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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纠缠

    “不好了, 出事了!”衙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息的急促,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林景如不再多言, 手下动作加快,利落地将书匣提起, 同时以眼神示意衙役跟上。

    “出去说。”

    而后她转身朝讲堂侧门走去,步履稳当, 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穿过略显拥挤的过道,将时不时传来的窃窃私语与各异目光抛在身后。

    直到走出讲堂,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回廊转角,远离了众人, 林景如才缓了缓脚步。

    “何处出事?慢慢说清楚。”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让人镇定下来的力量。

    那衙役正是王班头麾下的得力人手,姓赵, 此前张贴市集新榜、巡查秩序时都与林景如打过交道,彼此认得。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语速极快却尽量清晰地回禀:

    “是盛兴街!今日早间,一个妇人在街东头李寡妇的布摊上买了匹花布。可没过多久, 那妇人就由她夫君搀扶着找回来了, 说是回家后浑身发痒, 起了大片红疹!现下那妇人的夫君正在摊前大闹, 指责布匹不干净, 惹来许多人围观, 群情激愤,场面快要压不住了!王头儿正带着兄弟们竭力维持,特意让小的快马加鞭赶来请您!”

    “起疹子?”林景如眉心微蹙, 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思量,“可请郎中看过?那妇人症状究竟如何?”

    “那妇人一直用帕子捂着脸哭,她夫君倒是激愤,当众掀开了她的衣袖——好家伙,露出的半截小臂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点子,又红又肿,看着确实吓人!他们一口咬定就是那布有问题,沾了不干净的东西。郎中还未到,他们便闹将起来了。”

    “除了这一家,今日可还有其他买家因布匹或别的货物上门理论?”林景如追问道,向外走的步子加快了些。

    赵衙役闻言,脸上现出几分古怪与为难,声音低了下去:

    “蹊跷就蹊跷在这儿……李寡妇那摊位,今日统共就卖出去那一匹布,而且……”

    他迟疑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林景如的神色。

    “而且不光是布匹,这几日,街上其他几个卖糕饼、熟食的娘子摊子,也零星有人找来说吃食不干净,闹了肚子。只是前几回动静小,摊主赔个不是、退些银钱也就了了,王头儿只当是寻常市井纠纷,没敢拿这些琐事烦扰您……”

    “这几日?接连有事?”林景如的声音陡然一沉,那双惯常平静的浅眸此刻幽深如潭,锐利的目光如有实质,“我前番是如何交代的?但凡市集有任何异状,无论大小,必须即刻报我知晓!”

    赵衙役被她目光所慑,下意识低下头,讷讷道:

    “头儿……头儿原以为只是巧合,或是天气热了,食材存放不易,又或是有人挑剔难缠……觉着咱们自己能处置,便没敢叨扰您学业……”

    林景如听罢,没再说话,只是忽然想起刚才离开讲堂,她与施明远、陈玏智等人擦肩而过时,那几人的目光里尽是等着看好戏的挑衅与得意。

    此刻再联系这衙役的回报——几日来的“小麻烦”作为铺垫试探,直到今日这精心挑选的、仅有一桩买卖的布摊爆发“中毒”大案……这哪里是什么巧合?

    她心底一沉,这明显是冲着“女子市集”来的。

    对方一步步试探防卫的疏漏,而自己千防万嘱,却终究因为手下人一时“怕打扰”的判断,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即便心中忧虑渐深,但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反而越发沉着。越是如此,越不能乱。

    “走,即刻回城。”

    她果断道,脚步已转向书院大门方向,速度加快,声音却保持着惯有的沉稳,一边走一边与衙役分析。

    “这此前种种,或许都是投石问路,见我等未有雷霆反应,便以为有机可乘,今日之事,恐怕才是其真实目的。”

    两人说话间,已疾步穿过书院前庭。

    赵衙役拴在门外栓马石上的马匹正不安地踏着蹄子,显示出来时的匆忙。

    从麓山书院到城内,骑马通常需小半个时辰,若快马加鞭,或可缩短至一炷香多点的时间。

    方才在讲堂内已耽搁片刻,此刻更是分秒必争。

    林景如正欲从衙役手中接过马匹缰绳,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伴着熟悉的语调响起:

    “哟,林兄这般行色匆匆,连书匣都来不及放回斋舍,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么?”

    抬眼看去,正是施明远、陈玏智几人,恰从大门内踱步而出。

    施明远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讥诮,目光在林景如和那焦急的衙役身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地拦在了马前。

    陈玏智也嬉皮笑脸地凑上前,站在施明远侧后方,形成了半包围之势。

    而不远处的石阶上,贺孚静静立着,一副置身事外、纯然看客的模样,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某种期待。

    看到这幅情景,林景如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今日之局,定然与眼前这几人脱不了干系!

    所有事情在她心中转了一圈,或许此事并非是冲着“女子市集”去的,而是冲着她来的。

    怒火中烧,却知此刻若流露出半分焦急或怒意,正中对方下怀,或许还会变本加厉地纠缠拖延。

    她勒住马缰,目光平静地迎向施明远,面色悠闲,嘴角带着一丝不达眼底的浅笑:

    “施公子说笑了,下了学,自然归家。难道要如施公子一般,有闲情逸致在此‘关心’同窗行程么?”

    见她言语带刺却神色镇定,施明远竟也不恼,好整以暇地又往前踱了半步,几乎要贴上马头:

    “林兄这话,可就伤了同窗之谊了,我不过是见林兄面色凝重,衙役兄弟又形色匆忙,出于关切问上一句罢了。”

    林景如一边稳住马,一边用余光扫过一脸着急模样的衙役,见对方拦在自己身前,更是确定此事是眼前几人共谋。

    “是啊林兄。”

    陈玏智在一旁帮腔,又故作好学:

    “上次拜读林兄那篇论女子营生的雄文,其中有一段关于‘市易公平’的论述,陈某愚钝,反复研读仍有一二处不明,正想寻个机会向林兄当面请教。择日不如撞日,林兄可否拨冗指点一二?”

    他难得说这样客气的话,脚下也站得稳,毫无让开之意。

    林景如眼角的余光瞥见衙役急得额头冒汗,频频看向城内方向,又畏惧地瞅着拦路的两位世家子弟,不敢造次。

    她心知不能再与他们在此虚与委蛇,浪费时间。

    当下,她面色一肃,不再与他们做口舌之争,而是抬出了温奇,声音清朗:

    “你们也看到了,林某确有公务在身,温大人有命,衙门急召,需即刻返回处置。二位若是好奇,不妨稍后去衙门询问温大人,只是此刻……”

    她目光扫过二人,语气转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还请速速让开,若是耽误了公务,这干系……恐怕二位也未必担待得起。”

    “温大人之命?”施明远眉毛一挑,仍旧挡在马前,阴阳怪气道,“温大人既然准许林兄复学,自是盼林兄以学业为重,深研圣贤之道。林兄莫不是又将心思放在了那些个……旁门左道的杂务之上,以至于连大人的殷切期望都抛诸脑后了?”

    “旁门左道?”林景如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神骤然变得锐利难当,“我劝你慎言!温大人亲自主持的新政市集,为的是安顿民生,在你口中竟成了‘旁门左道’?此话若传到大人耳中,或是被有心人参上一本,即便尊府家严,恐怕也要费些周折才能为你开脱!”

    她不等施明远变色反驳,紧接着又道,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

    “二位在此再三阻拦,究竟是不信林某,还是……不信温大人之命?抑或是……”

    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却带着冷冽的寒意。

    “想亲自试试,耽搁了朝廷急务,山长知晓是二位这‘勤学好问’所致,会如何?”

    提到岑文均,施明远与陈玏智脸色皆是一变。

    几日前山长的警告还历历在目,此刻见她再次提起,不由生了些忌惮。

    就在二人愣神的瞬间,林景如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抖缰绳,脚下轻磕马腹,同时手腕用力一带——那马儿发出一声轻嘶,灵巧地一个侧步转身,便从施明远与陈玏智之间的空隙中,滑了出去。

    “驾!”

    清冽的喝声响起时,林景如已策马冲出了数丈之外,风卷起翻飞的衣角,头也未回,向着回城的道路迅速疾驰,只留下一路轻尘。

    赵衙役见状,哪敢怠慢,没了马,只能小跑着追了出去。

    待施明远与陈玏智回过神来,那一人一马的身影已然逐渐变小,消失在葱郁的山道之间。

    “混账!”

    施明远脸上的得意与戏谑被铁青的怒色取代,一股被戏耍的羞愤直冲顶门,无处发泄,猛地抬脚,狠狠踹在身旁的栓马木桩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木桩摇晃,尘土簌簌落下,却丝毫缓解不了他胸中翻腾的恶气。

    石阶上的贺孚,望着山道尽头早已不见的身影,又看了看气急败坏的施明远,脸上那抹旁观者的淡笑渐渐收敛,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神色。

    第62章 起事

    林景如刚到盛兴街口, 便觉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惊惶未定的沉寂。

    依照衙役所言的位置寻去,闹事之处人群早已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倾倒的货架、散落的布匹、踩烂的果蔬、碎裂的陶罐……如同风暴过境般。

    周遭未被直接波及的摊位虽尚完好, 摊主们却大多神情萎靡,眼神黯淡, 往日里与顾客讨价还价时的那份鲜活,似乎被什么一并卷走了。

    见林景如到来, 几名相熟的摊贩如同见了救星,立刻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声音里带着未尽的惊悸与浓重的委屈:

    “林大朗,你可来了。”

    “林书吏, 我的梅花饼是新鲜的啊”

    “你瞧瞧我这摊子……好好摆着的物件,被那些人冲撞摔坏大半,这……”

    话未说完, 已有妇人先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林景如指尖微微收拢,捏了捏。虽不知当时是何景象,但单看她们此刻低落的神情, 也该知道她们必然受了不少委屈。

    心头怒火与冷意交织, 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安抚人心的镇定。

    “诸位大娘、嫂子, 暂且宽心。”她声音不高, 却清晰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之事我已大致知晓, 让大家受惊受委屈了,林某在此,必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还大家一个公道,绝不让无辜者蒙冤,不让恶人逍遥。”

    她在盛兴街经营日久,从市集筹办到日常琐事纠纷,事事亲力亲为,耐心与这些妇人沟通,改进章程,解决难处。

    久而久之,她不仅是官府的“林书吏”,更是她们心中值得信赖的“林大朗”。

    此刻见她神色坚定,语气沉稳,众人惶恐的心稍稍安定下来,抹泪的抹泪,叹息的叹息,暂时将满腹委屈与担忧压了下去。

    待众人情绪稍平,林景如迅速询问了闹事者与王班头的去向。

    得知苦主及其夫君不依不饶,不仅砸了布摊,还波及旁人,将事情直接闹到了府衙,甚至惊动了温奇,她便知此事已非简单的市井纠纷。

    王班头本意让她来处理,但一旦温大人介入,性质便截然不同。

    她再次温言安抚众人几句,承诺会尽快解决,随后翻身上马,直奔府衙。

    赶到衙门口时,果然见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幸而王班头早有安排,留了人在角门接应。

    林景如随着门房悄然入内,目光扫过门外喧嚷的人群,其中几张隐约带着看好戏熟悉的面孔,让她心中冷笑愈甚。

    刚靠近大堂,便听得里面传来低泣声、激动的呵斥声以及一道微弱却坚持的辩驳声。

    引路小厮无声退下,林景如寻了堂侧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站定,目光投向堂上。

    只见堂下跪着一男二女。

    男子约三十许,面容精明,此刻正神色激动地陈述;他身旁跪着一戴帷帽的女子,身形微颤,低声啜泣不止;另一侧则是一名布衣荆钗、神色悲戚却隐带不屈的妇人,想来便是那布摊摊主。

    几人面前的地上,散放着几匹颜色鲜亮的布料。

    王班头按刀立于一侧,眉头紧锁,面露无奈。

    他与林景如目光短暂交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林景如亦抱拳无声回礼,随即凝神细听堂上对答。

    “……大人明鉴!”那精明男子——贾三,正提高嗓门,一副受害者的愤慨模样,“草民内子心善,见这妇人独自摆摊不易,便想照顾她生意,扯块好布做夏衣。谁曾想,布料刚拿回家,在身上比划了没两下,内子身上便奇痒难忍,掀起袖子一看,竟密密麻麻全是红疹子!”

    “大人您说,这不是她那布有问题是什么?定是染布时用了不干净的毒料,或是沾染了污秽之物!求青天大老爷为小人夫妇做主,严惩这黑心摊贩啊!”

    说着,还推了推身旁哭泣的女子。

    那摊主妇人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透着绝望中的一丝倔强:

    “大人!民妇冤枉!民妇这些布匹都是从城西‘好品染坊’正经进货,有契约为凭!民妇靠这摊子养活自己和孩子,向来诚信买卖,怎会自毁生计,用那害人的东西?这批布料前些日子也卖出去不少,从未有人回头来说有问题!民妇敢对天发誓,绝未在布匹上动任何手脚!”

    “你这话什么意思?”贾三立刻跳脚,指着摊主骂道,“难道是说我们夫妇冤枉你?讹诈你不成?我娘子现在还浑身难受,哭成这样,难道是装出来的?”

    摊主摇头,语气哀切却清晰:“民妇不敢。只是……兴许尊夫人是碰了别的什么,或是吃了不妥的东西,这才起了疹子?民妇的布,实在是干净的呀!”

    “放屁!”贾三勃然,“回家后我娘子什么都没吃没用,就比划了下你这破布!分明就是你不想认账,胡乱攀扯!大家听听,以后谁还敢去你们那什么‘女子市集’买东西?谁知道会不会又买到害人的东西!”

    “我不是……我……”

    眼看双方争执不休,又要吵起来了,温奇拍了拍惊堂木:“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吵吵闹闹!”

    堂下顿时一静。

    温奇目光如电,先看向摊主:“你说布匹无辜,前些日子也售出不少,可有凭证?”

    摊主连忙道:“回大人,民妇记得清楚,这匹花色的布,连今日这块,共卖出去十九尺有余。前几日买的客人都未曾回头理论。”

    “空口无凭,你如何证明确实卖出,且此前无人出事?”

    “这……”

    摊主一时语塞,账目琐碎,她一时哪能立刻拿出铁证?见她说不出具体,贾三脸上掠过一丝得意,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

    温奇正欲再问,却见那摊主眼睛一亮,急声道:

    “大人!民妇想起来了!‘好品染坊’出货,每匹布都有固定尺数记录,民妇这匹布进货时是完整一匹,卖出去多少,还剩多少,染坊的底账和民妇自己的记录应该对得上!民妇……民妇有记简单的账!”

    她说着,手有些颤抖地从怀中掏出一本边角磨损的薄册,双手高举过顶。

    衙役上前取过,呈给温奇。

    温奇翻开那册子,纸张粗糙,字迹稚拙,如同初学孩童所写,只是勉强工整。

    上面用简单的符号和数字,歪歪扭扭却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何日进货、何日卖出、进价售价几何。

    翻到相关一页,果然看到这匹花色布料的记录:某日进货一整匹,此后分两次售出共计“十九尺三”,尚余“十二尺余”。

    若布料真有问题,早该在第一次售出后就有人找来,何以等到今日?温奇心中已有计较。

    他不动声色,合上册子,目光转向贾三,突然问道:“贾三,你确定你娘子起疹,皆因比量这匹布所致?疹子是从何处先起的?”

    贾三不疑有他,立刻答道:“回大人,就是从比划布料的地方开始红的!”

    “比量时,你娘子穿着何衣?”

    “就……就是她现在身上这件。”贾三未做他想,直接指了指身旁仍戴帷帽哭泣的女子。

    闻言,林景如眉头一挑,嘴角也勾起一抹浅笑,淡然地望着贾三。

    “啪!”惊堂木再响,温奇声音陡然转厉:

    “大胆贾三!还敢信口雌黄!你既说她是在比量裁衣时,隔着身上所穿衣物沾染布料起疹,那疹子如何能透过衣物,直接‘从比划布料的地方开始红’?分明漏洞百出,谎言连篇!”

    贾三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慌了神,顿时脸色发白,慌乱间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衙门口围观的人群。

    一直静观其变的林景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看到了施明远、贺孚与陈玏智三人,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唯有陈玏智眼中闪烁着不加掩饰的阴狠。

    林景如嘴角那抹原本因温大人机敏审问而泛起的浅笑,瞬间化为冰冷。

    联想之前衙役回报的“几日来零星闹事”,再看眼前这出漏洞明显的构陷闹剧,幕后推手是谁,已昭然若揭。

    她虽站在角落,但施明远等人本就是冲她而来,感官敏锐。几乎在她目光投去的瞬间,施明远便察觉到了,抬眼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视线。

    隔着喧嚣庭院与重重人影,两道目光再次于空中交锋——一道沉静如渊,一道阴鸷如火。

    施明远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无声地做了几个口型,眉梢高高挑起,挑衅之意毫不掩饰。

    林景如看得分明,他说的是:看你怎么办。

    堂上,温奇自然也注意到了贾三那明显的张望以及门口那几位格外“醒目”的世家子弟。

    他眼神闪了一闪,惊堂木拍得更响:“贾三!本官在问你话!你东张西望,在看何人?莫非此事另有主使,你只是受人指使,前来诬告捣乱?”

    贾三吓得浑身一抖,连忙磕头:“没……没有!大人,草民不敢!草民方才说错了,是……是疹子先从手腕、脖颈这些露出来的地方开始的!是草民记混了,大人明察啊!”

    “哼,前言不搭后语,分明心中有鬼!”温奇冷哼。

    就在此时,林景如见时机成熟,向身旁一名衙役低声嘱咐两句。那衙役悄然退出,不多时,引着一位须发花白、背着药箱的老者从侧门而入。

    林景如这才整了整衣衫,自角落从容现身,朝堂上温奇躬身一礼:“大人,既然双方各执一词,贾三又屡屡改口,难辨真伪。依小人之见,争辩无益,不若先解其苦,再究其源。”

    温奇见她现身,知其必有计较,便顺着问道:“哦?你有何提议?”

    “贾三口口声声其妻因布匹起疹,痛苦不堪。既如此,首要之事当是诊治,既免病情延误,又免得外人议论我衙门只知审案,不恤民苦。”林景如说着,侧身示意那位刚进来的老者,“恰好衙中今日有大夫当值,可为贾夫人诊视一番,查明起疹根源,是布料所致,还是其他病因,一诊便知。”

    她话音平和,句句在理,似全然为那“受苦”的妇人着想。

    但施明远太了解林景如了,此人从不做无谓之举,此刻提议诊治,绝非仅仅出于慈悲!那大夫……定有蹊跷!绝不能让那妇人当堂被诊!

    第63章 无赖!讹诈!

    “林书吏这是准备对那位夫人做什么手脚吗?还是想私下逼供?难不成此事有何不可告人的地方?这才需这般‘关切’诊治, 避着旁人耳目?”

    一道刻意拔高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与煽动,自衙门外的人群前列清晰传来。

    说话的正是施明远, 他好整以暇地负手而立,脸上挂着看似困惑实则充满恶意的神情, 将“逼供”二字咬得极重。

    此言一出,如同给了堂下惊慌的贾三一个辩驳的方向。他眼珠一转, 立刻领会了其中暗示,猛地挺直腰板,做出悲愤万分的模样,朝着堂上温奇连连叩首,声音凄厉。

    “青天大老爷!小的……小的不信这位林书吏!谁人不知, 她是那盛兴街的主事人,那些摆摊的妇人女童都归她管!她自然是向着自己人,怎会真心管我们这些苦主的死活?她此刻非要给我娘子诊脉, 定是不怀好意,想趁机做些什么手脚,好保全她那‘女子市集’的名声!求大人明鉴啊!”

    质疑与煽动接连传来,连那位被请来的老大夫也听得面色不虞。

    他行医数十载, 最重声誉, 此刻不由白眉一轩, 转向门外声音来处与堂下贾三, 肃然道:

    “二位此言差矣!老夫悬壶济世多年, 虽不敢称医术通神, 但这医德二字,尚敢问心无愧!诊脉断症,自有其理法方药为准绳, 岂容私心掺杂?这位……苦主,你且放心,老夫在此,必当秉公诊治!”

    林景如神色平静,对这番指控似乎早有预料。她先抬眼看了看堂上的温奇,见温奇虽面沉如水,但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心中便有了底。

    她转回身,目光扫过一脸激愤的贾三,又掠过门外施明远等人,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穿透力,回荡在略显嘈杂的公堂内外:

    “贾三,你口口声声尊夫人因布匹受害,痛苦不堪。如今衙门好意请来大夫,你又百般阻挠,究竟是谁心中有鬼?”

    她顿了顿,语气了缓,却更显力度。

    “你若实在不信衙门请来的大夫,那也无妨。可即刻去寻你平日信得过的郎中,请其一同上堂,当场与这位老先生共同诊视,如何?”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驳斥了对方无端指控,又给出了更显公平。

    然而,贾三哪里敢真让两个大夫细查?他下意识地又扭头朝门外望去,眼神慌乱。

    施明远站在人群前,将堂内情形看得分明,心中暗骂贾三蠢笨,面上却不显,只极快地、几不可察地朝贾三递了个严厉且带催促的眼色。

    贾三接收到信号,把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他猛地一捶地面,竟当堂撒起泼来,声音拔得更高,近乎嘶吼:

    “林书吏!你……你莫要扯这些有的没的!我娘子如今这满身的红疹子,就是被这黑心妇人的毒布料害的!铁证如山!今日必须给我夫妻一个交代!严惩奸商,否则……否则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闹下去!告到京城!告御状!让天下人都看看,这所谓的‘新政’、‘女子市集’,是如何包庇恶人,坑害百姓的!”

    他状若疯癫,全然不顾公堂威严。

    那戴帷帽的女子似乎也被他带动,哭声陡然放大,更添几分凄惨混乱。

    “放肆!”温奇忍无可忍,惊堂木重重拍下,声震屋瓦,“公堂之上,岂容你如此咆哮无状、胡搅蛮缠!请大夫诊病,查明实情,正是为了公正断案,怎么到了你口中,反倒成了害人?本官看你分明是心中有鬼,不敢让人查验!再敢咆哮公堂,扰乱视听,本官先治你一个藐视公堂之罪!”

    贾三被这雷霆之威一吓,如同被掐住脖子般,嘶喊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他身旁女子的哭声也瞬间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

    趁此间隙,林景如不再多言,果断向候在一旁的老大夫递了个眼色。大夫会意,拎着药箱上前几步,在贾三妻子身旁半蹲下来,声音平和却不容拒绝:“夫人,请伸出手来,容老夫一观。”

    帷帽下,女子的抽泣声停了,纱帘轻微晃动,显然是在犹豫,目光透过薄纱看向自己的丈夫。

    贾三眼见大夫真要动手,心中大急,也顾不得再去看施明远的眼色,把无赖本色发挥到极致,梗着脖子嚷道:

    “大人!不必看了!我娘子的身子我们自己清楚,早已请大夫瞧过!现在草民别无他求,只要将这害人的李寡妇赶出盛兴街,永不许她再摆摊!再让她赔偿我娘子汤药费、惊吓费……共计二十两银子!此事便算了了!也好叫其他人知道,做这等害人生意,是什么下场!”

    二十两银子,几乎是一个五口之家一年的花销。

    跪在一旁的李寡妇闻言,猛地抬头,泪水夺眶而出:“大人!民妇冤枉啊!民妇全部家当加起来也没有二十两!他……他这是要逼死民妇啊!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见他这狮子大开口的模样,温奇还未开口,李寡妇却是坐不住了,她猛地朝地下磕了几个头,“碰碰”的声音清晰可闻,站在一旁的王班头手疾眼快,快速制止,等她再抬头时,额角红了一片。

    “二十两如何?我娘子身子娇贵,二十两银子都算便宜你了!往后还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病根!”

    “你这无赖!分明是讹诈!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肃静!!”

    温奇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惊堂木拍得山响,直接打断了这令人头痛的争吵。

    他不再看那胡搅蛮缠的贾三,直接对于大夫下令:“先诊病!其余之事,容后再议!”

    林景如见贾三还要挣扎阻拦,立即朝王班头使了个眼色。

    王班头早就按捺不住,得了示意,一个箭步上前,与另一名衙役一左一右,不由分说便按住了意图扑上来阻挡的贾三。

    贾三虽竭力挣扎,但如何抵得过训练有素的公差?被牢牢制住,只能徒劳地叫骂。

    那戴帷帽的女子见丈夫被制住,更加惊慌,身体缩成一团,但在衙役的无声注视和老大夫平和却坚持的目光下,终究不敢公然反抗。

    她颤抖着,极不情愿地,从帷帽下伸出了一只手腕。

    大夫凝神屏息,三指搭上脉门,仔细体察。

    片刻后,他又温言询问了几句,诸如“何时开始发痒”、“何处最先发起”、“可曾发热畏寒”等。女子声音细若蚊蚋,断断续续地回答。

    随后,在大夫的要求下,她迟疑地挽起了一小截衣袖。大夫凑近仔细观察了片刻,甚至轻轻按了按几处红疹。

    少顷,大夫收回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朝堂上温奇郑重一揖:

    “启禀大人,依老夫所见,这位夫人乃是风邪侵袭所致,即便不服药,待风邪渐去,数日内亦可自行消退,与布料、染物等外毒侵袭,并无干系。”

    “你……你放屁!庸医!定是收了他们的好处!”贾三被按着,依旧嘶声力竭地反驳,“我娘子就是碰了那布料才这样的!定是那布料不干净,沾了晦气或毒物……”

    “贾三!”温奇厉声喝断,目光如刀,“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看来不用刑,你是不肯说实话了!来人——”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贾三见温奇动了真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那点耍横的勇气烟消云散,磕头如捣蒜,“小的……小的知错了!小的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啊!小的愿招,愿招!”

    他一边求饶,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衙门口的施明远。

    施明远站在人群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已将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贾三骂了千百遍。此刻见贾三目光求助般望来,他心知此刻自己若再开口,无异于引火烧身。

    他当即面色一沉,狠狠地瞪了贾三一眼,随即迅速移开目光,转而与身旁的陈玏智低声说起话来,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贾三见施明远如此,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不堪,直接瘫软在地。

    林景如将两人之间这短暂而诡异的眼神交流尽收眼底,面上却无丝毫波澜,心中冷意更甚。

    今日之事,看似是贾三讹诈,实则矛头直指她与新政根基。若轻轻放过,日后效仿者必层出不穷,盛兴街也将永无宁日,而那些好不容易寻到一线生计的女子,将再入绝境。

    想到此,她踏前一步,朝温奇拱手,声音清晰而沉稳:

    “大人,此案虽已明晰,但贾三所为,其害非小。往轻处说,是讹诈良善,扰乱市集;往重处论,则是蓄意构陷,破坏朝廷新政试行,动摇民心,其心可诛!今日若不严加惩处,以儆效尤,恐后来者争相效仿,届时新政信誉受损,岂不辜负朝廷与大人抚恤民生之苦心。望大人明察,从严发落,以正风气!”

    她话音方落,还没等温奇开口,也没等瘫软在地的贾三说出“受人指使”之类的话,门外,施明远的声音竟再次响起。

    “大人,林书吏所言极是!”施明远提高声音,引得众人侧目,“此等刁民,胆大妄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诬告良善,扰乱市集,其行可恶,其心当诛!定要重重惩处,方能彰显法度,平息民愤!”

    说到“重重惩处”时,他目光冷冷地掠过堂前的贾三,那眼神中的威胁与寒意,让对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刚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第64章 不行!一起走

    温奇高坐堂上, 将堂下堂外这些暗流涌动尽数看在眼里。他宦海沉浮多年,如何不明白其中关窍?但此刻,他需要尽快平息事端, 以安民心。

    惊堂木最后一次沉重落下,温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终审权威, 为这场闹剧画上了句号:

    “贾三,你夫妻二人, 为谋私利,捏造事实,诬告他人,更于市集之中公然闹事,毁人货物, 惊扰百姓,几致酿成乱局!其行为恶劣,影响极坏!本官依律判决:贾三, 主犯,杖责十棍,监禁十日,并罚银二十两, 以充公用。其妻王氏, 身为从犯, 念其初犯且有疾在身, 判监禁三日, 罚其向李吴氏赔礼道歉, 以儆效尤!退堂!”

    “大人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贾三的哀嚎声被衙役毫不留情地拖拽了下去。

    行刑的都是王班头手下的老手,方才贾三那副泼皮无赖样,早就引得众人不满。加上得了暗中叮嘱, 下手极有分寸——既要让这顿板子足够“扎实”,给他一个深刻教训、杀鸡儆猴,又不至于真打出不可收拾的重伤。

    片刻后,衙门中庭便传来了沉闷而有力的“啪啪”杖击声,夹杂着贾三杀猪般的惨叫,清晰地传到前庭。

    围观众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幸灾乐祸,也有引以为戒。

    温奇宣判完毕,便起身拂袖退入后堂。围观人群见热闹已完,也渐渐散去。

    林景如却未立刻离开,她静静立于原地,仿佛在聆听那中庭传来的杖刑之声,神色平静无波。

    眼见施明远、陈玏智、贺孚等人也要转身离去,林景如忽然抬眸,目光穿越渐散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施明远背上,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那几人听清。

    “施公子今日好手段,一番筹谋,着实精彩,林某今日在此受益良多。只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一股清晰的寒意,“林某为人,向来恩怨分明,睚眦必报,今日‘受教’,他日必有‘回报’。”

    施明远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无辜:“林兄此言何意?施某愚钝,听不大明白。莫非是林兄对此判决有何不满?”

    陈玏智也在一旁帮腔,阴阳怪气道:“继才兄何必与他多言?许是某些人自己心里有鬼,看谁都像要害他。林景如,你若再这般无端攀咬,污我等清名,休怪我等禀明山长,或请温大人评评理了!”

    贺孚依旧沉默地站在稍后位置,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既不参与这唇枪舌剑,也不表示任何态度,只是目光幽深地看着林景如。

    林景如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浅笑:“是与不是,你我心知肚明,世间万事,自有因果。林某言尽于此,诸位好自为之。衙门尚有公务,恕不奉陪了。”

    说罢,不再看他们一眼,利落转身,朝后堂方向走去,那道背影挺直,步履沉稳。

    “没用的废物!”

    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清瘦背影,施明远脸上的伪装彻底卸下,低骂一声,目光阴沉地扫过中庭行刑完毕,如同死狗般被拖走的贾三。

    陈玏智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狠毒:

    “当日我就说你这法子不够绝,就该直接下点猛料,让那买布的妇人‘毒发身亡’,来个死无对证,看那林景如和李寡妇如何脱身!一劳永逸!”

    施明远眼神阴鸷:“我何尝不想?谁知这贾三贪生怕死,又蠢笨如猪,竟敢阳奉阴违,没按吩咐行事!”

    他想起今日堂上贾三那漏洞百出的表演和最后险些崩溃招供的蠢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他随即又冷笑一声,捏紧了拳:“不过也无妨,棋子废了,再找便是。此事,他狠不下心,我们便帮帮他。林景如……咱们走着瞧。”

    贺孚在一旁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虽也乐见林景如吃亏,但施明远与陈玏智言语间竟视人命如草芥,这让他心中生出些许鄙夷与不安。

    然而想到自己在书院处处被林景如压过一头,那份不快与嫉妒终究压过了这丝不安,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仿佛神游天外。

    另一边,林景如并未直接离开衙门,而是求见了退入后堂的温奇。

    书房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方才公堂上的硝烟味。

    她言辞简练,将今日之事背后可能牵涉施明远等人的迹象,以及自己对此事的判断,条理清晰地禀报给了温奇。

    她并未添油加醋,只是陈述所见所疑,至于如何定性与处置,她相信温奇自有其权衡与分寸。

    温奇听完,抚须沉吟。

    他久历官场,林景如虽未明言,但他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施明远背后的施家,在江陵乃至整个江东都盘根错节,势力不容小觑。

    他一个知府,纵然有心维护新政,也需顾忌多方势力,不可能为了一桩未落下铁证的“疑案”就直接与这样的地头蛇撕破脸。

    “本官心中有数了。”温奇最终缓缓开口,语气深沉,“盛兴街之事,关乎新政体面与民生安定,本官自会加意维护。至于其他……景如,你如今身在局中,锋芒已露,更需谨言慎行,步步为营,有些事,急不得。”

    林景如躬身应道:“大人教诲,学生铭记。今日禀报,只为让大人知晓全貌,以免日后再生事端时,应对不及,学生明白其中分寸。”

    温奇点了点头,对林景如的清醒与识大体颇为满意。

    此后数日,不知是贾三当堂受杖、下狱监禁的处置起到了足够的震慑作用,还是温奇随后以“品茗会友”为名,邀集了江陵城中几位有头有脸的世家在内,暗中有过一番敲打告诫,盛兴街竟真的安稳了下来。

    那些零星找茬、挑剔食物不干净的声音也消失无踪,街市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些许生机。

    只是,这场生机,仿佛酝酿着更浓厚的风雨一般。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与此同时,在距离江陵城数十里外的荒僻郊野,一场血腥的厮杀正接近尾声。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一般,映照着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色尸体,浓重的血腥气弥散在晚风中,令人作呕。

    数十名蒙面黑衣人,手持利刃,结成紧密的包围圈,将中央三人死死困住。

    被围在中间的少年,肩头染血、面容因疼痛与怒意而显得格外桀骜锋利的蓝色身影——正是离开多日的骆应枢。

    右手紧握着一柄沾满血迹的长剑,左手死死按压着右肩处,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渗出,浸透了华丽的蓝绸衣袍,颜色瞬间变得深暗斑驳。

    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亮得骇人,如同被激怒的狼。

    护在他身前的,是同样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平淡、平安。

    平淡此刻正以身为盾,死死挡住大部分攻击方向;平安则更侧重于灵活策应,警惕着包围圈的每一丝异动。

    两人身上皆有多处伤口,衣袍破碎,脸上也溅满了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鲜血。

    “平安,你带殿下先走!我来断后!”平淡嘶声低吼,声音因力竭与激战而沙哑。

    他深知敌众我寡,若是都耗在这里,必然一起殒命。

    “不行!一起走!”骆应枢咬牙,试图挥剑逼退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黑衣人,动作牵动伤口,鲜血涌得更急。

    “殿下!”平淡急怒交加,却知此刻不是争执之时。

    他猛地一夹马腹,座下战马长嘶一声,竟不闪不避,朝着正面黑衣人最密集处冲去!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瞬间将包围圈撕开一道缺口!

    “走!”

    平安见状,毫不迟疑,一手紧握缰绳,另一手挥刀格开侧面袭来的冷箭,朝着平淡用性命换来的那道缺口,一鞭子抽在骆应枢的马上,冲出重围。

    他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骆应枢,即便平安心中担心着平淡,却依旧要以骆应枢的安全为先。

    骆应枢见马儿跑出去,还欲返回救尚在包围之中的平淡,平安一边拦截追上来的杀手,一边道:“殿下,您身受重伤,我们留在这里,只会拖累平淡!”

    骆应枢犹豫了一下,一剑挥砍在一人身上,牵动着伤口,再次流出鲜血,他神色一厉:“既然这样,你留下助他!活着回来见我!”

    “平安,你与殿下一同离开!”不等平安再说,那边平淡又嘶吼道。

    眼看着平淡撑不了多久,平安故技重施,又是朝骆应枢那匹马重重一击,那马吃痛,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望着身后浑身是血的平淡,骆应枢一咬牙,无视不断渗血的伤口,只死死拽住缰绳,有意无意将那群杀手向自己引来。

    一时间,刀剑交击声、怒吼声、马匹嘶鸣声与利刃入肉的闷响,再次激烈地交织在这片被血色浸染的荒野上。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冷冷地俯视着这场生死追逐。

    第65章 如何?

    秋分已过, 暑气渐退,早晚的风里带上了明显的凉意,院中梧桐开始零星地飘下黄叶。

    麓山书院内, 一年一度的马球盛会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这是书院的一大盛事,无论外舍、内舍还是上舍的学子, 皆可参与,旨在较量骑术、锤炼协作, 亦是诸位学子为数不多能同场较技、展露风姿的场合。

    与往年惯例相仿,上舍参赛者仍以贺孚等几位骑术精湛的学子为主力。

    林景如向来低调,以“不擅骑射”为由多次推脱,这么多年来倒也相安无事。

    可今年却不同——此前她与骆应枢在校场上“交锋”,虽说多是躲避周旋, 但在旁人眼中,她那敏捷的身手与沉着的应对,绝非全然不通武事之人所能为。

    于是, 无论她如何推辞,“不擅骑射”这个用了多年的借口,今年再也搪塞不过去。同窗们半是起哄半是认真,定要她也参与进来。

    施明远与陈玏智并不擅长此道, 但见林景如被众人围住, 推脱不得、面露难色, 二人相视一眼, 竟也改了主意, 以“后备成员”之名掺和进来。

    在练习时, 偶尔寻些无伤大雅的麻烦,碍碍眼,看她疲于应付, 便是他们最大的乐趣。

    因着这马球赛,林景如回家的时辰便一日日晚了起来。白日需读书写字又要处理盛兴街的诸多事务,散学后还要被同窗拉着去球场练习骑术与配合,几日下来,身心俱疲。

    加之近来施明远等人有意无意地干扰,更让她精力尽失。

    这日练习结束后,走出书院时天色已完全暗透。

    明月清亮,长街寂寂,只余她孤身一人的脚步声,连日积累的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她揉了揉眉心,强打精神朝家走去。

    行至所居巷口,她习惯性抬眼望去,心下却蓦然一沉——门前那盏因她晚归而必然会亮起的灯笼,此刻竟是一片漆黑。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在心头,驱散了身上的疲惫。她脚步猛然加快,几乎是跑到了门前,来不及平复呼吸,伸手便去推门。

    甫一开门,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随着门扉的开启扑面而来!紧接着,颈侧一凉,一柄带着寒意的剑刃已无声无息地压上了她的肩膀——

    等林景如进屋时,比院内更浓重的血腥之气争先恐后地转入鼻间,不等她细看,便见躲在角落的林清禾眸子顿时一亮,立即朝她跑了过来。

    “阿兄!”

    林景如反手握住妹妹的手,就着门内的烛光,迅速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见她衣衫整齐,面容虽有些苍白惊惶,但确实完好无损。

    她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将林清禾往身后护了护。

    或许是她这瞬间的神情变换太过明显,耳边倏地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以及一丝即便落难也难以抹去的矜傲:

    “怎么?还怕本世子吃了她不成?”

    她抬眸朝声源处看去——赫然是许久不见的骆应枢。

    他斜靠在椅中,似乎正费劲地处理着伤处。

    一只手臂裸露着,上面胡乱缠着染血的布条,他正低头用牙齿配合另一只手,试图将布条末端系紧。

    脸色在昏暗中显得异常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额角。衣襟半敞,隐约可见里面包裹着伤口的白色里衣,亦浸染了斑驳血迹。

    一旁的方桌上,摆着一个铜盆,盆中水色暗红,旁边散落着几个她家中常备的、装伤药膏散的瓶瓶罐罐。

    见林景如目光扫来,骆应枢恰好打好了那个艰难的结。

    他微微喘息着,抬起眼,对上了她的视线。

    即便狼狈如此,肩背依旧挺直,那双总是盛着漫不经心或桀骜不驯的眸子,在虚弱中竟也亮得惊人,如同负伤的猛兽,警惕而疲惫。

    林景如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旋即恢复平静,将身后的林清禾又往后挡了挡,这才开口,声音是刻意维持的平稳,却掩不住那一丝深藏的冷意与试探:

    “殿下这是去何处‘游山玩水’了?竟弄得……这般狼狈归来。”

    骆应枢听出她话语里的暗讽,苍白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你一向自诩聪慧,会看不出本世子这是……被人追杀?”

    他目光掠过她,落在她身后紧紧攥着她衣角、只露出半张小脸的林清禾身上,顿了顿,原本因处理伤口而敞开的衣襟,被他用未受伤的手不甚灵活地拢了拢,遮住了那些狰狞的伤口与裸露的皮肤。

    听到“追杀”二字,林景如心中骤然一紧,能感到身后妹妹捏着她衣袖的手指瞬间收得更紧,微微抖了一下。

    她反手轻轻拍了拍林清禾的手背,无声地传递着安抚,目光却始终锁在骆应枢身上,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看到她沉郁的脸色和眼中清晰的后怕与未出口的质问,骆应枢心头难得地掠过一丝异样。

    他平日虽喜欢看林景如吃瘪,以权势逗弄她,却并非不知分寸、不顾他人死活之徒。

    此番被追杀,情急之下闯入她家避难,已惊扰了她独自在家的妹妹,实非他所愿。

    方才那小姑娘虽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故作镇静地给他打了清水,这份胆色让他有些意外,也不免对眼前二人生出一丝复杂的歉疚。

    外面追兵未远,他伤势不轻,平淡为掩护他们下落不明,平安也伤重,能撑到这里已是极限。

    此刻若林景如铁了心要将他们赶出去……

    他避开林景如沉凝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失血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本世子知道你不欢迎,但今日实属无奈,并非有意牵连。你放心,待外面风声稍缓,追兵退去,我们便立刻离开,绝不再给你兄妹二人添麻烦。”

    这番话,与他平日那副高高在上、强词夺理的模样截然不同,多了些无奈恳求之意。

    林景如听得出其中的认真,也看得出他此刻强撑的虚弱与别扭的低头,他给了台阶,也表明了态度。

    她沉默片刻,终是没说出赶人的话。

    转身,将林清禾轻轻往门外推了推,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低声道:“别怕,先回自己房里去,阿兄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寻你。”

    林清禾担忧地觑了一眼椅中脸色惨白的骆应枢,又看了看自家兄长,嘴唇翕动,最终只是更紧地捏了捏林景如的手,轻声道:“阿兄小心,若有事,只管唤我。”

    林景如点点头,目送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隔壁房门后,这才转回身,重新面对屋内的不速之客。

    她没有追问追杀的原委,也没有打探任何细节。皇室子弟的恩恩怨怨,历来都是漩涡深渊,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屋内的血腥气实在浓重得令人不适,她没说话,只沉默地开始收拾眼前的狼藉,挽起衣袖,先将桌上那盆血水端了出去倒掉。

    又打来干净的清水,浸湿布巾,一言不发地擦拭着地上、桌上沾染的血迹。

    那些被随意丢弃的、染血的旧布条,也被她仔细拾起,拿到厨房,投入灶膛,付之一炬。

    骆应枢靠在椅中,见她没说话,便知道她这算是默认。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着他正忍受着疼痛与失血带来的晕眩。

    直到她将一切大致收拾干净,屋内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被冲淡,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林景如,你就一点不好奇,本世子为何会落得这般田地?”

    烛台上的蜡烛“噼啪”轻响了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林景如正将拧干的布巾搭好,闻言动作未停,也没有抬头,只平静答道:

    “小人不敢好奇,只因明白一个道理:知道得越多,往往死得越快。小人不过一个平头百姓,惟愿活得长久些。”

    说完,她朝他那边略一拱手,语气疏离而客气,“殿下请自便,小人告退。”

    “等等。”

    她脚步刚动,骆应枢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多了些力气,似乎挣扎着想要坐得更直些,只是眼前实在眩晕,让他又不得不靠回去。

    “此前本世子的提议……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闻言,林景如疑惑了一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所说的“提议”是什么。

    骆应枢直接挑明,尽管气息不稳,话语却清晰:“你这人,确有才智,本世子……不想看你这样的人才,埋没在那群庸碌之辈中,或是折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里。”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锁住她。

    “既然你觉得书童之位是辱没,那不妨换个说法,来我盛亲王府,不拘什么名目,先谋个差事,日后,也自有王府为你铺路。放心,本王世子允你的前程,未必就比那千军万马挤得状元郎之位差。如何?”

    烛火摇曳,将他失血苍白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他靠在坚硬的椅背上,额角是细密的冷汗,包扎好的手臂因为方才的动作,又隐隐渗出血色。

    然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眸,此刻却异常明亮,专注地看着她,那里面一改往日的漫不经心,多了一丝极淡却又认真的期待。

    第66章 别样情绪

    林景如迎着他的目光, 心中念头飞转。

    与骆应枢接触这些时日,她对他的观感确已悄然改变不少。此人表面纨绔嚣张,行事随心所欲, 惯以权势压人,但细究起来, 似乎自有其一套章法。

    他警告她,却也未真正下过死手;他知晓她借他名头行事, 虽有微词,却也默认。

    像是一个被宠坏了的、不知民间疾苦的贵族子弟,未必真有多少恶劣,至少良心还未泯。

    或许……这真的可以是一条路——一条不同于科举,却可能更快接近权力、实现心中抱负的路。

    她的女儿身注定无法走通正常的仕途了, 而依附一方势力、借力而上,本就是她一开始的打算,如今, 这个机会就在眼前。

    何况,骆应枢爷的性子她已摸到几分脉络,并非全然难以相处。

    “啪”,烛芯又轻爆一声。

    林景如抬起眼, 眸色沉静如古井:“殿下厚意, 小人惶恐, 此事……可否容小人考虑一段时日?”

    她没有立刻答应, 但话中的松动之意, 已然明显。

    骆应枢听出来了, 苍白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牵扯出一抹近乎得逞的淡笑:“自然,你是聪明人, 当知如何抉择,方不负平生所学。”

    林景如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见他虽强撑着,但眉宇间的疲惫与痛楚已难以掩饰,整个人几乎是蜷在那一方硬木圈椅中,想必极不舒服。

    既然心中已有倾向,她不介意做个顺水人情。

    “殿下,”她开口道,“此处寒陋,椅硬难眠,若殿下不嫌弃,可到床榻上歇息。”

    她指了指自己的床榻。

    骆应枢确实被那椅子硌得难受,伤口也疼得厉害,只是碍于面子强撑着。见她主动提及,正中下怀,面上却还要维持着那份矜傲,轻哼一声:

    “既如此,本世子便……勉为其难,借你床榻一用。”

    林景如面色如常,恍若未闻他话中那点别扭的傲娇,上前小心搀扶起他。

    从圈椅到床榻,不过几步之遥,对此刻的骆应枢而言却不输于漫漫长路。

    他几乎将大半重量倚在林景如肩上,每挪动一步,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呼吸也变得粗重。

    但他紧咬牙关,除了偶尔泄露出的、极力压抑的闷哼,硬是没喊一声痛。

    林景如的床榻简朴,铺盖也并不厚软,在养尊处优的世子眼中堪称简陋。

    但此刻,他毫无挑剔之意,甚至心中难得掠过一丝别样情绪——毕竟他往日那般“恶劣”对待地对她,对方还能收留重伤的他,已属不易。

    待林景如将他安顿好,拉过薄被轻轻盖上时,一股极淡的、似曾相识的清新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过来。

    骆应枢心神微动,这气息……与当初在盛兴街客栈中,她靠近时闻到的那抹若有若无的馨香,如出一辙。

    他目光不由得再次落在林景如沉静的侧脸上。

    真真是没想到,这位在书院以慎独清冷著称的学子,私下竟有这般……近乎女儿家的偏好?

    喜欢熏染此类清雅香气?果然是表里……略有不同。

    难怪上次在客栈,他随口一提,她反应就那般大,还借口是其他女子沾染上的。

    骆应枢自觉窥见了对方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癖好。

    但此刻浑身的疼痛再次袭来,虚弱之中,他实在无心调侃。

    “殿下重伤,需人看顾,小人这便去请秦侍卫进来守夜。殿下安心歇息,小人告退。”

    她语气平稳,安排妥当。

    骆应枢失血过多,又强撑许久,此刻一沾到还算平整的床铺,浓重的疲惫与昏沉便如潮水般涌上,脑子已有些混沌,想不到为何不是她留下看顾。

    于是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允,眼皮也渐渐沉重,慢慢闭上。

    看他这情形,夜里发热几乎不可避免。

    不过,这已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自有门外的平安料理。

    林景如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顺便轻轻带上了门。

    她本已打算回房歇息,但目光掠过守在门外阴影处,随意将收口包扎好却强撑着挺直背脊的平安,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平安身上几处伤口染红了白皙的棉布,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比骆应枢好不了多少,却依旧恪尽职守,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她心中那点因骆应枢闯入而生出的恼意与警惕,终究被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覆盖。

    罢了。

    她转身,走进了厨房。

    就着窗外透进的黯淡月光,她从屋檐下林清禾细心收纳、保存良好的几捆药草中,拣出几样有消炎止血、退热安神之效的,动作熟练地清洗、折断,放入陶制药罐中,又舀了清水没过。

    “阿兄,我来吧。”她正要点燃灶火,一个轻柔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林清禾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安静地坐在了灶前的小凳上,伸手去拿火折子。

    林景如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不是让你去睡么?怎么又起来了?”

    林清禾熟练地引燃了灶膛内的干草,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她尚且稚嫩的面容:“我知阿兄心软,定不会坐视不理,我等着阿兄呢。”

    火光跳跃,她唇角微弯,那笑容里带着对兄长性情再了解不过的笃定。

    林景如怔了怔,随即摇头失笑。妹妹虽年幼,心思却通透。

    不多时,苦涩的药味便从厨房弥漫开来。小半个时辰后,药已煎好,浓黑的汁液在罐中翻滚。

    林景如将药汁仔细滤入两个干净的瓷碗,先叮嘱林清禾回房休息,这才端着其中一碗,走到院中,递给了仍守在门边的平安。

    “秦侍卫,你也伤得不轻,这药有止血消炎之效,趁热喝了,再稍作休息。”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平安一愣,看着递到面前的药碗,又抬眼看了看夜色中林景如平静的面容。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接过,低声道:“……多谢。”

    林景如微微颔首,又指了指屋内:“另一碗,劳烦秦侍卫端给殿下,今夜还请多加留意。”

    交代完毕,她便打算去简单收拾一下,也在堂屋将就歇下,权当守夜。

    然而,平安端着药进去没多久,屋内便传来他略带焦急的低唤,随即他快步出来:“林……林景……林公子,殿下……起高热了!”

    林景如心中一沉,暗道果然。

    两人立刻返回屋内,只见床榻上的骆应枢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用手一探,额头滚烫,显然已陷入半昏迷状态。

    于是,喂水、灌药、用冷帕子反复擦拭额头脖颈降温……直到丑时正才勉强稳住。

    平安累得几乎站不住,强忍着浑身的疼痛,他喘着粗气靠坐在墙边,看着林景如拧干一条帕子,再次轻轻覆在骆应枢额上。

    烛火熹微,映在她沉静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上。

    平安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以往他最是警惕此人的心机与算计,总觉得她并非表面上那般顺服。

    可眼下,看她这几个时辰不眠不休、也无怨言地帮忙救治骆应枢,那份细致与耐心,却又做不得假。

    他喉咙有些发干,挣扎着站直,对着林景如的背影,声音沙哑却郑重地道:“林公子,今夜……多谢了!此事便算我平安,欠你一个人情。”

    林景如正专注于手下动作,闻言略感讶异地侧头看了他一眼。平安对她向来看不上,又防备甚深,她是知道的,不想此刻竟也会开口道谢?

    她压下心头的惊讶,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淡淡,只道:“秦侍卫言重了。”

    心中却在想,这份“人情”或许日后有用。

    平安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别扭,转头看向别处,不再多言。身上的伤口此刻再次剧烈疼痛起来,他忍不住皱了皱眉,神情也恍惚了一下……

    紧接着“碰”的一声,身子直直倒在地上。

    原来是因为忙着忧心骆应枢,他自己发起热来却毫无所觉,直到骆应枢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呼吸逐渐平稳、沉沉睡去时,他这才后知后觉松了神,再也支撑不住直接晕倒在地……

    待到林景如第二日被极轻微的推门声惊醒时,天色尚未大亮。

    她猛地抬头,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伏在堂屋的桌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外衫。

    只见林清禾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从她自己房内推门出来。

    “阿兄,我吵醒你了?”林清禾见她醒来,眨了眨眼。

    林景如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趴睡而僵硬酸痛的脖颈和手臂,摇了摇头:“没有,怎么起这么早?”

    近来她已嘱咐妹妹尽量不要去那盛兴街,她却还这么早起身,实则并无要事。

    林清禾指了指对面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睡不着,想着阿兄屋里还有两位‘客人’……”

    想到那两个人,林景如按了按眉心。

    平安晕过去后,林景如虽心中无奈,却也做不到见死不救,又是一番忙碌,直到后半夜才将两人情况稳住。

    她自己的房间被占,又担心可能有追兵寻来牵连妹妹,索性在堂屋守着,既能看顾林清禾房门,又离自己房间近,方便照应。

    听妹妹提及,林景如也看向那扇门。她略一思索,走上前去,轻轻叩了叩门板:“秦侍卫?殿下?”

    连唤两声,里面悄无声息。

    林景如心下一紧,别是伤势又反复出了什么事?

    她不再犹豫,直接伸手推开了房门。

    第67章 叫停

    然而, 屋内空空如也。

    床铺凌乱,桌上用过的药碗和水盆还在,但骆应枢与平安二人, 却已不见踪影。

    也不知是何时离开,又如何离开的, 她守在外面,竟丝毫未曾察觉!

    想到昨夜两人那番凶险伤势和高热, 林景如眉头紧蹙。

    这两人……真当她家是客栈市集不成?想来便,稍有好转便又不告而别?

    林清禾从她身后探出小脑袋,杏眼骨碌碌地在空荡荡的屋里转了一圈,小声问:“走了?”

    “走了也好,”林景如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抬手轻轻点了点妹妹的额头,“省得牵连我们,时辰还早, 你再去睡会儿,阿兄收拾一下便去书院了。”

    “阿兄还没用早饭呢,很快的,我做……”

    “无事, 我去巷口李婶那儿买两个包子便好。”林景如打断她, 不愿她再劳累。

    林清禾想了想, 如此倒也方便, 于是乖巧地点点头, 掩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好, 那阿兄路上小心。”

    待林景如到书院时,所见景象与往日并无不同。学子们或步履匆匆,或三两交谈, 准备着晨间的课业。

    昨夜的惊心动魄与那对不告而别的主仆,仿佛只是她的一场幻梦,并未在这座平静的江陵城中留下丝毫痕迹。

    然而,自贾三事件后,施明远表面上虽未再如之前那般直接生事。但林景如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得愈发频繁及阴沉,带着一种审视与算计,仿佛毒蛇在暗处静静盘踞,只待时机成熟便发出致命一击。

    这种无声的压迫与违和感,比直接的挑衅更让人心生警惕。

    她将盛兴街近来的事务在脑中细细梳理了数遍,确认并无明显疏漏,这才略微安心。

    只不过,随着“女子市集”在盛兴街的成功试点与声名渐起,江陵城中其他坊市街头,也开始陆续出现一些女子摆摊的身影。

    这些女子或售卖手工绣品、自制吃食,或做些缝补浆洗的小生意。

    她们能走出家门,自谋生计,于林景如而言,自然是新政初显成效的好兆头。

    但对于原有的小贩格局而言,这却无异于外来者“抢食”。

    更让一些摊贩不满的是,不少主顾似乎更青睐新来的女摊贩——只因她们售卖的东西往往更显精巧细致,态度也更为耐心温和。

    无形之中,致使这场竞争加剧。

    于是乎,一些摊贩开始以降价来吸引顾客,试图挤垮这些新来的竞争对手。

    这场无形的战争开启后,便如野火蔓延般,不仅波及同类小摊,连一些正经商铺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没过几日,便怨声渐起。

    林景如与温奇对此早有预料,最初的应对策略是:一旦发现恶意降价、扰乱市场秩序者,查实后便施以重罚,意图维持基本的公平。

    只是罚了几例,降价风潮非但未止,反而愈演愈烈,参与其中的摊贩似乎越来越多,手法也层出不穷。

    短短数日,这类纠纷几乎挤满了衙门的案头,负责巡街管理的差役们疲于奔命,怨气积累。

    很快,这把火就烧回了盛兴街。

    在其他街市低价商品的冲击下,盛兴街“女子市集”的货物也开始滞销起来。

    加上之前被贾三事件以及吃食等事的污名化影响尚未完全消除,“女子市集”仿佛成了众矢之的,承受着来自同行竞争与顾客疑虑的两重压力。

    眼看事态失控,市面越发混乱,权衡再三后,温奇只能暂时将“女子市集”一事叫停,待风头过后再行重开。

    政令一下,施明远在书院中再见林景如时,脸上的得意几乎掩饰不住。

    这日清晨,林景如刚踏入讲堂,便听见一阵刻意抬高的谈笑声。

    “啧啧,真是可惜啊!那般‘红火’的‘女子市集’,听说才开了没多久?怎么就说关就关了?”一个声音故作惋惜。

    “要我说,早该关了!女人家抛头露面,本就不是正理,还搅得市面不宁。”另一人立刻接话。

    见林景如进来,这群围着施明远的人非但没收敛,反而更加肆无忌惮,目光或讥诮或挑衅地扫向她。

    “许是有人早知撑不下去,这才灰溜溜躲回书院,埋头读书,假装无事发生?”

    “哈哈哈哈哈!”一阵哄笑响起。

    像是充耳未闻,她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翻看起书册来。

    林景如面色无波,恍若未闻,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案后坐下,随手翻开一卷书册,目光沉静地落在字里行间。

    她这副全然不将嘲讽放在眼里的模样,反倒更激起了施明远的某种表现欲。

    他推开身边附和的人,缓步踱到林景如案前,居高临下,语气是夸张的“钦佩”:

    “瞧瞧咱们林兄,果然非比寻常!一手推动的心血政业被叫停了,竟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安坐如山!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功夫,实在是我等楷模!”

    陈玏智立刻凑过来,嬉皮笑脸地帮腔:“继才兄此言差矣,我看林兄面上镇定,心里指不定如何焦灼难安、夜不能寐呢!”

    “哈哈哈哈!”笑声再次爆发。

    林景如依旧稳坐,目光未曾从书页上移开半分,仿佛周遭的喧嚣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林景如!”

    施明远最恨她这副油盐不进、淡漠如水的样子,仿佛自己用尽全力的挑衅都打在了棉花上。

    他猛地伸手,一把抽走了林景如手中的书卷,眉峰紧蹙,怒意暗现:“你以为装聋作哑,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手中蓦然一空,林景如这才缓缓抬起眼睫。

    浅淡的眸子平静地看向施明远,并无愤怒,也无怯懦,只有一种看透人心的淡然。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诸位同窗若无事,还请让开些,莫要挡了光亮,林某还要温书。”

    这轻描淡写的逐客令,如同点燃怒火的最后一根稻草。

    施明远脸色骤沉,正待发作,不知想到什么,又强行压下心口的火气,嘴角扯出一抹冰冷而诡异的笑:

    “好,好得很,林景如,你最好……能一直这般‘硬气’下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带着惯有慵懒与嚣张意味的嗓音,自讲堂门口清晰地传来:

    “她有硬气的底气和本事,施明远,你有吗?”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骆应枢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袭暗红色绣金线的锦袍,腰间玉带,墨发以金冠束起,更衬得面容俊美锋锐。

    除了脸色比往日略显苍白些,眉眼间那份张扬恣意、目空一切的神气,竟比受伤前更盛几分。

    肩背挺直,步履稳健,丝毫看不出重伤初愈的痕迹。

    林景如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他胸口衣襟处停留了一瞬,那里平整如新,不见任何包扎的痕迹或异样。

    骆应枢径直走到前排一个空位,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如电,扫过僵在原地的施明远一行人:

    “本世子不过几日没来书院,你施明远倒是威风见长啊?怎么,忘了本世子的规矩了?这书院里,何时轮到你当众指手画脚、欺压同窗了?”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更何况,还是本世子的人。”

    施明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挤出一个无比僵硬的笑容,连忙躬身:

    “殿……殿下误会了!小人……小人只是与林兄开个玩笑,并无他意!”

    “玩笑?”骆应枢挑了挑眉,指尖在书案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本世子听着,可不像玩笑,今日把话放在这儿,往后在这书院,再让本世子看见或听见你们谁故意寻林景如的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讲堂内每一个学子,最后定格在施明远惨白的脸上,语气陡然转冷。

    “就别怪本世子翻脸,不给你们,还有你们身后的家族留半分情面。”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这几日骆应枢不在,他们险些忘了,现如今林景如可是“他的人”,这几月常伴他身边,书院中何人不知?

    林景如听罢,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她并不需要这样高调的“庇护”。

    这种方式固然能暂时震慑他们,减少些明面上的麻烦,但同时也会将她推到更引人瞩目的风口浪尖,带来更多的审视与猜忌。

    若说这是因那夜救助之事而做出的“回报”,或是为那尚未敲定的“协议”将她纳入“自己人”的维护,在她看来都属多余。

    只因他们两人不告而别后,没过几日便有人悄悄送来一笔数额不小的银钱和几样珍贵药材,足以抵偿那夜的收留与照料,她收下了,这在她看来就已是两清。

    这种事她早已应对自如,但现在骆应枢却忽然横插一脚……

    林景如眉头蓦然一松。

    罢了,既已决定走上那条路,有些别样的关注,恐怕也在所难免。若是能快速有效的解决方式,为何不用?

    但这番宣告落在施明远耳中,更是激起他心底压抑的嫉恨与怨毒!

    他不敢直视骆应枢,只能趁着对方目光移开,狠狠地剜了林景如一眼,然后才低头,几乎是咬着牙应下:“是……小人谨记殿下教诲。”

    一场闹剧随着骆应枢突然现身而匆匆结束,或许是有他在的缘故,施明远都异常“安分”,未曾再来寻林景如半点麻烦,甚至连目光都刻意避开。

    而骆应枢本人,除了晨间露面说了那番话,似乎也颇为安静。

    他坐在位子上,大部分时间只是漫不经心地翻着书,或是支着头望向窗外,眉宇间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午膳过后,他便不见了踪影,直到下学钟响,也未曾再出现。

    林景如并未将这件插曲放在心上,反倒重新梳理其盛兴街的事来。

    自从贾三一事后,后面的事仿佛背后有推手一般,实在发生的太快,契机又太巧,若说背后无人精心策划、推波助澜,她绝不相信。

    施明远固然有动机,也有能力做些小动作,但如此环环相扣、又能调动众多商贩,影响整个江陵市场的大手笔……不像他一贯简单直接的作风。

    幕后,或许另有其人,及更大的势力。

    温奇下令暂停,虽是无奈之举,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未必全是坏事。

    若是强行维持反可能适得其反,倒不如先暂时退让,再冷静观察等待时机。

    或许,接受骆应枢的提议,真的是一个机会。

    一个借助盛亲王府这棵参天大树,获取更强有力的庇护与支持,从而更有效推行新政、抵御明枪暗箭的机会。

    放眼天下,敢于直接挑衅盛亲王府的人和势力,确实不多。

    既然决定了,便不必再犹豫。

    林景如打算,待下次见到骆应枢时,便明确应承下来,并顺势借势,为“女子市集”的重启与长远推行,争取更稳固的靠山。

    她正思忖着如何开口,如何把握分寸,却在不经意间,听到了一些细碎的、本不该被她听见的交谈。

    几句状似随意的话,直直踢翻了心中立起的船帆。

    第68章 利用误会

    马球比赛逐渐逼近, 她反倒分不出心思去想其他,加上盛兴街又耽搁了几日,她忽然生出了退出比赛的想法。

    却又觉得若是中途退出, 对诸位同窗,又实在愧对他们的期待。

    只是心中被两桩事压着, 便是训练也时常分心。

    但“女子市集”被无端搅乱、被迫暂停,耽搁一日, 那些依赖此维生的女子便多一日的艰难。

    如今之计,必须揪出幕后推手,彻底清除障碍,否则即便重开,也难保不会有下一次风波。

    她冷静分析, 自己暗中查探多日却无头绪,足见对方势力盘根错节,隐藏极深。

    不过只需略一推想, 新政开始时,哪方人马反应最为激烈、抵触最深?答案呼之欲出——无非是那些利益可能受损的本地豪强世家,以及掌控着江陵商贸命脉的头部商贾。

    甚至两日前,温奇曾似不经意地问起她:“骆世子近日……可还安好?听闻他前些日子似乎不在城中?”

    语气虽平淡, 但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分明是在向她打探骆应枢的行踪, 甚至隐含着一丝试探——那位行事莫测的世子何时会出手?

    回想市集开张那日, 骆应枢曾当众警告, 按理说, 有他这尊大佛隐隐镇着,那些地头蛇短期内不该如此肆无忌惮才是。

    可偏偏不过月余,风波便接憧而至, 更巧的是,“女子市集”出事前后,恰逢骆应枢失踪、受伤。

    桩桩件件,时间上未免过于吻合?

    难不成,此事不仅是冲着“女子市集”来的,亦是冲着骆应枢?

    然而,线索太少了,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学子,想在被人精心清扫过痕迹的迷局中查出真相,实在有些难。

    可也正因对手如此强大而隐蔽,她才越发觉得,若能借助盛亲王府的权势,或许是打破僵局最有效的途径。

    唯有足以震慑地方的强权,才有可能将那盘根错节的势力真正“按下去”,挖出幕后主使,为新政撕开一道可突破的口子。

    只是骆应枢自那日书院露面后,又是好几日不见踪影。他的临时府邸依旧门庭深锁,寂然无声,仿佛从未有人居住。

    说不着急是假,但林景如明白,此事急不得,对方行踪不定,心思难测,她除了耐心等待,别无他法。

    直到此刻,她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看似张扬简单的世子,了解其实甚少。

    他行踪飘忽,居所如同虚设。

    表面玩世不恭,偶露的锋芒却凌厉逼人,更别提那夜浑身浴血、狼狈却坚韧的模样……

    这位传闻中备受荣宠的皇家子弟,恐怕远非是“纨绔”二字可以概括的,其下隐藏的波涛,或许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

    早课结束后林景如收拾好书匣,准备去斋堂用午膳。刚穿过上舍幽静的长廊,眼角余光却瞥见施明远的身影。

    他神色有些不同往常,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鬼祟,正左顾右盼,朝着平日少有人至的戒堂方向快步走去。

    林景如步子一顿,浅淡的眸子里光芒一闪。她不动声色地调转方向,借着廊柱与花木的遮掩,悄然跟了上去。

    施明远十分谨慎,不时回头张望,步伐时快时慢。林景如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走走停停,一路跟到了戒堂所在的僻静院落。

    此处古木参天,庭院深深,平日除了犯错的学子被罚来此思过,少有人迹。

    谁知一个转角,前面的人影便不见了。

    她正凝神寻找,却听到假山背后不远处,一座掩映在秋叶中的精致庭轩里,清晰地传来了对话声。

    正欲离开,将她的脚步稳稳定在了原地。那声音清亮悦耳,带着她熟悉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傲慢与不屑。

    “……不过是个尚算趁手的物件罢了。对本世子而言,这世上的聪明人多得是,并非非他不可,只管随他去。”

    是骆应枢。

    紧接着,另一个她并不熟悉的男子声音响起,带着恭维与试探:

    “殿下好谋划!利用此人,轻易便挑动了各方势力的争斗,殿下稳坐幕后,便可坐收渔翁之利。高,实在是高!”

    “各方势力”、“利用”、“坐收渔利”……这些字眼如同一根针,瞬间刺入林景如的耳膜。

    她本已抬脚欲走,明白偷听终究非君子所为,但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可心中好奇挑起,让她无法挪动分毫。她屏住呼吸,借着嶙峋假山与树木的遮蔽,身形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如今在这江陵之中,殿下也能稳坐如山。不过……听闻这江陵,有一人倒是三番两次地拒绝殿下的美意,未免也太过不识抬举了些!”

    “呵。” 骆应枢轻呵一声,声音透过静谧的空气传来,“何止是不识抬举?简直是不知所谓,烂泥扶不上墙。”

    林景如离得并不算近,但秋日空气澄澈,对方也未刻意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入她耳中。

    骆应枢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欣赏不远处的秋景,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甚至带着点玩味的残忍:

    “本世子起初,确是想看看,这总摆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模样的寒门学子,究竟能折腾出什么名堂。甚至……还想看看,在她自以为即将触摸到那可笑念想的边缘时,再给她迎头一击,亲手折断那身可笑的傲骨,会是何等……有趣的光景。”

    “有趣的光景……”

    原来如此!

    林景如倏然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不及心中翻涌的冰冷与荒谬感的万分之一。

    不识抬举?不知所谓?烂泥扶不上墙?

    原来,在骆应枢眼中,她始终是那个第一次见面时,不知天高地厚、需要被“教训”的寒门学子。

    她曾以为的改观,曾隐约察觉到对方在某些事务上与她隐隐契合的态度,甚至那夜他重伤时流露出的罕见坦诚与提议……原来都可能是精心针对她所设置的戏码?

    她竟一度天真地认为,此人或许只是出生皇家被宠过了头,内里尚有可取之处,甚至是一个可以尝试合作、借力而行的对象。

    她还曾认真考虑过接受那份“提议”,将其视为一条可能的出路。

    现在看来,何其可笑!那一次次抛来的“橄榄枝”,竟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笑话。

    他高高在上地看着她挣扎、筹谋,只为了享受那种将他人珍视的信念与努力踩在脚下、欣赏其崩溃模样的“乐趣”。

    好好好!好得很。

    林景如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勾出一丝冰冷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沉静的寒。

    她没有再听下去,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沿着来路退去。

    自然,她也错过了骆应枢后面的话。

    庭轩内,骆应枢说到“有趣的光景”时,话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似有所觉地朝假山方向扫了一眼,眉心微蹙。

    身旁那人轻声唤道:“殿下?”

    骆应枢收回目光,淡淡道:“无事,方才似有人经过。”

    那人瞥了一眼假山,不以为意:“许是去膳堂的学子偶然路过吧。”

    “嗯。” 骆应枢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沉默片刻,才又开口,语气与方才的轻慢讥诮已有了微妙的不同,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不过,本世子现在……改变主意了。”

    “我也想看看,” 骆应枢的目光投向远处天际,声音低缓了些,“看她如何凭一己之力,在这铁板一块的世道里,试图凿开一丝缝隙。看她能为这天下女子,乃至更多困顿之人,谋到怎样的活路。为天子分忧是虚言,但若真能为百姓谋得些实惠……本世子不介意,顺手帮她一把。”

    他在江陵这段时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些缩在巷尾檐下、眼神麻木的妇孺老弱,与盛兴街开市那日,他看到的,摊贩们脸上真切的笑容,对比何等明显。

    这些,是他在繁华皇城、锦绣堆里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会存在的景象。

    私下里,他并非全然漠不关心。

    他曾让平淡去查探过,林景如呈给温奇的折子里所写的那些困苦之人,竟大多属实。

    这让他感到一种陌生而沉重的震撼。

    让女子走出闺阁,堂堂正正立于市井,甚至试图改变千百年来的积习……正如他当初所言,此举何止大胆,简直惊世骇俗。

    但林景如不仅想了,还真的迈出了第一步,并且初见成效。这份胆识、韧劲与那份近乎固执的执着,让他惊异之余,竟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既如此,帮她一把又何妨?就当……是成全那个人未竟的念想,或是为自己、为盛亲王府,在这变幻莫测的朝局中,多留一条路,多攒一分或许用得着的“人心”。

    这些话林景如自然是不知的,此刻她心中充斥的不是被戏弄的愤怒,而是荒谬和可笑。

    她早知自己在这些权贵眼中,或许唯一的价值便是那点机敏与“异想天开”的想法,亦或靠着那份机敏成为某个人手中的刀。

    这些,她不在意。

    她并非不能接受被利用,身处低位,有时难免成为他人棋子,只要目标一致、代价合理,并非不可为。

    只是她无法接受的是,效忠或合作的对象,是一个内心视百姓如草芥、以玩弄他人信念与努力为乐的人。

    这样的人,即便日后她呕心沥血想出真正益于百姓的良策,在他眼中,恐怕也不过是一纸荒唐的笑谈,或是另一种形式的“有趣”。

    从不在意那些挣扎求生的妇孺是否有一口饭吃、是否有一方立足之地的人,又如何会真心认同,且不偏颇看待她那“离经叛道”的想法?

    这些人享受的是将有傲骨者纳入掌中,慢慢磋磨其锋芒的游戏。

    所谓“为民之心”,不过是他们茶余饭后,偶尔用来点缀门面、甚至增加游戏趣味性的装饰罢了。

    这样的人,绝不值得她投诚!

    回想她之前的动摇与考虑,简直是病急乱投医!

    第69章 抛弃原则,好自为之

    刚踏出戒堂前院的月洞门, 林景如脚步猛地一顿。她并未回头,忽然扬声,对着身后不远处一丛微微颤动的灌木说道:

    “多谢施公子今日特意带路, 让林某看了这么一出……精彩绝伦的戏码,真是用心良苦, 有意思极了。”

    施明远从树丛中转出,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却又故作惋惜地摇头。

    “林兄不必客气,你我同窗数载,施某实在于心不忍,见你被人蒙在鼓里,白白付出真心, 实在不知如何直言相告,只好出此下策,引你亲耳听一听。还望林兄……莫要怪罪才好。”

    林景如转过身, 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方才因隐在假山后而略显褶皱的衣袍袖口,唇边的笑意不变,仿佛方才听到的一切,不过是清风过耳, 未曾在她心中激起半分涟漪。

    “我说施公子今日怎地如做贼般鬼鬼祟祟, 连用膳的时辰都顾不上, 原来……竟是为了林某‘着想’。这份‘同窗之谊’, 林某记下了。”

    施明远看她这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只当她是故作镇定。他不说话, 一味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裂痕。

    两人无声地对峙了片刻,施明远脸上的得意渐渐有些挂不住。

    林景如这才象征性地略一拱手:“既如此, 施公子的‘好意’林某心领了,若无他事,林某还要去用膳,告辞。”

    见她真要离开,施明远哪肯罢休?他今日费尽心机设局,可不是为了看她这般云淡风轻的!

    他上前几步,再次拦住去路,语气变得尖刻起来,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急切:

    “怎么,这就走了?发现你一直真心相待的世子爷,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你、算计你,将你当作取乐的玩意儿……林景如,你心里,就真的一点都不难受?一点都不失望?”

    他的目光如同钩子,死死锁住林景如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期待着看到那层平静的假面碎裂,露出内里的狼狈与痛苦。

    然而,林景如只是淡淡地将目光移回他脸上,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片刻后,她嘴角又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浅、却充满讽刺意味的冷笑:

    “施公子今日这般大费周章,原来就是想看林某伤心失望的模样?我看不看,或许……你更想亲眼目睹林某与世子当场翻脸、割袍断义的戏码。”

    她微微偏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分析:“真是难为你,设计了这么一场好戏,不过,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林某对自己的身份处境,向来认识得还算清醒。在这世道里,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真心’与‘赏识’,‘被利用’本身,何尝不是一种各取所需的利益关系?至少,它证明我还有被利用的价值。”

    即便心中已然下定决心,从此与骆应枢划清界限,至少仅维持表面上的和谐。但此刻面对明显别有用心的施明远,她绝不愿让对方称心如意,看到他自以为是的得意。

    施明远被她这番话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声音陡然拔高:

    “往日你不是最清高自许,最厌恶被人利用、受人摆布吗?怎么?如今对方是权倾朝野的盛亲王府,是天子近亲,你便不管不顾,连原则都可以弃之如敝履了?林景如,你的风骨呢?!”

    施明远这一席话,看似字字句句皆在点醒,但林景如怎会看不穿对方的心思?闻言,她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诧异,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施公子何出此言?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乃是常情。寻求更有利的依仗,怎么到了施公子口中,便成了抛弃原则?”

    她顿了顿,目光在施明远瞬间僵硬的脸上转了转,语气越发轻缓,却字字如刀。

    “若照此说,当初世子殿下初到书院时,施公子与一众同窗殷勤备至、极力攀附,又算是什么呢?林某如今所为,不过是有样学样,在施公子身上略学得一二皮毛罢了,怎敢当‘抛弃原则’这般重责?”

    “你——!”

    当初刻意巴结骆应枢却未果这件事,在施明远心中一直被视为耻辱,见她复又提起,他的脸顿时黑了下来,眼底怒气翻涌,指着林景如,一时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林景如却仿佛没看见他的窘迫与愤怒,唇角那点笑意依旧未散,甚至还带了点无辜:

    “开个顽笑罢了,施公子何必当真?同窗之间,互相学习,取长补短,亦是应有之义。”

    “林景如,你莫要得意忘形!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稀世奇珍、不可替代?等着瞧吧,在他们那些权贵眼中,你与路边的蝼蚁并无分别!今日他能将你捧起,来日便能将你踩入泥沼,碾得粉碎!”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说完,他再不愿多待一刻,仿佛多看林景如一眼都会污了眼睛似的,转身快步离去。

    望着施明远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林景如脸上那点强撑的冷笑终于缓缓消散。

    她微微仰起头,望着秋日高远天空中,几缕缓慢游移的薄云,在原地静静地站了许久。

    秋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青黄落叶。

    施明远这番话,乍听之下,仿佛在为她着想,每个字都饱含“忠告”。

    但她心中明镜似的,正因她背后有骆应枢若隐若现的“关注”,施明远这段时日虽屡屡挑衅,却始终不敢做得太过火,多了许多顾忌。

    若是她能当真与骆应枢彻底翻脸,失去这层庇护,对施明远而言,才是真正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

    也正因如此,他才如此煞费苦心,设下今日之局,意图挑拨离间。

    良久,她才缓缓地、极深地吐出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浊气,那气息仿佛带着千斤重量,沉甸甸地落下。

    然后,她迈开脚步,朝着斋堂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仿佛脚下不是平整的石板路,而是泥泞的沼泽,或是背负着看不见的重担。

    阳光照在她孤单的影子,在冷清的地面上留下一团黑影。

    ——

    没等林景如主动去寻骆应枢,晌午过后,那抹熟悉的、带着不容忽视存在感的身影,便再度出现在了学堂门口。

    骆应枢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步履稳健,肩背挺直,眉宇间神采飞扬,仿佛多日前那场重伤与虚弱从未发生过,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眼神睥睨的王府世子。

    他周身那股生俱来的骄矜与压迫感,随着他的踏入,瞬间弥漫在原本有些散漫的午后学堂里。

    林景如正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册,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与陡然变化的气氛,眼角的余光只微微一扫,便准确地捕捉到了那道身影。

    然而,她目光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只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随即又落回书页上,神色沉静如古井,专注得仿佛周围一切都与她无关。

    骆应枢本是打算径直走向自己惯常的位置,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到了坐在窗边,脊背挺直如竹的林景如。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方向一转,径自走到了她的书案前。

    修长的手指屈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在光洁的书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他微微歪着头,看向依旧低垂着眼帘的林景如,嘴角勾起一丝惯常的、带着点玩味的弧度:

    “怎么?这才几日不见,就不认得本世子了?林景如,你架子倒是不小。”

    林景如仿佛这才被那敲击声惊醒,蓦然抬首,脸上适时地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惶恐”,连忙放下书卷,站起身来,恭敬地拱手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殿下说笑了,多日未见,殿下依旧风采卓然,令人见之忘俗。”

    这番话说得客气周到,仿佛她真的只是多日未见,连同几个时辰前在假山背后听到的那些冰冷刻薄的话语,也从未钻进她的耳朵,未在她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骆应枢显然没兴趣理会她这表面的客套话,他摆了摆手,目光掠过她案上的书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听闻你近日忙着与旁人一道准备那劳什子马球赛?今日先搁下,本世子有事寻你。”

    巧的是,林景如心中也存了事,正要寻他做个了断。

    但她并未立刻应承,而是将视线转向了不远处正与几人低声讨论战术的贺孚——他是此次上舍推出默认的主力与组织者之一。

    既然答应了参与比赛,她便不想失信于人。

    即便她内心对贺孚此人并无好感,但球队中亦有其他勤恳练习的同窗,她不能仅凭己意,便随意耽搁众人的时间。

    骆应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贺孚身上时,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不屑。

    对他而言,这书院里除了极少数几人,余者皆不足挂齿。他若开口,谁敢有异议?

    果然,贺孚早已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更得了施明远先前的嘱咐。

    见林景如目光投来,他眼神微闪,面上却迅速堆起温和的笑意,主动开口道:

    “既然是世子殿下寻林兄有要事,训练之事自然以殿下为先。今日大家便暂且休整一番,明日再练亦不迟。林兄只管去便是,不会耽误正事。”

    得了他的首肯,林景如这才对骆应枢微微颔首:“但凭殿下安排。”

    见她依旧是这样一副谨慎周全、不肯轻易逾矩的模样,骆应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啧。

    不知是觉得她过于拘泥,还是别的什么。

    第70章 自欺欺人

    暗处, 施明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狠狠咬紧了后槽牙,心中暗恨不已。

    他实在想不通, 骆应枢明明亲口承认了是利用,语气那般轻蔑, 为何这林景如还能如此“镇定自若”,甚至一副随时准备应召而去的模样?她不是一向自命清高, 最是瞧不上他们这些倚仗家世的权贵子弟么?

    难道……只是瞧不上江陵本地的“权贵”,对于他们这些京城的权势,便换了另一副面孔?

    施明远心中冷笑连连,只觉得自己到底还是低估了林景如的“下限”与“城府”。

    陈玏智在一旁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焦躁问:“继才兄,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看这样子,她根本没信,或者……根本不在乎?”

    “我怎么知道?”施明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脸色阴沉,“既然挑拨离间不成,这明面上的路子走不通……那就别怪我们来阴的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道清瘦挺拔、此刻正坦然而立的身影,眼中迸发出毫不掩饰的阴鸷与狠厉。

    林景如虽未回头, 却敏锐地感觉到右侧那道如有实质、充满恶意的目光。她不必回头, 也知定是施明远等人。

    想到早间那场“精心策划”的偷听戏码, 此刻这两人凑在一起, 想必也不会在商议什么好事, 无非是琢磨着如何再给她设套。

    心中警惕的弦再度绷紧, 但林景如面上依旧风平浪静,步履从容地静立在略显嘈杂的讲堂。

    时间过的很快,到了下学的时辰时, 她跟着骆应枢一前一后走出讲堂,穿廊过院,来到了位于上舍后方、环境最为清幽的御书楼。

    御书楼修建得颇为宏伟,楼高数层,飞檐斗拱,自有一股庄重古朴之气。

    楼外景致经过精心布置,一条蜿蜒曲折的朱红长廊将书楼与外围的讲学区域巧妙隔开,形成一方独立的静谧天地。

    长廊两侧栽种着桃树,此时虽无花,枝叶却依然繁茂,墙角处更有几丛翠竹随风摇曳,飒飒作响。

    顺着长廊旁的小径再往里走,穿过一片嶙峋的假山,便能望见一方不算太大、却精致清澈的小湖,湖中残荷未清,别有一番萧疏的韵致。

    为了便于学子潜心攻读,御书楼通常要到亥时正才会闭楼锁门。此刻离傍晚尚有一段时间,楼内人影稀疏,只闻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更显寂静。

    骆应枢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此,且素来不喜循规蹈矩。他并未从正门进入,反而带着林景如绕到侧面,寻了处敞开的窗户,单手一撑窗台,轻盈利落地跃了进去,直接上了顶楼。

    顶楼视野极为开阔,窗扇大开,清风徐来。

    骆应枢随意地倚坐在宽敞的窗沿上,后背靠着窗框,右腿曲起,足踝随意地搭在另一侧的窗棂上,右手则松松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

    从这个角度望去,整个麓山书院的景致几乎尽收眼底。连绵的屋宇、葱郁的树木、蜿蜒的小径以及那角闪着粼光的湖水。

    林景如静静地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此时夕阳的余晖正盛,金红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将远处的屋顶、近处的假山、摇曳的树梢,乃至楼下那角小湖,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璀璨的边。

    那光也落在她的肩头、发梢,带着些许暖意。心底那些沉郁和因早间那席话而生的芥蒂与寒意,在这片宏大明媚的光辉里,似乎也被映照得淡了些,暂时隐匿起来。

    然而,她心中明白,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再绚烂的光辉,也终将被夜色吞噬。

    而有些人、有些事、有些话,一旦听过见过,便如同烙印,不会因短暂的光明而消失,只会在黑暗降临时,变得更加清晰。

    “这景致,” 骆应枢并未回头,目光悠远地望着天边烧得正烈的晚霞,感受着高处清爽的风,难得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闲适,“虽比不上金阳山顶那般壮阔奇崛,倒也别有一番精巧意境,养伤这些日子,闷得很,难得有此惬意。”

    林景如没有接他的话茬去品评风景,她微微垂眸,看着楼下被拉长的树影,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平静无波:“不知殿下特意唤小人来此,有何吩咐?”

    骆应枢早已习惯了她这副不解风情又公事公办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经历了那夜的生死攸关与她的援手,又或许是心中已将她划入“自己人”的范畴,他今日的态度,比起从前少了许多刻意的高高在上与颐指气使。

    毕竟那日的凶险,他已经听到平安说了。

    若非林景如及时熬药、彻夜不眠地替他降温擦拭,后果不堪设想。不仅是他,连重伤的平安也多受照拂。

    这份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与照料之情,骆应枢并非全然麻木。

    想到自己之前对她的种种猜忌与试探,甚至那夜重伤闯入时还带着几分的“交易”心态,心头难得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深究的歉疚。

    不过,这丝异样很快被他按下。

    他暗自思忖,待她正式应承,入了盛亲王府,自己自然会请父王为她谋个上好的前程差事,厚待于她,便足以抵偿这份人情,甚至能给她更多。

    如此一想,心头那点微妙的、因“欠人情”而产生的不自在,便消散了许多。

    他早已将林景如上回那句“容小人考虑”当成了默许,心中已然将她视为未来的“自己人”。因此,今日的言行间,少了些对外人的疏离与威慑,多了几分近乎“自己人”的随意。

    “吩咐?” 骆应枢收回投向远方的目光,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戏谑,“自然是为了……亲口向你道一声谢。那夜若非你出手相助,悉心照料,本世子此刻,恐怕未必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与你说话。”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了林景如沉静的侧脸上,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波动。

    林景如眼睫未动,语气依旧平淡,甚至透出几分疏离的客气:“殿下言重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即便是路边遇见的猫儿狗儿受了伤,有怜悯之心者,多半也不会见死不救。殿下不必特意放在心上。”

    即便早知道她说话带刺,惯会噎人,但亲耳听到她将自己与“猫儿狗儿”相提并论,骆应枢心头仍是一梗。

    他心头生了几分戏弄的心思,于是故意将眉眼间的闲适收敛,装作不悦地沉了下来,盯着她:

    “林景如,你胆子是越发大了。竟敢将本世子比作猫狗?”

    林景如仿佛全然未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不悦,甚至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唇角,那弧度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抹极淡的嘲讽。

    “殿下误会了,小人不过是据实而言,绝无轻视殿下之意,更何况,” 她话锋一转,抬眸正视他,目光清亮无伪,“殿下的‘谢礼’,小人数日前便已收到,并且安心收下了,银货两讫,便再无相欠,更不必特意言谢。”

    她所说的“谢礼”,正是骆应枢主仆离开后两日,悄悄送来的一匣子银锭,以及几样精致却不显过分招摇的珠翠首饰。

    林景如看到时,只略一沉吟,便坦然收下,毫无扭捏推拒之意。

    她本就不是那等自命清高、视金钱如粪土的迂腐书生。为人抄书、代笔、处理庶务,哪一桩不是为了换取银钱维系生计?

    既然他愿意给,她何来拒绝之理?

    要知道,这些银两可足够她姐妹二人,宽裕地过上好几年。

    “你倒是坦诚,” 骆应枢微微皱眉,仍然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听了她的话,又莫名觉得她这份“坦荡”,反而比那些口是心非的伪君子顺眼几分,“不过,你可知,本世子活到今日,还从未向何人正儿八经地道过谢?你,算是头一个。”

    他语速放得有些慢,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仿佛想从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浅眸深处,挖掘出一些不一样的情绪,诸如受宠若惊、或是暗自得意。

    只可惜,林景如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

    不,甚至比往日更加淡漠了,往日与他针锋相对时,她眼中总闪着不服输的亮光,言语间也带着机锋与韧劲。

    而此刻,那种生动的、带着生命力的对抗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客套的平静。

    难道是……终于认清了他世子的身份与分量,懂得了畏惧与顺从?还是说,经过那夜与近日的种种,她已彻底“屈服”,甘心为盛亲王府所用了?

    骆应枢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比起眼前这个看似温顺,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壁障的林景如,他竟有些怀念那个敢与他直言顶撞、眼底燃着不服输火焰的寒门学子。

    那样的她,才更有趣,更像一个活生生的、值得他花费心思去“琢磨”的人。

    他正欲提点说让她大可不必这般,即便入了盛亲王府,他也仍就比较喜欢她与自己作对顶嘴的模样。

    甚至她大可不必将他视作世子,做知己好友也不错。

    这个念头刚起,他惊了一下。

    毕竟他此前最是看不惯她,如何会将她视作知己?

    他尚且还没分清自己心中乍然冒出的奇怪想法,便见她语气恭敬却疏离道:“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天色渐晚,小人恐怕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林景如微微垂眸,并未理会他这番堪称“殊荣”的宣告,也未去深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早间假山后的那席话,终究在她心中刻下了痕迹。要说全然无动于衷,那是自欺欺人——

    作者有话说:大家千万千万不要讨厌咱柿子啊,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虽然我知道大家可能只是心疼我们小景。只是站在他的角度,一个平民百姓顶撞、讽刺、捉弄自己,以他的身份地位没当场砍了都是善良的。而且他还容易被小景忽悠,这么想想是不是也挺可爱的?当然,他现在各种作死操作,在后面对小景产生情愫后,都会还的。追妻火葬场什么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