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在张铭看来, 丁依这种下属是最好用的。
她不仅毫无世俗的欲望,还足够勤劳靠谱,就像一头埋头鞭策自己犁地的老黄牛, 而且从不问路在何方。
虽然张铭一直搞不懂丁依这样究竟是图什么, 但这不妨碍他每次遇到烂摊子,都第一时间想起她。
“这个我帮不了,您找别人吧。”
听完张铭甩给自己的任务, 丁依拒绝得干脆利落。
“小丁, 算我做领导的拜托你, 最后再帮陈妮这一回吧,以后要是她再开口麻烦你,我替你回绝!”张铭苦口婆心。
“这话,从我入职这家公司以来,已经听您拍着胸脯保证过一万遍了。并且我想强调一下,陈妮从来没开口麻烦我, 她都是直接麻烦您, 是您再顺手把‘麻烦’转交给我的。”
被直接戳破了窗户纸, 张铭脸不红心不跳。
“小丁,可能是我以前考虑不周, 让你误会了, 是我对不起你, 但这次真的不一样。”
他长叹了一口气。
“你可能已经听说了,陈妮她前段时间失恋了, 现在身心状态都很不好,她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你给她帮助,公司需要你们共同完成这个项目, 相信我,这一定是——”
“够了,”丁依闭了闭眼睛,悔恨于自己又没能坚持到最后,“拉我进群里吧。”
张铭满意了。
“小丁,陈妮一定会谢谢你——”
丁依没理他,直接转身走了。
不过,她转身走出去几步,还是折回来丢下一句:“您要是能别把她的私事拿来到处说,她估计会更谢谢您。”
回到自己的工位,丁依打开日程表,捏了捏眉心,陷入苦恼。
她本来答应了镜心,尽量调整自己工作安排,挤出时间提前去狐妖二手杂货铺。但现在看来,不仅很难提前,也许还有爽约的风险。
她打开聊天软件,点开头像是一个镜子图标的好友,开始在输入框里打字。
“提-前-预-警,我-可-能-比-我-自-己-原-本-预-想-的-更-忙。”
镜心把丁依发给他的消息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他问戌铃,“哥,小丁姐给我发了这条消息,她是什么意思啊?”
“很简单,意思是,她准备放你鸽子了。”
什么!!!?
镜心无法接受。
他埋头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不知在和丁依疯狂输出些什么。
戌铃舀了一勺可可粉,倒进龙的杯子里,搅拌均匀。
看到龙手腕上白色电子表的屏幕漆黑一片,戌铃问:“噬信灵呢?它这几天去哪儿了?”
龙点了点镜心的手机,又点了点旁边的平板。
戌铃点点头,估计噬信灵是到处乱晃去了。
他问:“那我之前让噬信灵给你施一个‘灵识灌注’,它施了吗?”
“灵识灌注”是识魖特有的法术,能把结成它们灵识的文字、图画、信息、回忆像输送灵力一样直接输送给对方。
龙点点头。
“试试看效果。”戌铃来了兴致,随手从那叠节日活动海报里抽出一张推到龙面前……
“来,指给我看,‘七’是哪个字?”
龙的目光在海报上扫过,伸手,点在了“七”上。
“不错。那‘夕’呢?”
龙的手指向旁边移动,落在“夕”字上。
“‘限定’是哪个词?”
“‘活动’呢?”
龙的指尖依次移动,落在对应的字词上。
“还有‘新品’……”戌铃话音未落,龙的手指已经放好了。
镜心吐槽:“够了,你教小孩呢?”
戌铃把一沓传单拍到他脑袋上,“这位小孩,麻烦帮你家大人贴一下海报。”
镜心戴上墨镜,遮住他那双特别的眼睛,拿上海报,跳下椅子出门当童工去了。
离开前,镜心把手机放在桌上。
龙侧头,看到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了丁依发来的三条消息。
「那就按我们刚才商量的,你这边先盯着。」
「弟弟辛苦了,我们保持联系。」
「(一个小猫握手表情)」
两天后,丁依跟着陈妮还有张铭,一起去聚星传媒参加张铭口中那个需要她帮忙的新项目方案汇报会。
聚星传媒是目前行业内风头最盛的艺人经纪公司,不仅旗下签约了一批顶流,也同时涉足影视投资,难得它投资的影视剧综艺都叫好又叫座,从来没失过手,据说在文娱地产和古董文玩方面也有涉猎。
而张铭团队这次拿到的新项目,则是聚星传媒想投资的一档新音综。立项时给过来的需求,就是让聚星传媒自己旗下的艺人有个打歌和宣传的平台,出钱还出人。
光听项目介绍,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当时,陈妮一心想独占这个项目,张铭想再安排其它同事进组,她死活不同意。
因此,丁依在收到张铭让她帮忙的要求后,心里一直觉得奇怪,陈妮会愿意自己来分这块她到手的馅饼,真的仅仅是因为失恋吗?
在这场聚星传媒的方案汇报会上,丁依心里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
“今天就到这里吧。”
陈妮刚讲到PPT的第三页,聚星传媒的总裁金玺就用不容置疑的语调打断了她。
金玺看起来大约三十五到四十岁,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精致的中式立领西装,左手无名指佩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
丁依的视线一直忍不住被那块翡翠吸引,总感觉这戒指很值钱的样子。
被打断后,陈妮站在PPT投影前,有些手足无措。
她结结巴巴地道:“可……可是金总……我的方案还没有讲完……”
“不用继续讲了。”金玺移开了视线。“类似的方案,我已经听你讲了一万遍了,每次你都说会调整,可每次,你又带着一样的方案来见我,不用听你讲完,我也能猜到后面是什么。”
“不是的……陈总,我……”陈妮试图辩解。
金玺不再理会她,直接看向张铭。
“张铭,我很失望,我让梁总给我推荐他手下最得力的综艺制片人,他推荐了你,可现在看来,你根本不尊重我,也不尊重我的时间。”
“金总!您误会了,我绝对不可能这样想!”张铭赶紧道。
他转头刻意装出一副怒斥陈妮的样子,“你听见金总的话了吗?回去跟供应商团队说,要是再出一样的方案偷懒,小心我们把他们换了!”
金玺敲了敲桌子,打断了张铭拙劣的演技。
“据我所知,”他的声音不高,却让空气再次凝滞,“贵平台的制片人,可不止你张铭一个。当初梁总是向我推荐了你,但他也说过,如果你接不住,随时可以换人。”
听到金玺威胁要换掉自己,张铭冷汗直冒。
截止到目前,他的工作室完成的KPI,远远没达到集团今年的指标。看起来新节目不断,其实只是表面热闹,真正落地的项目只有《重返顶流时代》这一个,还是高开低走,没几天就要总决赛了,热度数据却十分惨淡。
要是再让聚星传媒递到嘴边的这个熟鸭子飞了,到了年末述职,他张铭真要扫地走入。
“金总,您放心,我已经把我团队里最优秀的年轻制片全部调过来做您的项目,”张铭脸上挤出殷勤又带点讨好的笑,扶了一下丁依的肩,“下次!下次汇报的方案,一定让您满意!”
“是吗?”
金玺转了转手上的翡翠戒指,看向丁依。他指环上刻着的兽纹,在室内有些昏暗的光线中闪着令人不安的金光。
“那我就期待一下,看看丁小姐加入之后,这个项目能有什么不一样的进展。”
金玺能叫出自己的姓,丁依并不奇怪。
估计张铭之前和他提过,这种事情以前也有发生过。
她心里琢磨的是这件事情的因果。
果然,没有凭空出现的好事,陈妮愿意让张铭拉自己进项目,原来是眼看项目要黄了,拉自己背锅。
见金玺的视线还在自己身上,她微微颔首,并注意到对方眼底不时闪现出一丝有些妖异的暗金色光芒。
等会,这个金总,莫非是——
是个混血?
她们下次来聚星传媒汇报方案的时间,定在了一周后。不过两天后,她们就要先为这档音综拍摄一条七夕节的预热小片,这个拍摄计划是很久之前就定下的。
张铭本来还在犹豫,既然节目方案都没通过,要不干脆申请中止这次宣传小片的拍摄,不料金玺直接拍板,让他们继续拍。
“反正,就算这条小片拍了,也不耽误我后面把你们换了。”
人家金总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就,行吧。
这条七夕宣传片的拍摄筹备一直是陈妮负责的,她斩钉截铁地表示拍摄没问题,一定能顺利完成。
但张铭不知是被金玺那天的话吓坏了还是怎么的,拍摄当天非要丁依也去现场,说是“不用做什么,帮忙盯一下就行”。
丁依很无奈。她一点策划和准备都没参与,真去了现场,确实也只能拿眼睛干“盯”着。
不过,当天到了拍摄现场,她倒是意外遇到了很多熟人。
会在这里见到魏家隆,丁依很意外。
“你也来拍这个宣传片?你不会是……加入聚星了吧?”她很快反应过来。
“对,还得谢谢你,我才能有这个被看到的机会。”魏家隆笑道。
《重回顶流时代》这部综艺虽然没能火到最后,但当初他跳海救人的事件一出,还是让他吃到了一些流量红利。
“别这么说,都是你应得的。”这算是丁依的真心话。
另一个遇到的熟人也是“跳海”事件的目击者,和丁依合作过多次拍摄的时尚杂志编辑,Cici姐。
“天哪,小丁,好久不见!”
见到丁依,Cici姐立刻给了她一个热情的拥抱,“早知道你也参与这个拍摄,我就早点来找你聊了。”
“怎么这么说?”
“哎哟,你是不知道,你那个同事陈妮——”
Cici姐正想大吐苦水,一看到丁依身后的身影,立刻警觉地收了口。
她小声提醒丁依,“后面好像有熟人找你。”
丁依早就注意到了Cici姐的表情变化,她本以为身后来找自己的是陈妮,没想到一转头,就看到了一头显眼又飘逸的蓝毛。
“你怎么在这?”她狐疑地问。
龙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
丁依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场拍摄,可能不会像陈妮预想的那么顺利了。
第82章
工作日上午, 商业街上的行人依旧川流不息。
戴着小红帽的小女孩经过“小狗咖啡馆”时,停下了脚步,盯着招牌下面看。
和那双蓝眼睛对上目光, 小女孩立刻扯妈妈的衣角:“快看, 那个蓝头发哥哥的眼睛也是蓝色的。”
年轻妈妈看了眼招牌下蹲着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立刻道,“别这样, 不礼貌, ”把女儿拉进了隔壁的面包房。
龙已经见怪不怪。
他和镜心在咖啡馆门口蹲了不过一小会, 就吸引了不少过路人的侧目,毕竟戴着墨镜的学龄小孩哥,加上一头蓝毛的社会少年,实在是一对吸引眼球的组合。
镜心正侃侃而谈,根本来不及关心别人的目光。
“我有一个暴论,”他对龙说, “当妖怪, 比当凡人好。”
龙看到镜心脚边七夕新品的传单已经沾上了不少灰尘。他低头伸手想捡, 被镜心按住了。
“没事,等天黑了用法术一下子就贴完了, 所以说当妖怪确实比凡人方便。”
龙还是把传单捡了起来。
“当然, 凡人也有他们的好处, ”镜心指了指龙手里的手机,“比如说手机、游戏机、电脑……”他掰着小手指头, “我偷偷去貔貅夜市带客赚灵力,就是为了拿灵力换凡人的钱,来买这些东西。比如你手里的这台手机,我就攒了快一年灵力才换到。”说着, 他伸出手。
龙把手机递给他。这几天他一直借镜心的手机玩游戏。
“你也可以去换钱,如果你想要手机的话,反正你的灵力足够多,那天在狐三爷那里,我可见识到了,偷偷告诉你——”小孩哥有些社会地勾住龙的肩膀,“——你是我见过的妖怪中,灵力最多的。”
镜心的话戳中了龙的伤心事,那天都是因为他,才害丁依差点灵力枯竭。
龙的眼里闪过黯然。
“别难过。”镜心拍了拍龙的肩膀,“虽然你花了那么多灵力买来的‘上古龙息’被小丁姐摔碎了,但她和我哥不是说了,那是个坏东西,你这叫因祸得福!”
见龙还是有点垂头丧气,镜心出主意,“要不今晚我俩通宵双排吧?那就还需要一个手机,我哥肯定不会借我,得等今晚,我带你去貔貅夜市,换点钱回来把手机买了,现在夜市没开,铺子都没开门,去了也没妖怪在……”
正说着,他脚边那片被传单压着的地砖缝隙里,突然渗出一线极淡的金色流光。
紧接着,地砖缝隙也像活物般扭动起来。
这是……
镜心赶紧扭头。果然,身后咖啡馆的玻璃门,陡然变成了一只可怖的貔貅大嘴。
貔貅夜市的入口,在这大白天的街头,毫无征兆地张开了。
一团火红的影子从貔貅的嘴里飞速蹿了出来,快得像一道撕裂空气的赤色闪电。
光看,这团影子的体型和缅因猫差不多大,但若论跳跃速度,绝非普通的野猫可比。
那团红色飞速消失在龙和镜心的视野里,张开的貔貅巨口合拢,重新变回玻璃店门。
周围行人对这一巨大的异常视若无睹,他们仍然只把目光投在镜心的墨镜和龙的蓝发上,仿佛这是比路边突然出现一只巨大的貔貅兽头又消失更为奇怪的事情。
“奇怪,”镜心认出了那团身影的主人,“他今天怎么白天出来?”
略一犹豫,镜心还是起了身,做手势让龙跟上。
红帽小女孩刚出面包房,看到这一幕,她又拉住妈妈的衣角,“那个蓝发哥哥跑得好快,像飞一样!”
她妈妈没抬头,教育了女儿一句,“大马路上那样容易被车撞,你别和那种坏哥哥学。”
“所以……你怎么在这?”
摄影棚内,丁依疑惑地注视着龙,把刚刚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见龙依旧没有反应,她视线下移。
看到龙手上那沓咖啡店的七夕新品传单,她问:“你来这里,是过来发传单的吗?”
龙刚要摇头,注意到丁依的眼神,他又改成点头。
丁依的手立刻搭上龙的肩,“那可不行,这里不能发传单,来,我送你出去。”
龙被她“亲密”地揽着,顺从地转过身,脚步跟着她的力道移动,像个被老师领走的乖学生。
丁依押着龙往自动扶梯的方向走。等稍微远离人群,她压低声音问:“你过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这里要出事?”
龙偏了偏头,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什么,摇了摇头。
那还好,丁依松了口气。
“所以你来这里,就是帮戌铃……帮小狗咖啡馆发传单?”
龙又摇头。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丁依警觉起来:“那你究竟为什么过来找我?”
龙伸手,指了指丁依手上的手机。
“要这个?”她把手机递给龙。
手机正好没锁,龙熟练地点开备忘录,开始在上面打字,看样子似乎是想回答丁依的问题。
丁依心里突然闪过一丝异样。
如果这孩子宁肯这样,都不肯开口说话的话……是不是意味着……
这时,突然有人开口和她搭话。
说话的是摄影棚的工作人员。
“实在不好意思,老师,今天摄影棚的自动扶梯坏了,要麻烦您去那边坐升降式电梯。”
他一脸歉意地告知丁依。
“哦哦,没事,那我们去坐升降梯。”丁依又拉着龙往升降梯那边走。
路上,丁依低着头,看龙慢吞吞地用手机打字。
“狐-三-爷-的-儿-子-从-夜-市——狐三爷出事了?”
之前丁依确实让镜心盯着狐三爷,这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龙摇了摇头,又继续打字。
这时,他们刚好走到了升降式电梯前。
丁依伸手,想按“向下”的电梯按钮。
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抢在她之前,按了“向上”的按钮。
那只翡翠戒指的绿太刺眼,丁依实在无法装作没看到,只好抬头向手的主人问好。
“金总好,没想到您今天也来了。”
金玺站着的时候,比在会议室里坐着的版本,压迫感要强得多的多。
他缓慢地转动着手上的翡翠戒指,自然地俯视丁依,瞳孔中的金芒若隐若现。
不着痕迹地在丁依和她身旁扫视一番后,金玺微笑着回答:
“当然,这么重要的拍摄,还是丁小姐操刀负责,我可不能缺席。”
操刀?负责?我吗?
丁依一头雾水。
她刚刚加入这个项目没两天,这件事是前两天会上张铭直接说的,金玺也知道。既然如此,这个宣传片拍摄的负责人不可能是她。
所以,金玺这是萍水相逢,说几句客套话?他这么大公司的总裁,和自己这种虾兵蟹将说话,情绪价值也要给这么足吗?
丁依摸不着头脑,只好老老实实回应,“您客气了,我不是今天这个宣传片的负责人,只是来帮忙的。”
说完,她又把手往“向下”的电梯按钮伸去。
“咦?”看到她的动作,金玺的音量陡然提起,“拍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丁小姐作为负责人,居然不用提前进棚准备吗”
丁依满头问号。
这个金总,他是听不懂人话吗?她刚刚不是说了,她不是负责人!
她只好再次开口:“呃,其实我刚和您说了,我不是——”
“当然!”一个声音亢奋地打断了丁依的解释,“金总好,小丁还有我们这就进棚。”
张铭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身后跟着陈妮。
陈妮气得脸都红了,看丁依的眼神几乎要在她身上剜出几个窟窿来。丁依怀疑她听话听一半,误会了,但现在实在不是解释的时机。
那边,张铭又开始习惯性拍胸脯打包票。
“金总,您放心,今天咱们部门精锐尽出,从策划到执行全员待命,保证把这次的宣传片拍出最高水准,效果绝对让您满意!”
“那就好。”
金玺笑了笑。
在丁依看来,这只不过是一个公式化的假笑,但张铭看到这个笑,却像被注入了强心针,腰挺得更直,脸上笑出了褶子。
一声“叮”响起,金玺看向众人,“电梯来了,我们一起上去吧。”
经过这番铺垫,丁依骑虎难下,她知道自己肯定是走不掉了,眼看电梯门打开,人群开始挪动,她只好悄悄地把龙往外推。
可没想到,金玺身后那几个助理,之前明明一直像背景板似的远远跟着,此刻一动起来,居然像施了缩地术一般快。
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已经紧紧地把所有人围成一团,像一堵无声移动的人墙一样,把人往电梯里推。
发现用蛮力无法把龙推出去,丁依也没放弃。
她把手藏在怀中,手里悄悄掐诀,想要施一个空间术,把龙给乾坤大挪移出去。
灵光开始在她的指尖凝聚。
法术刚要起效,她施出去的灵力,却突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却极厚且有弹性的墙壁,被无声无息地弹了回来!
丁依被震得手臂一麻。
以为是龙在和自己较劲,她立刻瞪向龙。
龙一直注视着丁依,此刻对上她带着薄怒的目光,他清澈的蓝眼睛里浮起一丝茫然。
电梯门,关了。
事已至此,丁依只好自我安慰:
没事。
马妖不是经常也不说一声,就飞到她办公室玻璃外面吗?
那条人鱼还天天和她同事一起加班熬夜呢!
所以,就算这蓝发孩子是妖怪,也没关系。只要他乖乖呆在旁边,就不会对今天的拍摄造成什么影响的。
这样想着,她内心那种隐隐的不安,稍微缓解了一点。
龙被挤到了电梯的另一侧。
见丁依不再看他,他低下头,继续在她的手机备忘录上打字。
进了摄影棚,丁依不祥的预感,还是成为了现实。
“什么!马上都要拍摄了,艺人都在休息室里standby,结果你告诉我,那个红发小男模,自己不说一声就走了,你还联系不上?”
陈妮拔高的音量,几乎要刺破棚顶。
七夕宣传片的导演脸上血色尽褪,不敢直视陈妮的眼睛,嗫嚅道:“对……”
眼看陈妮还想揪着导演的领子继续骂,丁依注意到旁边金玺玩味的目光,只好硬着头皮插话:“请问下,这个男模特的戏份重要吗?不重要的话,删掉算了,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导演一脸苦相,几乎要哭出来:“戏……戏份是不多,可他的角色是七夕节的象征符号,剧情里还安排了他从头到尾都得出现,没有这个角色在,根本没法拍。”
丁依看过脚本,听了导演的话,她反应过来,这个角色就是脚本中的“鹊桥仙”,那他的戏份确实删不掉。
但今天聚星传媒来了这么多当家艺人,个个都金贵,通告时间卡得死紧,绝不可能为这么个小角色取消拍摄、再额外安排一次。更糟糕的是,七夕近在眼前,如果今天拍不成,那基本就等于宣告:这个精心策划的七夕宣传片,黄了。
要不是周围人多眼杂,她也许还能使些小障眼法蒙混过关,可如今这一圈人众目睽睽,还有金玺在……
丁依一筹莫展起来。
一旁,张铭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本来,他也算是制片人级别,经历过不少风雨。别的意外他还扛得住,可偏偏在这个关头、在金玺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不专业的纰漏,他仿佛预示到,那个聚星答应交给他的音综,正扇着翅膀缓缓从他的年终述职报告里飞走。
一片寂静中,只听丁依又开了口。
“那就换一个人演吧,”她的语气惊人地平静,“今天林沐正好也在旁边的小棚里拍物料,我去找他的经纪人沟通一下。”
林沐是参加《重返顶流时代》的一个小艺人,他和这家网站还有其它合作,丁依刚刚快速估算了一下,他的沟通成本应该不高。
导演脸上泛起血色,“可以!这行得通!”
不过他想到什么,又愁眉苦脸地问丁依,“话说,林沐可以临时喷个头发吗?按照剧情,这个人的头发最好是鲜艳的彩色。”
陈妮等了半天,立刻插话:“对!这个角色的头发一定得是彩色,之前定了那个男模特,也是看中了他原本的红头发,唉,早知道就不找第一次合作的了,选角导演怎么搞的,真的是……”
“头发好办。”丁依截断了陈妮的丧言丧语。
金玺就在旁边,就算已经被他看了笑话,或者那个音综最后没拿住,她也想尽量专业地把今天的问题先解决。
她跟导演说:“可以请执行制片去旁边商业街买个彩色假发吗?我们试着沟通,但万一他不愿意喷,用假发就行。”
“好,我马上安排。”导演立刻抬手招呼执行制片上前。
这时,金玺突然开口:“我说——不用这么麻烦吧?”
丁依以为他忍了这么久终于要发作,连忙道:“抱歉,金总,这确实是我们团队内部的失误,但是既然您家艺人已经排出时间,我想是不是最好还是把这条片子拍完,至少在七夕也多一条好品相的曝光物料,而且——”
“丁小姐,你误会了,”金玺打断了她的解释,“我不是质疑你的决策,我能理解拍摄现场有意外,你刚刚的处理没问题,我只是在想,是不是还有比林沐更合适的人选。”
“您说的更合适的人选……指的是?”丁依疑惑道。
莫非,今天聚星还来了哪位艺人?
金玺抬了抬下巴,指向摄影棚的某处。
丁依顺着他示意的方向转头。当她的目光触及角落里那抹显眼的蓝色时,她整个人愣住了。
“头发颜色鲜艳,性别男,长得还很好看——”
金玺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上位者的笃定。
“——并且,此时此刻,人就在这个摄影棚里。”
“除了以上这些,你们选角时,还有什么特殊要求吗?”金玺笑着问,“也许是我唐突,但以我的眼光来看,这位小朋友的长相,出演这样一个宣传片里的小龙套,可以说是相当够格了。”
“不唐突!金总的眼光没错!那个蓝头发很合适!就让他来!”张铭像刚死又复活,一脸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样子,“他是哪个部门的?谁能回答我一下!”
见其他人面面相觑,好像谁也不认识龙的样子,张铭抬腿想自己去找角落里的龙。
丁依赶紧拦住他,“我来吧。”
她往龙的方向走去,心里犹豫着如何开口。
感受到丁依过来,龙抬起头。
只见他举起手机屏幕,表情有些小得意,像是学生给老师展示自己做好的作业。
丁依下意识跟随龙的动作,看向屏幕上备忘录里他打了老半天才终于打好的字:
「狐三爷的儿子从夜市里出来,到了你这里,变成人,然后又成狐狸,然后逃走了。」
哈?
第83章
在摄影棚的角落里, 张铭狠狠批评了陈妮。
目睹这一幕,丁依有点意外。
虽然她对张铭有许多不满,但这确实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对下属大发脾气。
陈妮不服气, 和张铭吵了起来。
丁依默默走开。
平心而论, 如果龙在打下的那段字是真的,那妖怪闯的祸,确实不能全怪在陈妮这个凡人的头上。
摄影棚里, 各工种都在紧张地进行拍摄准备。
灯光师把龙拉到了搭建好的星空置景中, 让龙站在灯光下。
龙的下颌需要抬起到特定的角度, 见龙姿势始终不对,灯光师抬手,直接去托他的下巴。
毫无防备地被外人的手触碰到咽喉的皮肤,有一刹那,龙身上的肌肉骤然绷紧,脖颈下隐约浮现出几片鳞片, 蠢蠢欲动地想刺破皮肤的表层。
“小丁, 来这里一下。”
“来了。”
张铭站到了场地中央的导演监视器旁, 招呼丁依也过去。
陈妮不知去了哪里,张铭代替了陈妮的工作, 在和导演商量拍摄前的准备。
蓝色瞳孔捕捉到丁依的背影, 瞬间打破了龙的临界状态。
他呼出一口气, 让自己放松下来,接受灯光师的摆布。
灯光师对龙的变化毫无察觉。
调整好龙的姿势, 他就退了出去,让龙独自站在偌大的星空置景中央,像一颗被遗落的蓝色小行星。
外围,摄像指导拍了拍手, 他手下的摄像们会意,纷纷打开机器,校准参数。
摄像机打开的瞬间,镜头捕捉到的实时画面通过无线图传,瞬间同步显示在片场中央那张巨大的屏幕上
监视器画面亮起的刹那,整个片场都静了一瞬。
张铭脱口而出:“金玺还是有眼光。”
丁依也走近监视器,细细观察。
在高瓦数影视灯的照射下,特写镜头中的龙的眼睛呈现出晶莹的湛蓝,一头蓝发衬得皮肤白皙极了,像有光晕在上面流动。
看着龙有点过分剔透的皮肤,丁依心里一阵紧张:这层光,不会是溢出的灵力吧?
监视器旁,导演正在和Cici姐商量什么,察觉到周围的动静,他有些莫名地抬头,看到龙的特写后,感叹了句:“这居然是没化妆的脸。”然后他扭头问灯光师,“光调好了吧?”
见灯光师点头,导演又叫来化妆师,让她把龙带去妆发,“简单点,一小时内要搞定。”
目送龙的身影消失,Cici姐想起什么,“忘了问,”她转头看向丁依,“小丁,你这位蓝头发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丁依哑然。
“艺名就行。”Cici姐看见丁依的表情,以为丁依不知道龙的真名。
毕竟刚刚她目睹了龙来找丁依的情景,所以她默认这两人有点交情,不可能连对方的名字也不知道。
“给我他的艺名写法,执行制片在要。”
丁依脑海中闪过龙从不说话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说了声“好”,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九宫格键盘切换成涂鸦工具,在记忆里搜索着那个她在符文中看过的字。
Cici姐拧着眉,看着丁依在她眼前,用手指“画”出了一个字。
她凑近屏幕仔细辨认,疑惑道:“这不是字吧?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丁依正不知如何解释,旁边的导演突然开口:“没错,这是字。”
见Cici和丁依同时看他,他解释,“我大学专业是民俗学,这个是古文字,“如果我没认错——”他指着丁依的手机屏幕,“这个字,是‘龙’的意思。”
说完,导演抬头看向她俩笑道,“龙,这个艺名还挺特别的。”
“我一定要换艺名!”
艺人休息室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坐在宽大柔软的真皮沙发上,斩钉截铁地喊道。
此刻,她整个人娇艳得像是五月枝头最盛时的芍药,一头瀑布似的长发上夹满了定型夹,这让她不敢动作,只能用嘴来表达不满。
“为什么?‘花想容’这个名字,不是挺好的嘛。”
颜烬斜靠在沙发另一侧,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问。
他头顶那一半的红发,被休息室的顶灯照得更加鲜艳,皮夹克里的紧身T恤快要被偾张的肌肉撑爆,整个人像一团随时能燃起来的火。
“哪里不错了?”
花想容撇了撇嘴。
“你不觉得这名字,听起来就像是那种过时古装偶像剧里才会出现的女主角吗?又俗又没记忆点,跟我现在的定位一点都不搭,根本拿不到什么时尚资源。”
她连珠炮似地抱怨。
“而且——” 她拖长了语调,“直接把我们的……原型,放在艺名里,也太不讲究了吧?”
颜烬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花想容说的这一大串,他有一半没听明白,不过,他的名字里确实没有他的原型。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
“你有空抱怨艺名,不如去练练唱功,新专辑已经录了多久了?再拖下去,你的花期都快过了。”
贺一离斜倚在门框上。
他身形清瘦挺拔,白色衬衫穿得一丝不苟,银白的短发在休息室的光线下泛着淡淡冷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有些锐利,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却字字戳心。
“花期”这个词,是花想容的伤心事。
她被戳了痛处,艳丽的脸颊瞬间涨红,扯着嗓子道:“你就不能用法术帮帮我吗?”
“据我所知,你现在还能行动如常地接通告,已经是用法术延长花期的结果吧?”
“我不是指花期,是指这个。”她指着自己的嗓子。
“那我拒绝,加了法术的歌声没有灵魂。”
“所以说我最烦的就是长嘴鸟怪,嘴尖又刻薄。”
“你说谁是鸟怪?!”贺一离镜片后的目光骤然一冷。
眼看争吵就要升级,一旁的颜烬赶紧坐直身体,试图打圆场:“怎么又吵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毫无预兆地笼罩了整个房间。
像是有看不见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声带。
花想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颜烬喉咙里“咕”了一声,僵在原地。贺一离眉头微蹙,周身下意识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试图抵抗,但也很快沉寂下去。
休息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金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看到是他,刚刚因为灵力的威压而噤若寒蝉的三人,这才敢放松下来。
贺一离是三人中最快反应过来的,他故作镇定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开口问道:“您今天怎么亲自来了?”
“偶尔还是得来一来,不然……会错失很多意外收获。”
金玺转了转手上的翡翠戒指,门在他的背后自动关上。
“而且,多亏来了,才知道你们平时在外面这么自在,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是妖怪似的,哈哈。”
最后那两声“哈哈”,听得屋里那三妖后背发凉,把头深深地埋在胸口。
“别低着头了,”金玺说,“准备一下,过会儿就到你们的拍摄顺序了。”
“前面那组还没拍完呢。”花想容小声道。
“嗯,没拍完,但我想让你们早点过去,”金玺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早点过去,也看看我今天新收获了什么。”
摄影棚那边,其实已经开拍了一会。
按照拍摄通告,聚星传媒的艺人们会分组依次前来,拍摄他们在七夕主题短片中的个人镜头。
而龙作为串联全片剧情的NPC角色“鹊桥仙”,需要全程在场,配合每一组的艺人完成拍摄
丁依一直提着心。
看到第一组来拍摄的艺人是魏家隆,她稍微松了口气,可拍着拍着,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终于等到一个拍摄空档,看到魏家隆被围着补妆,丁依趁机走到导演身边,压低声音询问:“导演,冒昧问您一下,他……我是指龙……非得要每拍一遍,都拔掉一根自己的头发吗?”
龙正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休息,听到丁依叫自己的名字,他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导演听出她的意思,解释道:“是的,按照剧情,他是化成人形的喜鹊,每次送出的‘发丝’在故事最后都会重新化作羽毛,指引分隔两地的有情人再度相会,所以,每一组镜头都需要他亲手拔下一根,配合后期特效,在成片中让头发变成彩色的羽毛。这也是最初选角时,我们特别希望演员头发是彩色的原因。”
“当然,如果一定需要,”导演斟酌着措辞,“也可以用假拔的方式,比如用一小段颜色相近的假发丝代替……但这就又要去买假发了……”
说着说着,导演自己发现“假拔”的方案行不通,又为难地看向丁依,和她打商量:“抱歉,最好还是真拔,其实,在我看来,他自己好像并不觉得拔头发痛,要不就这样?”
丁依看向龙。
龙还在望着她,蓝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痛吗?”她问。
龙摇了摇头。
然后,龙抬起手,快速地从自己头上拔了一根蓝色的头发,递到丁依面前。
这整个过程迅雷不及掩耳,她根本来不及阻止。
导演也被吓了一跳。
他很快反应过来,笑着和丁依道:“你看,他真不觉得痛。”
龙还在把那根头发往丁依的手里塞,眼睛亮亮的,仿佛在献宝。
丁依只好收下那根头发。
见此,龙在丁依面前微微低下了头。
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丁依抬手,轻轻在他毛茸茸的头顶摸了摸。
摄影棚的侧门,不知何时打开了。
平时,为了防止外人偷看,工作人员会随时注意把这扇门关上,不过现在没人敢这么做,因为金玺、花想容、颜烬、贺一离这四尊大佛正站在门口。
将刚刚发生的这一幕尽收眼底,贺一离的鼻腔里轻轻“嗤”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今天迟到二十二分钟,滑跪道歉……
第84章
拍摄还在继续进行。
消失了一会的陈妮又出现了, 但她黑着脸站在角落,不肯上前。以往她最爱在这种场合刷存在感,现在这样明显是还在和张铭赌气。
张铭没管她, 自己亲自上阵, 配合拍摄团队有条不紊地推动着宣传片拍摄的执行。
丁依被张铭拉着当辅助,看他亲力亲为协调各方的样子,不由感慨张铭确实是自己从一线干上来的, 基本功还在。
而龙, 则尽职尽责地当着他的工具人。
光是拍摄魏家隆一个人的部分, 他就扯掉了几十根头发,丁依真担心他把自己扯出斑秃。
自己一直NG,魏家隆也有点不好意思。
他把龙扯下来的头发都揣在了外套的兜里,心想这样的话,至少如果只补拍他拿着龙的头发的部分,龙就不用再扯了。
看到魏家隆的动作, 丁依把龙给她的那根也夹进了手机壳。
值得庆幸的是, 虽然一开始的磨合有些挫折, 但在魏家隆之后的拍摄都还算顺利,如果以龙扯头发的次数作为判断“顺利”的标准的话。
花想容是第三组拍摄的, 她前面一个是颜烬。
原本, 听说是这两人时, 丁依多少有点担心他们不配合。毕竟这两位在社交媒体上的形象赫赫有名:一个是以脾气暴躁著称的说唱歌手,另一个则是不爱营业、一年能消失八个月的神秘女偶像。
结果实际拍摄时, 这两人完全颠覆了丁依的刻板印象。
颜烬一点脾气没发,甚至有点呆。
而花想容本人,和传说中那个高冷又神秘的女偶像,根本是两个人。
拍摄中, 她全程挂着甜美的笑容,不时和众人开玩笑,对于导演的意见也照单全收,一点顶流明星的架子也没有。
这让丁依直接路转粉,做她们这行的,最喜欢和这种亲和的艺人合作。
不过,对龙来说,花想容这份亲和,多少有点让他不适。
就像此刻,花想容站在他的旁边,而她穿的的粉色蓬蓬裙的纱质布料一直随着她的动作,若有似无拂过他的小腿,即便隔着裤子,也让他的眉头忍不住皱起。
更别提萦绕在她周身的那股直冲鼻腔的浓烈甜香,已经让他打了好几个喷嚏。
龙很想站得离花想容远点,但现在不行,因为导演正在交代走位。
“一会儿你站这儿,”导演比划着和花想容说,“这位演‘鹊桥仙’的演员会拔下一根头发,接着把这根头发递给你。你接过来,抬头看他,要有点惊喜,又有点羞涩。你懂吗?就是那种‘哇,原来这世上真的有神仙’的感觉。”
花想容“噗嗤”笑出声,“导演,本来我以为我是懂的,听完你的形容,我怎么反而不懂了?”
她的话乍听像是在挑刺,但那清脆的尾音和眼里闪烁的亮光,却让人生不起气来,反倒不自觉地跟着想笑。
导演笑出来:“好好好,怪我多嘴,按你原本的来。来,各部门准备——”
打板声落。
龙站在置景中央,背后是人工搭建的星河。他抬手,和之前一样,拔下一根头发,递向花想容。
花想容伸手去接。指尖触到发丝的瞬间,她忽然踮起脚尖,另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想摸一摸龙的头。
龙本能地往后一退,全身的鳞片差点就警戒地竖起来。
“卡!”导演喊,“花老师,剧本里没这个动作。”
“啊,不好意思,导演,”花想容吐了吐舌头,笑着道歉,“我就是突然觉得……这样演也挺合理的。可能是因为……他的头发颜色太好看了吧。”
见她说着,又笑意盈盈地看向自己,龙的蓝眼睛里清晰地写满了抗拒和警惕。
监视器前,导演盯着刚刚拍摄的回放画面,摸了摸下巴。
他抬起头,改口道:“没想到,刚才那个摸头的动作……效果还挺好的。这样,我们两种都保一条,你先按刚才摸头的版本,再来一次。”
花想容立刻答应下来。
她看向龙,对龙俏皮地眨了眨眼。
第二次拍摄开始。
龙再次递出发丝。花想容接过来,仰脸看他,眼里漾着甜蜜的笑意,然后抬起手,缓缓朝他的头顶探去。
龙的肌肉立刻绷紧,仿佛只要她的指尖再靠近一寸,他就会立刻弹开。
即将躲开之前,他朝丁依的方向看了一眼。
丁依站在监视器旁,眼神里带着告诫,对龙轻轻摇了摇头。
龙的身体瞬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住了。
“卡!这条好!”导演很满意
花想容笑眯眯地收回手,经过龙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真乖。”
最后一位艺人拍完,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整个摄影棚弥漫着一股精疲力尽的安静。工作人员默默地收着设备,没人说话,只有器材碰撞的轻响。在这种高强度连轴转的行业里,能按时、顺利地拍完,已经是天大的幸运,累是应该的,没人有资格抱怨。
张铭大手一挥,点了豪华宵夜外卖。热气腾腾的烧烤堆满了临时拼起的长桌,香味终于驱散了些许疲惫。
龙被服装老师带去换衣服。丁依没什么胃口,跟张铭打了声招呼,去服装间隔壁找了个空休息室,给梁凡打电话。
“师妹,什么事?”
“我想问你借……万象妖踪图,还有另一样法器。”
梁凡意识到什么,“你遇到什么了?没发生危险吧?”
“没……就是……”
“没遇到危险就好,”梁凡没在意她的支支吾吾,“万象妖踪图没问题,另一样是什么?”
“就是,如果我想追踪妖怪的……”
听到身后传来说话声,丁依警惕地停住。
她转身把休息室的门关上,才继续和梁凡道:“如果我想追踪妖怪的原身是什么,你有没有推荐的法器?类似于……”
魏家隆没想到会在服装间门口偶遇金玺。
他虽然是今天第一个拍完七夕宣传片的,但因为他还要在同一个摄影棚里拍摄《重返顶流时代》的总决赛物料,所以也拖到刚刚才拍摄结束。两个拍摄共用同一个服装间,他是过来还服装的。
魏家隆刚加入聚星没多久,和金玺还不算熟,在走廊临时撞上,开口不免有些拘谨:“金总好,您今天辛苦了,特意过来盯了一天场。”
“应该的,”金玺的语调温和,“你今天的拍摄我看了,状态不错,怎么样,来聚星这段时间还习惯吗?”
魏家隆说:“还在慢慢适应,能加入聚星这样的平台是我的荣幸,有时候想想,还真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没事,慢慢习惯。”金玺的瞳孔中有隐隐的金光流转,目光似乎落在魏家隆身上,又似乎穿过他,看向他的身后,“重要的是了解清楚,你,究竟是谁。”
“金总……我……”
“如果你注定不是池中之物,硬被按在小水洼里,你也待得难受。反而是一遇风云,便能扶摇直上,正如那句话所说——”金玺话音微顿,捕捉到了魏家隆身后拐角处一闪而过的蓝色身影,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缓声道: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莫名收到这么重的夸奖,魏家隆有些疑惑,硬着头皮道:“金总您太过誉了,我会努力做出好的成绩的。”
“不用压力太大,我说的是你,也是所有有潜力的人,”金玺笑道,“好了,不耽误你时间了。早点回去休息,听说你明天还有录音。”
和金玺告别后,魏家隆去服装间把衣服还了,然后很快离开。
造型助理的桌子上堆满了小山般的衣服,她唉声叹气地把它们一件件用塑料防尘罩套好。
按照惯例,在套每一件之前,她都要摸一摸衣服口袋。
手伸进魏家隆还回来的夹克口袋里时,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奇怪,什么东西……”
她捏出一片什么,在灯光下细看。
那东西很薄,半透明,边缘泛着一点淡淡的、珍珠般的蓝白色光泽。
有点……像是什么东西的鳞片。
七夕节说到就到。
那条七夕宣传片终于正式上线。
社交媒体、app开屏、线下商场……几乎一夜之间,这条制作精美的宣传片就像病毒般侵占了线上线下的每个角落,成为这个七夕最亮眼的视觉营销。
这得益于聚星传媒旗下群星的惊人流量,当然,也离不开丁依她们团队前期不眠不休地沟通才协调到的全渠道曝光。
和这条宣传片同样无处不在的,还有龙那头存在感十足的蓝头发。
镜心深切地意识到,之前自己贴海报、发传单、卖力宣传咖啡店的七夕新品,完全是白费功夫。幸好他早有先见之明,全部用法术偷懒完成,才没有吃亏太多。
毕竟,如今咖啡馆里这些从早到晚络绎不绝、几乎把门槛踏破的客流,没有一个是为他们的七夕新品咖啡来的。
这些客人大部分是年轻女孩,她们结伴而来,举着手机不停拍照,叽叽喳喳,笑声不断。
“实物比视频里还好看!”
“这个蓝色头发是染的吗?”
“天哪,本人完全是小仙男。”
她们的眼睛和手机镜头,全部都锁定着吧台旁的那一团蓝色。
龙局促地坐在吧台旁的高脚凳上,抱紧自己的膝盖,努力让自己缩得在小一点——
作者有话说:又迟了17分钟,sorry,我是迟到大王我有罪
第85章
龙的手腕上, 那块黑了很久的电子表屏幕突然亮起,显示出字符:
电量恢复中……12%……88%……
电量显示100%时,一个像素鬼脸跳了出来。
吧台那边, 擦着玻璃杯的戌铃感应到什么, 头也不动,张口打了声招呼:“来了?好久不见。”
那个龙再熟悉不过的电子音,在妖怪们的灵识中响起。
噬信灵疑惑道:「……我不在的时候, 发生了什么?这些凡人她们这是来干嘛的, 捉妖吗?」
“比捉妖还可怕。”戌铃回应了噬信灵的问题, 朝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家伙现在,估计恨不得能有个捉妖师,把他当场收了。”
戌铃说的没错。
对龙来说,女孩们灼热的视线,几乎等同于金蟾精的毒液。
即便他已经快把头埋进自己的膝盖, 但裸露在外的皮肤仍在被那些视线灼烧。他有些怀念被丁依缩成小鼻嘎, 塞在帆布袋里、与世隔绝的安稳日子了。
一个丸子头女生的手机镜头, 几乎要贴到龙的脸上。
龙的脸皱成一团。他僵硬地躲开她的动作,脖子上的鳞片又蠢蠢欲动。
就在他胸口因为愤怒而涌出的灼热快要压抑不住时, 这个丸子头女生突然踉跄后退:“哎呀!”
站稳后, 她转头怒视身后的卷发女生, 喝道:“你干什么拉我!”
“我哪有?”卷发女生莫名其妙。
“就是你!”
“神经病!我手一直在兜里!”
这边争执声刚起,另一边又传来低呼:“谁戳我脖子?”
“谁踩我脚?”
“谁推我肩膀?”
几乎瞬间, 此起彼伏的“谁碰我”的叫嚷,在咖啡馆里炸开。
电子表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囧”的表情。
噬信灵头疼不已地道歉:「抱歉,一不小心没看住。」
在凡人看不到的维度, 食画鬼正兴奋地在咖啡馆中穿梭。
它那一团墨水似的身体,在人群缝隙中灵活地钻来钻去。时而在某人肩头轻跃,时而戳一下某人的后颈。每成功触碰一次,它半透明的身影就凝实一分。
戌铃闻声抬头,然后,皱起了眉。
此刻,食画鬼那团黑乎乎的脸上,出现了模糊的五官,正显出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笑。
「欸?食画鬼这家伙怎么了?」噬信灵也发现不对,「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它能凝结出五官……这是修为涨了?」
“可能不是修为涨了,而是吸了灵力。”戌铃道。
“灵力?哪儿来的?”
戌铃没立刻回答。他暂时放下手中的杯子,取下旁边的围裙,围在旺旺的腰上。
不知何时,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已经从他的腰后伸了出来。
“克制住,旺旺。”戌铃压住躁动的狗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镜心也意识到什么,墨镜背后的眼睛“亮”了起来。
目睹“镜鉴”中的一切后,他像是被噎了一下,开口道。
“哥,这些……是什么?”
在他打开了“镜鉴”后的视野里,整个咖啡馆里,正弥漫着五彩绚烂的“雾气”。
淡粉的、浅金的、橘红的……这些五彩斑斓的微光,从女孩们身上散发出来,在空气中交织流淌。
而在这片五彩之中,一个穿梭其中的黑色的身影尤其刺眼。
食画鬼的身体像搏动的心脏般,一鼓一鼓,快活地吸取着那些飘散的色彩。每吸一口,它漆黑的身体里就涌入一阵流光,原本飘忽不定的轮廓也随之凝实一分。
“你不是都知道了?还要问我?”
戌铃把手上最后一个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可这些女生……她们明明是凡人,为什么……会散发出灵力?”
“丁依也是凡人。”
“不、不一样……她们……”
镜心的嘴有点发干。
在他的“眼”中,这些凡人女孩的灵力光芒,并不只是自然地飘散,而是如同被漩涡吸引的水流,无声地向一个中心汇聚。
那个中心,正是蜷缩在吧台边的,缩成一团的蓝色轮廓。
龙。
吗?
办公室里,丁依一如往常对着电脑奋发工作。
唯一不一样的,是她单手敲打键盘的姿势。这让她看起来,颇有“身残志坚”的气势。
她的另一只手,此刻虚按在胸口的契约符文上。
契约彼端,正传来一种陌生而持续的悸动,让她感到喘不过气来的紧绷感,只能用手紧紧压住,才稍微缓解。
丁依有点分不清,契约传来的信号代表着龙现在过得不好,还是过得太好。
按照常理来讲,龙应该过得不错。
毕竟,这两天,她连穿过公共办公区时,都能听到隔壁组的同事在八卦“宣传片里那个蓝头发的漂亮男孩”。
而她自己,对“全世界都认识那孩子”这件事,也还不太习惯。
她同样分不清,这种不习惯,是因为她担心那孩子的妖怪身份有暴露的风险,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过丁依现在暂时把这一团乱麻都屏蔽在脑后,毕竟今天下午,她就要去聚星传媒汇报更新后的方案,正在给PPT做最后的修改。
有一处地方,她始终改得不满意。直到张铭催促出发,她才无奈地按下保存键,合上电脑。
算了,就这样吧。她自我安慰。
反正上次宣传片拍摄时,她们小组已经被金玺目睹了“缺人”这么大的失误,方案再怎么改,这个项目估计都要黄。
陈妮估计和她想的一样。加之上次金玺当场叫停,多少让她有点心理阴影,所以这次,当张铭拍板,改成让丁依全权负责修改和主讲新方案时,陈妮难得一声不吭,没争也没抢。
结果,丁依修改的新方案,居然一次就通过了。
听到金玺宣布“方案通过”的那一刻,陈妮的牙都要咬碎了。
她搞不懂,丁依改的这个方案有什么好的?一档音乐综艺,没有竞技,没有噱头,甚至没有舞台,就是让一帮顶流去一些鸟不拉屎的地方,像街头卖艺的一样,在路边唱歌?
张铭也很意外。
当初看到丁依给到的新方案时,他也劝过丁依修改。旅行音综虽然有成功案例,但在他看来,还是只适合小而美的嘉宾阵容,聚星传媒这次既然拉出了顶流云集的巨星名单,肯定不会满足于这样一个朴素的方案。
尽管如此,听到金玺宣布通过后,他脑子一转,恭维的话脱口而出:“金总真是慧眼识珠,我们这版方案看似朴素,实则是返璞归真,一般的领导还真不一定能看懂。”
“倒算不上慧眼识珠,主要是我司有一些地方民俗产业以及扶持民俗文化发展的计划和投资,这方案里有几页,应该就是在我们公司官网上查到的相关资料吧?这正好给了我灵感,也许两边确实可以有一些结合。”金玺笑着道。
原来如此,这样就合理了。
张铭只花零秒接受了这个理由。
而陈妮纵然不服气,碍于在金玺面前,只好也吞下这口气。
出了会议室,张铭对丁依赞不绝口:“小丁,这个项目拿下,你可是我们组的大功臣。”
“大功臣”没接话。
丁依此刻脑袋转得飞快,盘算着接下这个项目后,她要怎样时间管理,才能空出答应镜心的时间。
算到最后,她在心底无奈地叹气:看来,真要放小孩哥的鸽子了。
因为丁依要去厕所,张铭和陈妮先下了电梯。
等她再出来时,居然在电梯间偶遇了金玺。
金大总裁靠在光洁的电梯门边,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随意。
听到脚步声,他向丁依看来。
丁依告诉自己,不论如何,他肯定不是为了巧遇她。
“好巧。”
金玺先开口,然后按下了电梯面板上“下”的按键。
见他按了,丁依便没伸手。
“是啊。”
她回了这句,便没话了。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金玺又主动开口。
“对了,上次那位蓝发的演员,叫什么来着?”他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龙’,是吗?”
听到这个字眼,丁依的肩膀紧了紧。
“对。”她僵硬地点了点头。
“看来我的记性不错,对了,他的拍摄酬劳结算了吗?”金玺又问。
这个问题实在出乎意料,丁依一怔。
看到她的反应,金玺笑了笑。
“看来还没,影视行业结款都慢,能理解,不过说一点我的经验之谈,酬劳一定要按时结算,才能把人抓在手里。”
丁依答应下来:“受教了。”
听语气,他确实像是在为她们公司着想,虽然总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
电梯到了。
门打开,丁依按着按键等了一会儿,却不见身旁的人有动作。
“临时想起点事,我先不下去了,”金玺面带微笑,做出请她先走的手势,“回见,丁小姐。”
她只好自己走进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金玺一直没动。
在门即将完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丁依看见他嘴动了动。
好像是说:“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第86章
电梯门关闭,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飞速变化。
胸口的不适又开始了,丁依用掌心按住。
龙的酬劳,她当然是记得的, 但她理所当然地认为, 龙想要用灵力结算,毕竟他是妖怪。
虽然两人接着契印,约等于共享灵力, 但该给的她还是会给。
至于兑付方式, 她知道貔貅夜市有一个传输灵力的阵法, 可以用那个。
结果,镜心那回复的消息,龙居然不要灵力。
他要钱。
「你确定,他要钱?」丁依很意外,回信再确认了一遍。
「你确定,你要钱?」电子表里, 噬信灵也在问。
“要不, 先要灵力, 再换成钱?”镜心帮龙打算盘。
龙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就是想要钱,他想要凡人的钱。
其实, 当初在摄影棚里, 当丁依在他面前支支吾吾地说“有点忙需要他帮”时, 龙很犹豫要不要答应。
他能闻出丁依身上的味道。
她嘴上虽然在拜托自己,但实际上, 她的味道传达的讯息却是,她并不那么想要自己帮忙。
可当他歪着头揣测丁依的真实想法时,一旁围观的金玺补了一句:如果他帮忙拍这个宣传片,有钱。
龙一下子就心动了。
确认龙是真的想要凡人的钱, 丁依只好让镜心给龙准备一套身份信息。
毕竟,妖怪想收钱,也需要按步骤开户。
正好,戌铃有一套给行走在凡人中的妖怪准备假身份的路子,他之前恰好给龙备了一份,一直没有用上。
镜心把信息发给了丁依时,心里还在感慨:
他当时以为狐三爷的儿子去摄影棚是要害人,所以才一路穷追不舍。虽然最后,还是跟丢了。
现在想想,那条狐妖可能只是想打工,赚点凡人的钱。
自己误打误撞断狐财路,实在是不应该。
不过……
镜心顿了顿。他用墨镜后“亮”着的眼睛,又隐秘地扫了一圈。
和昨天一样,盘踞在咖啡馆里的女孩们身上,依旧氤氲着五彩斑斓的灵雾。
那条狐狸也许早知道,这份工作不止能赚凡人的钱,还有可能赚到……凡人的灵力。
聚星大厦楼下的地下车库。
金玺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不知是谁,在小狗咖啡馆偷拍的照片。画面中央,蓝发少年蜷在椅子上,周围是兴奋举着手机的年轻女孩。
在普通人看来,这就是一张普通的网红路透图,焦点模糊,构图随意,只有少年那头独特的蓝发和精致的侧脸值得多看两眼。
而金玺那双闪着金芒的眼睛,却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只有他能看见的女孩们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彩色光晕。
那些灵力光晕,正像被无形的旋涡牵引,汇入蓝发少年的体内。
前排驾驶座上,坐着一位助理模样的人。他戴着墨镜,一板一眼地和金玺汇报:
“目前,我们已经跟踪目标两天。有一定数量的凡人在跟随目标,能确认的是,这些凡人的情绪生命力向灵能转化的趋势较强,但不确认目标是否存在无意识引导行为。具体转化率在计算阶段,但初步评估比预计高。”
“嗯。”金玺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不以为意地听着。
“另外,和丁依小姐所在公司的合同走完了,对方在催预付款,要汇款吗?”
“把钱打过去吧,按他们希望的来。等会,这团黑色是什么?”
金玺把手机屏幕的画面拉大,凑近看。
助理坐在前排平视前方,后脑勺却仿佛长了眼睛。
他回答道:“是一个识魖,以食画为生。”
金玺笑了出来,“那它还敢吃这个?小心消化不良。”
“不过是贪吃的小妖,让它多吃几口怎么了?这年头灵力凋敝,大家也是不容易。”
开口的是花想容。
她坐在金玺旁边的位置,声音又低又哑,透着股耗尽了所有精气神后的倦怠。玻璃上映出她那张原本美丽的脸,已经没了前两天拍摄宣传片时的光彩,甚至萦绕着一股黑气。
“别像我一样,灌注超过自己承受不了的灵力,然后被反噬了就行。”她自嘲道。
“别太担心,你也不是第一次这样,老鹤会帮你看的。”金玺道。
想到贺一离那张自带嘲讽的脸,花想容脸上的黑气更重了。她觉得自己也许需要一位情绪价值更高的治疗者,比如那条蓝头发的龙。
“你跟踪他,应该是想收下他吧?希望大吗?”她问。
“不知道,随缘吧。”金玺微笑。
他看向车窗外,一只野兔正飞快地钻进旁边的车底,随即又从更远处的阴影中轻盈跃出,动作流畅得不似寻常野兽,仿佛一缕有实体的雾气。
镜心收到了丁依的消息,说她已经安排好日程,能在他们原本约定好的那天去貔貅夜市。
这可把镜心高兴坏了。
他正想和龙说这个消息,一抬头,墨镜后面射出了刺眼的光芒。
旁边,一个等待咖啡的女孩下意识地眯起眼,疑惑地转头寻找光源。
“您好,您的馥芮白。”
戌铃适时地端上咖啡,暂时转移了对方的注意力,然后他镇定地在自己弟弟身上施了一个悄无声息的控制术。
虽然上次听丁依说起她的计划时,镜心就已经很激动,但以戌铃对自己弟弟的了解,镜心现在的状况,已经激动到有点“失控”。
这并不正常。
戌铃回到吧台,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本就光洁的台面时,墨镜背后的眼睛,也有隐隐的镜光流动。
他正悄无声息地用“镜鉴”梭巡。
就在此刻,咖啡馆里弥漫的,热情女孩们自然散逸出的灵力雾气,已经浓郁到了,在他的“镜鉴”视野里,即便是戌铃自己伸出手,也看不清楚自己的五指的程度。
在这片“雾气”中,不仅是镜心的妖力失控。
自制力最薄弱的食画鬼,已经被噬信灵关了起来,禁止出现。
旺旺也被戌铃加了束缚术,强行休息,不准上班。
就连戌铃自己,也能感觉到体内灵力波动的异常。
这片雾气,绝对不是正常的灵力。
这几天,戌铃自己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他开始考虑,要不要歇业几天。毕竟再这样下去,如果他也失控,一不小心在凡人面前露出马脚,妖事局早晚会找过来。
唯一让戌铃感到欣慰的是,龙还算正常。
此刻,龙正坐在吧台边,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的新手机屏幕。
今早,在收到丁依公司打来的酬劳后,龙第一时间去凡人的商场买了这台手机,并在镜心的指导下,下载和注册了聊天软件。
就在刚刚,龙试着发出了第一条好友申请。
看着一动不动的软件界面,他默默等待。
有点突然,但他确实觉得自己胸口痒得难过。
可能是因为那些从女孩们身上飘出的“灵力”。
龙之前就发现了,这种“灵力”随着呼吸钻进他敏感的鼻腔,又流淌进他的灵脉时,会带来一种奇怪的痒意。
经过这几天,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就在刚刚,又突然强烈了起来。
胸口契约符文的位置在发烫。
龙下意识屏住呼吸,来抵御这种不适。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噗”地一声,一簇蓝色火苗从他鼻腔里喷射出来!
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吧台对面,一个正举着手机拍他的女生,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烧焦的一缕头发。
她身后,其他所有举着手机的女生,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鸦雀无声。
整个咖啡馆突然安静得可怕。
下一刻,所有女孩的尖叫声,一起爆发了出来。
几分钟前,丁依正坐在一辆车的后座,跟随车一起移动,转场去下一处开会地点。
车是张铭的,开车的也是他。
副驾驶的位置,坐着陈妮。
最近他俩的关系势如水火,丁依被夹在其中,不由怀念起从前张铭通过包庇陈妮来维持表面平衡的日子。
今天,张铭又和陈妮吵了一路,丁依坐在后排如履薄冰,只好装作隐形人,看看窗外的风景。
车开到车库入口,等待排队入库。
一只灰褐色的野兔,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了出来,不紧不慢地蹲在车道旁,竖着耳朵,红宝石般的眼睛倒映着来往的车辆,然后找准一个没有车的时机,嗖地蹿到了马路上。
生态真好,这种地方还有野兔,野兔还会自己看车过马路。
等会,野兔看车过马路?
丁依赶紧趴在窗边。她举起手机,想要把这段视频拍下来。
突然,一股巨大的热量急速地从她的胸口处升起,仿佛有岩浆在从她的喉咙口涌出。
在剧痛攫取丁依全部意识的前一刻,她隐约看到,那只蹿到马路中央的野兔,停了下来。
满场的滚烫,黑暗,和混沌。
似乎有股余烬,始终在灼烧和腐蚀着丁依的食道。
好疼。
她想呼唤叶瑾瑜或者梁凡过来,但她张不开口。
然后,有什么湿漉漉、凉丝丝的东西,轻柔地安抚了她被“灼伤”的喉咙。
这凉意驱散了痛楚。
她的意识,终于开始从滚烫的黑暗中挣扎上浮。
丁依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恢复了清醒。
她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嘴已经不疼了。
但嘴里……有东西——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迟到了20min,迟到大王下跪致歉
第87章
一条湿漉漉的、触感柔软的东西, 正有条不紊地一下下卷过她的嘴唇。
这是啥?
联想到什么,丁依整个人都不好了。
来不及睁眼,她使劲抹了一把脸。
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被她从脸上抹了下来。
哒哒两声之后, “汪汪”的狗叫响起。
丁依睁开眼,躺着向地上看去,惊讶地看到白白小小的一坨。
好久不见的白光小狗, 正委屈地瞪着她。
原来刚刚是这只小家伙在舔自己。
丁依呼出一口气。
她一直以为, 在她自封灵脉时, 白光小狗就已经跟着那个崩塌的幻境一起,永远消失在这世上。
原来它还在。
见丁依没有动作,白光小狗发出“呜呜”和“汪汪”的混合在一起的哼唧声,听起来像在骂她,而且骂得很脏。
这时,一个无形的力量把白光小狗托了起来。
它四只小爪子顿时悬空, 整只狗被这股力量抬着, 稳稳当当地回到了丁依盖着的蚕丝被上。
“醒了?”
一个年长的女声问。
丁依顺着声音望去。
是叶瑾瑜。
她花白的波波头一如既往梳得整齐, 不过,可能因为手上正在做的事, 她表情十分严肃。没了平时的笑容可掬, 让她脸上的皱纹显得沧桑了许多。
丁依有些恍惚。
叶瑾瑜很少表情这么严肃。
上次她见到, 应该还是“那回”她受伤的时候。
不过,也不一定。毕竟关于“那回”, 她的记忆断断续续,只有一些片段,记错了也说不定。
此刻,叶瑾瑜没穿那身鲜艳的蓝色道袍, 只穿了件灰色衬衫。头上倒是照常戴着一顶蓝色贝雷帽,只是换成了透气的亚麻质地。毕竟是夏天。
捞起白光小狗后,叶瑾瑜继续她刚刚在做的事。
只见她张开双手,在空中拨动着什么。
她的五指间,延展出淡金色的光晕,这些光晕一条条像丝线般垂落下来,如同有生命的根须,探入丁依的胸口,随着她的心跳而有节奏地颤动。
回春术。
这是丁依在给小妖怪们治疗严重外伤时,最常用的法术。
龙受伤时……她是指那条龙,那条受伤被送到她家的龙。
那时,她也是用回春术给它治疗的。
而她第一次见识回春术,就是“那回”,叶瑾瑜给自己治疗的时候。
丁依挪动脖子,想看看自己的伤势。
“别乱动,没结束呢。”
听到叶瑾瑜的话,丁依乖乖地把头躺平。
没事,反正问题应该不大,毕竟,现在她的喉咙一点也不觉得痛了。
白光小狗在她枕边转了几圈,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脸颊,然后又开始伸舌头一下下舔她。
细密温热的触感让她脸颊一阵发痒,因为不能动,她用眼睛告诫白光小狗,可惜对方根本不怕她,她只能硬生生忍着。
她转头,看着贴着淡米色暗纹墙纸的天花板分散注意力。一股迟来的庆幸,缓慢地从她心底渗了出来。
幸好。
刚刚,她是真以为自己要死了,死因:食道里有火山喷发。
现在回想起那种疼痛,她都忍不住心有余悸地打哆嗦。
该说不说,这可比“那回”疼多了。
丁依的心里轻轻地咯噔了一下。
“那回”,怎么又是“那回”。
她的耳边,白光小狗的小爪子踩在柔软的顶级蚕丝被上,发出窸窸窣窣的的摩擦声。
等会,这条蚕丝被……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丁依的脊椎爬上她的后脑勺。
她艰难地转动眼球,扫视起自己所在的这个房间。
天花板上的淡米色暗纹墙纸,雕花的实木家具,书架上码放整齐的书籍,几个略显幼稚的玩偶。
整个房间透着一种被精心呵护、未经风霜的、属于富裕家庭独生女的安宁气息。
即便她已经看到了软木板上夹着的年兽掉下来的毛,还有那张写着“福”字的干瘪灯笼皮,她还是固执地安慰自己:
这未必是她少女时代的房间,可能只是长得像罢了。
直到最后,她看到了那个矮柜。
那个,曾经作为她往返妖怪世界的秘密通道的矮柜。
冷汗从丁依的后背沁出。
如果,她是说如果。
如果真的和“那回”一样的话,那这个矮柜的柜门马上就会——
“哐当”。
柜门被撞开了。
一个裹满泥泞和血污的男人的头,从里面钻了出来。
恐惧扭曲了他的五官,他的眼珠凸出充血,手脚并用地拼命往柜子外爬,像有什么在背后追似的。
男人的手死死扒住保险柜门的边缘。这扇门早被他自己撬坏了,变形的锋利金属边缘割进男人的手掌,鲜血顺着柜门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身后,隐隐露出浓稠黑暗的另一个世界。
被失控的“小桃源”,错误地连接上的妖怪世界。
虽然血污模糊了他的面容,但丁依知道,这个男人,就是消失后全家人报警搜遍全城都没有找到的那个人。
她的爸爸。
自己的爸爸如此狼狈不堪地突然出现在眼前,丁依觉得她应该说点什么,可她却张不开嘴。
还好,有另一个灵魂接管了她的身体。
丁依藏进身体的深处,听到那个接管她身体的灵魂,用十六岁特有的语气,欢欣雀跃地告诉叶瑾瑜:“师父!是我爸爸!他没失踪!”
说着,她就要切断叶瑾瑜的回春术下床,去把那个男人拉出来。
“别动。”
十六岁的丁依被叶瑾瑜按回了床上。
“先把你身上被他打出来的伤治好吧,丁依,他……你爸爸,如果能出来的话,他会自己出来的。”叶瑾瑜的声音很平静。
虽然只有十六岁,但她还是听出了叶瑾瑜的另一层意思。
爸爸……自己出不来吗?
她望过去,发现那个满头血污的男人,四肢和驱干上都紧紧缠着暗沉的铁链,它们铁面无情地锁着他,让他如同一头掉进陷阱却无法挣脱的野兽,只能抓着柜口的外沿挣扎。
“爸爸,你怎么了?”她问。
爸爸嘶吼着回应了什么,但她听不清。
十六岁的丁依略一犹豫,还是歉意地看了叶瑾瑜一眼,然后切断了她的回春术,匆匆下了床,向矮柜里的男人走去。
就在她即将握住男人的手的瞬间,叶瑾瑜突然开口。
“你爸爸是被龙珠吸住了。”
“什么?”
她停住了脚步。
“龙珠是灵能的磁石,只有你爸爸提供了足够的灵力供给,才能脱身,”叶瑾瑜冷静地像在宣判死刑,“但你爸爸,他给不了。”
身体深处的丁依有点意外,原来她那么早就听过“龙珠”,但她完全不记得了。
当然,她不记得的不止这些。
“可我爸只是凡人,他怎么供给灵力?”
十六岁的丁依不能理解。
“凡人的贪嗔痴,也能转化为灵力的燃料,真烧起来,可能比多少妖怪百年苦修都旺。你爸爸,他想赢,已经想疯了。”
听到叶瑾瑜的话,柜门口挣扎的男人愤怒地吼了一声。
这一泄力,他猛地向后滑脱了一截,手掌在金属边缘划出更深的口子,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尽管这段时间,父亲因沉迷赌博而欠下的巨额债务、夜不归宿的争吵,以及挥向家人的拳头,早已将那份亲情磋磨得所剩无几,但即使如此,这一幕对十六岁的丁依来说还是太残忍了。
她轻声地问叶瑾瑜:“师父,你可不可以……”
“我不可以。”
叶瑾瑜平静地打断了丁依。
“除非有人愿意替换他,否则他出不来。我肯定是不会去的,丁依,你要自己去吗?”
不等十六岁的丁依回答,叶瑾瑜就继续道:“我希望你不要去。你看看他,你觉得他还是你爸爸吗?”
男人仿佛听懂了这句审判,他猛地抬起头,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嘶吼,猛地一扑,用尽最后的力气想爬出来。
可这次,他的手彻底滑脱。
一股来自深处的吸力,将他整个身体猛地拽入柜中的黑暗。
十六岁的丁依终于还是忍不住出手。
她使出她当时能使出的全部灵力,结灵为鞭,勾住她爸爸的手,想把她爸爸拉出去。
可这股恐怖的吸力,反而将她也扯进柜中。
少女坠入黑暗。
冰冷的水瞬间淹没口鼻,粗重的铁链将她死死压在水底,金色的阵法光纹如同烧红的烙铁压在她身上。
十六岁的丁依猛地挣扎。
极端处境激发了她的潜能,超出她修为的灵力在体内奔涌,瞬间将缠身的锁链崩开。
可十六岁的丁依还来不及为破除的阻碍高兴,头顶就有不祥的风声传来。
有什么从天而降,穿透她的身体,把她死死地钉在阵法之中。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剧痛。
尖锐到几乎要撕裂灵魂的痛楚,不仅折磨着此刻被困在阵法中的十六岁的丁依,也同样清晰地传递给了潜藏在身体深处、旁观着这一切的二十五岁的丁依。
此刻,二十五岁的丁依一刻不停地忏悔。
怪她记忆力太差,还是“这回”更疼。
意识的深处,她听到,“十六岁的丁依”还在努力调动灵力:
「没事……我还可以……我还可以动……」
原来她十六岁时曾经这么有韧劲。
灵力一点点地从灵脉中汇聚到一个点,那个穿透十六岁的丁依身体、把她钉在地上的“东西”,居然真的被她震碎了。
紧接着,一块金属碎片,掉落在她的面前。
这块金属碎片上面的花纹,隐约让二十五岁的丁依有点眼熟。
她是在哪儿看过呢?
来不及细想,她就看到,十六岁的丁依一脱困,就伸手去拽住旁边同样被水流和阵法力量拉扯的父亲。
他还在啊?
看着十六岁的自己努力救那个赌鬼老爸的样子,丁依忍不住小声在脑海里嘟囔:要不别救了算了。
十六岁的丁依显然没有听到她的这句话。
但紧接着,叶瑾瑜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放手吧,孩子。”
十六岁的丁依抬头,看到师父漂浮在空中。
这一刻,叶瑾瑜的表情慈悲又冷酷,像是真正的神仙。
“丁依,你或者你爸爸,必须留一个人在阵法里,否则它不会善罢甘休,你抵抗不了它。”
像是要验证她的话,周围的阵法突然开始轰鸣、旋转,像张大嘴的巨兽,试图吞噬一切。
无数断裂后又重新凝聚的锁链,如同从深渊中复苏的毒蛇,带着哗啦啦的瘆人声响,从四面八方昂起“头”,眼看就要再次捆上了她和她爸爸的身体,将他们一起吸入塌陷的阵法中。
这时,白光小狗突然出现了。
它一口咬住十六岁的丁依颈后的衣领,奋力向上拖拽,一下子就把丁依拖到了半空中!
身体内的丁依很意外,刚刚这条狗,连跳上床都难,到了关键时刻,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
可十六岁的丁依,还在试图伸手,拉住阵法中那个男人。
可她胸膛那个碗口大的血洞正在汩汩流血,她的灵力已在刚才的爆发和此刻的剧痛中消耗殆尽,残存的力气甚至不足以让她对抗叼着她的这只小狗。
十六岁的丁依无力地对白光小狗说:“放开我。”
白光小狗没有理睬她,只一心把她往空中拖。
往下看,已经看不清那个男人,只能看到水潭中央,那个愤怒咆哮的阵法。
叶瑾瑜不知何时,漂浮到了丁依的身边。
听到她刚刚问出的话,叶瑾瑜悠悠地回了一句:
“你让它放开你?可它,不就是你吗?”
说完这句话,叶瑾瑜的身体随之而碎,化作点点流光消失不见。
第88章
龙收起锐利的鳞片。
然后, 它把自己庞大的身躯,轻柔地蜷缩成了盘肠的形状。
在这“盘肠”的中央,丁依正沉沉地睡着。
在仔细确认了丁依正被自己最温暖柔软的腹部包裹着后, 龙歪过头, 用它那双冰蓝的眼睛,仔细地检查着丁依的状况。
丁依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
这段时间, 叶瑾瑜的回春术, 再加上龙的努力, 已将她体表所有肉眼可见的创伤一一抚平。
可她就是始终没有醒来。
龙不明白。
叶瑾瑜说,这也是有可能的。毕竟,如此巨大的灵力反噬,发生在一个凡人身上,什么后果都是有可能的。
灵力反噬,是因为那个契约。
按理来说, 那个契约没问题。
但好巧不巧, 这个契约的符文位置, 和丁依身上那处七年前被贯穿的旧伤,重合了。
叶瑾瑜有点自责。她说, 她一直以为丁依身上那伤早好了。
也许, 丁依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
所以她忽视了, 那旧伤里的符咒,和契约的符咒, 发生了不可控的额外反应。
如果按照墨七对契约的限制,灵力只会单方面由丁依供给给龙,在龙出现灵力枯竭的时候。
但那天,灵力却从契约的另一方, 意外倒灌进了丁依的灵脉里。
当一条龙的灵力,不受控地奔涌进凡人的身体里,打个比喻,就像没有安全阀的堤坝,猛然承受了百丈海啸的正面冲击。
某种程度上,丁依她还活着,已经是万幸。
意外发生的那天,在用应急法术把丁依的性命抢救回来后,叶瑾瑜用指尖虚拂过丁依的身体,在场的所有人看到了丁依的灵体。
透明得像快要消失一样。
于是,叶瑾瑜做了决定,契约虽然反噬了,但暂时还不能断开,她只往契约上再加了限制性的符咒,防止灵力倒灌的现象再发生。毕竟现在的丁依,还要靠龙的灵力吊着。
至于要吊多久,吊到什么程度,叶瑾瑜也不清楚。
和往常一样,龙把丁依盘到腹部后,就开始轻柔地舔舐她的全身。它动作细致,用一种恒定的频率一次次舔舐过她温热的皮肤。
有谁正往这边走来,远处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没想到,师妹的旧伤原来一直没好。”
“她不说,我们怎么知道?说起来,她加班,还救妖怪,把自己忙得团团转,还不如好好养养伤。”
听到晦明的声音,龙皱起眉。
其实,龙形的它原本是没有眉毛的。
但自从丁依昏迷以来,龙因为经常下意识试图做出“皱眉”这个表情,不知不觉,它的脸上类似凡人眉骨的地方,也多出了一小块能灵活皱起的肌肉。
“而且,救再多,她爸也回不来。”
听到晦明的下一句,龙的眉头没松,头却忍不住歪了歪。
“唉,那毕竟是她爸爸。”梁凡叹了口气。
他看向树林后面龙所在的方向,问晦明:“所以,师父请那条龙一直这么舔师妹,真的有用吗?”
晦明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嘴里说出的却是:“有用,你知道貔貅夜市上,龙涎酒能卖多少钱吗?”
“所以,龙涎酒里是真的龙的口水啊?!”
梁凡的脸都绿了,努力想回忆起自己有没有喝过小妖递过来的龙涎酒样品。
“假的!假的!只是用个例子说明一下龙涎!”晦明翻了个白眼,“话说你怎么那么嫌弃?那些小妖怪想搞真龙涎都搞不到好吗!”
梁凡问:“那师弟,是不是你去舔也行?你也是龙啊!”
这次,晦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行。”
他回答的声音有点干涩。
“那条龙可以,是因为它没有混凡人的血。”
这次,换成梁凡沉默了。
还好,龙和昏迷的丁依已经在他们眼前。
看到梁凡上前,龙停下舔舐的动作,头微微侧开,冰蓝色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来者,既没有阻拦,也没有亲近,只依旧将丁依严密地圈在自己温暖的腹部。
梁凡冲龙点了下头,然后轻拂手指。
他惊讶地发现:
丁依的灵体颜色,终于变实了一点。
听说丁依的情况有好转,小妖怪们十分兴奋,掀起了第二波“看望潮”。
马妖来过,和常驻妖行街的所有小妖怪一起。
苹果树精和地锦君一起来过。
噬信灵和食画鬼来过。
墨七来过。
椅子妖枣生来过。
旺旺、戌铃、镜心三人组,原本就隔几天来一次。
人鱼来的那次,还是他通宵加班后的第二天。
龙安静地看小妖怪们来,又安静地看它们走。
所有小妖怪都来过一轮了,丁依还是没醒。
叶瑾瑜、梁凡、晦明,还有那个陶叔,他们说话时从来不避着龙。
龙听到他们一直在彼此安慰。
“和上次一样。”
“一定和上次一样。”
“上次,就是在夏天结束之前醒来的。”
“夏天结束的时候”,他们给丁依醒来的时间,定了一个期望中的时限。
可惜,夏天结束的时候,丁依还是没有醒来。
因此,梁凡不得不再一次给丁依的公司、妈妈和房东打电话。
想到又要说谎骗人,梁凡压力山大。尤其是丁依妈妈卫君兰,他怀疑她上次就已经不相信他了。
“唉,要是当时看到师妹的灵体颜色变了的时候,我没有那么大的期望就好了,这样就不用承受现在这么大的失望。”
拨通电话之前,梁凡唉声叹气。
叶瑾瑜拍了拍梁凡的肩膀:“加油,生活就是这样,总是只有鸿毛一样轻微的期望,却要扛起像山一样重的失望。”
“师父,要不这话你和丁依妈妈说?”
虽然生活总是有像山一样重的失望,但当鸿毛一样轻微的期望终于到来时,那滋味是格外甜美的。
龙一直记得,丁依是在圣诞节那天醒来的。
它会知道这个凡人的节日,是戌铃、镜心还有旺旺来看它和丁依时说,咖啡馆最近要出圣诞新品了。
夜晚,细碎的雪花悄然飘落,这是这座南方城市难得一见的白色圣诞。
雪花穿过镜花溪的结界,却没穿进龙张开的结界。
因为溪边的灵力最盛,这段时间,龙一直带着丁依在妖行街这头的镜花溪畔养伤。气温降下来之后,陶叔教了龙张开结界的方法。
张开结界之后,龙把丁依卷在腹部躲在结界里,从外面看上去,这座结界,就像一颗巨大的装饰水晶球。
此刻,看到掉落在结界外的雪花,龙的蓝眼睛好奇地眨了眨。
它一时忍不住好奇,就让结界张开一丝缝隙。
一枚雪花灵巧地穿过了这缝隙,轻盈地落在丁依的睫毛上,倏然融化。
那一瞬间,龙感觉到自己的腹部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它立刻看向丁依的脸。
丁依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还好是夜晚。虽然很久没有睁开眼,但她的眼睛适应得不算艰难。
妖怪小镇的黑夜没有灯光,那双近在咫尺的巨大蓝眼睛,是她眼前唯一的光源。
一醒来就看到“这样”的龙,丁依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她看起来很轻松,甚至笑了笑。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
龙又努力凑近了一点,想听清丁依说了什么。
虽然此刻它的龙吻已经近得快撞上丁依的鼻子了。
丁依疑惑地看着龙,嘴唇又动了动。
龙歪了歪头。
它还是没听到丁依说了什么。
为什么她看起来明明说了话,为什么没有声音呢?——
作者有话说:今天加更一章~
第89章
好消息:丁依终于醒来了。
坏消息:她说不出话了。
而且, 不只是简单的“失声”。
明明打喷嚏时,她的喉咙也能发出声音,但正经想说话时, 却只有嘴巴一开一合, 声音是一点也发不出来。
叶瑾瑜检查过,丁依的灵脉没有问题,灵力反噬的磨损肯定存在, 但不应该影响到丁依的声带。
玄学解释不了的问题, 只能求助于现代医学。
正好丁依本人暂时也不想恢复日常生活, 叶瑾瑜就让梁凡继续帮丁依在她的公司和卫君兰之间拖着,自己则带着丁依,在吴中市各家有点名气的医院和妖行街之间早出晚归地穿梭,各种检查都做了一轮。
凡人医生们见多识广,面对这对奇怪的“祖孙”,给出的结论大差不差:
没有器质性病变, 极大可能是解离性失语。
走出医院, 叶瑾瑜问丁依:“你还是想回妖行街吗?”
医院门口抽烟的人太多, 丁依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她的耳膜里,自己的咳嗽声清晰可闻。
她侧身避开抽烟的人, 点开手机屏幕, 打出几个字, 展示给叶瑾瑜:
「还是回妖行街吧。」
今天的妖行街没下雪,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下。
镜花溪旁的积雪还未融化, 盘旋在溪边半年之久的上古妖怪消失无踪了好几天,似乎没什么小妖怪发现。
丁依在经过镜花溪旁光秃秃的桃树干时,注意到上面有一团一团扭动的红色团子。
原来,是一只只灯笼妖排着队蹦跳, 正准备把自己挂在枝头上。
春节还有一个月,但妖行街已经有了节日的氛围。
丁依住在叶瑾瑜的妖妖灵小居,回去前,叶瑾瑜说她要去妖事局办点事,丁依理所应当地跟着她一起。
刚踏入大门,看见熙熙攘攘的各类妖怪身影挤满了大堂,叶瑾瑜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向丁依,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随即温和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道:“里头妖多眼杂,你在门口等我吧,我很快就出来。”
丁依不疑有他,在那对石狻猊的旁边等叶瑾瑜。
来局子里的妖怪不少,不知都是来办什么手续。妖事局门口的石狻猊比谁都兴奋,挨个趴到每个来访妖怪的大腿上摇尾巴。
大部分经过的小妖,看到大门口的丁依时,都惊喜地和她打招呼。
它们中的大部分都听说了丁依苏醒的消息,甚至已经去在她苏醒后去看望过,只不过因为丁依一直在看病,所以才扑了个空。
现在终于碰上,也乐于向她表示慰问恭喜之情。
但有个别几个面生的妖怪,经过丁依时,却用一丝隐约有些尖锐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丁依心里一跳,下意识地侧过身回避。
一开始,她还告诉自己只是错觉,毕竟印象里,她从未在妖行街遭遇过来自妖怪的敌意。
可当一只又一只妖怪,在经过时用这种令她不适的眼神看向了她时,丁依的心底强烈地不安起来。
丁依迫切地想去找叶瑾瑜。
略一犹豫,她走进了妖事局。
叶瑾瑜在大堂最显眼的地方。她旁边,晦明正和另一只妖怪在骂骂咧咧地吵架,梁凡在劝架。
晦明吵架的对象,是老蚌精。
丁依站在角落,偷听了几句。
原来,那只差点把她做成珍珠的死气沉沉的小蚌精,在被黄龙宫的那只大龙虾带走后,一直没有音讯。
于是,这只老蚌精先是自己去找,却差点被画中龙一锅端。那之后,它也怕了,只好天天来妖事局,对着梁凡晦明他们一哭二闹三上吊,逼他们去找小蚌精。
“你们不管失踪的妖怪,反而花那么大功夫治那个凡人,算什么妖事局?那些凡人能不受妖怪的打扰,可全靠我们的灵力!更别提那个凡人闯下那么大的篓子!”
丁依心里的异样感更严重了,她隐约觉得,老蚌精口中的“那个凡人”是指的她自己。
明明她站在了角落,此刻却觉得如芒在背,明明周围的小妖都看似在忙它们自己的,可她总觉得有许多道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没和叶瑾瑜打招呼,悄无声息地转身退出了妖事局的大门。
从温暖的室内骤然离开,她被外面的寒风吹得瑟瑟发抖。
她躲在连那对石狻猊也看不到的角落,把冰凉的手缩进袖口,又将下巴往外套衣领里埋了埋,整个人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似乎想把寒冷的风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一起隔绝在衣领之外。
这时,一道阴影覆盖住她。
她瑟缩着抬头,看见一头鲜艳的蓝毛。
龙歪着脑袋,注视着缩手缩脚的丁依。
他那一头蓝色的头发也被冬天的大风吹得乱七八糟,看起来潦草得不行,而且他的身上,居然还是只套着夏天的那件小熊T恤。
他盯着丁依被冻红的脸颊看了一会儿,猛地伸手,把她的棉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高。
丁依拧不过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用冻僵的指尖开始打字。
「我不冷。」
她又看了龙一眼,继续打字。
「大冬天的,你怎么只穿一件T恤?」
龙低头看了眼这行字,再抬头,却只是冲丁依歪了歪脑袋。
丁依心里本就莫名发闷,此刻看到龙的动作,胸口立刻冒出一股无名火,在手机屏幕上用力地敲打一番后,她把屏幕展示给龙。
「你不是会打字吗?!!直接告诉我为什么!!!不要做些莫名其妙的动作!!」
展示完,她把手机用力塞给龙。
龙就势握住丁依的手,把她的手揣在他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掌心很热。
并且,在握住丁依的手之后,迅速得变得更热了。
等丁依冻僵的指尖也热透了,龙才松开一只手,接过她的手机,在她手机上点了几下,然后关上屏幕,握着她的手,和手机一起塞回了她的外套口袋,并阻止了她想把手抽出来的动作,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在屏幕上打了两行字,展示给丁依看:
第一行:「别动」
第二行:「冷」
丁依看完,抬头瞪了他一眼,还是要把手抽出来。
龙只好一手箍住她,另一只手单手打字:
「我不冷」
「所以」
「穿」
他打到一半,丁依就反应过来,这是回应她之前那句问题。
明明他回答了,她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问妖怪冷不冷,还逼他打字,让她觉得自己无理取闹。
她停止了挣扎,龙也松开手。
门里面,老蚌精还在和晦明争吵,吵得比刚刚还凶还响,她躲得这么远都能听得到。
也许只要一日找不到小蚌精,它们的争吵就能无休无止地进行下去,毕竟妖怪的寿命可比人长多了,如果这只老蚌精来找茬的同时不忘修炼,它也许能和半人半妖的晦明一起吵到山无棱天地合。
丁依最羡慕妖怪这一点,因为寿命足够长,所以能把所有问题一拖再拖。
她想得入了神,发起了呆。
突然,一道温和而无形的屏障,瞬间隔绝了寒风与喧嚣。
紧接着,带着体温的、结实的触感,包裹住了她。
龙紧紧抱住了丁依。
不仅如此,他还偷偷张开了结界,就像她昏迷时那样。
他还是很在意,她那对看起来像是冻得红扑扑的脸颊。
叶瑾瑜终于脱身出来时,却发现丁依已经不在妖事局门口等她。
“奇怪,人呢。”她左顾右盼。
跟出来的梁凡看了眼自己的手机,问叶瑾瑜:“师妹没给您留言?”
“她留了什么?”叶瑾瑜一边掏手机,一边戴上老花镜。
“师妹说,她还是想回家,先走了。”
丁依其实没有回家。
但龙带她来的这个地方,也太像她光明公寓的那个家了。
或者说,这个地方,一半的空间,等比例复刻了她的家。另一半的空间,则等比例复刻了“小桃源”。
草地、小树林和一小片水潭,青青的绿草地里,长满淡紫色的野花。
温暖的阳光照到她身上,严冬的寒冷消弭无踪。
丁依打量完东边的青草绿树水潭,又望向西边的卧室客厅沙发厨房。
两边这样无缝地衔接在一起,好像也没什么违和感。
看了一圈,她转头与龙对视。
后者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像在期待什么。
这是龙撑起的结界空间。
理论上,这里的一切规则、景象甚至空气的湿度,完全是按照他的意愿。结界是主人内心最诚实的投射,比如“小桃源”最初的样子,其实就是梁凡的喜好。
包括丁依她自己撑起的结界,其实也是……额……想起了一些不美好的回忆。
见丁依表情不好,龙也并不失望。
他拉起她的手,似乎想带她,从刚刚进来的入口再出去。
丁依以为龙要带她回妖行街,立刻抽手挣扎。
她刚和叶瑾瑜和梁凡留言说自己要走,不想这么快就回去打自己的脸。
可没等她抽出手,龙已经把结界入口打开了,“咚”地一下带她跳了出去。
入口外,繁华的商业街上,三个凡人男孩惊讶地张大嘴,看着墙壁里凭空钻出来的两人。
丁依内心:坏了。
她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蓝色毛茸后脑勺。
龙也十分无措。
他僵在原地不动,和那三个凡人大眼对小眼。
显然没人告诉这孩子,结界的入口或出口,如果设在凡人密集出没的公共场合,是要到妖事局提前报备的。
丁依听到,其中一个人正在窃窃私语:“这俩人,刚刚是不是从墙壁里钻出来了?”
不能假装没事了。
丁依在心底说了一声抱歉,对他们施了定身咒,然后掏出手机,给戌铃发了坐标和情况说明。
戌铃很快赶到。
他迅速处理了现场状况、抹除完那三个凡人的记忆,用他那双静谧晦暗的双眼检查了一番丁依的状况,嘴角露出一缕欣慰的笑意。
正当丁依以为这茬就算过了,戌铃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施出一道束缚咒,把她和龙的四只手,手背贴着手背捆在了一起。
丁依立刻瞪大了眼睛,满肚子都是带着感叹号的疑问。
可她刚张开嘴,就徒劳地合上了嘴唇。
现在,她不仅“说”不了,还“动”不了了。
这段时间代替她“说话”功能的双手,此刻和龙的紧紧捆在一起,动弹不得。
束缚咒甚至禁锢了丁依体内的灵力流转。
不过在三个凡人面前露了馅,真的至于吗?
她还是满腹疑惑,跺了两下脚,想让戌铃注意自己。
戌铃注意到,转头向她,嘴角似乎还带着笑意,说出嘴的话却让丁依愣住:“别抗议了,叶师父没和你说吗,你半年前闹出来的事,花了多少时间善后?”
她彻底不敢动了。
那边,戌铃又在龙的手腕那边上加了两圈淡金色的灵力细锁,说:“知道这个也锁不住你,意思一下。”
就这样,丁依和龙强行绑在一起,被戌铃滴溜回了咖啡馆。
不是凡人的那个咖啡馆,是妖怪的那个。
小妖咖啡馆里,妖怪们对丁依的态度同样微妙。
有些熟悉的小妖怪看到她进来,眼神里有欣喜和关切,动作却带着一丝迟疑。它们想围上来,却又似乎被某种无形的气氛绊住了脚步。
而更多陌生面孔的妖怪,远远投来的一瞥,明显都带着排斥。
丁依心底打鼓。
原来之前在妖事局时异样的感觉,并不是她多想。
戌铃叫来镜心,吩咐他陪着丁依和龙并“严加看管”,等他打烊了再来处置。
“严加看管”是戌铃的原话,听到戌铃说出这么严重的词,丁依多少有些难过。
不过,小孩哥显然不是一个称职的看守——
作者有话说:抱歉,因为现生问题停更了一周多,今天开始恢复隔日更
第90章
这还是丁依醒来后, 第一次看到镜心。
可能是他作为店主弟弟的特权,他在小妖咖啡馆的角落独自拥有两张舒适的漂浮沙发,一张漂浮矮几, 以及一把漂浮木椅。
矮几上摆满了各色精巧的糖果、酥脆的坚果和冒着热气的小茶壶, 让这个镜心的专属角落浮动着甜丝丝的放松气息
小孩哥嗑着瓜子,热情地拍着沙发邀请丁依和龙:“坐啊,别客气。”
丁依还以为自己在过年走亲戚。
幸好戌铃离开前, 把束缚咒调整到了她和龙身前, 不然她甚至不能坐下
等她和龙坐下, 镜心又张罗着给他俩倒饮料。
“咖啡还是热可可?”他问。
丁依想抬手,却立刻牵动了手腕上的束缚咒。
镜心恍然大悟,“我听说了,你不能说话,”他往龙那边抬了下下巴,“和他一样。”
现在, 换成那双蓝眼睛尴尬地转开了。
「没事, 我来。」一个电子音响起。
丁依这才注意到矮几上的“电子表”。
它漂浮起来, 飞到了她的手腕上,用电子音问丁依:「可以吗?」
丁依犹豫了一下, 点了点头。
然后, 她的脑子嗡地麻了一下, 像有什么钻了进去。
噬信灵的声音从脑子里传来:「放松一点!我快被你的意识挤死了!」
龙把头转了回来,警觉地观察丁依的表情。
虽然他听不见噬信灵在丁依脑子里的吐槽, 但他注意到丁依的脸紧张得像钢筋混泥土一样僵硬。
丁依努力试着放松。
噬信灵终于得以在她的意识里穿梭,不过一会儿,它就忍不住吐槽:「真吓人,你的脑子里怎么可以这么乱?刚刚我差点迷路了!」
丁依有点不好意思。
噬信灵说:「你先想想喝什么?」
她立刻集中精神。
矮几上的电子表响了:「她想喝热可可。」
小孩哥给丁依和龙都倒了热可可。
丁依注意到, 镜心自己杯子里的看起来像是咖啡,看了眼电子表上的时间:接近傍晚。
倒好饮料,镜心拉着龙一起打游戏。
龙有些犹豫,但见丁依把头转开,仓促之间,游戏已经开始了。
丁依发着呆。她其实没那么想喝热可可,何况手被绑在一起,一举一动都牵动龙,她讨厌麻烦别人,就变得更不想动。
热可可被她放在了旁边那把木椅上。
“汪汪”的犬吠传来。
旺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趴上丁依的膝盖。注意到她和龙手腕上的束缚咒,金毛小狗疑惑地盯着看了会,试图咬开,却被烫了一下。
「让狗妖别费劲了,实体的妖怪解不开这咒,要么你找个识魖,或者能脱体的灵力分身来。」
听到“识魖”,丁依的脑子下意识一动。
噬信灵立刻警觉,「但别指望我!我可不想和戌铃作对。」
说完,它察觉一股薄薄的雾气,在丁依的意识中弥漫开来。
旺旺还没放弃,丁依把它轻轻推开。
有别人叫它,狗妖又摇着尾巴小跑走了。
「抱歉,不过,你就当帮戌铃的帮,」噬信灵又道,「之前的事,确实给他添了大麻烦了。」
“之前的事”,这是丁依今天第二次听到对方提起。
脑袋里刚晃过念头,噬信灵已经回答了她。
「喔?你居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你总知道,你昏迷是因为什么吧?」
丁依知道自己是人前昏迷的,但张铭和陈妮只有两个人,叶瑾瑜和梁凡肯定能处理好。
「确实,你那边还好,只有两个凡人,还在车里,甚至是后座,没人到你灵力反噬的样子,他这边可不一样,喏——」
丁依心里一跳,看向龙。
龙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抬起头来看她。他的走神立刻引来了镜心的不满。
「这小子,真是有种,当着满满一屋子的凡人,一口蓝色妖火就这么直接喷出来,嘿,那些人还都拿着手机在拍视频,那口妖火直接被发到了网上,被转发、下载……这种程度的麻烦,叶瑾瑜那种老人,和晦明这种小屁孩已经解决不了了,所有妖怪加你们驭灵宗努力捂了几千年的秘密,差点被这一口火,给喷没了!」
它「啧」了一声。
丁依知道自己会灵力反噬是因为她要和龙订下那个临时契约,但她不知道,醒来后也没人提起,原来当时龙那边也出了状况,还是这么难处理的状况。
「虽然最终解决了吧……可,小狗咖啡馆也关门了,凡人多一点的地方,传送门也全封了,包括咖啡馆那里原本那扇……害,你们驭灵宗一直号称自己在维护人妖平衡,结果偏偏也是因为你们的人,才出了这种事!」
噬信灵说“你们的人”,但丁依知道,这个“人”就是她。
难怪。
刚刚她看到旺旺,还觉得奇怪,怎么它和戌铃镜心都在小妖咖啡馆这边,小狗咖啡馆那里岂不是没人看店?原来店已经关了。
而且,刚刚戌铃带她和龙回来,也是走的他开的临时传送门,和噬信灵说的对上。
小狗咖啡馆的门,和其它许多开在凡人城市中的传送门,是那些混迹在凡人中的小妖怪们联通妖怪世界的通道之一,被封后,估计不少小妖怪的日常生活,多少会受影响。
丁依心情沉甸甸的。
她愧疚且意外。
如果不是她要订那个画蛇添足的契约,这个意外本不会发生。
周围零星的不善目光变得更加刺眼。
几个妖怪经过这个角落时,放慢了脚步,看动静,好像有几分冲她来的意思。
丁依的第一反应是装鸵鸟,低下头,“专注”地盯着自己的膝盖。
还好,那几个妖怪最终没有过来。它们在不远处停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开了。
龙早就没玩游戏了,他一直在观察丁依的状态,把小孩哥气得火冒三丈。
因为队友提前掉线,一局游戏草草结束。镜心长呼短叹一番后,突然问丁依:“话说,你还记得我们当初说好的,去狐三爷那里吗?”
丁依愣了愣。
噬信灵替她说出了脑袋里的话:「去貔貅夜市的传送门,你还知道其它的?」
“嗯……虽然我不知道,但有妖怪知道。”小孩哥得意地笑了起来,他的眼睛又亮了。
镜心戴上墨镜,塞了两把桌上的糖果在丁依和龙手里,把警告不停的“电子表”留在矮几上,就要带她和龙走。
丁依并不想走。她还在为刚刚知道的事故后果愧疚。
这时,身后有什么托起她。
她有点惊慌地转头,发现托起她的居然是一支椅子腿!
在她身后,椅妖枣生顶着她那杯热可可,稳稳地,轻轻地,把她和龙一起,推向了镜心的方向。
小孩哥一个响指,矮几上的传送阵法突然浮现出来,他们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妖咖啡馆。
丁依以为镜心是要去找新的传送门,没想到,小孩哥把她和龙还有自己,“闪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点。
丁依的公司。
发现自己身处公司的茶水间后,丁依第一时间把门紧紧地合上,然后用身体抵着。
龙,也被丁依挤在了门、墙和她身体之间的夹角。
关上门后,丁依转身,对镜心瞪大了眼睛。
张铭那边刚收到的消息,是她大病初愈,还需要静养。要是被同事撞见她生龙活虎地带着蓝毛年轻男性和墨镜小孩哥在公司里晃悠,天知道会传出什么闲话。
她也不想再给梁凡添麻烦了。
“怎么了?”镜心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看起来,他似乎非常意外她的反应。
丁依也很意外。
原来镜心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她的公司。那他为什么带她和龙来这里?
现在没了噬信灵,没人能帮她翻译脑袋里的话。
意识到这一点,她立刻开始掏手机,这个动作猛地扯动了被束缚咒连在一起的龙的手。
龙毫无防备,被她带着一个趔趄,手臂重重地撞在了茶水间的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在此刻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嘘!”镜心听到门外的动静,赶紧拉住她,做出噤声的手势。
紧接着,压低的说话声在门外响起。
原来是有人过来了。
来的两人,一男一女。
偷听了两句,丁依立刻发觉,其中一个是她的熟人。
陈妮,和另一个丁依从没听过、并且很确定不是公司同事的男声,正在茶水间门外说话。
门外,陈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上次我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推荐你,结果你人呢?临场脱逃?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因为这个丢了整个项目!”
男声立刻放软,带着讨好:“宝贝,我知道错了,那次我真的真的真的是拉肚子……你看,最后不也没事吗?”
“呵,最后是没事,但没事是因为那个代替我的冤种同事倒霉,突然旧疾发作住院半年!领导没人可用,只能让我重新顶上!”
丁依才知道,原来梁凡给她编的理由是旧疾发作。
她突然想起,刚刚噬信灵说了那么多,却没有说一件事。
现在看来,妖怪存在在这个世界的事实并没有在凡人中暴露。可既然她和龙惹出的祸,叶瑾瑜都已经搞不定,这个烂摊子,最后又是谁帮她收尾的呢?
她动了动身体,把耳朵更靠近门边,想从陈妮的话中获取更多信息。
龙和她的手被绑在一起,也被动地挤到墙边。这个姿势,他和丁依的脸几乎贴到一起。
“那也是宝贝你能力强,才能被领导重新重用嘛。”那个男声腻得没骨头,害得丁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少来这套。”陈妮嘴上这么说,语气却明显上扬,“你放鸽子就是你不在乎我,别混为一谈。”
“好好好,是我不对。”男声压得更低,带着哄诱,“我保证,就这一次机会,我这次绝对不掉链子。你看,我这不是特意来找你赔罪了吗?你最喜欢的珠宝,我又带了一套给你……”
陈妮态度明显松动了:“光是礼物可不够。”
“那……这样够不够?”男声带着笑意。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声清晰的 “啵” 。
听到声音,丁依脸上有些发热,浑身不自在。
火上浇油一般,这时,她的脸颊上传来一阵温热湿润的触感。
龙,突然舔了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