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事发(3)
还有什么可鉴定的呢, 不用出具鉴定报告了,人家拿到手里掂了掂,太有经验了,而且因为成色太好, 几乎不用花什么时间就很肯定地和她确定这就是真澳白, 几年前买也要大几万一颗的那种, 现在要想出手还能卖个不错的价格,又殷切地问她是不是想卖,可以给她一个很不错的价位。
章矜之微笑着摇了摇头, 谢过对方,拿回了这对珍珠耳坠,转身回家。
这自然不是当年的张又扬能买得起的礼物, 别说是买了,他就算想偷都偷不到,想偷都没地方偷去。
章矜之现在的情绪冷静克制得几乎有些不正常了。
在今天上午刚看到张又扬发来的那条短信时,她有那么一阵子气得想直接去实验室里把张又扬拎出来当着他的导师同门女朋友面前扇他几个耳光, 然后回家之后再扇程愈川,最后跑去澳洲扇严介礼。
现在她很克制。
她想全都捅死他们。
她只嘲笑自己的愚蠢。
程愈川这都不算是在暗中操控她了, 他简直就是放在明面上明晃晃地把她当成傻子骗。
可笑她也是真的好骗, 为什么当年就觉得这对珍珠有异常,唯独那时候还是她男朋友的张又扬随口骗了她几句说这是做的很精致的仿品, 她居然就这么信了,也没有再怀疑过。
亏她前世还是个浸在奢丽珠宝华服中十几年的豪门怨妇,蠢到连一对珍珠的真假也分不清, 更如何去辨别男人的好坏呢!
回家的路上,在车里,章矜之握着手中的这对珍珠耳坠, 又在不停地回忆着十年前种种往事的细节。
这对耳坠不是张又扬买的,很明显,是程愈川在美国付钱买了,吩咐张又扬出面送给她的。
这是他想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知道她不会收他送的东西,所以他只能让张又扬送。
或许张又扬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她吧,那么程愈川为什么要让他跟她表白呢,他为什么情愿找别的男人陪在她身边,足足三年,占着她男朋友的名分。
章矜之瞬间醒悟,猛然睁开了眼睛。
一、因为张又扬是个普通人,很穷的普通人,对程愈川来说他很好操控。
他是不怕张又扬借近水楼台之机和她假戏真做给他戴一顶真绿帽子的,因为张又扬怕他,张又扬很认命,不会为了她去得罪程愈川,招致程愈川的报复。
他更不用怕事后张又扬来和她告密。像张又扬这种浑身都是软肋的普通人,程愈川不费吹飞之力就能轻松拿捏着他。
二、因为程愈川害怕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他知道她不缺追求者。正好那一年她高中毕业,也成年了,马上就要去读大学。
只要她想,她身边可以有各种各样的男人,她随时都可能认真地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中。
程愈川那时候肯定想啊,我妻子不是要出轨吗,那我就让她出呗,与其让她自己在外面瞎折腾找了什么不三不四的男的,不如我大度地亲自为她安排一位,按照我的意思让这个“男朋友”陪着她伺候她,我还能放心点呢。
我亲自给她找个男朋友,给她谈几年,再让对方和她分手,我趁着她失恋情绪低落时再上去安慰她,让她知道只有我才是最爱她的,让她重新回到我身边。
所以,张又扬和她在一起的几年里,好像并不渴望和她有什么过分亲密的身体接触。
最多就是拥抱和牵手。
是他真的不想,还是不敢?
张未必真是那种抠门舍不得给女朋友花钱的人,分手时他暴露在她面前的那些缺点,也是程愈川故意让他这么做的吧。
这个人恋爱期间从头到尾在她这里都是假的,都是程愈川的一个提线木偶。
再者,程愈川接连找了张又扬严介礼这两个假男朋友来骗她,更有一重原因是方便他掌控她生活的点点滴滴吧。
她和程愈川出生在两个完全不相同的世界里。
从两人相识之后,程愈川就有一种隐秘而几近癫狂的窥视欲,他一直对她从小到大、过去未来与现在的生活无比好奇。
他想知道她是怎么长大的、她的童年是什么样的,在他没有出现没有参与的日子里,她在以一种怎样的模样生活。
她的过去他想熟知,她的未来他想掌控。
比如恋爱之初,前世,两人刚认识那会儿。
高中少年时期,程愈川多数时候沉默寡言,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最喜欢的事情是听她说话。
听她讲她的生活。她说什么他都爱听,只要是和她有关的就行。
不仅听得无比认真,他还一件件记在心里。
章矜之讲自己的童年,讲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讲家里养过的大黑狗,讲自己小时候和小姨学跳舞还会跳印度舞……
他就喜欢听这些。什么零零碎碎的琐事都喜欢听。
但,分手后,他接触不到她了,掌控不了她了。
怎么办呢。
那就在她身边安插一个替身吧。
让这个替身陪她恋爱,而他手里,恐怕还掌握着这个替身和她的联系方式,多数时候都是他亲自上阵和她聊天的。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一想到多年来她和自己的男朋友聊天时,可能连屏幕对面的是人是鬼也不知,章矜之忽地浑身战栗,汗毛直竖。
程愈川真的是鬼。就像摆脱不了的鬼一样缠着她,无处不在。在你以为自己离开了他时,他又能幽幽地再冒出来。
人与人之间有悲欢离合,而人与鬼之间没有。
鬼是永远也无法被摆脱掉的。
家里的司机郑叔叔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反应,关切地问了一句是不是他把冷气打得太低了。
章矜之低声说不是。
再次回到家里,章矜之又去储物室里继续翻东西。
家里就她一个孩子,她在这栋别墅里享有最大限度的空间处置权,所以储物室里摆放最多的也是她的东西。
她小时候的各种玩具,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三的所有教科书、作业本、习题集和试卷,分门别类,按照时间顺序堆好的,也当是留做个纪念。
还有她前男友们送她的礼物,也被她塞进大箱子里装了起来。兴许八十岁的时候翻出来看看,回忆下年轻青春岁月,还挺有意思的呢。
程愈川曾经也在前男友之列,所以高中分手前,程送她的那些东西,也在这里面。
章矜之找到了一个空了的香薰蜡烛瓷瓶,玫瑰花朵形状的,油画风格,做得很精致漂亮。
这是张又扬以前高中时候送她的,还是巴黎的香薰品牌,只在国外卖。
蜡烛被点燃了,烧完后就剩下了这个当初盛放蜡烛的瓷器,章矜之觉得还有保留的价值,就贴上标签,记录赠送的人和赠送时间,然后留下来了。
章矜之依稀还记得,当年,张又扬给她的解释是,说他妈妈在一家外企公司当保洁,是公司发的还是同事送的来着。
现在想想,恐怕内幕同样并非如此。
实则这玩意儿也是程愈川让他送给她的吧。
章矜之起先还没放在心上,只在一声冷笑后就随意朝边上一推,不曾想她手下一个不稳,那只瓷瓶摔在了地上,应声碎裂,等章矜之烦躁地回头一看时,竟在一堆破碎的瓷片中发现了一枚早已缺电而停止工作多年的/微/型/窃/听器。
窃听器。
她又是一阵身上冷沁沁得发寒,仿佛周身有凭空袭来的冷风掠过。
停顿片刻,章矜之深深呼出一口气,俯身从地上捡起了这枚小小的窃听器,托在自己的掌心。
畜生,老畜生。她之前骂他真是没骂错。
这辈子也就她爸爸没想害她,亏得她爸爸之前就对她几次三番苦口婆心地声声叮嘱,让她离程愈川远一点,说这个男的城府太深心思太重云云,可惜她就是不肯放在心上。
他送她的礼物里还装窃听器。
当时程愈川本人应该在美国才对。
他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找人转送她礼物,就为了偷听她在家里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
而且这种小型窃听器的电量顶多只能工作两三天而已。他眼巴巴地在那两三天里窃听她干什么?
等等。
章矜之瞥见了掉落在地上的那个小标签。这是她收到这份礼物时贴上的。
上面写着张又扬的名字,还有他送她这礼物的时间。
那天正是程愈川的生日。
程愈川这一世的十八岁生日。
章矜之再一次明白了。
夫妻多年,两世纠缠,有时候或许她看不穿他皮囊之下的那颗心,但更多的时候,只要一点苗头露出来,她就能瞬间领悟程愈川想做什么。
之所以用窃听器,恐怕就是他想录下她睡前吹灭香薰蜡烛时的呼气声。
为什么,因为那天是他的生日,他让她为他吹蜡烛,祝贺他生日快乐,是么。
章矜之一遍遍地在心里骂他畜生。
剩下的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再翻的必要了。她疲倦地把箱子收好,把东西推了回去。
忽然间,章矜之出神时将视线落在了自己工工整整收拾好的那些从一年级到高中毕业的教科书之类的资料上。
她一下子又想到了一件事。
——程愈川学生时代留下来的那些东西呢?
也是有痕迹的,对吧?
事实上,程也是一个念旧的人,他也很善于整理,听他干爷爷提过几次,夸赞他条理分明一丝不苟,把从小到大读书时候的每件东西都仔仔细细地收着,试卷奖状码得一摞一摞,收在家里。
在他多年前,高二毕业就去美国读书时,他留下的东西呢,不可能把那些东西带去美国的,所以应该还留在许江,他没有别的地方可放,更具体点就是留在他干爷爷家。
章矜之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看看。
她收拾了几份给老爷子的心意礼物,连忙又让家里的司机郑叔叔开车送她去程愈川干爷爷家的乡下,借口就是替未婚夫看看老人。
这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老爷子见到章矜之一个人来时还有些惊讶,章矜之端庄温婉地笑着向他解释:
“五一假期那会儿我还忙着毕业,都没能和他回来看看您,他最近忙着我们结婚的事,繁琐得抽不开身,我就一个人回老家看看两边的老人,给您带了点心意。”
老爷子是个很捧场且从不为难人的和蔼老人,前世就很好相处,当即开始连连夸赞章矜之孝顺啊懂事啊辛苦啦,说他孙子好大的福气才能娶到她……
这会儿快到傍晚了,好在夏天天黑的晚,老年人吃晚饭也早,章矜之匆匆陪他吃了晚饭,随口打趣地同他问起程愈川过去在村里读书的事情。
老爷子果然又不厌其烦地说起了程愈川的往事,说他从一年级起的每一张奖状他都还收着呢,说程愈川从前的所有东西都在二楼。
家里的保姆没在一旁看着,章矜之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笑着上二楼去转了转。
农村的自建房别墅多数是这种格局,一楼住老人,如果年轻人不在家里,二楼三楼以上则自动变成储物间,堆东西的。
二楼有很多个房间,堆得也多数是程愈川的物品。
章矜之推开第一道房门,里面是程愈川小学和初中时的东西。
他从小就是个寡淡、无趣、沉默,且优秀刻苦的寒门学子。
在他留下的物件里,几乎没有一件和玩乐有关的,连一盒玻璃球都看不见,只有整整齐齐的书本和试卷,还有洗得发白褪色的校服,同样叠得好好的,放在一起。
章矜之翻了翻他的试卷。
纸张粗糙,带着农村学校老旧打印机留下的斑驳油墨印,他的字迹从始至终在每一张试卷上都没有变过,笔力千钧,如他那个人一样挺拔得一丝不苟。
程愈川写字很重,从小就这样,落笔力道很深。
其实在学生时代这是种很不讨巧的笨人的写法,因为写字又重又深是很浪费时间的。
大部分人倾向于轻轻地落笔,快速在习题册和试卷上画完了写好了答案就算交差,省事。
程未必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就是不改。
章矜之有时在想,当他多年来坐在乡下学校的简陋教室里,沉默地一个字一个字用力落在纸面上时,他的内心应该是有惊涛骇浪的。
他应该在每一次落笔时都想着,他以后一定会离开这里。
所以,在这份坚忍的心性之下,终结他在农村学校九年时光的,是一份中考市状元的成绩,和乡下学校校长、县长、县教育局长、许江市一中校长等人的合影。
照片里的少年清俊,沉默,带着青涩,像山上的一颗松柏。
这张合影被他随意压在了一个铁盒下面。
章矜之打开铁盒,里面装着一个矿泉水的塑料水瓶,里面的水被喝完了。
腰封是英文字母,外国牌子。
他初三去许江市参加学科竞赛时,和她初遇,她给他的那瓶水。
这种塑料水瓶很轻,水喝完后瓶身很容易被捏出痕迹来,而被程愈川收藏在铁盒里的这个塑料瓶完好如新,如果不是里面的水被喝光了,几乎看不出被人使用过的痕迹。
可想而知它的主人对它有多么珍视。
章矜之也忍不住微微一笑,笑得眼眸中泛起潋滟涟漪来,捂着唇无声落泪。
一切的开端。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一只轻飘飘的塑料瓶,联系着他们两世斩不断的情缘,爱恨深情。
该品牌的矿泉水原产欧洲,价格不菲,广告标语是这是来自数千米巍峨雪山的纯净之水,它用了千年的时光才融化岁月的寒冰,缓缓流淌到你面前,每一滴都值得珍惜。
不知哭了多久,章矜之起身,又去推开第二个房间的门。
这间屋子里放的就是程愈川高中时的物品了。
鉴于他这一世的高中就读了两年,所以书本试卷什么的资料并不多。
但当章矜之的目光向屋内更深处望去时,她又是一阵猛地深深抽气。
哪怕这一天之内她已经遭遇过无数次难以言表的震惊了,但这一次,她还是被他吓得差点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房间里有两排巨大的长柜,像货架一样,琳琅满目地依次摆放着她高中时送给张又扬的每一件礼物。
程的这个习惯和她一样,喜欢用标签标记时间。
真是个好习惯。
第一排第一件是一个咖啡饮料的空瓶,是章矜之高中几年家里常喝的牌子。
在她高中第一次打扰了张又扬,晚上询问张又扬题目后,第二天她给张又扬送去了一杯咖啡表示感谢。
而这杯咖啡,为什么出现在了程愈川的家里?
为什么最后落到了他的手上?
如果他只是捡了一个瓶子的话,章矜之还能揣测是他从张又扬那里偷来的。
但,他有一整排摞在一起的数不清的瓶子。
咖啡瓶,牛奶瓶,果汁瓶。都依次用标签纸标注了日期。一天一天往后。
都是她高二高三两年因为向张又扬请教理科问题,第二天去学校带给张又扬表示感谢的。
她一次次送给张又扬,没想到最后一口也没落入张又扬的嘴里。
难道这么多瓶子都是他趁着张又扬喝完了才把它们捡回来的吗?
还不止这些。
她送给张又扬的习题册,笔记本,钢笔,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在程愈川这里,还被程愈川妥帖收藏着。
所以,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张又扬这个人的确在高二就被程愈川收买了?
在高二她甩了程愈川之后,为了和她接触,程愈川转而利用起了张又扬,蛰伏在暗处利用张又扬这个提线木偶来摆布她。
哪怕她高三那年,程愈川已经去美国读了大一,可她送给张又扬的东西也都被摆在了这里。
这个男人实在……实在……
高二那年他也刚重生才对,他也穷困潦倒,但他竟然还有心思来做这样的事情,穷成这样了还要收买张又扬,还要把心思全盯在她身上。
他的棋局幽秘深不可测又浅显简陋,他想要逼着张又扬闭嘴,生怕张又扬来告密,可实际上最关键的证据多年来就这么摆在他家里,没有销毁,门他都没上锁。
章矜之后退了两步,发现另一旁摆着和其他学习资料分隔开的一箱书。
她把箱子打开,里面是些数学和物化生理科习题册。
但不是程愈川读高中的时候用的版本,而是文科生备战学业水平合格考时需要用的。
是她那时候用的。
只余她一人的静谧房间里,章矜之唇边勾出一个轻轻的冷笑,嘲弄意味十足。
嘲人也自嘲。
她只捡起放在最上面的一本化学题册翻开,里面哗啦啦掉出许多张写满了解题步骤的白纸,是从别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写完解题过程后又塞进了书里。
这些纸里的字迹和程愈川平常的字并不一样。
可章矜之现在知道了,这些也都是他写的。不过是他特意改变了字迹而已。
虽然已经过去了数年,但翻开这些题册,这些熟悉的纸张,章矜之倒还能清楚地记得,他写下这些解题步骤演算过程,是为了辅导她的学业。
用的是张又扬的Q.Q号。
在她的记忆里,这些都是曾经高二高三时张又扬为她做的事。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
原来那无数个夜晚,那两年里,在手机屏幕后面,耐心细致体贴地为她答疑解惑的人,那个从来不发语音信息的人,不是张又扬。
是程愈川。
还是程愈川。
可笑至极。
章矜之把箱子里的书一本本抖出来,每一本里面都夹了许多张演算的白纸,上面写满了解题过程。
他把这些详细的解题过程写下来,模仿张又扬的字迹,然后拍照,在Q.Q上发给她,最后眼睁睁看着她去感谢张又扬。
他在无声处这样静静陪了她两年,陪她度过最辛苦的高中时光。
这个人啊。
章矜之闭上了眼睛,朦胧泪光在眼尾处忽隐忽现。
而如果不是她这次发现的话,或许他永生永世都不打算告诉她。
他做这些、耗费这些时间和精力,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
程愈川知道章矜之回许江后还去乡下看了他爷爷。
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竟感到一种受宠若惊。
他是个户口本上只有自己名字的孤家寡人,唯一一个干爷爷也是很好说话不管闲事的豁达老人。
所以前世结婚多年来,章矜之是从来没有和其他已婚女性一样学习过“如何与婆家人相处”的这门艺术的。
她可以永远做长不大的公主,随心所欲,不需要为了自己丈夫的面子在人情世故中去看别人的脸色。
不用为了讨好丈夫去今天忍婆婆、明天忍大姑子、后天再忍丈夫的宝贝外甥。
但在程愈川的记忆里,章矜之没那么贤惠懂事,也没那么刻薄任性。
她不会主动上赶着去讨好婆家人,也不会对丈夫家里的长辈无礼不敬。
前世程愈川要带她回老家看爷爷时她从不借口拒绝,在丈夫的爷爷面前,也是很给丈夫面子的。
可,不管怎么说,她一个人主动替他回老家看望他爷爷,这还真是第一次。
程愈川想,看来果然还是我一点一滴地焐热了她的心。
我这样讨好她、讨好她的家人,她果然是看到我的付出的。
我的金枝是不是长大了,变得更懂事了?
他微笑着又想,没必要的,金枝没必要这么懂事,她只要待在我身边就行,她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所以,第二天,他特意提前回家准备给她做好饭菜再去高铁站接她。
他回去的早,而章矜之到的更早。
她一声不吭地改了高铁时间,早就回到了B市宝嘉书苑的家里。
程愈川推门进来时,她正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餐桌发呆。
看着她的表情,程愈川的心里莫名有了种不太好的微妙预感。
他想起来了,高二那年,章矜之把他叫到她家小区里的雪湖边甩了他和他提分手那次,他见到她时,她就是这个姿态,安静地坐在长椅上。
程愈川在门口多站了几秒,轻声问她:“宝贝,怎么提前回来了?不叫我去接你?”
章矜之抬眸看他一眼:“你来了,坐吧。”
程愈川没坐,他走到餐桌前,站在她对面,俯下身,双手撑在餐桌上两边,高大身体倾斜的阴影将章矜之整个笼罩住,他的气息也落到了她身上。
这是个侵略性很强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姿势。
他又问她:“宝贝,告诉我,怎么了?”
章矜之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的双手落在膝上,一只手把玩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钻戒,仿佛随时可以把它取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深邃狭长的双眸:“我给你三个数的时间,你知道我想听你对我坦白什么。你只有一次机会。”
程愈川脸色一沉,撑在桌面上的双手手背立刻紧绷了起来,青筋浮现。
“金枝,我——”
章矜之轻轻张唇,眼神冰冷,不听他解释:“三。”
程愈川眉头拧起,大脑在急速思索对策:“你是想说我拿章远航兄弟俩在你爷爷奶奶面前为我说好话,劝他们把你嫁给我?”
“二。”
他的脊背绷成一道如在狩猎状态中的野兽那般极坚硬的线条:
“对,我承认,是我让韩复宇去藏西和非洲的,但他自己也是愿意的!他自己也不想留在这里看见我们恩爱的样子。他捅了我,我总不能让他什么代价都不付出,这对我不公平。”
“一。”
“我手里的确有对你爸爸不利的文件,但我从没想过拿这个威胁你。”
章矜之毫不犹豫地摘下了钻戒,狠狠扔了出去,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程愈川,这个婚我不结了。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你去死吧你!”——
作者有话说:最后还是会结的,原定计划不会变……毕竟天价婚礼都准备好了不是……
哦哦其实是因为此金枝狐还爱他,对他又恨又爱。
第102章 和好(1)
程愈川就知道这婚一定不会结得太顺利。一定会出岔子。
老天一定就是不肯放过他。
十年了。
十年前她就在扇他, 十年后她还在扇他。
重生过一回,她扇男人巴掌扇上瘾了是吧。
当然,程愈川自己做贼心虚,他现在是不敢吭声的。
他甚至还在这关头抽空漫不经心地分析了一下, 今天她手上涂的护手霜防晒霜是蔷薇精油味道的, 香氛袭人, 馥郁芬芳。
假使是一个问心无愧的男人在婚前被自己的未婚妻如此突然发难,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也会有几分不可置信的恼怒或委屈的,但程愈川心中有愧。
他没有管自己脸上的那道巴掌印, 反而像个没事人一样,转过身,在四周找了一圈, 弯腰将那枚掉落在地上的钻戒捡了起来,攥在了自己掌心里。
有那么片刻,他应该是想按住她,把这个圈套重新戴回到她手指上, 但见章矜之气得眼眸泛红,胸口剧烈起伏, 正死死地盯着他, 怕更加激怒她的情绪,他忍住了, 所以只握紧拳头将戒指攥在掌心。
程愈川走到她身边,俯身用另一只手轻抚着章矜之的肩膀,还想要粉饰太平似的哄她:
“矜之, 宝贝,你是不是有点婚前焦虑了?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有些不开心?不如这样, 我陪你……”
“你给我滚!”
章矜之想要拍开他的手,但他不让她离开,反而将她的肩膀握得更紧了,章矜之被他控制着无法挣脱,女人这个时候的情绪都是很难保持理智的。
一瞬间她瞄到桌上有个玻璃烟灰缸,也只有他在家会用,章矜之气息败坏之下抄起这个烟灰缸就朝他头上挥去。
众所周知章矜之本性温柔善良。
章小姐是当之无愧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做的最不淑女的事情也就是这十年来断断续续扇过个前夫几个耳光而已,而且每次都是前夫犯贱招惹她在前。
事实上她没打算真用这个棱角尖利的烟灰缸把他砸死,只是想威胁他离她远点而已。
谁知道程愈川居然死活没躲。他明明能躲开的。
嘭地一下,那烟灰缸砸到他额上一角,章矜之一抖,下意识松开了手,烟灰缸狠狠摔到了地上。
他闭了下眼睛,额上像是破了个血洞,立刻有血渗出,血痕顺着他俊美的脸部线条滑落而下,滴在瓷白的地板上,他抬手摸了下伤口,同样沾了一手的血,这些血痕在他身上添了数分恐怖血腥的意味。
好在他的血终于稍稍浇灭了些章矜之的怒火,——不过更也许是被吓的,她情绪平静了些,双腿有些发软,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愣愣地看着他。
程愈川还是没发火,依然冷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就不是个正常人。
正常人即便有再爱再难解难分的情意,但在人类的生存危险感本能促使下,在面对这种直接性的见血伤害时,不论对面是谁,都总要有点自卫的反应的,他完全没有。
他在超市挑选了食材回来,本来是满心爱意准备给她做饭的,两个购物袋还放在餐桌的一边。
见章矜之暂时不说话了,程愈川静静呼出一口气,压下痛觉,用那只没有沾血的手去购物袋里翻出了一盒吃的给她。
“你上次惦记着要吃的桂花糖藕。”
他把东西推到她跟前,自己去浴室换了衣服,简单冲洗一下伤口,血滴滴了一路,这意思很简单,怕她饿着,让她趁这个功夫吃点自己爱吃的食物,打发时间。
章矜之没管他,别过了头去,看着桌上那盒散发着诱人清甜香气的糯米桂花糖藕,她眼中到底又情难自禁有泪光在朦胧中若隐若现。
程愈川对她的爱很多时候就像条狗一样。
只有最忠心的狗在面对主人的伤害时一次次从不知还手和保护自己,只有狗对自己在意的人就惦记着几件事,她安全吗,有没有人要伤害她,她渴了吗饿了吗冷不冷,我要给她准备她爱吃的东西,让她吃饱穿暖。
大约十分钟后他就回来了。换掉了那身沾血的衣服,简单处理了一下头上的伤口,反正死不了人,止了血就行。
章矜之还那样坐在椅子上,他把地上的烟灰缸和滴落的血迹也处理掉,连扔进垃圾桶里的烟灰缸都擦干净了血迹再扔的,最后若无其事地拿着购物袋里的食材,照旧准备要去厨房给她做饭,把生活按部就班地过下去。
章矜之几乎要被他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一样的心态给气笑。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对珍珠耳坠,那枚**,还有一张从他老家放着的化学习题册里翻出来的写着解题步骤的纸,动静很大地拍在了桌子上,看向他:
“给我解释一下呢?非要我说到这个份上才能让你装不下去是吗?”
程愈川回过头来看见这些,瞳孔一震,一辈子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这下才算是认命了。
他最怕她发现的秘密,他最见不得光的岁月,总有一天还是要暴露在阳光之下的。
事情总有败露的一天,果然这一天早晚都会到来的。
他只是不甘心,为什么这些会发生在婚前。
他还没把她骗到手。
哪怕是在婚礼当晚被她发现,他都认了。
总归那时候生米已经煮成熟饭,章矜之想反悔都悔不了,他就不像现在这么被动了。
即便如此,程愈川还是嘴硬:“矜之,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章矜之阴阳怪气地长长“哦”了一声,“你是说你没见过这些东西?”
“没有。”
章矜之又忍不住尖叫:“你再把我当傻子骗就直接给我滚出我家,我不想再看见你!”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指着他骂:“我现在还没把你干的那些好事告诉我家里人,还没跟我家里人群发消息告诉他们婚礼取消,我还给你留了几分面子,你别逼我做得更难看!”
程愈川瞬间指节微动,大概是差点就想上去夺下她的手机,真怕她在手机里发疯揭露他这个完美未婚夫的恐怖真面目。
章矜之疲惫地垂下肩膀,低着头,这个姿势显得她非常清瘦,整个人娇小得可以被人完整地护在怀里。
她用指尖揉了揉眉心:“为什么?”
十指不沾阳春水被娇生惯养长大,她的手纤细雪白,柔软滑嫩,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手背上隐约可见浮于皮肉下的脆弱的细细青筋脉络。
她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这么多年要瞒着我。你别给我装了,我不傻,七七八八地我都猜到你做了什么,再装就没意思了。”
“高二开学后不久我甩了你,和你分手,删了你一切联系方式,把你永远地踢出了我的世界里。后来我们哪怕在学校里再见面也没有说话过,我以为你也死心了,不会再来找我了。但你一直没有放过我。”
“你第一个控制的人是张又扬。对吗?让我猜猜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发现我在和你分手后,转而和张又扬走得很近,并且会去问张又扬理科题目,张又扬起初也很有意和我亲近,我给他送吃的喝的笔记本。你和张又扬是同班同学,你看到了,你吃醋,愤怒,心里发疯一样恨全世界。”
“我以为你会从此和张又扬针锋相对,会为难张又扬,会和他大打出手。男人不都这样么。不只是我,可能大部分人都会这么想。但前世无所不能城府最深的程总是不屑这么做的。这对您来说太不值太掉价了。这是蠢人的想法。”
“程总给了张又扬一笔钱,收买了张。张那时正好也很缺钱,于是就这么听从了你的计划。”
“他把他的Q.Q密码告诉了你,允许你登录,让你每天晚上用他的名义和我聊天,教我题目。”
“你买了很多小礼物让张又扬送给我,讨我开心。”
“再后来,在我高中毕业后,你还是尝试过继续挽回我的,你从美国给我寄礼物,写情书,堂堂正正用的你的名义,但我根本不买账,礼物扔了,情书我撕了,没有给你任何回应。”
“你知道你当时忙于事业,分身乏术,没空来多纠缠我,而彼时我并不缺追求者,比如尼克贝特之流的男人都在追求我,你害怕我真的投入别人的怀抱,事态走向你无法控制的局面。所以,你让张又扬来跟我表白,你知道我会选择张,接着通过张来控制我。”
“三年的时间里,张是我的男朋友,其实只是你的一枚棋子。张很忙,我们很多时候都在手机上聊天,我以为我在对着张,然而事实上屏幕对面的那个人是你。那个每天晚上和我说晚安的人也是你。”
“三年后你回国,你想让我和张分手,所以你令张在我这里做出了一系列可笑的行为,让我觉得张抠门小气靠不住,然后趁我和张分手时你再来追求我,胜算更大。”
“张之后你没成功。恰好你又要去美国一趟,怕我再去找别的男人,就又如法炮制了一遍这个骗局,找了严介礼当第二个替身来控制我。”
越说到最后,章矜之的声音越低,她越无力,累倦。
十年来,她一直在这个鸟笼里,从来没有飞出去过。
只不过,他把那个金笼子换成了玻璃的,透明的,欺骗她让她以为她面前没有任何的枷锁。
她在说话,而程愈川就这么站在一边看着她,听着她说。
章矜之说完了,她将眼神看向他,等待程愈川能做出什么反应来。
程愈川从怀里掏出一张卡片,放在桌上,同样推到她面前。既然是护身符和免死金牌,以防不测,这几年里他一直随身带着的。
“原谅我。”
他说,“当年你答应我的,只要我犯的不是原则上的错误,没有出轨或是强迫你伤害你之类的,你都可以原谅我,给我一次机会。”
章矜之垂眸,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他们订婚前应他要求,她写给他的生日祝福卡片。
——“永远爱我,我永远在。”
她曾经答应,只要他爱她的那颗心不变,她就不会离开他。
所以,这就是他给她的答复?
不辩解,不道歉,甚至都没有承认,他只有一句话,让她无条件地原谅他。
当年程愈川为什么莫名其妙非要让她写下这道免死金牌给他护身?
大概他也早就知道,这事儿一直是悬在他心上的一颗炸弹,而他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炸。
他也焦虑啊。
章矜之毫不犹豫地把这张卡片撕成了碎片扔到地上。
她冷笑:“你真的毫无悔过之心,你凭什么这么自负,你以为我永远离不开你是吗。我真庆幸我还没和你结婚。”
见她撕毁承诺,程愈川那张脸上这才出现了一道无法自控的裂缝,神情开始变得扭曲。
他是多怕她离开啊,她感动于他前世的殉情,给了他这张可以无条件宽恕他一次的护身符,多年来他爱惜非常,把自己的将来都押注在这张薄薄的卡片上。
虽然自杀是自己的选择,但他还是期盼她能看在他为她殉情过一次的份上,可以心疼他几分,可以信守诺言,在东窗事发之时原谅他一次。
但是今天,她食言了。
干尽丑事的人是他,现在他反而在心里委屈上了。
他脸色阴沉,头颅一阵阵发痛,血腥味犹能闻见,他的声线很低:“矜之,你不能言而无信。”
章矜之又笑了,那笑意像淬了毒,妖艳非常,将他捧给她的那颗心都放在地上踩:
“什么叫言而无信?答应了求婚办过了订婚宴,最后在婚前悔婚的算吗?算啊,那我就要悔婚,我就要言而无信。我说了,这个婚我不结了!”
程愈川神情大变:“不行。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我就是不结了你能拿我怎么办?逼我去和你领证,逼我穿婚纱和你办婚礼?我不想就是不想,你总不可能强迫我一辈子跟你扮恩爱夫妻。”
不,他能。他一直都能。
程愈川在心中如是想道。只是他不愿意这么做。
强扭的瓜不甜。
要是能用强他早就用了,他有无数种强迫她、逼她就范的法子,何至于苦苦追她十年。
他要是真想逼她,她现在孩子都给他生了。
这些年来处心积虑做的所有努力,讨好她,不就是为了换她一个心甘情愿,换她一颗真心。
最后努力了十年,只因一着不慎,到头来还是一场空,笑他自不量力。
前世破镜今生不能重圆,她最爱他的岁月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就是再也不能回来,如同时间无法逆流一样。
章矜之不由莞尔:
“你看,你对我从未坦诚相待,你骗着我,瞒着我,为什么又会希望我能在这种情况下给你真心呢?我们如果结婚,这段婚姻还会幸福吗?也不过是又一场悲剧而已。我给了你机会,从你进门开始,我就给了你坦白的机会,但你心存侥幸,你觉得我好骗,你只想继续骗我。”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微动:“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对你坦诚,你还能和我在一起?”
章矜之蔑笑一声,冷冰冰的,不说话了。
时间在此时变得分外漫长。
章矜之知道,他的面色无比凝重阴沉,内心在挣扎,在犹豫。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非常,程愈川少有这样万分不甘却束手无策四面楚歌的模样。
他自然难受了,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最后却败在了婚前的这一步上。
高二那年章矜之甩他后,他受了刺激,同样想起了前世的记忆,又来找过她一次,两人第一次在今生以前世夫妻的身份对峙过。
那时候程愈川被甩的表情也很难看,可绝没有今天这样难看。
当时他知道自己被甩已是定局,他也自知是自己有错在先,所以更多的是痛苦。
此刻则是铺天盖地的不甘心,气难平。
他额上还有残存的斑驳血痕,血液凝结的痕迹。
程愈川走到她身边,在她腿边单膝跪下,仰视着她。
他心里还有两个魔鬼在争风,一个劝他示弱,让他继续伪装,借机骗取章矜之的原谅,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另一个则怂恿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得了,走到这一步了,以后再怎么装都毫无意义,索性直接和她摊牌,拿她的家里人和她的软肋威胁她,逼她不得不嫁,不得不乖乖地穿上婚纱嫁给你。
强扭的瓜不甜又如何?
好歹能解渴。
程愈川,别忘了,你从小到大就没甜过几天,你本来就没尝过什么甜的滋味,你又不爱吃甜。
在意甜不甜的有什么意思么。得到了,把人娶到手了才是最要紧的。
他的欲望趋向于后者,而仅剩的理智让他被迫低头选择了前者。
他最终示弱了。
单膝跪在她身边,仰视着她,握住她的双手,低声恳切相求:
“矜之,我知道你生气,我知道我做的那些事的确很过分。但我从未想过伤害你,我只是太爱你了,我不能失去你。”
章矜之的神色更加阴阳怪气。
这台词太耳熟,“只是太爱你了”这话都要被男人说烂了。
程愈川终于开始了他的狡辩。
“你那时候不愿意理我,我又太想念你,想为你做一点事情,想送你一些东西,可你生我的气,总是无视我,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这么做的。”
“矜之,我只是想得到一个照顾你的机会。我想尽我可能地让你开心,给你讲题目,能让你和我说说话,想送你一些让你喜欢的小礼物。我只有这点目的。求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我以后绝不会欺骗你任何事。”
他越是这样放低姿态,将自己低进尘埃里,章矜之就越不屑。女人总是这样的。
章矜之问他:“我和张又扬还有严介礼谈恋爱的时候,每次给他们发消息,回我消息的人是不是你。”
“是。”
“他们陪我去哪里逛街,看什么电影,送我什么礼物,带我去哪家餐厅吃饭,这些也都是你指使安排的。”
“是。”
“十年时间里,不论你在不在国内,我和你有没有复合,你十年来一直对我的行踪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对吧。”
“是。”
“我大学实习那阵,在一个高中学校当了半年的老师,给那个学校捐空调装空调的人不是严介礼,实际上也是你。”
“是。”
这时候他总算可坦诚了。
程愈川还是死不悔改,坚持他那一套说辞:
“不论我做了什么,至少我没有伤害你的想法,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了让你开心,而你也的确很享受。”
章矜之踢开他:“我给你半小时的时间,在我家收拾完你的所有东西,滚出我家,我以后再也不想看见你。婚约取消。我不会和你结婚的,我马上就发消息通知我家里人。”
对她示弱是没用的。
可程愈川仍是不肯放弃,他握住她的一只脚踝,“你是想跟我彻底结束。”
“不然呢。谁愿意自己身边有这么一个男人。”
“我不接受。”
“不接受也得接受。高二我甩你那年,你也是说了不接受,最后不还是被我甩了。”
“章矜之!”
他重重唤了声她的名字,提起高二的回忆,他竟然有些想哭的意思。
章矜之发现他眼睛湿润了。能让程愈川哭出来,还真不容易。
程愈川握紧了她的脚踝不让她离开,神思有些缥缈。
“高二被你分手时,那时候我还没有恢复前世的记忆,我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金枝,你知道你跟我提分手之后,十年前我是什么心情吗。”
“你走之后,我一个人坐在你家小区的湖边,发呆,坐了整整一夜,对一个十几岁的人来说,你毁了我的全世界,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那天晚上我甚至无数次想直接跳湖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章矜之,你甩我的时候,我不止一次想过殉情。不论是十七岁,还是三十九岁。”——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多写点,应该就能和好啦。
第103章 和好(2)
在知道他前世的事情之后, 章矜之相信他还真的能干得出这种事情来。
她仍旧冷笑:“然后呢,死的时候要留一封遗书吗,告诉大家你是受不了失恋才自杀的,让别人知道是我害死你的?这是你对我的报复?”
章矜之一副毫不在意的淡漠姿态, “幸亏你没死, 要不然我分手了都没个清净还要被你拖下水, 人家都说是我害死了你这个好不容易考上来的寒门学霸,连带着那湖变成淹死人的湖了,不知道房价有没有影响呢。”
程愈川静静地抬眸看着她:“你好像一点也不在意我。”
他重复了一遍, “不是不在意。你是特别恨我。对吗。”
“对。”
他有些寂寥地笑笑,“我已经十几年没有听到你再说一遍爱我了。哪怕在这之前,你答应嫁给我的时候, 你也没有说过。”
“我为什么要爱你。你有什么值得我爱的。”
“所以你是真的不考虑和我结婚了。”
“我觉得我们不仅不适合结婚,我们应该立马分手,连炮。友都没有做的必要,天各一方, 互相安好。”
所以今天他巴掌也挨了,头也被砸了, 好话说尽了, 求也求了,最后结果还是这样, 不可能挽回她的。
程愈川从地上站了起来,深深地看着她,两人又沉默了很长的时间。
他像是经历了很长很长时间的思考, 最终无奈地对她叹息,
“矜之,既然这样的话, 我怎么做都没用了,再闹下去也没意思了。”
“就这样吧。”他这么说着,也同样疲倦至极,累乏地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已经十年了,我想,我能做的我都做了,现在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说好听点是我不想再耽误你的人生,说直白点,我太累了,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做。”
“你想要什么,钱,命,时间,精力,陪伴,讨好,我都能给,可我怎么做你都不满意,那我们就这样吧。”
就哪样呢?
说完,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不带一丝留恋地转身从她家里推门离去,甚至走的时候还放轻了动作带上了门。
……
错愕震惊的人反而变成了章矜之自己。
她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有错在先,他干的那些丑事被她揭穿了,然后他就象征性地过来哄了她两句,见她不买账,他反而走了?
他反而委屈上了,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章矜之气极反笑。
当天程愈川走了之后就再没有联系过她。
章矜之想,如果他就这个态度就这点诚意的话,那这个婚的确不结也行。
有的男人婚前出轨被捉奸在床了,还能很有毅力地给未婚妻下跪磕头痛哭流涕苦苦哀求着要挽回对方呢。
他连出轨男的毅力都没有。
就这么点破事,他就敢把她晾下跑了。
章矜之到第二天也没急着找他。
最近她都在忙着告别这座城市,婚后将搬入A市的新家,她近来有和一些当初大学毕业后留在B市的朋友们聚餐聊天。
她第二天中午还若无其事地和一个大学同学吃了饭。
也是在饭后,她又想起了前世大学时期她和程愈川都在B大读书,当时两人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一起住,同居。当然,房租和一切开销都是他负责的。
后面程愈川手里有钱了就直接把那套他们住了很多年的房子给买了下来,然后就放那,不动,说是留个纪念。
那个小区也在B大附近,平常步行可到的距离。
章矜之想起程愈川在没和她复合之前,在B市时都是住在哪里的呢,不会就住在这吧。
她下午百无聊赖地从学校参加完一个讲座出来,随便逛逛,也就逛到了这个小区,楼号单元号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小区的绿化环境做得很好,和公园差不多的水准,她只是闲来无事散步的。
楼下附近没见到他的车,不知道他昨天是不是回这里来了。802,门锁还是前世的密码锁,章矜之进门前深呼吸了一下,输入自己的生日,门锁果然被打开。
她拎着袋子里的两支药膏进了门,但他没在这里。小区门口顺手买的。
不过这里确实有曾被人居住过的痕迹。说明他这一世还是来过这里很多次的。
章矜之把两只药膏放在餐厅的桌子上,在这家里四处看了看,故地重游,过往恩爱的回忆又一次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实在是她人生中最幸福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真的。
那大学四年里,她白天在学校上课,偶尔和朋友出去玩,晚上就和他黏在一起,做尽情人间可以做的一切美好的事情,好像活在这世上是没有任何烦恼的公主。
但她推开卧室的门时,却看到这间前世他们在此欢爱过无数个夜晚的卧室里密密麻麻挂满了不知多少张她的照片。
像钻进了深不见底的蝙蝠洞穴,而她的照片比挂在洞穴里的蝙蝠还要多得多。
这些照片里有她的前男友们在恋爱期间给她拍的,有她自己晒过的,更多的是各种各样的偷拍照,偷拍她逛街、吃饭、在图书馆时候的种种模样。
再看到这些照片时,她也能清清楚楚地回忆起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章矜之翻看了许久,可有可无地叹了一声,关上卧室门,离开了这里。
直到当天晚上,程愈川依旧没有来找她。
从他们复合以来这么多年里,这还是从未有过的情况。他大部分时候都是恨不得一直和她黏在一起的。
深夜时分,章矜之独自一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总觉得又要是一夜失眠,还是忍不住主动给他发了条消息:
“你明天抽个空过来把你的东西清理走。不管你要不要了,别让我动手处理。”
一条红色感叹号。
他居然拉黑了她。
章矜之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薄薄睡裙之下的胸脯剧烈起伏着,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手机屏幕,卧室灯没有开,黑暗的环境里,她白皙的脸颊在手机屏幕幽光的照射下散发着荧荧冷光。
去死吧,去死吧,畜生,他敢拉黑她,他敢跟她提分手。
他到底把她当什么了,监视她数年,不惜躲在别人的掩饰之下也要和她保持联系要亲自回她的消息哄她高兴,拍了这么多张她的照片挂在家里天天看。
现在居然敢删她拉黑她。
章矜之反手把他也拉黑了。
她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就给罗谦林打了个电话。
程愈川没给她留过罗谦林的电话,这是她那天早上偷偷翻他的手机时,自己拿手机顺手拍了张照,记下了罗谦林的电话号码。
她把罗谦林叫到了她家。
罗谦林也老老实实满腹狐疑地来了。
章矜之给他开了门,然后冷冷地抱胸站在一边,踢了踢地上的两个大塑料袋:
“你自己开车过来的?”
罗谦林低头说了声是。
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对面地见到这位……这位传说中他老板爱得死去活来爱到连一丝尊严都不要的章小姐。心里肯定是颇为忐忑又颇为好奇的。
他老板爱她爱得都不要尊严了,像他这种给程愈川干脏活的鹰犬走狗当然只会更没有尊严。
鬼鬼祟祟,偷偷摸摸。
很遗憾,他替他程哥私下盯着章小姐盯了数年,连章小姐过往身边的那些狂蜂浪蝶如尤家泽、施禹、尼克贝特之流他也负责一块盯,唯独他却没能站在章小姐面前和章小姐光明正大地说过一句话。
他见过章小姐很多次,每次都是见不得人的躲在暗处,不敢让章小姐发现。
其实他早就知道章小姐本人比照片上还要漂亮数倍,未曾想,这样的大美人,偷窥的角度偷拍人家照片和面对面认真看又是不一样的。
难怪程先生也要跪着舔她当她的裙下之臣。
章小姐随意披着头发,没化妆,淡绿色的长裙,明明是很素净的样子却依然冷艳非常——或许是因为她现在很生气。
她很白,长发柔顺如锦缎,罗谦林可以很快地把她的美丽气韵拆分为四个维度堆加的效果。
第一,基因好,原生的,不需要多折腾,哪怕素颜也比红毯上的明星们还好看,她妈她外婆都是这样的美人。
第二,花钱堆出来养出来的极致贵气,以前是家里爹妈爷爷奶奶争着给她上贡养她,以后就是程愈川的钱在她身上砸出来的,要不然轻易达不到这种效果。
她每一次呼吸都是程愈川的钱飞进填不满的火坑里在永恒燃烧。
是吧,罗谦林心想,就章小姐给我开门这功夫,程总的钱就已经烧掉不知道多少了。
第三,情绪上的供养,这是从小到大没有受过一丝闲气半分冷落的,从未在社会上受过委屈。娘家人捧着护着,丈夫跪着舔她,只有别人小心翼翼哄她开心的份,从未有她在意别人死活的时候。
世上的美人多了,可没受过委屈的美人又有多少呢,只要受过一点委屈的女人,眼神里都养不出她那份无法无天的骄傲来。
最后,第四,她聪明,读过书,看过许多书,有一份极好看的学历,人家是有学术造诣目标的,不是可以轻易糊弄的草包。
因此,这些种种加起来,章小姐便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章小姐,不论是美还是气韵,世上皆难寻其二。
罗谦林心里想得出神,可章矜之懒得管他在想什么。
章矜之微笑:“开车来的啊,那好,挺方便的。我给你三十分钟时间,你替你老板把他在我这里的所有的东西清理走,所有。这家里男人用的东西都是他的,都给我弄走。”
这下罗谦林真摸不准头脑了,尤其是对上章矜之这副快被气疯了的表情,他小心地赔着笑试探她的意思,不敢叫嫂子更不敢叫夫人,只能唯唯诺诺喊了声章小姐。
章矜之冷哼:“他跟情人跑了,我联系不上他,跟他分手了,婚也不会结了,你把他东西给我弄走。”
罗谦林重重“啊”了一声:
“不能吧?不不不,别,别,您别激动,别生气,这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不可能的,程先生不会有什么情人的,您别——”
章矜之差点把他的手下当成他本人一样扇两个巴掌过去。还好,她知书达理,大家闺秀,忍住了。
她只冷冷道:“他情人拿他的手机把我都拉黑了。我联系不上他也不想再联系他,只能喊你来给他搬东西。”
罗谦林一拍大腿直说这下是出事了:“我也联系不上他!我昨天下午开始给程先生发的消息他也没回,本来我以为……不是……这!哎呀!”
对上章矜之困惑的眼神,罗谦林额前惊出了一下冷汗:
“章小姐,这两天您和程总的感情是不是出问题了?是您甩他的是不是?您又把他给甩了?昨天程总给我发过条消息,给我打了笔钱说是工资,但那数额太高了,我觉得奇怪。
他还说我以后不用给他办事了,不需要我了,让我自己找别的工作,这笔钱算是补偿。您说他这是要做什么?后面我给他发消息问他原因,他也不回了。我没做错什么事情,他不能无缘无故这样啊。”
罗谦林双手紧握:“章小姐您给他回个电话问问他在哪里吧,程总不可能无缘无故连您都拉黑的,他肯定是出事了。”
章矜之大怒:“听不懂人话你?我说了他把我拉黑了我联系不了他!死了才好呢,死了都不关我事。”
她不打,罗谦林只能自己当着章矜之的面打,这次坚持不懈地打了几个之后,居然打通了。
罗谦林第一句话就问他现在在哪里。开了免提。
章矜之站在一边听着。程愈川说在美国。
又是美国。
罗谦林紧赶着又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说他现在要去找他,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静默了几秒,程愈川语气淡淡:
“你是嫌钱不够?也是,你跟我很多年了,我确实该多给你点,以后你不用给我做事了,自己拿着这笔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做点生意开个店,下半辈子不愁吃喝。”
程愈川说话时漫不经心的,说完这话后,不知是他拨弄了手边的什么东西,有一声很轻的“咔”的响声。
罗谦林脸色大变,一瞬间煞白,额上冷汗直冒,暂时按下通话静音,对着一旁的章矜之说:“这是手枪保险拨开的声音。”
他说话的声音被吓得极度颤抖扭曲。
章矜之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扑过去抢下了罗谦林的手机,取消静音,对着对面开口说话,她的声线比罗谦林还颤:
“程愈川?!你干什么!你冷静点,你听我说,不要,不要……”
他果然又是这个死样子,还真想去死啊他。
都是有征兆的,前世程愈川自杀殉情前也是这样,给身边手下的人挨个打了一笔巨款,说是结给他们的工资,他对得起所有给他办事干活的人。
然后他就去饮弹自尽了。
极致的恐惧恍惚中,章矜之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那淡绿色如翡翠般的裙摆也落在了地板上,她双手紧握着手机,唇上血色尽褪,心脏急速跳动,瞬间哽咽,说话时都带了哭腔:
“你是不是在纽约?是不是在哈德逊谷的庄园里?不要,你不要这样,你明知道我害怕你这样的,不要,你听我的,把枪放下,放下。”
听到她的声音,她的苦苦哀求,程愈川也只轻声回她:
“章矜之,别装了,你不就是怕我死了别人会找到你头上去会给你添麻烦吗。你不就是怕我搅了你的清净,怕我拖你下水。”
他说,“我写好遗书了,会把死亡原因归为商业上的问题,说是自己事业上的压力,把原因推给我的仇家,合情合理,不会有人拿我的死对你大做文章。你是无辜的未婚妻,还可以轻松得到我的所有遗产。哦对了,这通电话也不会有录音,不会有人发现,你满意了,嗯?”
程愈川轻笑了声,“就当我给你的嫁妆了,以后再结婚你还是一婚,没被我连累成寡妇二嫁。”
“不,不是的。你不要你千万不要……”
章矜之泪如雨下,
“我爱你,我是爱你的。你不要离开我。我爱你。我真的是爱你的,十年来我都爱你,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前世今生十多年来,这是她再一次对他说出“我爱你”。
在他又一次可能死在她面前的情况下。
章矜之也确实承受不起他死第二次了。
更准确的说,是第三次死在她面前。
在梦里,她曾经如此清楚地看到过前世的场景。
第一次,她的那缕透明的幽魂在前世目睹了程愈川了死状。
第二次,她以为能救下他,结果只差了三秒,她没有赶到,程愈川还是死了。
事不过三,这是第三次,她不能再让他离开他。她就是骗骗他说不结婚而已,他居然真的又要寻死觅活,这男人太极端了。
章矜之整个人都跪坐在地上发抖,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有求他的时候。
“你别动,你在那里不要动,我现在就去纽约找你,我现在就去机场,求求你,你别动。我求你。”
程愈川叹息:“我不想再被你当面甩一次了。矜之,我们就这样吧。我累了。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不,不,程愈川,可是我怀孕了!”——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金枝骗他了。但宝宝以后婚后会有的,应该是兄妹……
这是狐狸的示爱。很难得哦。五十万字来狐狸的第一次示爱。狐狸的真心话。还是爱的。
第104章 鸟笼边界
罗谦林没想到自己那被章矜之握在手里的手机还能见证如此震撼的历史性的画面。
章矜之很坚定地对着那头又重复了一遍:“我怀孕了, 我真的怀孕了,你不能冲动,你要是出事了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缄默良久,程愈川才慢慢道:“……我怎么不太相信呢。”
章矜之这种正儿八经被宠大的千金小姐可是很爱惜自己的身体的, 她不接受任何意外, 嗯, 他哪次戴套戴得稍微迟点她都能又从床上爬起来骂他/强/奸/犯。
她怎么可能怀孕。
就算她真的怀了,要不是知道罗谦林大概率在边上听着,他还想问问她那孩子哪来的呢。
在他眼皮子底下又给他戴绿帽子是吧, 嫌绿不死他。
章矜之的眼泪尚未止歇:
“你现在就在那里不要动,你答应我,至少你要等着我去找你, 我现在就去机场。你答应我,你见到我就相信了。”
“你骗我的。”
“没有。我没骗你,看在孩子的份上……你不要……”
章矜之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拿着手机, 一边带着满面泪痕开始在家里找自己的各种证件,连衣服都没准备换, 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机场, 到他身边,陪在他身边。
“可是章矜之, 你根本就不爱我,你不可能给我生孩子。”
章矜之可是把所谓的爱情和她的生活分得很开的。包括朋友圈里她也从不秀恩爱,不提另一半, 把自己的社交媒体全部妆点得跟单身似的。
还有她连博士论文的致谢里面谢天谢地谢谢所有人都没提到他这个老公。说到她在奥地利联培的那一年,她也只说“感谢我的一位朋友对我在国外访学生活的帮助”,连他的名字都不提。
程愈川的声音还是没有一丝波动起伏, “你就是想再来羞辱我一次,再来甩我一次,让我连死都死得不痛快。”
章矜之一边随手拿了个包,塞了几样东西进去,一边口不择言安抚他的情绪:
“我要是骗你、我要是没怀孕我赔你两个孩子行不行!”
“那好。”
他一口答应下来,“我等你一天,就一天的时间,你要是不来这就是我最后一天。”
24个小时,这时间还是很急迫的。
B市没有直飞纽约的航班,她要花几个小时去最近的A市,查有没有最近的航班,飞十四五个小时落地纽约,从肯尼迪机场到哈德逊谷又要两个小时左右的车程。
但凡她迟一步这男的都能直接死给她看。
确定他暂时不会死之后,挂断电话,章矜之和一脸惊恐的罗谦林赶紧下了楼,罗谦林开车赶紧送她去隔壁市的机场。
章矜之在车上买机票,直到许久许久之后,快到机场时,她的情绪才稍微缓和了点。
她从包里拿出一根黑色的素发圈,将长发随意扎成一个低马尾,问罗谦林:“你说他是不是真有病。”
正在高速上开车的罗谦林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章矜之是在跟他说话。
他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一番沉思后不卑不亢地对她说:“程先生是被您给逼疯的。”
罗谦林解释了一下,“程先生平时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心理疾病精神问题,我认为就是您一直玩弄他的感情,践踏他的真心,婚前无缘无故忽然要悔婚分手,所以才把他给逼上绝路的。”
章矜之那个火气立刻又上来了,在车上就和他吵了一架:
“你也敢来跟我装傻充愣?我无缘无故悔婚?你还好意思跟我说这个话?我为什么想悔婚?张又扬你不认识?严介礼你不认识?你给程愈川干过多少见不得人的破事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章矜之连声发问,罗谦林也心虚地装死了起来,低头不吭声了。
章矜之还不放过他:“你和张又扬都这么给他卖命,你还更辛苦呢,赚得有张又扬那几年赚得多吗?张又扬的钱赚得可比你轻松多了,陪我吃吃饭逛逛街说两句甜言蜜语,这就把他的钱拿来了,呵。”
罗谦林心平气和不为所动:“您不用挑拨我和程先生之间的关系。”
他添上一句,“……不过我拿的当然比张拿到的多。”
章矜之不等他给她下车拉开车门,自己推开了车门,嘭得一声狠狠关上,进机场前她还不忘威胁他:
“你猜的出来我是没怀孕对吧?等我回头见了你老板,他问我这孩子去哪了,我就说被他的手下气流产的。”
罗谦林一僵,脸色变得十分憋屈难看。
那个神经病为博她一笑是真的会顺着她信了这鬼话的。
十五个小时的直飞后,飞机落地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
章矜之从机场出来,打车直奔哈德逊谷的庄园。
这是一座始建于19世纪中期的古典城堡,历史悠久,但在保留原有建筑风韵的基础上已经被内外翻新过,外表是宫廷式的建筑,风景秀美,户外拥有巨大的草坪和林地绿化,占地极广,名叫林德庄园。
并不是前世他们在纽约的第一处房产,是后来第几年的结婚纪念日来着,她想跟他再拍一次婚纱照,想找一个古堡庄园背景。
当时他人在纽约,没空去太远的地方,就让人找到了这里,拍完照片后章矜之很满意,他哄她高兴,便将这座庄园一块买下了送她作为纪念礼物。
月色如水,章矜之一袭翡翠般的淡绿长裙步入庄园内,翠色如碧,只有一个老管家在门口等她。
这时候距离程愈川要求的一天时间还只剩下20分钟。纽约当地时间也是晚上八点左右,古典奢华的城堡被笼罩在一片黑纱般的夜幕中。
但凡她再迟个半小时,说不定他真能死给她看。
章矜之匆匆和老管家打了个招呼,前世她就来过这里很多次,熟门熟路地往楼上的书房里跑去。
其实从还在车上开始,越靠近这里,她的心越痛苦,越不安。
那前世痛苦血腥的回忆一遍一遍地重复出现在章矜之眼前,她的心脏被攥紧,呼吸都不顺畅。
她不过也是个普通人,活生生面对过一具尸体时怎么可能不留下心理阴影。尤其那具尸体还是她爱的男人,她的丈夫。
兼之他死得还是那样惨烈。
章矜之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让自己淡化了这件事的。
原先她打算这辈子都不会再来林德庄园,而程愈川逼她再度想起来,逼她不得不来。
老管家候在了门外,这历经近两百年的古堡里只有她和程愈川两个人,再踩在上楼的楼梯上,章矜之心尖在发颤,一步步都如走在刀尖上。
最后十分钟。
章矜之拍开了他书房的门。
第三次,这一次她终于赶上了。
门没锁,进门时,她的丈夫还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这一次他没死。
他没开书房的灯,只有几缕清莹的月色从窗口落进了屋内,照在他的身上,他的脸隐在半明半暗中,深褐色的桌边放着一把黑色的手枪。
章矜之摸索到开关,开了书房的灯,房间瞬间明亮起来。
下一秒,他看到她青绿色的裙裾翻飞摇晃,她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章矜之紧紧环抱住他,将脸埋进他怀里。
就像她上一次在知道前世后来的事情后,从塞舌尔几度转机飞到奉市找他的那次一样。
她一般不轻易开口承认对他还有感情,只有当面临生离死别的威胁时,只有当他真的有可能离开她,才能逼出她的反应来。
“不要……”
章矜之的心跳很快,指尖发凉,声音又在哽咽中:
“你别做傻事,不要。我不要你死,我害怕你离开我。我没有真想悔婚,我爱你。程愈川,我还是爱你的。十年来我从不曾放下过你。”
我爱你。
十年了,终于等到她当面对他说出一句我爱你。下一次还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呢。
程愈川心中有惊涛巨浪,面上却不显,还强迫自己不能贪恋这片刻的温存,生生将她从自己怀里扯了下来。
他将桌上的一摞文件扔到她怀里,眉宇淡漠,身上透着倦意。
“是为这个来的?看看吧,我爱过你一场,只能留给你这点嫁妆。以后不管你再嫁给谁我都管不了,就当给你留一份保障,让你和你以后的丈夫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章矜之看都没看那东西,把文件扔回桌上,又黏到他身上去,像狐狸似的:
“不是的,不是的。我是怕你又冲动又想不开,我不想你死,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和你结婚,我还是爱你的,你不要这样。”
程愈川一手扶在腰上,淡淡地看着她:“章矜之,你说你爱我?”
“对。我确实爱你。如果我不爱你,你再怎么算计我,你也根本不可能和我在一起,你再算计我,想和我复合,和我订婚,和我结婚,你确实做了很多,但归根结底是我愿意。如果我说一个不字,不论你再怎么样都没用。”
实际上,程愈川两世以来一直在不遗余力地为她打造一个精致靡丽的金丝鸟笼。
而章矜之也一直都知道这个鸟笼的存在。
她知道,她从始至终都清楚地知道。
但她不介意。只要他爱她,愿意认真地爱她,她是不介意的。
——前世她闹着要和程愈川离婚,为的是什么?
是因为鸟笼的存在么?不,是因为程愈川不愿意亲力亲为地陪伴她,讨好她,她没了爱了,她才要离婚的。
鸟笼可以存在,但前提是他要爱她,并且,其实这是个没有门的笼子。
不是门没有关上,而是压根就没有门。
她愿意待在里面的前提是她随时都可以离开,他根本关不住她。
再者,她需要知悉这个鸟笼的边界。笼子的边界也是程愈川可以控制她的边界。
为什么在知道张又扬和严介礼的事情后,她会那样生气?
因为程愈川的所作所为让她发现自己误判了这笼子的边界。
这是个透明的鸟笼,她以为这笼子或许离她很远,但直到她认真去探索一下时,她才发现原来笼子的边界近在咫尺。
所以她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