从那枚卵囊上扯开时,却发现依旧异常艰难。
卵里金色的胚胎逐渐成型,丁依身体里的灵力在缓慢地流逝, 可她的意志却像截止日期快到了还拼命玩手机的拖延症患者, 陷入了某种冻结反应。
怎么会这样?这是结界的作用, 还是金蟾精另使了什么妖术?
金蟾精的喉囊兴奋得剧烈鼓胀。它的眼睛舍不得从丁依的脸上移开,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恐惧。
没错, 没错, 就是这样, 比它想象中更加顺利。
它本来应该直接加把力摘取下丁依这枚胜利果实,但现在它打算再享受一会猎物的挣扎, 为自己唾手可得的成功助兴。
“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金蟾精的声带黏腻地滑动,“你在想——这一定是幻觉,你不可能中招。你觉得——你不在乎钱, 你也无所畏惧。你不明白——因为你觉得和自己那些你瞧不起的蠢人不一样,所以不应该是你。”
丁依承认它猜对了一些自己的想法,但那又怎样呢?归根结底,真正让她陷入困境的,不是她在想什么,而是她掉进了这个金蟾精的幻术结界。
“你也瞧不起这一切,觉得不过是个妖怪的小把戏。”金蟾精接着道。
不,你这把戏挺厉害的。丁依这样想着。
“对,这些小把戏,确实不算入流,”它指的是那些散落出去的劣质铜币,“一开始,我放出那些玩意,也只是想碰碰运气。我在铜币上布下幻术法阵,看看能不能借它们稍微吸一点灵力回来。毕竟这世道不好过啊,人间灵力凋敝,龙王庙里也无人祭拜,要是再不想点办法,就只能躺在庙底干等着,直到散尽修为,烟消云散。”
龙王庙,庙底?丁依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词。
“但谁能想到呢?这些破铜烂铁,居然这么好使!”
金蟾精陡然呱呱大笑,骤然升高的音量把丁依的耳膜震得生疼——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注意力能稍微从那枚金蟾卵上移开了。
“——什么‘网红金蟾’?什么‘捡到金蟾币会发财’?什么‘改财运’?全是你们凡人自己传开来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根本不能想象你们都愿意为了什么蝇头小利,就献祭自己的气运——股票、理财、黄金、业绩、优惠券、0元购、‘仅退款’——日日听夜夜看的都是这些凡人的鸡毛蒜皮,我早就腻了!”
所有卵囊和金蟾币都漂浮到了空中,围着金蟾精打转。它昂起几乎没有的脖子,臃肿的身躯后仰,像一块摊开的肥肉,沉浸地享受自己的帝王时刻。
“我真的只想吸走一点点气运,但怎么办呢?这些愚蠢且精力充足的凡人,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它伸出肥厚的蹼爪,漫不经心地拨拉它们,像贵妇挑选成色最好的珠宝,“我只需要在幻境里听他们喋喋不休,看他们斤斤计较,窥视他们坐立难安,他们就着急忙慌地把气运和灵力硬塞给我。白送的修为,我干嘛不要?”
卵囊里的金光们仿佛听见了金蟾精的声音,纷纷开始躁动起来,发出小孩哭闹般的声响。丁依发现它们都长着一张张惊骇的脸,这些“脸”也许来自它们的宿主。
金蟾卵“孵化”的速度加快了,又一批小癞金蟾咬破卵囊,急切地钻了出来,然后瞬间被金蟾精收割压扁,变成了一枚枚闪亮的金币。梁凡说的是对的,他们匮乏,他们供养,献祭自己,并对此一无所知。
截至此时,丁依已经完全拿回了身体的掌控权。灵力冲破了控制,重新在她的四经八脉里流转,那个长着她脸的金色胚胎,也像困了似的阖眼陷入“睡眠”,暂时停止“发育”。
与此同时,金蟾精的黄眼珠却像被胶水黏在了它的宝贝们身上——收不回来了。
丁依瞥了一眼如痴如魔的金蟾精,不动声色地打开了灵识。腥臭的妖怪瘴气钻入她的鼻腔,这个味道,她上次闻到,还是在那只死气沉沉的小蚌精身上。
金蟾精说的没错,它确实吸了很多白送的修为,现在这些修为——也许是因为太多了——已经出现反噬的征兆。
灵识的视野里,怪异浑浊的幽蓝色弥漫整个山洞。唯一的一片清明,是潭水中央——龙所在的地方。
锁龙阵的金光已经消失,龙重新盘成小小的一圈。丁依的视线扫过去时,那双圆圆的蓝眼睛正担忧地望着她。
和龙无声地对视了一会,她悄悄歪了歪头,告诉它自己没事了。
它则拍了拍尾巴尖,作为对她的回应。
说来也奇怪,之前在外面,这条小祖宗随便碰到一枚金蟾币都要暴走,现在被锁在金蟾币的老巢,怎么倒是安然自得、动静皆宜?
不过,这个念头刚起,丁依就马上忍不住自嘲。之前龙对金蟾币又凶又咬,显然是因为知道这东西大有问题。现在这么平静,可能也是知道——既然都进来了,那再干嘛也没用了。
你还真是一次能打的都没有。
那个声音又在她耳后说。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她对那声音说。
丁依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刚刚她其实想到了可以用的法器,可伸手摸法器时,却发现袖里乾坤打不开了。和袖里乾坤一样“消失”的,还有她的手机。不过她的法术还能用。
袖里乾坤为什么消失?是因为它也是个结界空间,而自己已经在另一个意识结界的“里面”了吗?结界“里面”和“外面”的区别,究竟是什么?
她低头看着黝黑的潭水,思考再次憋气利用窒息逃脱的可行性。如果这里真的是龙的意识结界,那光她窒息没用,得靠龙才行。
让龙再次攻击锁龙阵,造成结界破碎呢?
不行,那龙太痛了。她先否定了这个方案。
还有个办法,就是先这么拖着。反正她和龙消失了,人鱼会先发现,然后叶瑾瑜和梁凡会知道,他们知道了会来找她,找她的时候顺便解决这只金蟾,就是不知道“里面”的时间和“外面”一样吗,会不会是结界一日人间三年……结界……说到结界……
突然,铁链声响传来。
丁依回神——是龙再次暴起挣扎。
锁龙阵的铁链又一次绞进它的血肉,金色法阵再次显现,而龙的眼神正焦灼地看着她。
丁依心疼的同时,又感到有些迷惑。它听到她刚刚的心里话了?
下一秒,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她转头,一双浑浊的黄眼睛与她的面门近在咫尺。
原来龙是在提醒自己——这恶心家伙要靠过来了。
金蟾精喘着粗气,熏得丁依快要灵魂出窍。
不对,现在这里的就是她的灵魂。
“看来你解开了。”它的语气似笑非笑,又带了几分恶狠狠。
她解开了什么?
那两枚金蟾卵再次漂浮过来,把丁依和金蟾精隔开了一点距离,让她感觉好受多了。
“不得不说,你们修行之人还是有点本事,”金蟾精继续道,“即使有龙珠的加持,想从你们身上榨出灵力也不容易,难怪之前撒在外面的诱饵都浪费了。”
听到“龙珠”,丁依不由想起刚刚金蟾精提起过的“龙王庙底”。
“我知道,我这种小妖怪,你们瞧不起我。”
谁瞧不起你?
“不把我当回事,觉得我的‘金蟾币’不过是小把戏,懒得多看我一眼。”
这不好吗?让你闷声发大财。
“但黄龙殿下看到了我的潜力。”
嗯?
“是它告诉我——真龙尚且没落,乱世方显英雄。只要我够强,谁在乎我是不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光是复述这些话,金蟾精就兴奋地像被吹炸了似的。“可这么多年,我的原身离不开龙王庙底,就算撒出去再多诱饵,凡人灵气低微,要想借他们成神,终究是精卫填海。我感念黄龙殿下慧眼识珠,可它说的这些话,我也只敢当做梦听听。但谁能想到,阴差阳错,我多年无心插柳布下的五行阵法,居然真把你诱这里——还有它!”
锁龙阵瞬间金光大盛,龙紧紧蜷缩起来。丁依看见,它的一部分龙鳞在法阵灼烧下已经开始剥落。
她内心焦灼无比,金蟾精却仍在滔滔不绝。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洪水涨了又褪,龙王庙不知被淹了几轮,来上香的凡人越来越少!我在庙底苦熬,把阵法刻在每一件能碰到的破烂上,像往江里扔永远不会回信的漂流瓶!你知道这有多绝望吗?”像是回忆起当时郁郁不得的心境,它的嗓音不再油腻,显出几分粗哑。“好在,先是我撒出去的金蟾币,莫名其妙在你们凡人世界里火了,让黄龙殿下发现了我的存在,紧接着,那些破烂布成的五行阵法,居然真的起了作用——”它的声线又重新被点燃。
“一条龙!天生地养的一条真龙!”
“看到这条龙被五行法阵送来时,我就知道,我唯一的一次机会来了。”
丁依的心沉了下来。
她早该想到的,金蟾币喂大的,不止是金蟾精的修为,还有它的野心。
现在的金蟾精,不满足于只吸走一些零散的凡人气运。它想要直接吸一票大的,最好能让自己一举成神,比如说——
吸干一条真龙的灵力——
作者有话说:实在不好意思,才发现“**”原来会被口口,影响到大家的观感了。但“癞蛤蟆”就不会,神奇。已全部修改成“**”,之后发布后会注意检查。
2025.7.24
报告!因为无论怎么加符号“**”都会被口口,干脆把“**精”改成“金蟾精”了,前文的“**精”也都一并修改了。
2025.7.29
第49章
丁依的高二寒假, 是在妖行街度过的。
那时发生过一件小事。
除夕夜那晚,全妖行街的妖怪都热热闹闹地挤在街心。梁凡和丁依也和毛茸茸的小妖们挤作一团,暖呼呼地捧着烤红薯和烤板栗吃。
斜刺里有人问:“听说, 现在外面的妖怪都不吃人?”
说话的“老头”笑眯眯的, 一身粗麻短打,发髻用鱼骨簪松松挽着,像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渔翁。他上身前倾, 露出了脖子里藏着的珍珠, 看着丁依和梁凡道:“哎哟, 那你们算是赶上好时候啦!”
一道银光擦过那“老头”的须发,“铮”地钉进背后的房梁——是陶叔常用的菜刀。
“好你个老蚌精!管好自己的嘴,别吓唬我们家孩子。”说话的是陶叔。听这碎嘴老妖越说越不像样,他才丢刀打断。
看着被削断的额须发,老蚌精的表情僵硬了一秒,很快又哈哈笑出声来。
“老陶你真是幽默!怎么, 妖怪能生出凡人孩子了?”
陶叔龇了龇牙, 满脸横肉的脸对老蚌精吹胡子瞪眼一番, 还是咽下了回击的话。
气氛有点尴尬,梁凡和丁依自觉还“坐小孩那桌”, 默契地不准备参与“大人”的嘴仗。
只有晦明开了口。
鉴于这位龙神之子对妖怪们的春节早已司空见惯, 他一整晚都在睡觉, 丁依也不知他是何时醒的。
只见他走到老蚌精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老蚌精。一开口, 却是对陶叔说话。
“陶叔,你别这样。”
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幼龙,瞳孔里赤红的幽光一明一灭,轻蔑地看着老蚌精嘴角挂着的僵硬而讨好的笑。
“老蚌说的挺对的, 妖怪当然生不出凡人——”
听了前半句,老蚌精咧开了嘴。
“——就像区区一只蚌,再怎么机关算尽,也修炼不成一条龙。”
听到晦明说这句话的时候,丁依猛地低下头,心里怦怦乱跳。
她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往那个方向看哪怕一眼,至今不知道老蚌精最后是什么表情。
山魈的爆音果噼里啪啦炸开,成群的年兽奔腾过天空,狗妖们被爆炸声吓到而集体狂吠,九头乌鸦的九个头在互相抢板栗吃。
一派喜庆的氛围中,丁依把头埋进毛茸茸的狗妖脖子里,假装没有察觉这座她心中的“桃花源”里,原来也有裂痕。
此刻,在黏腻腥臭的地底山洞里,丁依同样心存一丝侥幸——也许自己只是误会了金蟾精的意思。
她干巴巴地接话道:“是啊,一条真龙,所以更不愁补不上你那两枚金蟾币了,哈哈。”
为了粉饰紧张最后硬挤出的两声“哈哈”,简直比老蚌精当年更加谄媚。
“当然,当然,”金蟾精的眼睛精光四射,“我当然会补上那两枚金蟾币。等龙虾神君来的时候,我的供奉肯定一如既往地——让黄龙大人满意。”
“行,那补上金蟾币后,你就……放我们走?”丁依试探。
“放你们走?”金蟾精故意拖长声调,“听不懂人话吗,小姑娘?我刚刚说——”它突然尖声咆哮起来,“现在!已经!没!必!要!交!易!了!”
最后一个“了”字还在洞壁间回荡,金蟾精的身躯就“嘭”地炸开。
金色黏液如沸腾的水银般四溅,瞬间渗入潭水,又像活物般蠕动着爬上岩壁,眨眼间就覆盖了整个山洞。
周围的景象突然扭曲——石壁软化泛起褶皱,潭水变得粘稠,四处都渗出黏腻的金色。四面八方传来呱呱的怪笑声,震得丁依脑仁生疼,即使捂住耳朵,依旧穿透耳膜。
这笑声像在嘲笑她一样。
原来这不是龙的意识结界,也不是她的意识结界。
你猜怎么着?
这儿是金蟾精的意识里,人家自己的主场!
金光天罗地网般笼罩了整个山洞,金蟾精的“五指山”缓缓收拢。
丁依再次动弹不得。
那枚金蟾卵又开始飞速地绕着她旋转,里面金光胚胎肉眼可见地加速膨胀成型。
顺着灵脉,丁依的灵力再次开始外泄,她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指尖变得透明。
以这个速度,不用多久,她的灵台就会被吸干。
四肢完全动不了,丁依的脑子里开始想些有的没的。
比如穿越回去和老蚌精说一声——有没有可能,她也并没有赶上好时候。外面的妖怪,其实还是吃人的。
龙一直担忧地看着丁依。
像终于下定决心,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龙尾一摆,再次用剧烈的异动触发了锁龙阵。
“哟!”金蟾精俯视着潭底的小龙。
它心底一直暗藏着对龙族隐隐的忌惮,下意识想再等会,但现在它突然灵光一闪——也许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
毕竟,它已经等了太久了。
漫天金光中,丁依心惊胆颤地看着龙的身体在快速变化。
灵力被疯狂吸走,龙的身躯逐渐透明,体型也干瘪缩小,像正在脱水一般。
最后那一枚空心金蟾卵中终于现出金光。一个畸形怪物正在成型:半龙半蟾的躯体扭曲盘踞,长着龙角的蟾蜍头上,一双没有瞳孔的金色眼睛正贪婪地转动。
整个结界都在震颤,是金蟾精在兴奋得发抖——没想到,即使是条小龙,灵力也如此磅礴,不知能助它多少级的修为!
一股寒意从丁依的脊背窜上来。
这里毕竟是意识结界,她就算灵力被吸干,也无损凡人肉身。
普通妖怪若是修为散尽,肉身也会烟消云散。
龙呢?也许会是例外。但她不敢赌。
“停下!你这妖怪!给我停下!”她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威胁金蟾精,“再不收手,等我师父找来,驭灵宗不会放过你!”
“驭灵宗?好吓人啊!”金蟾精发出刺耳的蛙鸣,结界随着笑声扭曲变形,岩壁如融化的蜡般流动,“你师父若和你一样废物,怕是连门都找不到吧?”
丁依的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这妖怪谨小慎微,布局堪称草蛇灰线,救援确实是来不及了。
该怎么办?
她努力想和龙对视,龙却一眼也不瞧过来。
它还在潭底徒劳地挣扎,龙身最外层的鳞片已经透明得像一层薄纱,隐约可见其下流动的灵光正在消散。
丁依想起,当初龙被送来自己家时,肉身伤得虽重,灵影却完好无损,悬浮在她客厅的那条冰蓝色盘龙虚影仿佛还是昨天的事。
她早应该听叶瑾瑜的。一治好伤,就把这条龙放走。
“停一下!请你停一下!”她试着再和金蟾精谈筹码,可出口却像是哀求,“你知道妖行街吗?驭灵宗就在那里,它是凡人里很厉害的修行门派,藏了好多厉害的法器、修炼的符咒……你可以把我留在这里,然后放龙回去,你说,你想要什么?我让它给你带回来!”
“让它给我带回来?带回来什么,你的师父吗?”金蟾精阴恻恻地道,“小姑娘,你们凡人口蜜腹剑的把戏,我可真见识得不少。”
“不用再挣扎了,我不会放你们走的,”它故作遗憾地轻叹一声,“要怪就怪你们自己,捡到金蟾币就算了,非要追着查。查不到就算了,这天南海北散落的五行阵,居然也凑巧被你集齐。就算看到你们被五行阵法传来龙王庙时,我也没有起心动念,毕竟那可是一条真龙,我可打不过!可你说多妙啊——”
“——你意外跌入了那凡人小子的结界幻境,这傻龙在外面看着急不过,鬼吼鬼叫,非要硬闯到我的幻境里来——”
“——你们灵识离体,双双陷入这个结界,我反复试探,确认你俩束手无策!呵呵,天道酬勤,我苦心经营数百年,才等来这天赐良机!”
“这是我的结界!我的地盘!在这里,哪怕是龙,也不是我的对手——”
四面八方的洞壁上突然睁开了一万双浑浊的黄色肿眼泡,它们逼视着丁依,齐声轰鸣:“你说,我会放手吗?”
蛙声穿透耳膜,丁依轻轻打了个寒颤。
原来她在魏家隆结界里听到的天际传来的龙吟是真的——只是阴差阳错,她没出去,龙却为了救她进来。
好像真的无路可逃了。
丁依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像断线的风筝,轻飘飘地坠落。
她闭上眼,任由金蟾精的力量摆布,只剩胸口还在呼吸起伏。
龙的挣扎也变慢了,软软一条瘫在潭底,像快要融化的冰雕。
一切已成定局。
洞壁如黏膜般一鼓一鼓的,像是金蟾精胀起的喉囊。
它心中快意,却又莫名失落。
真遗憾啊!这胜利来得太快,自己还没尝够猫戏老鼠的滋味呢。
突然,龙又不知发了什么疯,又开始剧烈抽搐。
瞬间,大股充盈的灵力像在最高点骤然决堤的洪水,被结界吸走。
咔嚓。
结界的内壁上,被灵力生生挤爆了一处裂口。
金蟾精不以为意。
这可算不上反噬,它与结界日夜磨合,一切变化都在掌控之中。嗖地一下,一滩“金色液体”瞬移过去,眨眼就将裂口补好。
可就在裂缝闭合的刹那——天旋地转!金蟾精的灵识如被扔进绞肉机,撕碎又重组。
等它再睁眼时,自己重新恢复了肥硕的身体,眼前不是自己熟悉的潭底,而是另一番陌生的天地。
乌云如墨翻滚,闪电如蛇狂舞,暴雨倾盆而下。
正对面,悬浮在风雨云电之中的,居然是丁依。
她的表情淡淡的,身上还是刚刚的衣着。一头三人高的白色巨犬不知哪儿冒出,悬在她身后,毛发间跃动蓝色电光,龇出森森獠牙。
不过一瞬的功夫,她周身气场已判若两人。
丁依像是也不熟悉眼前的景象,张开双臂四顾感受了一番,喃喃道:“没想到,居然是长这样。”
然后她才看向金蟾精,问:“在庙底待久了,没见过这样的景色吧?飞上天的感觉如何?”
金蟾精原本正惊疑不定,听到丁依的声音,又稍微放下心来——她好像很累,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似乎不足为惧。
见它不接话,丁依自顾自继续:“刚刚你说,只要在你的幻境结界里,哪怕是龙,也不是你的对手?”
她的声音还是虚弱,却骤然冷了下来。
“很好,那现在——”
她抬手的瞬间,暴雨骤然静止,乌云散去,一丝阳光射了出来。
然而,无数雨滴并未落下,而是悬停在半空,化作了万千锋利的冰晶。
“——欢迎你来到我的幻境。”
冰晶折射的光刺痛了金蟾精的肿眼泡。它肥硕的身躯颤抖着,活像只待宰的牛蛙。
“为……为什么?不是……怎么会……”
“怎么,就只能你设结界,不能我结幻境?”丁依反问。
她的声音还是轻轻的。
“我刚说了吧?驭灵宗是很厉害的修行门派,但你似乎认定我只是虚张声势,”她手势一变,冰晶们齐齐变换了阵型,锐利的尖头朝向了金蟾精,“怎么,换你听不懂人话了吗?”
携着漫天冰晶,丁依缓缓逼近金蟾精。
“之前,你花了太多心思布置,终于等到了收网的这一刻,你太想赢了。”
“你看过那么多金蟾币里的贪欲幻境,应该知道,再谨慎的赌徒,也是赌徒。”
“赌徒太想赢,就会输。”
她说完最后这句,白色巨犬适时吠叫了一声,吓得金蟾精身上冒出一股黏液。
它正忍不住要开口求饶,突然发现——近在咫尺的眼前,丁依的指尖已经完全透明。
它再拧着眉头细看。如果说刚刚风雨交加,视野里还朦朦胧胧,而现在雨停了,正可以清楚看见——阳光已然穿透了丁依逐渐虚幻的身躯。
电光火石间,金蟾精醍醐灌顶。
她的灵台仍然干涸,即便把它拉进自己的结界又如何?她根本是在强弩之末!
金蟾精的眼底重现狡黠的光,嗓音又油腻了起来:“那么,你想让我怎么输?”它用眼神扫描了一遍丁依的周身,“你现在的状态,应该不足以吃下我所有的灵力吧。”
丁依轻轻笑了笑。
“对,还是被你发现了。”
果然如此,既然这样……金蟾精意味深长地道:“呵呵,那不如还是做个交易……”它的肿眼泡骤然涨大,目眦欲裂,“等会!你在做什么!”
只见丁依手腕轻转,漫天冰晶,霎时化作三根粗长的银针。
而针尖,正对着她自己!
然后,不等金蟾精反应过来,她就将一根银针,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后颈!
那一瞬间,幻境的“天空”如破碎的镜子般龟裂,碎片四溅。
金蟾精抱头鼠窜,躲避碎片:“你在做什么?疯了吗?”
没有回答,丁依已将第二针扎进胸口。
天空如剥落的墙皮,片片掉落。
白色巨犬已经缩回了白光小狗,在漫天掉落的结界碎片中奋力奔回自己的主人。
金蟾精终于反应过来,瞳孔骤然缩紧。
“你不会是……你不会想要……”它口不择言道,“不!你不想!如果这样做,你自己也……”
突然,一声熟悉的龙吟从天外传来。
撕心裂肺,满是哀求。
“是那条龙!它醒了!”金蟾精惊喜道,“它撞开了我的结界,逃出去了!”
如果在一炷香之前,它绝对想不到,自己居然会为这条龙逃出结界而如此欣喜若狂。
可当它转过头,却看到丁依已将第三针抵住太阳穴。
金蟾精惊骇至极,涕泪横流:“别!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求你了!就算是为了你自己!”
一旁,白光小狗呜咽着蹭了蹭丁依的肩头,它好像也明白了她的用意。
“抱歉……”
丁依轻叹一声,最后摸了摸白光小狗的脑袋。然后闭上眼,感受针尖缓缓刺入自己的太阳穴。
幻境是假的,疼痛却是真的。
如同万千蚂蚁在啃噬骨髓,丁依的最后一道灵脉被强制闭合——
这个她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生辟的幻境结界,此刻轰然坍塌,如雪崩般将金蟾精的灵识碾作了齑粉——
作者有话说:卡文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我,对不起我的读者们……再次顶锅盖滑跪
另外实在不好意思,才发现“**”原来会被口口,影响到大家的观感了。但“癞蛤蟆”就不会,神奇。已全部修改成“**”,之后发布后会注意检查。
2025.7.24
报告!因为无论怎么加符号“**”都会被口口,干脆把“**精”改成“金蟾精”了,前文的“**精”也都一并修改了。
2025.7.29
第50章
“第一期交片, 真能赶得上?”
摄像机的红灯还亮着,赵叮当凑到老杨耳边,偷偷问道。
“赶不上也得赶, ”老杨捂着嘴回答, “早上不都听到了?电话里,你小丁姐当着你们那个张组长,话可是都说出去啦, 肯定——按时——交片!”
“也是……”赵叮当想起了早上的场景, “话说, 小丁姐,真厉害啊……”明明昨天刚刚生了病,今天一早就是拳打魏爸爸,脚踢张铭的……
话说出口一半,她突然感觉凉飕飕的,住了嘴。
哪儿来的“杀机”?
一看, 是摄像机后的小虞正瞪着他俩。
小虞, 物种:人鱼, 职业:纪录片摄像。
此刻,他谨遵摄像的职业操守, 把“不务正业”说悄悄话的老杨和赵叮当赶去了阳台角落。
“还开着机呢!再出声就给我出去!”
丁依没听见后面这番动静。
她坐在摄像机边上, 微微歪着头, 认真在听秦阿姨说话。
秦阿姨今天穿了花衬衫,还用明星儿子的化妆品化了淡妆, 脸上红扑扑的,坐在自己栽培的花丛中,淡妆浓抹总相宜。
早些时候,众人在客厅里准备时, 丁依就注意到秦阿姨今天化了妆。
她脸上明显匀净了很多,但稍微缺点气色。有些男艺人即使因为工作需要自己化妆,也不太爱用腮红和口红,估计魏家隆也是,所以身边没有。
丁依借了赵叮当的口红,往秦阿姨的脸颊和嘴唇上抹了点,笑着说:“这颜色正好跟您种的花配。”
大家围着秦阿姨时,魏爸爸一直在旁踱步,不知在打量什么。
明明现在正是他去股市“上班”的时间段,但即使老杨说了两次“今天的拍摄不麻烦您”,他也没走,只笑着说自己是“观摩学习”。
此刻,看到丁依给秦阿姨抹口红,魏爸爸终于像见鱼咬了饵,找准机会开了口。
他先刻意凑近盯着秦阿姨瞧,“呵呵”笑了两声,聊家常似地温声点评道:“抹什么玩意?跟个老巫婆似的,一点不好看,一把年纪还学人小姑娘,不合适!呵呵。”
“爸!”听到他的话,魏家隆猛地大叫一声,像被谁扇了一巴掌似的。
秦阿姨也有点冻住了,她眼神避开,脸也僵了,只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魏爸爸神情如常,“心平气和”地只回了儿子一句:“大惊小怪什么,我是看你妈要上电视了,和她开个玩笑。”
说完,他仍旧做出一副专心打量秦阿姨的样子。
他不是在真心观察妻子涂口红的模样,而是在享受重新被他掌控的局面,因此不由自主地嘴角含了一点笑。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只剩魏爷爷的呼噜声清晰可闻。
这时,丁依开了口。
她伸手摸了摸秦阿姨的脸:“阿姨别动,我再拿手给您脸上晕开一下,”她的声音轻轻的,手指软软的,给人感觉很温柔,“我给我妈都这么涂,这样比较自然。”
秦阿姨不由地放松下来。
丁依看着这位不习惯化妆的女性长辈,就像看一个孩子。
她手上不停,嘴里继续:“不用担心,您现在特别好看——”说着,她声音陡然提高,看向身边众人——
“——有谁觉得您不好看的——就是他瞎了眼——我说的没错吧?”
人鱼反应最快,立马淡淡地“嗯”了一声。
赵叮当也点头如捣蒜。
老杨跟在后面当应声虫:“对对,好看。”
魏家隆也回了神,特别大声地补了一句:“没错,妈,特别好看!”
他这声,把昏睡的魏爷爷给吵醒了。老人家睁开眼,迷迷瞪瞪地问儿子:“刚说什么好看?”结果被气急败坏的儿子甩了个冷脸。
魏爸爸怒瞪着丁依:“小姑娘你刚说什么?你知不知道在谁家里?”
丁依一脸“诧异”地看着他:“您怎么大惊小怪的?我就是开个玩笑罢了。这里是您家,我来这里是给您儿子拍摄,又不是来骗您钱,您不会打算去警察局告我吧?呵呵。”
魏爸爸被气得老脸煞白。
放在以前,他肯定当场发作,但自从被侄子骗走了养老钱,他心里升起了危机感,开始意识到自己晚年少不得要靠儿子,忍痛收敛了几分“家中土皇帝”的做派。
这次也是。他看了两眼魏家隆脸色,终于还是忍下来,骂骂咧咧地回书房“上班”去了。
见魏爸爸终于走了,所有人都松快了几分。
“走吧秦阿姨,我们上阳台,准备拍摄!”
小阳台上凉风习习。
秦阿姨今天特意打扮了,魏家隆倒是只穿了一套很居家的运动服,丁依不由地多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早上去江边跑步了吗?”她问。
魏家隆有点意外:“对,怎么突然问这个,莫非丁导你也跑步?”
难怪和幻境里穿的是同一件衣服。
丁依看他脸色红润,神情放松,一点不像被那个幻境影响的样子,便把试探的问题咽了回去,摇摇头:“我不跑步,另外您叫我小丁就好,我不是导演。”
魏家隆颇为可惜:“早上跑步跑透了,人真的特舒服。要是你跑的话,下次节目录制,我们可以约着一起。”
“不了,谢谢,我真不跑。”丁依回道。婉拒了哈。
正式开机前,魏家隆主动问老杨,能不能让丁依来提问。
老杨爽快答应。他也看出,在丁依面前,秦阿姨松弛得多。
果然,听说是丁依来采访,秦阿姨肉眼可见地放松了。
“那我可敞开说了,”她和众人打招呼,“我不会说话,你们别笑话我。”
真开机了,还没说几句,丁依就“噗嗤”一声被秦阿姨逗笑了。
最让丁依惊讶的,莫过于秦阿姨居然熟知各种饭圈用语。
“当然啦!我还会给他控评、做数据呢!”
秦阿姨拿起手机,对着镜头展示自己收藏的控评表情包:“他那些CP也我都知道,CP超话我也一起控评,跟着粉丝一起‘克’CP!”
吓得魏家隆连连摆手:“妈,CP这个不能播!”
丁依边听边乐。之前,魏爸爸说秦阿姨“当着摄像机说不出什么”,可见他对秦阿姨一无所知。
等秦阿姨说完,丁依问:“那您会和魏家隆爸爸聊这些吗?”
“聊不了,他爸不看这些,”秦阿姨笑道,“他爸只看群消息,看他那些老同事分享的,这些年轻人爱看的社交网站,其实他都不会用,也懒得学。”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道:“其实,隆隆小时候,他爸就工作忙,多少有点忽视他,这么多年他心里受了不少委屈……作为妈妈,我心里知道,但没办法,其实挺对不住孩子的……”说着眼眶就泛红。
魏家隆插嘴:“我都这么大人了,哪还记得那些。”
丁依想起幻境里那个“魏家隆”,心想:我看你记得挺牢的。
聊到最后,采访快结束的时候,魏家隆才轻声说道:“确实,我和我爸也有过一些不愉快……”正当丁依以为他要吐真言时,他又转了个弯,让话题回到了安全区域,“总之,谢谢我妈妈,也谢谢音乐,让小时候的我有一个可以逃的地方。”
一阵微风吹过,丁依下意识嗅了嗅。
怎么突然有股柠檬清香?
她眼睛转了一圈,看到阳台上种着各色植物鲜花,但没看到柠檬树。
拍摄顺利结束,一行人打车回民宿。
下车的时候,丁依走了一步,突然踉跄着往前扑倒。
人鱼今天一直在关注她,发现状况不对,立刻伸手架住她,问:“你还好吧。”
丁依脸紧紧绷着,缓了好几秒,才回他:“嗯,还好。”
还好,吧?
一走进民宿大门,一股麻辣鲜香传来。
丁依一眼就看见——她那没用的师父和两位师兄弟,正聚在长桌边吃小龙虾,戌铃在一旁陪着。
听到开门声,叶瑾瑜和梁凡热情地和老杨一行人打招呼,晦明也抬手挥了挥。
昨天,叶瑾瑜她们把昏迷的丁依送回民宿时,和老杨赵叮当碰过面,当时她们谎称自己是丁依的大学导师和学长学弟,此刻再次相遇,双方便互相打招呼。
赵叮当是个自来熟,不过昨天见了两面,就热情得像和叶瑾瑜她们认识了好多年。打完招呼,瞄了眼晦明的赤色瞳孔,她悄悄和丁依耳语:“小丁姐,你大学学弟好帅!是混二次元的吧?”
丁依笑笑,心想:不,他是混异次元的。
叶瑾瑜也给老杨他们买了小龙虾。
趁他们吃的时候,师徒四人互相使眼色,前后起身,偷偷往民宿后门走。
到了后门,梁凡伸指划过门框上的五行之阵,示意大家可以跨进去。
另外三人抬腿跨入的瞬间,身影就消失在空气中,丁依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给弹了出来。
她并不意外,在门口等了一会,果然等到师徒三人组又凭空出现在原地。
梁凡脸上讪讪地,晦明皱着眉,叶瑾瑜面色平静。
叶瑾瑜看了眼大堂另一头的众人,压低声音和丁依道:“没事,既然你进不去这结界,我们另外寻一个地方。”
施了隐身咒,梁凡托着丁依,四人一起沿着南江飞行。
被梁凡托着,丁依只觉得毫无安全感。她缩着肩膀,和那天被她托着的人鱼一样僵硬。原来,被人托着飞是这种感觉。
飞的过程中,梁凡一直回头,他看看丁依,又看看周围无人的空中。江风拂面而来,夹杂着一阵有些熟悉的柠檬香气。
师徒四人在一处无人的灌木丛落地时,丁依突然又抽搐了一下。
梁凡扶住她,问:“你还在疼?”
丁依点头:“不时就疼一下。”
他又问:“你还是感觉,疼的地方是在灵脉的位置?”
丁依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觉得很奇怪,但……是的。”
梁凡和叶瑾瑜对看了一眼,但默契地没多说什么。
四人坐下,叶瑾瑜正想说话,丁依先开口问:
“它现在……是不是在我旁边?”
叶瑾瑜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谁,点了点头。
一股浓烈的柠檬清香钻进丁依的鼻子。
她也觉得奇怪,怎么自己封了灵脉,没了灵识,嗅觉反而变得敏锐起来。
仅凭感觉,丁依抬起小臂,把手放到了一处“空气”上。
龙眨了眨眼睛。
它的鼻尖轻轻蹭过丁依抬起的手腕,龙身顺着丁依的腿滑过,鳞片擦过她的牛仔裤,呼出的气息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却眼睁睁看着她仍然毫无反应地目视前方、
龙的喉间发出极轻的呜咽,龙尾焦躁地拍打地面,扫起一小片尘土。
丁依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可四顾了一圈,除了自家师徒三人,她的眼里只能看到江水,绿树,蓝天,以及一片被风扬起的尘土。
最后她徒劳地叹了口气,对着“空气”轻声道:“抱歉啊,我现在……看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