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王大哥。”
来人正是王班头。
牢门刚打开, 他便三步并作两步钻了进来,却在看清林景如的一瞬,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这……怎的弄成这副样子?”
他蹲下身, 目光在林景如身上来回打量,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不过两三日未见, 眼前这人竟浑身是伤,外衫破烂得不成样子, 透过那些裂开的缝隙,隐约可见里面血迹斑斑的里衣。
林景如摇了摇头,嗓子干得如刀割一般,实在无力多说。她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水壶,王班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才一拍脑袋反应过来。
“瞧我,光顾着说话。”他将带来的食盒放在一边,快步走到小桌前倒了杯水, 又折回来蹲下,小心地将杯沿递到她唇边,喂她喝下。
冷水入喉,林景如这才觉得喉咙里那股灼烧感缓解了几分。
“多谢。”
王班头放下杯子,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连忙在身上摸索起来。几息之间, 便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小瓶, 脸上顿时一松。
他往外瞥了一眼, 做贼似的压低声音:“我这儿有些金疮药, 给你敷上。”
他常年在外行走、缉拿犯人,身上磕磕碰碰是常事,便养成了随身带药的习惯。说着, 他伸手便要掀开林景如的衣裳查看伤势。
林景如来不及反应,下意识抬手一挡,拦住了他的动作。
王班头一愣,疑惑地看着她,似乎在问:怎么了?
林景如呼吸一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的“男子”身份,这般反应确实有些怪异。可她顾不得解释,只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缓缓道:
“多谢王大哥好意,只是……我不大习惯旁人碰我。”
王班头走南闯北多年,深知各人有各人的习惯。他点了点头,也不勉强,顺手将那瓶金疮药放在她手边。
“那你自己记得敷上。”
林景如微微颔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班头复又问道,眉头紧锁,“案子还没查清,大人怎么就下这样的重手?”
他显然以为这是温奇下的命令。
林景如正要开口,闻言却顿住了。
那两人口口声声说是奉了温奇的命令,可言语间又隐隐指向旁人。究竟是骆应枢,还是施明远与陈玏智二人,她至今无法确定。
她本想托王班头去给温奇报信,却又怕真是温奇的意思。若真如此,王班头去说情,反倒会连累他。
谁知还没等她开口,王班头自己便已将“真相”道出。
“王大哥,”林景如压下心底的思绪,不着痕迹地试探道,“这几日,大人对贾三一案是何态度?”
王班头蹲在她对面,听她问起温奇的态度时,目光下意识躲闪了一瞬。
脑中下意识浮现出昨日的情景。
有人将脏水泼到骆应枢身上时,温奇的反应可谓是小心翼翼,话里话外都在替那位世子开脱。
同样是嫌疑人,林景如被关在大牢里受刑,骆应枢却被放回家中“看管”。
他自然明白位高权重的道理,可此刻看着林景如这副模样,心里无端替她感到不值。
他甚至忍不住想,若此事真是那位世子所为,温奇会不会为了让案子尽快了结,让林景如将罪名认下?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林景如身上。
两人都跻身于阴影处,光线从墙上高悬的小窗挤进来,不大明亮,却足以让他看清眼前人的惨状。
她浑身是伤,血色尽失让脸色看起来格外苍白。本就清瘦的身子,此刻更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平日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力不从心的虚弱。
她这身伤……莫非真是温奇吩咐的?想逼她认罪,好保全那位世子?
王班头顿时心中一寒。
结合这几日的种种,他越发觉得这个猜测最有可能。
“大人还在查。”他移开目光,不敢去看林景如的眼睛,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如今这事牵连了骆世子,大人也越发重视起来。想来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出去了。”
他不知骆应枢被牵扯进来是林景如在背后布局,只简单将外面的情形说了说,想借此宽慰她。
林景如自然是不信的。
她现在虽被疼痛不断拉扯着理智,可也正是这份疼痛,让她愈发清醒。她没有错过王班头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羞愧与犹豫。
她轻轻蹙眉,心底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故作不知,她追问道:“怎么?有何差错吗?”
王班头没回答,只是话锋一转,将这几日查访到的一些细节说给她听。
“你再仔细想想,当日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王大哥这样轻易便将案情告诉我,”林景如看着他,“便不怕我骗你?”
“我知道林兄弟必然不是真凶,将这些说给你听,也是盼你能想起些细节,我好早日还你清白。”
王班头叹了一口气,眉头也带着几分担忧。
他与林景如共事虽不算多,却难得对这个文弱书生刮目相看。此刻看她落难,心里确确实实多了几分关切。
林景如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与其让方子游一人暗中行动,不如借助官府的力量往下查。
“王大哥,”她缓缓开口,“实不相瞒,小弟心中确有怀疑的对象。”
“是谁?!”
“施家二公子施明远,与陈家四公子陈玏智。”她顿了顿,脑海中闪过贺孚那张笑里藏刀的脸,“或许,还有贺家二公子贺孚。”
王班头一惊。
林景如叹了口气,刚想换个姿势,身子一动,便牵动了伤口,一股锥心之痛袭来,冷汗当即冒了出来。王班头连忙伸手制止她乱动的身体。
“他们与我积怨许久,”林景如缓了缓,继续道,“前些日子贾三闹事,也有几人的手笔。我思来想去,唯有他们嫌疑最大。”
说着,她简单地将几人的恩怨提了提,连同那日与贺孚在城门口分别时,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也重述了一遍。
这两日,“骆应枢”的人三番两次前来。可有时候,越是这般明目张胆,越是需要警惕其中有诈。
的确,在所有人眼中,骆应枢一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但几月相处下来,她深知若非是触犯了他的逆鳞,他并不轻易与人计较。
她几番拒绝他,算是彻底将人得罪了。若他要杀她泄愤,倒也不是不可能。
但如今的局面是,骆应枢已经被拖下水了,而施明远几人还隐在暗处。
王班头还欲说什么,却看见林景如眉目间显而易见的疲惫与痛苦。他张了张嘴,伸手将她身上滑落的长衫往上拉了拉,低声道:
“既如此,我先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查。你伤得不轻,我先想办法给你弄些药来。”
说着,他已站起身往外走。
“你先休息,等我的好消息。”
林景如白着脸点点头,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待脚步声渐远,她整个人才彻底瘫软下来。
她的精力早已不济,方才强撑着听完王班头的话,已是极限。此刻耳边重新安静下来,她只想倒头沉沉地睡去。
就在她睡下时,却摸到手边的硬物,那是王班头给的金疮药。
她使劲地眨了眨眼,强撑着掏出一粒药咽下,昏昏沉沉地睡去。
至于那瓶金疮药……
她不是不领王班头的好意,只是白日换药终究于她不便,不如内服来得稳妥。
王班头走出大牢,在门口站定。
几个巡逻的衙役来来往往,他却没有理会,只是抬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天边乌云低垂,不见一丝日光。
良久,他收回目光,眼神忽然变得坚定起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提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灰暗的天色里。
晌午后,林景如被一阵剧痛惊醒。
一只大手狠狠捏住她的脸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下颌骨捏碎。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睁开眼,便对上费大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命还挺硬。”费大冷哼一声,将她猛地丢开,“还没死。”
林景如的后脑勺撞在墙上,眼前一阵发黑。她贴着墙壁,缓缓撑着坐起身,手不着痕迹地在草席中摸索着,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两人。
她脸色惨白如纸,可眼底却不见丝毫怯意。那份冷静与沉着,反倒让费大和苟三忌惮了一瞬,生怕她还有什么后招。
苟三回过神来,心中一阵恼怒。他竟被一个将死之人,震出一丝怯意。
为了找回场子,他上前一步,正要抬脚朝林景如踢去,余光却瞥见一旁放着的食盒。
他动作一顿,连忙推了推费大,朝食盒努了努嘴,压低声音:“有人来过。”
费大皱眉,眼底闪过一丝深思,沉着脸道:“速战速决。”
苟三狞笑一声,从腰间抽出朴刀。刚扬起手,却被费大拦下。
“别用刀。”费大瞥了一眼那刀,“太显眼。用鞭子。”
他解下腰间的长鞭,丢给苟三。
苟三接过鞭子,在手中掂了掂,朝林景如逼近半步。
“林景如,你记住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话音刚落,他猛地扬起鞭子!
就在鞭子落下的瞬间,林景如像是爆发出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猛地朝地上一滚。
那一鞭擦着她的衣角落下,在干草上抽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还敢躲!”
苟三怒喝一声,手中的鞭子越发凌厉。
可几鞭下来,竟只是堪堪碰到林景如的衣角,始终没能真正伤到她。
费大看得直皱眉,苟三更是气得脸色铁青。
他索性收起鞭子,大步上前,一把拽住林景如的衣襟,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老子看你还往哪儿躲!”
他抬起手,正要一巴掌扇过去。
手臂上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去,只见林景如双手紧紧握着一把短匕,狠狠地刺入了他的手臂!
鲜血顺着刀锋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袖。
林景如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落下,她死死地咬着唇,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将这把早就藏在草席下的匕首刺向他的胸口。
只是她没料到他会突然伸手,这才刺偏了位置。
她已没有多少力气了。
可哪怕只剩一口气,她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苟三怒极,一把夺过匕首丢在地上,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啪!”
一声脆响,林景如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地。
她本就虚弱至极,方才躲避鞭子时早已将所剩无几的体力消耗殆尽,此刻哪里还有反抗的力气?
“快点。”费大站在牢门口望风,头也不回地催促。
苟三不再犹豫,大步上前,蹲在林景如身边,一双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窒息的感觉瞬间袭来将她淹没,林景如的眼前开始发黑,她的手,下意识在地上摸索。
可就在苟三用力的一瞬间,他的手忽然一顿。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这个“男子”的脖颈上。
那领口在方才的挣扎中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颈项。只是那线条……怎么看都不像是男子的喉结。
他眉头一皱,手上力道松了松,另一只手猛地扯开了林景如的衣襟!
衣襟分开的瞬间,苟三的瞳孔猛然收缩。
第112章 原来是个娘们儿?
苟三的动作很快, 林景如只觉脖颈间那股致命的禁锢倏然松开,眼前的眩晕还未散去,胸口便传来一阵凉意。
她低头看去——
衣襟被掀开一半, 那块染血的裹胸布暴露无遗。
心跳几乎骤停。
血液先是凝固,随即逆流而上, 直冲头顶。唇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那双眼睛也在瞬间变得猩红。
林景如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他看见了、他知道了!绝不能让他活着!
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气力, 她猛地挣扎起来。那力道之大,竟让苟三一时险些按不住她。
身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尽数撕裂,鲜血顺着破碎的衣衫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干草。
可她根本感觉不到疼,全部的知觉都集中在疯狂摸索的双手上。
指尖触到了什么——冰凉的, 坚硬的。
是那把掉落的匕首。
她一把攥住,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向苟三!
可她现在这点力气, 落在苟三这等粗人身上,不过是挠痒痒罢了。
苟三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自己手臂上的匕首,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扯出一个轻佻、嫌恶的笑容, 喃喃低语道:
“原来是个娘们儿?”
他一手重新掐住林景如的脖子, 另一只手朝她胸口那块染血的白布伸去。
五指收紧。
窒息感再次席卷而来。
林景如眼前发黑, 眼睛却瞪得极大。额角的青筋暴起, 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
她将所有残存的力气, 尽数汇聚在右手之上。
捏紧匕首, 狠狠往前一送!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苟三的动作僵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愣愣地望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嘴角还挂着那令人反胃的恶心笑意,眼底满是错愕。
脖颈间的力道倏然松了松。
林景如没有犹豫, 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双手握住刀柄,又往前狠狠送了二寸。
还不够。
她咬着牙,用尽全力将刀柄旋转了一圈,仿佛要将那颗心脏生生绞碎。
这下,苟三的手彻底松开了。
他瞪着眼睛,直挺挺地往后倒去。至死都没想明白,自己竟会折在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文弱“书生”手中。
林景如喘着粗气,没有停。
她猛地拔出匕首,又重新刺入。再拔出,再刺入。带出的鲜血四处喷溅,染红了她的脸,染红了她的衣襟,染红了身下那片干草。
看似冷静,可那双颤抖的手和猩红的眼眸,已然昭示着她心底的慌乱。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另外一边看守的费大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一转身,便看见苟三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他面前是已然发狂的林景如。
费大脸色一沉,大步朝牢房内走进去,一边将腰间的朴刀抽了出来,大喝一声:“你该死!”
这声怒吼拉回了林景如的神智,她的眼神顿时清明过来。四肢百骸的痛意再次如潮水般袭来,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方才那搏命一击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此刻只剩下一具勉强能喘息的躯壳。
她的目光从早已气绝的苟三身上掠过,随即带着刺骨的寒意,直直射向费大。
此时的林景如,发丝凌乱,衣衫褴褛。从头到脚,从发梢到指尖,尽是浓烈的血渍。
血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在那张惨白的脸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黑白分明,浸透了彻骨的凉意与狠绝。
她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又像是自地狱归来。周身散发着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凶煞之气。
费大被林景如那个眼神,震慑地脚步顿了顿。却也只是顿了顿,随即他恼羞成怒,飞快向前,猛地挥刀砍去。
“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费大厉声一喝,“兄弟你等等,我这就给你报仇!”
林景如的力气还未恢复,却绝不愿坐以待毙。
她重新握紧匕首,强撑着往地上一滚。
“哐!”
躲开了费大用尽全力的一记。
只见方才林景如坐着的地方,干草尽碎,地上也留下一个深深的砍痕。
费大见失了手,心中怒意更甚,脸色又冷了几分,挥刀重新朝林景如砍来。
这一次,林景如躲不过了。
方才那一滚已是强弩之末,她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而费大这一刀,带着必杀的决心,根本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猛地将手中的匕首朝对方掷去。
费大随手一挡,匕首便飞了出去。
朴刀直逼面门。
林景如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林清禾的脸。
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那个小小的院落。
天气正好,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她坐在屋檐下读书,林清禾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清脆的笑声洒满每个角落。
母亲背对着她们,正在晾晒衣服,那个纤细的背影在日光下温柔得不像话。
娘。
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
从初入书院,到结识曲思良,母亲去世、守孝,复又回到书院,认识骆应枢,推进“女子市集”……
一点一点,都从脑海中飞快滑过。
记忆最后,停在前几日她出门时,林清禾笑着朝她挥手的样子。
阿兄,早点回来。
心底涌起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刀风近在咫尺,林景如平静地等待疼意再次来袭。
耳边倏然传来一道“哐当”声,紧接着,刀剑相交的铿锵声接连响起。
林景如猛地睁开眼。
只见费大已然与一个面无表情之人交起手来。
那人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出手凌厉,长剑仿佛有了灵性,招招直逼费大的要害。
费大根本不是对手。
不过几息之间,他便节节败退,狼狈不堪。而那人似乎还未尽全力,只是游刃有余地戏弄着他。
林景如的精神再次紧绷。
她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来也不自知。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战局,眼底的凶狠半点未减。
眼看着那人的剑就要刺穿费大的咽喉——
“好汉手下留情!”
她拼尽全力嘶吼出声,嗓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
话音刚落,几道脚步声匆匆而至。紧接着,一道清亮的女声不疾不徐地响起:
“易柳,留活口。”
林景如顺着昏暗的光线朝外看去。
一名女子施施然立于牢房之外。
头戴珠翠,衣着华贵,举手投足间尽是说不出的优雅端庄。她站在那里,仿佛并非身处阴暗潮湿的地牢,而是稳坐在金殿之上。
明明四周昏暗无光,可因她的出现,这狭小的空间仿佛都明亮了几分。
她心中料定此人身份定然不一般,甚至说不定,比骆应枢还尊贵些。
女子出声后,那唤作易柳的侍卫并未应声,手上却收了力道。只见长剑在他手中飞快地挽了个花,费大闷哼两声,使力的右手和肩胛骨便被刺了个对穿。
牢房本就不大,两人交手间已从林景如这间打到对面。
那女子看也未看那边的战况,只将目光淡淡地落在林景如身上。待看清她此刻的惨状,眉头倏然皱起。
“林景如?”
林景如目光从三步远的匕首上,不着痕迹地划过,心弦没有半点松懈。即便对方来意不善,以她此刻的状态,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她只能勉强靠着墙根支撑着虚弱的身子,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
可那女子脸色虽冷,眼底却多是好奇与打量,并无恶意。
她费力地抬起双手,拱了拱——好歹对方的人救了她一命。
“正是。”
女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易柳已将费大彻底制住,他打飞了费大的朴刀,一掌将其击倒在地。为防止对方嘴里**,他迅速上前,抬手卸了费大的下巴,又点了他的穴道。
动作干脆利落,训练有素,毫不犹豫。
林景如看在眼里,愈发肯定这女子身份非同一般。
眩晕再次袭来。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只得死死掐住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那女子缓步朝她走来。
林景如心头一紧,目光警惕地盯着她。
走近了,女子才真正看清眼前这人的惨状。远比在外面看着时,还要惨烈十倍不止。
她的眉头又紧了几分,目光扫过一旁早已气绝的苟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你杀的?”
林景如没有回答。
并非有意不理会,而是实在没了说话的力气。
见她默认,女子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欣赏。
她浑不在意林景如浑身的戒备与防备,只是上下打量着她,似乎不大相信眼前这人就是传说中的林景如。
“不必如此看我。”她淡淡道,“我对你并无恶意,乃是受人所托,前来搭救。”
说着,她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苟三的尸体。
“好在我来得及时,不然好端端一个少年,便要年纪轻轻丧命了。”
林景如没有因这几句话卸下防备,掌心早已血肉模糊,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死死攥着。
她张了张嘴,想问对方是谁。可此刻她已是强弩之末,发出的声音比蚊蝇还轻。
好在对方似乎领会了她的疑问,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发上的金簪,并不解释,只道:
“放心,我要保下的人,至今为止,还从未失手过。”
林景如张了张嘴,眩晕比方才更甚。
晕过去之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我妹妹……清禾……拜托……”
话未说完,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女子看着昏倒在地的人,眉梢微微蹙起。
“殿下,该如何处置?”
易柳处理好费大,走过来低头请示。
女子指了指林景如:“将人带回去疗伤。”
“至于那个刺客……”她瞥了一眼被制住的费大,“你去审,我放心。”
“是。”
“让人去知会温奇一声,便说丞相府将人带走了。”
“属下明白。”
女子吩咐完,已然转身朝外走去。
易柳抬手打了个手势,暗处便有一人现身,押着费大紧随其后。他自己则弯腰,毫不费力地将晕倒的林景如扛在肩上,大步朝外走去。
昏暗的牢房里,只剩下苟三冰冷的尸体,和一片狼藉的血迹——
作者有话说:重要人物出场,猜猜是谁
第113章 谁给他们的胆子动用私……
已是深秋, 温府花园内百花早已凋零,余下光秃秃的枝桠。廊下的文竹纤细、矮松青翠,绿梅也林立在其中, 叶片青翠,满目生机。
温奇弯着腰, 手持剪刀,正细细修剪着那株绿梅的枝桠。动作不疾不徐, 每一剪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温思瑶一袭粉衣,像只翩跹的蝴蝶,围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爹,求您了,您就让我去看看吧。”
“胡闹。”温奇手中剪刀不停, 脸色却沉了下来,“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若是被人知晓, 名声还要不要了?”
“爹——”温思瑶拖长了尾音,跺了跺脚。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温奇放下剪刀,拿起小铲松松盆土,轻哼一声, “前日你打着我的名义去牢里探望, 我还没与你计较。”
提起前日之事, 温思瑶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她本以为这件事她做得天衣无缝, 毕竟她将令牌还回去时, 温奇还在衙门尚未归家。
“爹您在说什么呀?”她眨眨眼, 摆出一副无辜模样,“女儿这几日都在家中好好跟着绣娘学针线,哪里出过门?”
打定主意不认, 若是应下了,日后还想出门可就难了。
温奇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岂会被她三言两语蒙混过去。他抚了抚胡须,不咸不淡地瞥她一眼。
“你真当你爹这个官是白当的?”
松完土,他又端起一旁的水壶,细细浇了些水。
“若非我下令封了口,你信不信,不出一日,你的名声就坏了。”他顿了顿,放下水壶,转过身来看着她,眼底满是无奈,“哪怕你真对那小子有意,即便日后事成,人家也会因此轻视你几分。你怎么就不明白爹的苦心呢?”
此前温奇对林景如确实颇多欣赏,年纪轻轻便敢于打破成规,为了那“女子市集”四处奔走,桩桩件件他都看在眼里。若说没动过招为女婿的念头,那是假话。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向来不愿做那等勉强之事。
结亲不是结仇。即便他再满意,也得看两个孩子是否有那个意思。若弄巧成拙,才是追悔莫及。
本来,他也是不知温思瑶的心思的。
但林景如一出事,她便急慌慌地往他书房跑,明里暗里都是打听林景如的消息,还偏要打着送汤的名义。
他想看不出来都难。
而后来,她胆子更是大,竟然趁着他不在,悄悄拿了他的令牌,假传命令去了大牢之中探望。
知道这事时,他又急又气!
好在那牢中衙役察觉不对,特来禀报,他这才及时知晓。
可气归气,经此一事后,当初压下去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正好,正合女儿的意。”温思瑶小声嘟囔。
“什么?”温奇没听清。
温思瑶心虚,连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双手攀上温奇的胳膊,轻轻晃了晃。
“爹~女儿知道,爹爹您英明神武、断案如神。既然您看出女儿的心思了,女儿也不瞒您了。”
温奇抽了抽手臂,没抽的出来。他抚着胡须,静静听着。
“您看,您与林公子相处多日,怎会不知她是个什么做派?”温思瑶掰着手指头数,“她正直可靠,才华出众,样貌不俗。若一朝高中,榜下捉婿的人定然排成长队。”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觑着可温奇的脸色,见他抚胡须的手慢了下来,心知这话奏了效,赶紧趁热打铁:
“可如今不一样,她还未科考,旁人也不知她林景如是谁。若是趁这个时候,爹爹您稍稍提携……”
她顿了顿,将那句“定下亲事”咽了回去,脸上微微泛红。
“女儿不懂官场,但林公子一看便是知恩图报的,届时她必然记您的好。”
温奇没说话。
从昨日开始,他对林景如的案子便有些摇摆不定。
他心中不愿相信林景如会杀人,可贾三昔日破坏“女子市集”是事实,林景如怀恨在心也不是不可能。那日大雨,正是杀人越货的好时机,或许她百密一疏,未料到会被人瞧见。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即便再信任,也不免生出一丝动摇。
这丝动摇在骆应枢被卷进来时,达到了顶峰。
他本想将此事先按下,慢慢调查。可如今牵扯到了皇亲国戚,温奇不得不慎重行事。
他甚至想过,若真抓不住真凶,便以林景如一人,换得安宁。
但温思瑶说得也有道理。
要保下她不难,还能让她承自己一个人情。
更何况……
这丫头有句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林景如年纪轻轻,才华出众,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若现在定下亲事,待她高中入仕,谁不说他温奇眼光独到?
届时翁婿联手,何愁温家不兴?
他眉梢动了动,没说话,心中却已意动。
温思瑶小心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道:“爹,您觉得呢?”
父女俩站在花园中央,温思瑶双手还缠在温奇胳膊上。温奇垂眸,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趁她不备猛地抽出手,转身朝六角亭走去。
“爹!您还没回答女儿呢!”温思瑶连忙追上去。
“你一个女儿家,怎能这般不矜持?”温奇在石凳上坐下,轻声呵斥道,“儿女亲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像你这般,轻易挂在嘴边的?”
得了训斥,温思瑶反倒松了一口气。
她一贯了解自己父亲,他越是这般,越是说明事情有希望。
她并未将温奇的话放在心上,笑嘻嘻地走到他身后,轻轻给他锤了锤肩膀,道:“我知道爹爹最是心疼我了。”
“那爹……”
话还没说完,便见管家匆匆跑来,却在看见温思瑶的那一瞬,脚步顿了顿。
“大人,小姐。”
温奇看出管家有话要说,拍了拍温思瑶的手,示意她停下:“瑶瑶,你先回院子,爹有公事要处理。”
温思瑶看了看管家,又看了看温奇,乖觉地点了点头,行礼后转身离开。
待那道粉色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温奇起身朝书房走去。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询问:“出了何事,这样慌慌张张的。”
“大人,不好了。”管家落后半步,低声禀报,“丞相方才去了大牢,将林景如带走了。”
温奇步子一顿,转过身来,眼底满是错愕。
“丞相?!丞相不是陪永乐公主南巡了吗?怎会忽然出现在江陵。”
这样隐秘的事,管家怎会知道。
便是他,也是因为温兆南寄回的家书中得知。
温兆南在国子监,京中的消息,也比一般人灵通些。
他却不知,传说中的苏相早已与公主一道启程返京,十日前便到了华容。从华容到江陵,不过两三日的路程。
温奇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又问道:“可知苏相下榻何处?”
按照惯例,官员出行多是借住驿站。但驿站环境清苦,那些位高权重之人向来瞧不上,多半会另寻落脚之地。
“听闻暂住在骆世子府上,还未去客栈。”管家早已打听清楚,此刻对答如流。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踌躇。
“只是大人……林公子出事了?”
“怎么?”
温奇皱眉,看管家那神态,他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便听管家道:“林公子在牢中似乎被人动了私刑,人离开时,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私刑?!”温奇勃然变色,抬手怒道,“何人下的命令?!我不是说过暂且关押,谁给他们的胆子动用私刑?!”
管家的头颅又低了几分,不敢回话。
温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
此刻去三义巷见人固然要紧,但苏相将人带走,此事必不简单。须得先问清楚来龙去脉,才好应对。
“让李大金与吴河来见我!”
管家见他动了真怒,不敢多言,应了一声匆匆退下。
不过片刻,两个班头打扮的衙役便跪在了温奇面前。
“大人,我兄弟二人冤枉啊!”李大金磕头如捣蒜,“用刑之人拿着您的令牌,身边又有孟大人的亲随在,小的们便以为是大人的命令,不敢怠慢啊!”
温奇的怒气此刻已然到了爆发边缘,却仍强压着火气,沉声道:“将此事一五一十地细细说来。”
二人不敢隐瞒,将事情和盘托出。
昨日晌午后,知州孟大人的亲随带着两个衙役来到牢房,说是奉温大人之命来提审林景如。
此事已牵连骆世子,当速战速决,哪怕屈打成招。
吴河与李大金是认识知州大人身边的随从的,见他拿着温奇的令牌,也没多想,便放他们进去了。
自然也就默认了那两人对林景如的折磨。
谁知今日,一女子带着人不由分说地闯进了大牢,明目张胆地将人带走了。
两人说完,哐哐磕了三个响头:“望大人开恩,饶了小的们!”
听完前因后果,温奇脸色铁青。
他顾不得追究二人,甚至顾不得追究孟知州,只沉声唤来管家。
“更衣,去三义巷。”
“是。”
第114章 阻拦救治
安静的卧房内, 一清俊男子躺在床上。
午后的光线顺着纱窗柔柔地透进来,落在床边,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仿佛一盏白瓷,轻轻一碰便会碎裂。
“咯吱”一声轻响, 寝门从外面被推开。
林清禾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目光触及床上毫无生气的林景如, 那双本就红肿的眼眶,又慢慢蓄满了泪。
她将水盆小心地放在床边,抬手抹去滑落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
林景如身上的血衣早已被换了下来, 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也尽数重新包扎过。
林清禾将帕子浸湿、拧干,避开她脸上、手上细小的伤痕,一下一下, 极轻极缓地擦拭着。
眼底是化不开的心疼。
几个时辰前,她带着做好的饭菜,本是来托平安送去牢中的。
她知道进不去衙门大牢,只能来三义巷碰碰运气, 好歹能打探些林景如的消息。
谁知竟让她亲眼看见自家“阿兄”血淋淋地被人从马车上抬下来的那一幕。
眼泪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想想上前确认, 又害怕那浑身是伤的血人当真是林景如。
她不愿相信眼前看到的, 甚至不断安慰自己是看错了。
但当她硬撑着往前走了两步, 看清那张毫无血色的熟悉的脸时, 林清禾当场腿软,心脏猛地被人攥紧。
一阵铺天盖地的恐慌与无助席卷而来。
那一刻,她整个人都陷在即将失去世上唯一亲人的恐惧里。
她颤抖着追上去, 就要跟着那冷面侍卫进骆应枢的府门,却被旁人当场拦下。她哭着想要推开阻拦的人,目光死死追着林景如,看不见其他任何人。
哭声惊动了走在前面的女子。
那女子回过头,清冷的目光落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淡淡问了一句:
“林……清禾?”
林清禾下意识抬头望去,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她不知对方为何知道她的名字,却还是点了点头。
她的心神全在林景如身上,根本顾不得那女子的身份与神情。
女子抬了抬手,只说了一句“放她进来”,便转身继续往里走。
于是,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第一次迈进了传言中骆世子的府邸。
她一路跟着,看着他们将林景如安放在床上。连骆应枢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间寝房里,她都没注意。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可当听到他们要请大夫医治时,她猛地清醒过来——
“阿兄”的身份,不能暴露。
顾不上悲伤,顾不上恐惧,她当即站出来阻拦众人,甚至寻了借口,坚持要换相熟的郎中来。
要知道,那时她面对的,是对人一贯没什么好脸色的骆世子。
对林景如的保护远大于心底的害怕,林清禾就那样挡在林景如面前,执拗地要他们去请她要的那个郎中。
那郎中自小看着姐妹二人长大,平日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寻他,自然知道林景如是女子。
骆应枢当时脸黑得像锅底,可最终还是拗不过她,让平安立刻去将人请来。
见他妥协,林清禾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一刻钟,巷口的李郎中便被带了过来。
起初还有些懵,待看清林清禾和床上奄奄一息的林景如时,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不仅看了伤势,似乎也懂了林清禾寻他来的真正用意。于是随意寻了个借口,将骆应枢等人尽数请出房外,只留下他与林清禾。
趁着那点时间,林清禾飞快地将林景如身上的血衣换下,擦拭身体,重新上药。
即便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她剪开那些被鲜血浸透、干涸后黏在皮肤上的衣衫时,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大颗大颗往下砸。
她害怕眼泪滴到林景如身上,一边手忙脚乱地胡乱擦着脸,一边麻利地替她身上的血渍洗净、涂上药粉。
直到将林景如的衣衫尽数穿好,林清禾那根绷紧的弦才终于松懈了几分。
也不知林景如做了什么梦,眉头轻轻皱起。林清禾抬手落在她眉心,轻柔地将那道浅浅的沟壑抚平。
她靠在床边,垂眸望着林景如的脸,鼻头猛地一酸,泪水再次盈满眼眶。
她连忙偏过头,不敢再看,生怕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楚。
待心情平复了些,她才又转回头,轻声开口:
“阿兄,你不要丢下我……你快些好起来吧。”
话音未落,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她吸了吸鼻子,想将眼泪压回去,却只是徒劳。
那张小小的脸上,全是泪痕。
只是林景如此刻正陷在一片虚无之中,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自然也无法回应她。
骆应枢的府邸比不得自家方便,但好歹煎药等事宜有下人去做。林清禾不敢离林景如太远,生怕她昏迷时被人发现身份。
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
平安三番两次来劝她去休息,她也只在林景如这间房的软榻上小憩片刻,从不肯假手于人。
这副模样落在骆应枢等人眼里,只当是兄妹情深,担忧入骨。劝了一次便不再劝,由着她照顾看守。
林清禾在屋内安静地守着林景如,却不知前院早已闹翻了天。
闻心小苑——骆应枢的府邸外
温奇匆匆从马车上下来,一身官服穿得古板而严肃。
离大门不远处,远远守着三三两两的人,是王班头极其手下。
而门口,左右站着六七名满身肃杀之气的侍卫。他们静静立着,不动如山,目光如炬。
在他探出头的那一刻,几人动作一致地按住腰间的佩剑,警惕地盯着他。仿佛只要他表现出半丝不对劲之处,便会当即被斩杀在剑下。
温奇心中暗自庆幸,好在今日身上穿的乃是官服。
王班头看见温奇后,连忙跑了过来,朝他行了行礼。
“大人。”
温奇微一点头,正欲提步进去,却忽然想起什么,步子一顿,转过身来问道:“你今日一直守在这里?”
王班头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心虚,隐瞒了早间去看林景如的事。
隐去了早间去探望林景如的事。
温奇心神不在此处,并未察觉。
“贵人下榻闻心苑,带林家小子回来时,是什么情形?”
王班头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却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到“只有女客不见男客出入”时,温奇眉头一皱。管家禀报的分明是苏相将人带走,怎么又变成了那位?
他抬头望向门匾。
“闻心苑”三个字,笔力蜿蜒,透着几分桀骜潇洒,又暗藏杀机。都说看字便知主人性子,下笔之人定然也是个暗藏锋芒的。
片刻后,温奇理了理衣襟,拍了拍衣角和广袖,长长吐了一口浊气,终于提步往里走。
骆应枢似乎早知他会来,刚送上拜帖,那侍卫便径直将他往里引去。
只是到了花厅,侍卫客气地让他稍待片刻,便转身出去了。过了许久,也未曾回来。
温奇心中清楚,这是骆应枢在敲打他,故意将他晾着。心中虽不安,却也只得默默等着。
花厅内空无一人,连个奉茶的都没有。
他打量着这不大的空间,心思却渐渐飘远,落在不知状况如何的林景如身上。
温奇知道骆应枢看重林景如,却不想竟这般看重。
先是一心要入狱与她作伴,如今又直接闯进大牢将人带走。为了这事,现在又把他晾在这里。
他想,骆应枢此刻定然还在气头上。毕竟昨日他才拒绝了让他入狱的请求,不想今日林景如便出了这样的事。
是他太过自信,自以为江陵尽在掌控,不想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事。
孟节序此人,当真害他不浅。
此刻他甚至生出一丝淡淡的悔意,若昨日听了骆应枢的安排,将他关去林景如隔壁,好吃好喝待着,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一遭?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他只能盼着林景如救治及时,伤势不重。
失职一事,比起恐惧骆应枢,他更担心那位忽然现身的苏丞相。
眼看就要回京述职,谁知在这节骨眼上出了事。一旦那苏相压下他的折子,回京只怕就无望了。
温奇压下心底纷乱的猜测,默默思忖着待会儿骆应枢来时,该如何将自己摘干净。
四周一片寂静。
另一边。
骆应枢正端坐在榻上,对面赫然是那位将林景如从牢中带离的女子。两人手中各执黑白棋子,正静默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分明。
骆应枢眉头微皱,目光在棋盘上瞥过一眼,又忍不住看向面前举止优雅的女子,再时不时望向门外,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他人虽坐在这里,心思却早不知飞去了何处。
“几月不见,你怎么越发沉不住气了。”女子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白子局势瞬间如山倒,“你输了。”
骆应枢低头看了看输掉的棋局,反倒松了口气。
看他这副模样,女子抬手点了点他的额角,不大认同。
“急什么?温奇失责,是该晾一晾。但他毕竟在朝为官,不可太过迁怒。”
骆应枢敷衍地点点头:“皇姐放心,我不会太为难他。”
心中却早已想好,一定要好好敲打一番。
女子看出他的口是心非,也不揭穿。她看了看时辰,缓缓起身朝外走去。
“差不多了,走吧。”
骆应枢闻言,立即起身跟了上去。
第115章 该了结了
花厅内, 脚步声由远及近。
温奇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垂首躬身行礼。
“臣见过公主, 见过世子。”
来人正是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嫡公主——骆应玉。
武帝与元后年少夫妻,感情深厚, 骆应玉作为武帝的第一个孩子,在她出生后不久, 武帝便被先帝封为太子。
因为此事,武帝一度将她视作福星,宠爱有加。
元后崩逝后,武帝伤心欲绝,出于对亡妻的爱意, 心中更是觉得亏欠长女,对她比对其他儿女更加偏爱几分。
朝中人人都知道,京城有两个人万万不能得罪。
一是骆应枢。
二便是永乐公主骆应玉。
应玉应玉, 便是取自如珠似玉之意。
如今这两尊大佛齐齐聚在这小小的江陵,温奇不着痕迹地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渍,目光低垂,紧紧盯着自己脚尖, 身体随着二人的移动微微转动。
骆应玉缓步上前, 施施然落座, 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从容。
在她面前, 即便是一贯嚣张跋扈的骆应枢, 也不敢造次。
骆应枢因受尽武帝疼爱, 性子自小便有些无法无天。可这样乖觉,倒难得一见。
旁人却不知,骆应玉虽只年长他几岁, 却是看着骆应枢长大。许是因为长姐的威严,在骆应玉面前,他倒是比在其他人面前收敛些。
此刻他沉着脸在她身侧坐下,面露不悦地瞥了一眼仍弓着身子的温奇,丝毫没有让人起身的意思。
这是在表达不满。
“免礼。”
骆应玉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骆应枢阴沉的脸上一掠而过,淡淡开口。
不管怎么说,温奇是朝廷命官。即便他们心有不满,可若真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让朝廷命官受冷待,传出去要寒多少人心?
她自然不可能任由骆应枢任性妄为。
“温卿请坐。”她指了指下首的座位,语气客气。
温奇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又行了一礼:“多谢公主。”
他不去看骆应枢那张难看的脸,依言坐下。
“温卿一人掌管江陵大小事务,辛苦了。”骆应玉轻叹一声,端着青瓷白玉盏抿了一口茶,不疾不徐地开口,“若人人都能似温卿这般勤恳,想必父皇也不会那般操劳,我大夏也能更上一层楼才是。”
温奇听出这话里的客气,却不敢真当是夸奖,只恭谨地垂首听着。
“本宫救人心切,冒然将人带走,还望温卿勿怪。”
她嘴里说着“勿怪”,言行举止间却无半分歉意。不过是些场面话,温奇心知肚明,碍于对方身份,自然不敢多言。
“公主折煞微臣了。”他再次起身请罪,“殿下向来与林家小子交好,臣自是知道的。她在牢中受伤一事,是臣监管不力,还望殿下恕罪。”
骆应玉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骆应枢。
那目光里既无催促也无责怪,只是淡淡地注视着他,仿佛无论他说什么,在她看来都没有错。
骆应枢经她这点拨,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为了一个与他关系不大的人迁怒朝中大臣,确实不妥。
哪怕他再气恼,也不该如此。
于是他顺着骆应玉铺好的台阶走了下去。
“温卿怕是误会了。”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将林景如带走,只是恰巧本世子与皇姐话家常时提及此人,想起我与她尚有一桩赌约未了。皇姐听了生了兴致,这才去狱中走了一趟。”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
“却不想,竟让皇姐赶上了那等事。皇姐向来心善,这才将人带了回来。”
温奇想到民间那些风言风语,自知失言,连忙请罪:“是,臣失言,还望殿下恕罪。”
“你的确有罪。”骆应枢瞥他一眼,眉梢微挑,语气却不似方才那般冷硬,“但这些日子,本世子在这江陵,也看到了你的不易。”
一旁低头喝茶的骆应玉动作微不可见地一顿,那抹异色尽数被垂下的眼睑遮掩,看不真切。
骆应枢指尖轻敲桌面,眉目间带着满不在乎的笑,仿佛并未将林景如受伤一事放在心上。
唯有他心中清楚,有多刻意。
他言语间似未真个怪罪,可越是这般,温奇反倒越是忐忑。
以骆应枢的性子,即便不拿他如何,也断不会这般和颜悦色。
他的目光轻轻飘向端坐一旁的永乐公主,心中沉吟片刻,隐约明白这其中恐怕少不了骆应玉调和的功劳。
林景如被人动用私刑,确确实实是他失察。若骆应枢责怪,无可厚非。
可如今骆应枢不仅轻拿轻放,言语间甚至多了几分客气。但失察是事实,皇家愿意给他脸面,不代表他就能顺杆子往上爬。
他不是那等看不懂眼色的人,默默在心中承了永乐公主这份情。
“臣自知在此事上失察,心中自责不已。”他将腰弯得更低,“还望殿下降罪。”
骆应枢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下意识轻啧一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无端生出的烦躁,起身走到温奇身边。
“此事本与本世子无关。但如今既已牵扯到我,便不能任由旁人随意污蔑皇家声誉。”他抬手将温奇扶起,“限你三日内将此案了结,将功补过罢。”
说罢,他转身望向骆应玉。只见她微微点头,以示默认。
得到一贯敬重之人的赞许,骆应枢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只因只要看见温奇这张脸,他便会想起林景如血肉模糊、昏迷不醒的模样。
他说不出自己为何会这样担忧一个人。
分明两日前还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一副恨不得将他踩入泥里的模样,怎么一转眼就成了那副了无生气了的样子?
心中无端生出一种隐秘的恐惧与后怕。
若非是有人来朝他求救,林景如岂非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在牢里?
他不敢想,若她真死了,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好在人救得及时,保住了性命。
骆应枢明知此事不全然是温奇的过错,却仍忍不住迁怒几分。但骆应玉在此,又暗示他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只能暂且压住心底的火气,装作无事发生。
他不承认自己有私心,只将昨日那场风波拿出来说事。
温奇闻言,再次躬身行礼:“谨遵殿下吩咐,臣定当全力以赴。”
哪怕知道骆应枢心中有私心,但此事正如他所言,一旦攀扯到皇家,真相如何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将此事尽快揭过。
“但经此一事,这江陵大牢,看起来并非全然尽在温卿的掌控之中。”
骆应枢不咸不淡地开口,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温奇脸色一正,心中又将孟节序骂了一通。
略一沉吟,他心中有了计较。
既然你不仁,便休怪我不义。
“殿下,此事臣此前便已查清,那刺客或与孟知州孟节序有关。”他顿了顿,“还望殿下将刺客交于臣手,明日臣便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那两个刺客此刻正在易柳手中,骆应玉自然不可能移交至温奇这里。不等骆应枢说话,她便淡淡开口道:
“温卿如今只需将林景如身上的案子查清即可。”
她眼睑微垂,掩下眼底的情绪。
“想来温卿定然能洗清此人身上的冤屈,自然也能稳妥压制外界的传言。”
话未点明,却已将事情定性。
这话便是在告诉温奇:林景如,她保了。至于凶手与真相,她不在乎。
温奇听懂了这话里的分量,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恭声应道:“臣明白。”
骆应枢在一旁听着,没再插话。
他知道,皇姐这是在替他善后。
自打来了江陵,他与林景如之间的牵扯便从未断过。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如今皇姐这一句话,便是在警告温奇。
皇家之人的名声,岂容旁人轻易诋毁?
但这些事情,骆应枢并非没有处置过,却不知为何,压制不过几日,又有风言风语传出来。
仿佛一直堵不完似的。
这里堵住,哪里便又很快冒了出来。
可见幕后之人狡猾。
不过,此事倒也并未实质影响他,索性不再揪着不放。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骆应玉收回目光,缓缓起身。
“既如此,本宫便不耽搁温大人查案了。”她朝温奇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还望温大人莫要让本宫失望才是。”
温奇连忙起身,躬身相送:“臣定不负公主所托。”
骆应枢也跟着站起来,目光不经意地往内院的方向瞥了一眼。
骆应玉看在眼里,唇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却没说什么,只提步往外走去。
骆应枢跟上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温奇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温奇将头又低了几分,只当没看见。
待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花厅门口,他才缓缓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内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理了理思绪,这才转身往外走去。
三日期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林景如的案子,的确该有个了结了。
第116章 三日
林景如感觉自己像是在沉在水底。
四周没有光, 也没有声音,更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整个人被一种黏稠的黑暗包裹着,上不着天, 下不着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从水面上传来几道声音, 很远、很轻,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可下一刻, 又好像近在耳边。那些模糊的语调断断续续,忽远忽近,怎么也听不真切。
她想抓住什么,可浑身使不上半分力气。身体重如千斤,任凭她如何挣扎, 都无济于事。
意识也不再是自己的,像被什么东西拽住,拖往更深更暗的地方。
又不知过了多久。
模糊中, 林景如感觉脸上一凉。有什么东西正小心地擦拭着她的脸,动作极轻极柔,像怕惊醒什么似的。她下意识想抬手挡一挡,手臂却沉得像灌了铅。
直到那只手缓缓移到她衣襟上, 似要解开。
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 猛地攥住了那只手!
眼睛未睁, 身体却先一步反应过来, 仿佛骨子里的本能。
林清禾被这股大力猛地拽住, 下意识“嘶”了一声。
待看清是林景如的手, 她脸上倏然绽开惊喜,顾不得手腕上的疼,连忙抬眼望去。可林景如的眼睛仍是紧闭的, 眼睑一动不动,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那压在她手上的力道,就好像是潜意识驱动一般。
林清禾不愿放弃。她压着嗓子,柔柔地唤道:“阿兄?阿兄你听得到我说话吗?阿兄?”
林景如的眼球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林清禾一喜,知道她并非全然没有意识。想起李郎中说过的,多与她说说话,有助于她更快醒过来。
她便絮絮叨叨地开始自言自语。
“阿兄,咱们家孵的小鸡已经出来了,整整二十只,一个也没少。你与我打的赌,可是输了。”
“它们每天叽叽喳喳的,很是热闹。但是我还想养一只狗,巷口吴婶家的狗崽子也生了,三只都胖乎乎的。我与她说好了,让我抱一只回来养。你醒了,我们一起去挑好不好?”
“阿兄……”
林景如的意识逐渐回笼。
耳边那道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忽远忽近。渐渐地,越来越清晰。但她如同梦魇一般,怎么也醒不过来。
她听到了林清禾话里的哽咽,也想回应她,叫她不要担心。
可身子动不了。
她想大声呼喊,意识在那片黑暗里不断挣扎、挣扎……
终于,攥着林清禾的那只手微微松了松。
眼皮感觉到一道柔和的光亮,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林清禾还在挑着近来的新鲜事说,并未注意她的眼睛已然睁开。
林景如动了动唇,张嘴轻轻呢喃了一句:“禾禾。”
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崩断的琴弦,艰涩难听。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耳语,但对林清禾来说却如惊雷炸开。
她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嘴角微微颤抖了几下,还未出声,眼泪便已滚落下来,无声地砸在丝质的床面上。
“阿……阿兄……”
林景如望着她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珠,想抬手替她擦去。可浑身无力,刚抬起手,便又无力垂下。
林清禾连忙微微低头,将她那只布满细碎伤痕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
“阿兄,你终于醒了……我好担心你……”
林景如知道,自己这样定然吓坏了她。即便浑身如同万千蚁虫啃噬般疼痛,她仍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想安抚她。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林清禾摇摇头,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床面上,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林景如动了动指尖,轻轻刮去她脸上的泪痕:“别哭。”
她急忙点了点头,抬手将脸上的泪水胡乱擦去,像是想起什么,连声问道:“怎么样,阿兄?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身上还疼不疼?肚子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我熬的有粥……”
她一口气问了许多,眼底是实实在在的关切。
林景如轻轻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停下。
“谢谢禾禾,”她艰难地咽了咽干涸的喉咙,扯出一个温柔的笑,“我只是……喉咙实在有些干。”
许是喂过药的缘故,她感觉喉咙除了干渴之外,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她说话的语速极慢,话音未落,林清禾脸上便闪过一丝自责。她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屋内早就放了炭火,并不冷。那水放在炭火上,倒出来时,还冒着阵阵热气。
林清禾加了些凉水,试了试水温,确认不烫后,小心地扶起林景如,将水杯递到她嘴边,一点点喂进去。
半杯水下肚,林景如感觉喉咙好受了许多。
“阿兄,你等我一会儿,我去给你端点吃的来。”
林景如没有拦她。
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精神头竟意外地还好。除了身上尚可忍受的疼痛,便是腹中那股饥饿感越来越清晰。
趁着她离开的间隙,林景如细细打量起四周来。
这屋子的布置,她醒来时便觉得陌生。
身上盖的、身下躺的,料子轻棉柔软,绝非她们家能有的。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淡淡的沉水香,像是名贵香料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晕倒前,那个缓步而至的女子……
没等她细想,门外传来一道轻巧的脚步声,林清禾已经匆匆推门回来了。
林景如压下满腹疑虑,微微侧头看向忙活开的妹妹。
只见她从食盒中缓缓端出一盅,揭开盖子,香味与热气一同蒸腾而起,不一会儿便盈满了半个屋子。
那香气熟悉得让人心头一暖——是肉糜青菜粥。林清禾最拿手的。
想到那粥在嘴里蔓延的味道,她的肚子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咕噜”。
“阿兄刚醒,只能用些清淡的。”林清禾将粥放在一旁的小凳上,先理了理林景如身下的枕头,将她的头垫高了些,这才端起那碗粥,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嘴边,“阿兄试试,味道可有变化?”
林景如张嘴卷入嘴里,还是熟悉的味道,温度也刚刚好。
像是熬了许久,粥并不粘稠,却十分糜烂,不用怎么咀嚼便顺着滑入食道。温热的感觉一路往下,仿佛将这几日积攒的寒意都驱散了些。
接连吃了几口,林景如感觉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些许,吃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这时,她才有空闲开口问道:
“禾禾,是谁将我救出来的?”
林清禾光顾着高兴林景如苏醒一事,竟将这样重要的事忘了说,闻言连忙答道:“是当今最受宠的永乐公主。就是……就是那位骆世子的堂姐。”
林清禾不认识永乐公主,只听到闻心苑上下都这样称呼她,也听到骆应枢唤她“皇姐”。人冷冷淡淡的,可浑身上下都透着高雅尊贵,这府内上上下下对她恭敬得很。
原来如此。
林景如心中顿时明了。
可她还是想不通,对方为何要救她。
难道是骆应枢?
她与永乐公主此前素无交集,二人并不相识,自然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到大牢里去救她。唯一的可能,便是他。
可骆应枢不是恨不得她死在牢中吗?为何会托永乐公主前来搭救?
她忽然想起什么,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身上完好的里衣,心中一紧,也顾不得吃了,一把拉住林清禾的手。
“禾禾……我……身份……”
她问得含糊,脸色紧紧绷着,声音也变得干涩发紧。
林清禾知道她担心什么,慌忙压低声音安抚:“阿兄别担心,你的伤是李郎中看的,衣服是我替你换下的,药也是我敷的。亲力亲为,无人发现。”
闻言,林景如顿时松了口气。心底那块巨石落了地,心脏再次缓慢有力地跳动起来。
“那就好。”
她抬头望向林清禾的脸。
妹妹眼底带着明显的青色,精神头倒是尚可。只是脸色清瘦了许多,本就小的脸越发小了,那双眼睛显得又大了几分。
“我睡了多久?”
林清禾轻轻吹了吹勺子里的粥,神情认真地盯着手里的碗,故意不去看她的脸,轻描淡写道:“没多久,三日。”
虽然看着十分不在意,但林景如怎会不知,她没醒的三日里,她该是怎样的担惊受怕。
想到这里,她伸出手,轻轻地落在她的手上,紧紧握住。
“禾禾,对不起,是阿兄让你担心了。”
话一出口,仿佛又触碰到林清禾心底那颗神经,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林景如也跟着心口一酸。
她自知这次是她太过自信,竟忽略了那些阴私手段。更是因为她的疏忽,险些让自己丧命。
她不敢想,若那永乐公主再晚来一步,她是否已经命丧黄泉?
她将心底的后怕压了下去,没有开口阻止林清禾哭。这些时日,妹妹一个人肩负着照顾她、保守秘密的重担,心里并不轻松。趁着这个机会,让她哭一哭也好。
屋内传来阵阵压抑的呜咽声。林清禾手中还端着粥,头颅低垂,靠在林景如肩头,小声抽泣着。
片刻后,她哭过了。
再抬眼,眼皮又肿了起来。
“阿兄以后……不能丢下我了。”她哽咽着开口。
林景如轻轻颔首,不想让她继续沉浸在后怕里,便转移话题道:“禾禾,我还饿。”
林清禾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拉开,急忙又端着粥,喂到她嘴边。
她一边细嚼慢咽,一边脑子飞速转动,细细思考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不知不觉,一碗粥见了底。
看林清禾还要去盛,她连忙拦下:“禾禾,够了,我吃不下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几道脚步声。
第117章 口是心非
林景如目光倏然瞥向门外, 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朝林清禾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下一刻,门扉被推开。
平安侧身让开, 骆应枢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步子迈得急,衣角带风, 眼底分明还留着来不及收尽的焦急与担忧,却在目光触及林景如的那一瞬, 整个人倏然一顿,像是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
随即,那点柔软便被他飞快地收了回去,面上又覆上了那层惯常的不可一世。
他故意放慢脚步,上下打量着她, 眼底带着审视般的挑剔。可当目光滑过她那副毫无血色的素净模样时,还是不受控制地顿了顿。
那张脸色惨白,下颌的线条比记忆中削瘦了许多, 衬得眉眼愈发清冷。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便输了什么。
“当真是命大。”他轻哼一声,越过林清禾,走到林景如对面的小桌前坐下, 自顾自倒了盏茶, 茶汤倾入杯中, 他却没喝, 只是捏着杯沿转了转, “竟真让你醒了。”
林清禾垂眸, 低声唤了句“见过殿下”。
他随意“嗯”了一声,算是应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频频往林景如那边飘。
平安站在门口, 将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小声嘀咕:也不知是谁,听闻人醒了,像是火烧屁股一般,一路小跑着过来。
偏偏看见人了,又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他正腹诽着,脑海中忽然又飘过坊间那些风言风语,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难不成……自家殿下对林景如真有什么旁的心思?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林景如。
他下意识抬眼去看林景如。
她半靠在床上,眼睑微阖,长发散在枕上,那张脸本就生得清秀,此刻失了血色,下颌的轮廓愈发分明,像是个大病初愈的少年公子。
打眼一看……
平安收回目光,又悄悄望向骆应枢。
因林景如没搭理他,自家殿下的脸色已有些挂不住了。
眉头微皱,薄唇紧抿,指尖捏着茶盏的力道也重了几分,分明是压着火气。
越是打量,平安心中那丝感觉越是如雨后春笋般疯长。
林景如刚醒没多久,方才一碗粥下肚,又与林清禾说了会儿子话,精力早就有些不济。
此刻也懒得与骆应枢多费口舌,只当没听见他那句阴阳怪气的话。
见她不理自己,骆应枢心中腾地窜起一股无名火。可那火苗刚烧到嗓子眼,在看见她眉目间那掩不住的倦意时,又莫名哑了下去。
本就清瘦的人,经过几日的昏迷,脸颊越发凹陷,颧骨都显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可她这副模样,分明是无心搭理他。
他又将目光移向不远处那道同样消瘦的身影。
林清禾这几日寸步不离地守着,眼底的青黑浓烈,人也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能戳人。
这兄妹俩的脾气,简直一模一样。
再怎么说,他也算得上是林景如的救命恩人。
林景如待他冷淡便罢了,怎么连林清禾,对他也是那副防备的样子?像是生怕他对她们做什么。
林清禾面上功夫倒是做得周全,不敢多言,也不会甩脸子给他看。
唯一一次忤逆,便是那日林景如被从牢中救出来时,她拦在众人面前,倔强地要请相熟的大夫来,仿佛他手底下的大夫会害死她兄长一样。
分明怕得要死,却硬顶着压力挡在前面。
那日他是又急又气,可又不能真拿她如何。
当时林景如危在旦夕,实在拖延不得,他拗不过,索性应了下来,命平安快马加鞭去请她指定的大夫。
好在最后救治及时,除了外伤,并无内伤。
只是……他不明白,大夫明明说了没有大碍,为何人却一连三日都醒不过来?
他不承认自己心中焦急。
院子里的盆景,这几日被剑气削了又削,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此刻看着这兄妹二人,一个拨弄着炭火,状似发呆;一个半阖眼睑,故意当他空气一般不存在。
他坐在这里,倒像是个多余的人。
心中不满,想要发脾气,脑中却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当日血肉模糊、不省人事的模样。
那火气便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怎么也烧不起来了。
左右看了看,无处发泄,他的目光落在杵在一旁木头似的平安身上。
“你杵在这里做什么?”他没好气地开口,“本世子要喝香片,去命人重新泡一壶来。”
平安“啊”了一声,眼睛落在桌上那盏刚沏好的茶上,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说那壶里泡的正是香片。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临出门前小声嘀咕了一句:“殿下火气这样盛,该喝点菊花茶去去火气才是。”
骆应枢只当没听见。
平安离开后,他将目光从林景如身上收回来,移到一旁装鹌鹑似的林清禾身上。
“怎么?”他开口问道,语气一如既往地挑剔,“我闻心苑的饭菜不合口味?怎地瘦了这么多?”
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林景如那边飘,也不知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林清禾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几日,骆应枢总是寻不同的借口过来。
不是说来这个院子赏景,便是说看上了这屋里的盆景,再不然便是养的爱宠丢了,说看见它朝这屋里来了。
到后来,索性连借口都不找了,理直气壮地过来,一坐就是许久。
他坐在那里,眼神落在尚未苏醒的林景如身上,一动不动,像是入定了一般。
林清禾不敢开口赶人,又害怕他发现什么,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与他相对无言。
虽说外界传言这位骆世子脾气不大好,可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反倒觉得他并不像传闻中那般目中无人。
至少,藏在那些看似挑剔的口吻之下的,是实打实的关心。
他次次寻不同借口过来,也只是因为担心。
林清禾心中门清,倒也没有一开始那般惧怕他了。
她斟酌着回话:“多谢殿下关心,这里的饭菜都很合胃口。”
骆应枢日日都来,怎么不知林清禾是因为担心林景如才吃不下饭、瘦成这副模样。
那天看她端着碗发呆,他甚至故意刺她:“若是你兄长醒来见你这幅模样,还以为是本世子不给饭吃。”
仗着身份,硬是逼着她吃了不少。
他方才那样说,不过是想找个话头继续留下罢了。
可这兄妹俩,一个比一个没眼力见,他主动开口,她们倒好,不咸不淡地应一句,连个台阶都不给他铺。
屋内陷入一阵沉默。
炭火“噼啪”一声轻响,火光映在林清禾脸上,明明灭灭。
林景如心底叹了口气,压着骤然涌上来的疲惫,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林清禾。
“禾禾,”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记得你说药快好了,你去看看。”
“我没……”林清禾下意识要反驳,却在触到她的目光时,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林景如这才这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骆应枢身上。
“这几日多谢殿下收留我兄妹二人。”她说话很慢,像是在攒着力气,“只是景如尚且还是戴罪之身,在此叨扰许久,待我恢复些,便携妹离开。”
顿了顿,她又道:“我亦会去寻温大人请罪。”
她方才苏醒,林清禾还未来得及与她说贾三案子的进展,骆应枢便来了。
她只当自己的冤屈还未洗清,是被永乐公主,或者说,是被骆应枢以权势相压,硬生生从牢里保了出来。
她主动提及离开,便是要防着骆应枢以此作为要挟,受其摆布。
与其那样,不如先发制人。
骆应枢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戏谑。他身子放松了些,指尖悠悠地叩了叩桌面,不急着解释,慢条斯理地开口:
“怎么?你随口一句谢,便想将此事两清?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
他拉长了声调,慢悠悠说完。
林景如素来不喜他这副仗势欺人的做派,可经历过那一遭生死瞬间之后,她却不得不承认——权势,的确是个好东西。
难得的,这次她没有反驳。
她是被权势救下的,这一点无法否认。
昔日的那些观念、那些想法,在这一刻,再一次受到了冲击。
她忽然想起昔日岑文均说过的那句话——唯有站得足够高,你心中所念所想,方有实现的可能。
有权势庇护,的确能解决世上大半的难题。
性命也好,改革也罢。
权势在手,所有人都会为你让路。即便道路不通,也自有人为你重新铺一条新的出来。
当初她最是瞧不上的东西,现在反倒护住了她的性命。
林景如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见她沉默不语,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像是陷入了某种思绪之中,骆应枢轻啧一声,不满地敲了敲桌面。
“怎么?本世子救了你,你还想装作不知?”
林景如回过神来,偏头看向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殿下这样,倒让小人受宠若惊。只是我记得,我晕倒前,分明是个女子前来搭救。何时变成了男子?”
骆应枢闻言,这才想起自己最初拉不下面子,随意寻了个借口让骆应玉去救人。
此言一出,他当即哽了一下。
像是掩饰什么似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实,你浑身上下没二两肉,卖了也不够本世子手中这一个茶盏,本世子自然不会屈尊降贵去救你。”
林景如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像是有重量似的,压得他有些不自在。
他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慌忙掩饰:“是我皇姐听闻你的事迹,对你心生好奇,偏要救下的,本世子拦都拦不住。”
他张了张嘴,那句“既然你醒了,便赶紧离开”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到底还是咽了下去。
他敢肯定,若他真说了,以这人的性子,即便身上伤口俱裂,也定会立刻离开,片刻都不会停留。
“本世子可是巴不得你死在里面的。”他又敲了敲桌面,一字一句道,“只可惜……算你命大。”
他顿了顿,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这次,本世子便饶过你。”
说完,他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那张苍白的、满是倦意的面孔上。他忽然站起身,轻轻拂去衣上并不存在的细尘,不再逗留,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回头。
第118章 失去所有、死不瞑目
林清禾在门外小心的探出头来, 将屋子巡视了一圈,见骆应枢已经离开,这才端着药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林景如正闭目养神, 脸上的神情并不轻松。在这陌生环境中,也无法真正地完全放松。
“阿兄, 将药喝了再睡。”林清禾靠近床边,压着声音唤道。
话语未落, 林景如便已睁开了眼。
方才她让林清禾出去拿药,不过是随意支开她的托词,却不想竟真的有药。
那浓烈的药味在屋内蔓延,弥漫着阵阵苦意,闻着便让人舌根发麻。
林景如眼睛也未眨一下, 接过药盏,手一翻,头一仰, 苦涩的药汁便见了底。
刚放下药盏,林清禾顺手便往她嘴里塞了颗蜜饯。丝丝甜意在唇齿间化开,一路蔓延至心底,将那满口的苦意冲散了大半。
林清禾还要忙活, 林景如抬手拉住她, 压着浑身的不适与那阵汹涌的倦意, 低声问道:
“禾禾, 先别忙活了, 你与我说说, 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外面又是个什么情形?”
骆应枢方才那副让人看不穿的模样,如同一团尚未炸开的惊雷,始终压在她的心头。
况且她也想知道, 在大牢时,那三番两次想要置她于死地的杀机,背后究竟是谁在操控?
若真是骆应枢,那永乐公主又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坊间传言,盛亲王世子与永乐公主关系匪浅,比一般的亲姐弟尚且还要亲近些。她能来救她,那费大与苟三便必然不是骆应枢派出去的。
那么,又是谁?
林景如将事情简单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那些在牢中未曾留意的细节,此刻都变得清晰起来,可其中的关窍,仍有几处没有理顺。
林清禾顺势在她床边坐下。
她并不知林景如在牢狱中被人刺杀一事。便是身上的伤,也只当是那些个衙役为了屈打成招,这才动的手。
此刻见她问起,目光在她眉间那掩不住的倦意上顿了顿,又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小声劝道:
“阿兄,不如你先休息片刻,晚些时候我再与你说?”
三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更何况这三日里发生的事不少,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林景如摇摇头,那架势分明是:她不说,她便不休息。
林清禾是知道她性子的,见她坚持,即便担心她的身子,却也拿她没有办法。
“这几日……倒也没发生什么,”林清禾垂下眸子,没事找事似得又理了理被角,将脸上的表情掩了掩,“那日公主将你带回来时,我恰巧赶上……”
那日,她在看见林景如浑身是血的模样时,早已经慌了神,许多细节都不曾留意。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飘飘荡荡地跟着他们进了这屋子。
就在他们欲解衣为她疗伤时,她才猛地回过神来,不顾一切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人,死死地拦在了自家“兄长”面前。
时至今日,她想起那一幕,仍旧后怕不已。
那没一会儿便蔓延开的血迹,将床铺染成了一片暗红。
本该鲜活的人,彼时正脸色苍白、毫无知觉地躺在哪里,任凭外面如何吵闹,都不见任何反应。
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离她而去。
林清禾陷在回忆之中,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指尖正在发抖。直到一只素净的手缓缓覆上来,带着几分温热,轻轻握住了她。
“没事了,别怕。”
林清禾咬了咬唇,拼命压住心底翻涌的酸涩。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朝林景如笑了笑
只是眼角还带着泪痕、眼眶也红了一片的模样,已然泄了她的情绪。
“我没事,阿兄,”她缓了缓,又接着道,“那日我还听说,温大人亲自上门来请罪,说是监管不力什么的……”
“再后来,公主便下命让他将此事彻查清楚,又给了温大人三日的时间。”
“那现在……”林景如开口问道。
“三日还未到。”林清禾答得很快,“昨日时,温大人便已经将事情查清了。说那贾三,是失足跌入河中的。”
至于那些所谓亲眼看见林景如出现在河边的人证,当即改了口,支支吾吾地说看错了。
一人说是嫉妒林景如能入麓山书院,这才生了念头想毁了她。
一人说是记恨她提出那劳什子“女子市集”,导致家中妻子也要闹着出去做生意,搅得家里鸡犬不宁。
当然,这些消息都是林清禾听闻心苑的厨娘闲聊时听来的。
说道“女子市集”时,她目光闪了闪,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模样,垂下眸子不敢去看林景如的眼睛。
林景如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她此刻眉头微蹙,思绪还沉浸在那几个人短短几日便改了口供的事上。
能让一个人这么快就翻供,这中间发生过什么,不言而喻。
她沉默了下来。
“那掉落的荷包呢?”
话一出口,她便哑了口。
既然她自己都能被所谓的“权势”所庇护,证言也能被推翻,更何况一个无足轻重的荷包?
但她还是想不通,那个荷包,究竟是何时丢在了何处,又怎会落在贾三落水的河边?
林清禾自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几日,她只顾着照顾林景如,还未来得及去打听这些。若不是偶然听到厨娘说案子破了,她“阿兄”是冤枉的,她自己都还在提心吊胆。
想到在厨房听到的另一件事,她的头又低了几分。
林景如刚苏醒过来,身子也还未彻底恢复,林清禾不想让她太过操心。
以她对自家“兄长”的了解,若是知道了那件事,只怕今日怎么也躺不住了。
她深吸了口气,手掌微微用力,强硬地将林景如的手塞进被子中。
“阿兄,别想了,你先休息,想知道些什么,我再去打听打听,届时一一说给你听。”
她故意摆出一副轻松的模样,眼底不见丝毫的心虚,朝林景如笑了笑。
林清禾这么一说,林景如顿觉那阵倦意又涌了上来,忍不住浅浅打了个哈欠。
这次她没有拒绝,微一点头,顺着林清禾的力道躺好,将双眼合上。
她显然是累极了,方才那一席话都是强撑着听完的。刚合眼没多久,便传来一阵平稳的呼吸声。
这次,她的呼吸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细弱无力。
林清禾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脸,连日来的担忧随着那均匀的呼吸声,慢慢消散在空中。
她压了压被角,轻手轻脚地起身,拨了拨屋内烧得正旺的炭火,又走到窗边留了一道缝隙,这才拿着药盏退了出去。
一出门,便见平安站在外面。
林清禾脸上顿时闪过一丝警惕,下意识回头望了望身后,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回想方才自己与兄长的对话,确认没有不妥之处,稳了稳心神,笑着问道:“秦大哥,你何时来的?是寻我阿兄有什么事吗?”
平安没有错过她眼底那丝防备,却不知为何经过这几日相处,她对他们还是这般警惕。
他只当没看见,随口问道:“你可瞧见李郎中了?殿下……嗯,我寻他有些事。”
骆应枢这几日总是让平安过来打探林景如的病情、送来伤药,他们也一直以为林景如身上的伤是李郎中上的药。
殊不知,李郎中转身便将药给了她。
那些药都是骆应枢给的宫廷秘药,对外伤有奇效。
此刻听平安问起,她心知对方是来送药的,只是不想让她知道。
林清禾也不揭穿,顺着他的话道:“许是出去抓药了,早间他说我兄长身子有所好转,需要换一副药吃。”
平安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随意闲聊了两句,便回骆应枢的院子复命去了。
不同闻心苑的安静,施家施明远的院子内。
此刻炭火烧的正旺,整间屋子暖如春日,沉香袅袅,弥漫在屋内每个角落。
施政端坐在施明远床边,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汤匙,一点点将药汁喂到施明远嘴边。
面色柔和,难得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
当然,如果忽略嘴里那字字句句吐露的恶毒话语的话。
“我儿放心,那姓林的听说还未苏醒,”他将一勺药送到施明远嘴边,声音轻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骆世子为了她,伤你至此,为父定要让她拿命来偿。”
“谢谢爹。”施明远趴在床上,眉头紧皱,也不知被苦的还是因为什么,“但杀人要诛心……”
闻言,施政哈哈一笑,笑得手中的汤药泛起一道道波纹,久久不能停息。
施明远不明所以,偏过头疑惑看了上去。
“这说的这些,你爹我自然能想到。”他嘴边的笑意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我不仅要她消失,还要让她失去所有、死不瞑目!”
他的语速极其缓慢,一字一句,透着十足的狠意。
“她不是在乎那‘女子市集’?”他冷笑一声,“我偏要毁了它。”
见施明远疑惑,他笑着解释道:“你在病中不知道,两日前我与你陈世伯、贺世伯联手给温奇那老匹夫施压,今日盛兴街已然被拆,再也不见什么‘女子市集’了。”
施明远当即眼睛一亮,激动的想要起身,后臀却传来一阵剧烈疼痛,“嘶”了一声,又躺了回去。
“当真?”
“自然。”
施明远压住心底的喜意,嘴角也跟着掠过一丝冷笑。
脑海中仿佛已经想象到了林景如身败名裂、被人唾骂的惨象。
“盛亲王世子不是看重她?那我偏要让她死。”他的声音阴冷,像是在自言自语,“等着吧。不只是林景如,那位也跑不了。”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老爷,贺公子来了。”
“让他进来。”施政放下药碗,意味深长地看了施明远一眼,“贺家那小子很聪明,你多听听他的主意。”
他站起身,轻抚衣角。
“你们小辈说吧,我还有事,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转身离开。
第119章 夭折
长廊尽头, 贺孚与施政打了个照面。
施政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便提步欲走。
“多谢施伯父帮忙。”贺孚忽然扬声道谢,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前面的人听见。
施政步子一顿, 转过身来。
那双老练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在他看来尚显稚嫩的男子,眸色深沉, 辨不出喜怒。
贺孚没有躲闪,目光平静地迎上去,脸上不见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这话说得含糊,施政却心知肚明他指的是什么。
四目相对下,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声。
良久, 施政嘴角忽然绽开一丝笑意,眉目间那点审视的锐利也跟着消散了几分。他缓缓朝贺孚走近几步,抬手搭在他肩头, 用力拍了拍。
“你是个聪明人。”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夸赞一个可造之才,“老夫很看好你。”
贺孚垂眸,姿态恭顺。
“不过……”施政话锋一转, 搭在肩头的手微微收紧, 眼底掠过一丝凌厉, “你那点伎俩, 在老夫眼里可算不得什么。”
他盯着贺孚的脸, 一字一句道:“你年纪尚小, 有这样的手段已胜过不少同辈。但是……有时候太聪明,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话里的警告之意,再明显不过。
贺孚面色不改, 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他微微欠身,姿态越发恭敬,宛若一个知礼守矩的晚辈。
“施伯父说笑了。”他的声音温和,听不出半分不悦,“晚辈们还要多多仰仗您呢。”
施政没有说话。
一阵凉风掠过长廊,将两人的衣角轻轻掀起。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施政的手依旧搭在贺孚肩头,暗暗加重了力道。
贺孚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渍,在廊下微弱的光线里泛着微光。
就在那力道快要超出承受的极限时,施政忽然松了手。
“我们老了。”他收回手背在身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日后这天下,都是你们的。”
他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与远儿有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在,日后定能携手并进,替家族争光。”他抬手指了指贺孚身后的院子,“远儿还在等你,不必送了。”
说完,施政转身大步离开。
贺孚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的恭顺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冷漠。
淡淡瞥了一眼被捏痛的肩膀,他在原地立了片刻,将施政方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引路的下人唤了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朝那人温和地笑了笑,跟了上去。
进门时,施明远正撑着双手想起身,头高高扬起朝门口张望。看见贺孚,他脸上闪过一丝急切。
贺孚加快脚步走过去,伸手扶住他。施明远张嘴便要说话,他当即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垂手而立的下人。
施明远会意,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头吩咐:“你们先下去。”
“是。”
下人们齐齐应声,鱼贯而出。房门合上,脚步声渐远。
施明远这才撑住床沿直起身子,压低声音问道:“如何?得手了吗?”
他眼底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比方才施政说起“女子市集”夭折一事时,更迫切几分。
贺孚稳稳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不急不缓地整了整衣袖,格外地从容不迫。
他没有急着回答,反而沉吟了片刻,说道:“方才我进来时遇到施伯父,这件事,施伯父可知道?”
方才在廊下遇到施政时,他那句“多谢施伯父帮忙”本是试探,如今看来,施政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楚——林景如有今日这个下场,绝不单单是他与施明远的手笔。
贺孚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纹路。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二人的计划,好是好,可若只是仅凭他二人的能力,绝不可能这样轻易得逞。
从始至终,整件事都进行的太顺当了些,顺利的不似真实。
他对自己的谋算向来自信,可谋算再深,要将计划落到实处,可不是只靠一张嘴就能成的。
不说别的,让人冒充官府中人假传命令、正大光明地进入大牢,这本就不是易事。
更何况还要借着提审之名行杀人之实。
知府大牢内,几乎每一道关卡都需要温奇的令牌才能通行。即便有了令牌,还需要加盖温奇官印的文书。
官府的文书,岂是旁人能轻易拿到的?
那封给费大的文书,是他从黑市中弄来的。因为是伪造的,他还忧心会被识破。
谁知费大回来复命时却说,他们进去时,不过刚开了个头,可对方一听是温奇派来的人,便直接放行了。
文书、令牌,皆未核查。
当时他还十分奇怪,按理来说不该这样。
这两日他思来想去,除非是有人在他们之前,便已经在暗处打点好了一切。
他对付林景如,是私心作祟。但若是施家……
依照施政睚眦必报的性子,亲子被害至此,绝不会善罢甘休。这番出手,也不过是借他的手,除掉那人罢了。
从方才的试探来看,他似乎并未猜错。
“我爹应当是猜到了我们的计划。”施明远不以为然道,“方才他还说,林景如尚未苏醒。”
贺孚心中了然。
难怪、难怪他们能那样顺利地进入规矩森严的大牢,不受人怀疑。所有想不通的关窍,在这一刻都被打通了。
他点了点头,眉角舒展,嘴角露出温和笑意,一副放下心的模样。
“如此,想来这件事必然是万无一失了。”
“万无一失?”施明远反倒脸色一沉,眉间多了几分阴郁:“只可惜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如若不然,此刻那姓林的,早就入了阴曹地府。”
这些时日施明远虽然躺在床上出不了门,但是消息并不闭塞。
除了贺孚不时前来探望告知,身边的小厮也会每日出门打探消息,回来后再细细说给他听。
林景如如今在骆应枢的府邸之中一事,他自然知情。
三日前得知只差一步便能让林景如消失时,畅越院中又损了一套茶具。
就差一点!差一点就能除掉一个心腹大患,谁曾想半路居然冒出一个永乐公主。
施明远气急,但方才听说林景如还未苏醒,他心中又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最好是伤势太重,不治身亡。
他在心中如是想道。
可这样便宜的死法,远远不够。
林景如让他在江陵丢尽了脸面,又害他得罪了骆应枢,还因她三番两次受罚。从小到大,施明远自认为从未如此憋屈过。
这一次,说什么他都要毁了她。
“詹维,我知道你最是有主意的。”施明远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声音轻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可还有其他办法……”
贺孚目光闪了闪,一眼看穿施明远的想法,想到三义巷那铁桶一般的防守,他摇了摇头。
“三义巷高手如云,我们的人,靠近不了半分。”
“怎会?”施明远眼底阴翳飞快略过,“我就不信他们不出来采买?只要有人进出,便能寻到弱点!”
贺孚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可现在莫说是暗下杀手,便是稍微靠近三义巷几分,一举一动也都被人监视着。
至于强行闯入的,没一个能活着回来,能勉强逃脱的,也都是重伤。
“三义巷有骆世子的亲卫守着,我们派出去的人,根本无法靠近半分,”他轻轻一叹,语气平和,仿佛并不着急,“看来此事,唯有从长计议了。”
唯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张平静的面皮之下,藏着与施明远一样浓烈的杀意。
“难道就这样便宜了她?”施明远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继才兄别着急,”贺孚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耐烦,随即被他压了下去,出声安抚道,“听闻她现在还没醒,多半是不行了。”
“我如何不急?我现如今的模样,全拜他所赐。”
施明远咬紧后槽牙,脸上的表情恨不得将林景如生吞活剥
贺孚心中嗤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放心,现如今‘女子市集’出了事,即便她醒了,听到消息也定然怒极攻心,反倒省了我们许多事。”
他看得清楚,现在林景如被骆应枢护着,想要置她于死地根本不可能。但此前他们做的那些事,必然已在林景如心中埋下利刺。
待她与骆应枢闹得分崩离析,便是他们下手之时。
到那时,保准她前脚出了三义巷,后脚便暴尸荒野。
他微微垂眸,掩下眼底的轻视,声音温和得像是真心实意地为施明远着想。
果然,施明远的脸色稍霁。
“我们再加把火,让这些消息传入她的耳中才好。”他顿了顿,“当然,若她一直醒不过来,再好不过。”
他忽然想起自家父亲方才说的“让她生不如死、死不瞑目”的话,心中松了松,转而问道:“听闻贺伯父也看不惯那‘女子市集’许久?”
“看不惯倒是谈不上,”贺孚四两拨千斤地反问回去,“只是这事闹得江陵世家家宅不宁,想来继才兄家中亦是如此。”
这样留下把柄的话,他自然不会说。
施明远冷笑一声:“这等离经叛道之事,不用想也知道走不长远,偏偏那温大人还当做圣言一般,给了她诸多方便。”
贺孚并不接话,顺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林景如开的这个先河,确实惠及了不少普通女子,却也让许多女子因此闹得家宅不宁,早就被不少男子记恨。
尤其是于世家大族来说,无异于挑衅。
对秩序森严的世家而言,鼓励女子从内宅走出来,打破了三从四德的教义,便是与所有世家为敌。
江陵这些世家已是容忍许久,这次若不是因为那件事,怎么可能联手对温奇施压,撤了那“女子市集”?
这次他们不过是小小地波动了一下算盘,利用了一下贾三,想不到竟有人争相站出来做伪证。
只可惜!就差一点!差一点就能将林景如置于死地将死她,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永乐公主。
“今日我来还有一事,”贺孚放下茶盏,目光在施明远脸上停了一瞬,“派去苟三已死,费大却还在永乐公主手中,此人留着必然是个祸害……”
“不必担心,”施明远满不在乎地打断他,“此人是我家中的死士,不会胡乱说什么的。”
贺孚当即做了个松了口气的动作,心中却暗暗一沉。
死士?施家的死士,可不是施明远一个人能调动的。
看来施政插手得比他想得更深。
他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一副放下心来的模样。
指尖却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袖口,开始在心里默默谋算如何将自己从这件事里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不过,无论如何,这盆脏水怎么泼也泼不到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命人去探查的另外一件事,心中更期待了。
贺孚嘴角的笑意不动声色地加深了几分,眼底愈发幽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湖水。
第120章 夺下新科状元
翌日, 天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床边的二人身上。
林景如正小口吃着林清禾喂过来的粥,李郎中坐在桌边, 仔细挑拣着面前摊开的药材,时不时凑近闻一闻, 又放下。
三人在屋内相对无言,只余碗勺轻碰的细响和药材摩挲的窸窣声。
这几日, 林清禾压根不敢放李郎中离开。她心里清楚,若李郎中一走,骆应枢必定会派府里的大夫过来诊脉。
到那时,有些事便再也瞒不住了。
而李郎中初知这座府邸的主人是骆应枢后,本不想掺和进这些权贵之事里, 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可医者仁心,看着林景如那身伤,到底还是心软留了下来。
他将拣好的药材仔细打包, 放在一旁,起身走到床边,对着二人叮嘱道:“如今人醒了,也没什么大碍了。这些药服用完再来找我拿, 医馆事多, 我就不留了。”
他顿了顿, 眼神飞快掠过林景如, 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此外……我还开了些调理的方子, 禾丫头, 你煎了给你阿兄吃。”
他说得含含糊糊,林景如却听懂了那“调理的方子”是什么。
在狱中时,她的月信恰好来了, 那地方湿寒彻骨,身子又遭了重创,不过两日便匆匆结束。
饶是她身体底子再好,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多谢李郎中。”
李郎中微微颔首,眉间的忧虑依旧未曾消退:“只是你在狱中受了寒,下月或许要吃些苦头。”
平日里她身子还算康健,可这一遭伤了根本,寒气入体,免不了要受些罪。
林景如点点头,并未放在心上,反倒是一旁的林清禾闻言,顿时紧张起来。
“那要怎么办?”她攥着方子的手紧了紧,“这些药……李叔你能多开几副吗?”
李郎中摇摇头:“是药三分毒,药补不如食补,你照着方子做给你阿兄吃便是。”
林清禾连忙点头道谢。
李郎中又细细交代了一番,从饮食到伤口,从内服到外敷,事无巨细,确认没有遗漏后,才拎着药箱辞别二人。
林景如身上的伤已经结痂,只需继续内服外敷,不出半月便可大好。
林清禾正低头端详李郎中留下的方子,廊下忽然传来几道轻缓的脚步声。她抬头望去,便见骆应枢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在他身侧,除了永乐公主外,还有一个林清禾从未见过的俊逸男子。
那人眉目疏朗,俊俏无双,三分女子的阴柔与七分男子的硬朗在他身上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一双桃花目自带清朗笑意,眼尾一颗小痣,更添几分神秘。
与永乐公主的清冷疏离不同,他周身气度温润,却又不怒自威。
林清禾看着二人行为亲密,心中隐约猜到,这位便是传说中的公主驸马、朝廷重臣——苏丞相苏鸣珂。
骆应枢仍旧一副少年模样,只是眼下多了些青黑,像是未曾睡好。走进来时,目光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坐靠在床上的林景如。
仿佛生怕被对方看见,匆匆一瞥后又飞快移开目光。
林景如将碗放下,作势要起身。
“你身上旧伤未愈,不必多礼,躺着吧。”骆应玉抬手拦住她,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林景如没有固执,闻言又靠了回去,垂下眸子,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不动如山的淡然模样。
骆应玉与骆应枢分别在软榻上坐下,苏鸣珂则旋身坐在了圆桌前。
他的目光从林清禾身上一扫而过,在触及她手中的方子与桌上摆放的几味药材时,微微一顿,随即又抬头朝她望去。
这一眼,直接拉回了林清禾的神智。她慌乱地将李郎中留下的调养方子收进袖中,胡乱行了一礼,又伸手将桌上的药材挪开。
苏鸣珂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林景如见状,眉头微皱,余光瞥向一旁低头饮茶的骆应玉。见对方没有反应,她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向自己这边。
“几日前承蒙公主搭救,小人不胜感激。”她拱了拱手,语速不快,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本想亲自去道谢,但如今身子未愈,还望公主勿怪。”
“无碍。”骆应玉放下手中的青玉白瓷茶盏,做了个免礼的动作,姿态优雅,自带皇家贵气,“你伤势不轻,只管好好养伤便是。”
林清禾已经拿着东西快步退了出去。
林景如余光瞥见苏鸣珂的目光已然落在自己身上,暗中松了口气。
“谢自然该谢。”骆应枢这才将目光正大光明地落在她身上,“我皇姐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救的。”
她穿着里衣,身上的伤被衣服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分毫,脸上和脖颈上的细小伤痕早已结痂,有了脱落的迹象。
因为这一身伤,本就瘦弱的身子更显单薄,衣裳套在身上,看着有些空空荡荡。整张脸小了一圈,露出纤细的脖颈,那截颈子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就碎。
见她又开始逞强,骆应枢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气恼。
苏鸣珂听罢,朝他看了过来。
一双桃花眼中,尽是玩味。
“你便是林景如。”
苏鸣珂自袖间抽出一把小巧的折扇,并不展开,只在指间轻轻把玩。他的目光没有放在林景如身上,反倒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扇子,仿佛上面有圣人古迹般值得反复揣摩。
这句话不似疑问,倒像是随口一提,并无好奇之意。
这是林景如第二次听到有人这样问。
第一次是骆应玉在牢中时,第二次便是现在。
二人的语气如出一辙,对她的名字仿佛十分熟稔,像是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便已对她了解颇多,只是第一次见到人。
林景如在脑海中飞快将这些年的记忆过了一遍,确认此前自己从未见过他们。她将目光移向骆应枢,猜测或许是骆应枢曾在他们面前提起过她。
不等她回话,苏鸣珂又道:“听闻‘女子市集’便是由你一手推动?”
“此事小人不敢居功。”林景如垂着眼,声音平缓,“全仰仗温大人信任,给了一个机会。”
骆应枢嗤笑一声:“谦虚什么?难不成那些治国良策不是你自己亲手进献的?”
看似挤兑,实则又将属于她的功劳又扣了回来。
林景如皱眉,觉得今日的骆应枢怎的处处向着她说话,不似以往与她针锋相对的样子。
至于此前在牢中的那场杀机,更是不复存在。
苏鸣珂挑眉一笑,并未说话。反倒是一旁喝茶的骆应玉开口:“有心是好的,就是太过急切,如今大厦倾颓,想来你当时也早有预料罢。”
此话一出,林景如当即愣住:“倾颓?”
苏鸣珂抬眼看去,唇边笑意未散:“怎么?你不知道?”
林景如望向他,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骆应枢忽然站起身,想要阻止,却已然来不及。下一刻,苏鸣珂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女子市集’两日前已被尽数拆除。”他轻轻摩挲着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并由陛下亲谕,不可再提。”
“怎会?”林景如脸色骤变,腰背不自觉地挺直,身子朝前探去。
她入狱时,一切还好好的,怎会忽然如此?
“苏相!”骆应枢目光在林景如难看的脸上停留一瞬,沉声想要打断。
苏鸣珂却不以为然:“她早晚都会知道的,若这点事都承受不住,日后还谈什么入朝为官?”
他转向已然怔神的林景如,继续说道:
“此事传入京中,不少官宦女子在家中闹了起来,争相效仿。传到那群史官耳中,一日三封折子递至御前,说什么‘坏了自古以来的规矩’。陛下为了大局,这盛兴街,自然便不好再存在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屋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林景如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死死掐住,面上却不见任何情绪。
那一瞬间,许多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涌。她想到了那些在盛兴街摆摊的妇人,想到了她们好不容易寻到的一条活路,想到她们此刻该是何等的绝望。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多谢大人告知。”
苏鸣珂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本以为会看到怒急攻心、失态崩溃的人,没想到她竟这么快便平复下来。
苏鸣珂唇边笑意渐深,心中趣味更浓了些。他换了个姿势,“唰”地一下打开折扇,缓缓扇了扇。
“想来你也猜到了我的身份,今日本相与公主过来,本是得了人举荐,说你才华出众、是个可塑之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本不喜这种走后门的门生,但看你倒有几分眼缘,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他合上扇子,轻轻点了点桌面。
“你这‘女子市集’,我与公主都瞧着不错,留到日后你夺了新科状元,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林景如猛地抬头,一向沉稳冷静的脸上,此刻尽是错愕。
这话若是旁人说,她只会觉得对方狂妄自大,但这话,可是从他苏鸣珂嘴里说出口的。
苏鸣珂,出身清河苏氏,年纪轻轻便登上了丞相之位,亦是永乐公主的驸马。
苏氏向来多鸿儒,协助皇家治理朝堂,光是丞相便不知出了多少位。门生遍布朝堂,影响力不可谓不大——便是皇家,也要忌惮几分。
得他认可,林景如心中顿时掀起巨浪。
她不可置信地琢磨着对方话里的几层意思。
一是有人举荐了她。
二是这位大名鼎鼎的苏丞相,愿意将她收入门下,助她一臂之力。
但前提是——夺下新科状元。
她垂下眼,指尖微微发颤——
作者有话说:下本书主角正式出场,打滚卖萌求预收。
第一次写,没轻没重的,导致节奏确实有问题,已经在调整了,谢谢看文的宝子们的包容,已经在快马加鞭地赶了。接下来,请大家上车坐好,即将开始飙车环节,带大家快速进入关键剧情。(下本书肯定不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