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不会丢下你
有了山长在背后支持, 林景如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总算落了地。
翌日回到书院时,她望着那方“麓山书院”的匾额, 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她此前那些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忽然归来, 同窗们皆是一惊。平日关系尚可的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
“景如兄, 你可算是回来了。”
“听闻你在金阳山遇险,如何?可有大碍?”
“你久久未归,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
“……”
林景如的目光一一滑过周遭众人,一贯清冷的眼底多了几分动容。
她听林清禾说过,在她入狱的第一日, 便有几位同窗自发去了衙门,为她叫冤。
他们以自己的前途替她担保,直言她绝不会做出那等杀人之事, 定是有人在背后陷害。
虽说他们的举动未能改变什么,可却是实实在在愿意站出来为她说话的人。
光凭这一点,便足以让她动容。
林景如一一谢过众人,又大致回答了一下他们关心的那些问题。
一抬头, 便与一双复杂难辨的眸子四目相对。
贺孚站在不远处, 与这边的热闹显得格格不入, 他手里捏着一卷书, 姿态闲适, 像是已经在那里看了许久。
见她看过来, 他蓦然扬唇一笑,面色温和地朝她拱了拱手。
林景如也笑了笑,拱手回礼。
林景如也笑了笑, 拱手回礼。
看似平静的场面下,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交汇,空气里无形之中多了几分微妙。谁也没有率先移开,仿佛先挪开视线的那个便输了。
直到讲学的夫子走了进来,戒尺敲击着台面,围在林景如身边的同窗这才连忙散去,各自归位。
夫子见林景如回来,并无惊讶,只淡淡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便翻开书卷,继续讲起经义来。
到了下学的时辰,林景如正收拾着书袋,学堂内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余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还在低声讨论着今日的课业。
“上次梅林一事,贺某还未向林兄道谢。”贺孚信步走来,温和的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激,一举一动皆是谦和有礼的模样,“若非林兄出手,只怕贺某难免要吃些苦头。”
林景如抬头看去,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贺兄不必客气,我不过是不想欠你人情。”
她说的,自然是在那群刺客初初现身时,他推她的那一把。
贺孚虽说早就猜到了是这个缘故,可见她如此坦然,仍旧忍不住挑了挑眉。那双温润的眼睛里,一丝意外飞快闪过。
林景如与他无话可说,手上的动作快了起来,三两下便将东西收拾好了,拎起书袋便提步离开。
“林兄这胆子,果真非旁人可比。”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贺孚再次开口。
他刻意压低了嗓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眼底却藏着几分深意。
林景如偏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定定地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比起贺兄,我自愧弗如。”
那笑意分明挂在唇角,却半点不达眼底。
“还是说,贺兄觉得,有些事,你藏得很好?”
贺孚依旧维持着温润的模样,眸色在刹那间微微变了变,却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林景如没有错过那一瞬的变化,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深了几分,她不再理会他,越过他大步离开。
只留下贺孚一人站在原地,神色不明。
走出学堂后,林景如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眼底多了几分沉思。
方才那话本是试探,可现在看来,有些事或许贺孚也参与其中。只是此人手段了得,事发之前便已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她略一沉吟,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林景如这次安然回到书院,最高兴的莫过于方子游。
一连几日,他都从内舍跑过来寻她,以至于上舍众人都知道了她身后多了个小跟班……
方子游性子单纯,和谁说话都笑呵呵的,来得多了,很快便于上舍众人打成了一片。
方子游性子单纯,和谁说话都笑呵呵的。来得多了,很快便与上舍众人打成了一片。
一贯不喜有人跟着的她,也默许了他的存在。好在他只是话多些,旁的并无影响。
日子就在这么吵吵闹闹下,过去了近一个月。
林景如送去京中的书信一直没有消息,不过她知道有些事急不得,索性静下心来等着。
这段时日她也没闲着,四处走访,打探那些曾在盛兴街营生的女子眼下的近况。
让她稍感欣慰的是,盛兴街虽已闭市,官府却并未禁止女子在此处进行买卖。甚至她接连走了几条街巷,也都能看到女子的身影。
人虽不多,却能看见她们稳稳当当地占据一席之地。
即便她们的存在,仍旧不可避免地被那些男摊贩排挤、刁难,好在那些女子互相帮衬着,倒也没吃什么大亏。
林景如早在入狱时,她在官府挂的职便被撤了。
饶是如此,威严却仍在,那些男摊贩有认识她的,忌惮她与官府的关系,不敢过多争辩,只得悻悻离去。
这一忙,倒让林景如没什么时间去想骆应玉那封信的事了。
渐入年关,年味渐浓,大街小巷越发热闹起来。卖年画、卖窗花、卖爆竹的摊位一个挨一个,红彤彤的,将冬日灰蒙蒙的街巷衬得有了几分喜气。
天气也越发冷了。
书院里有不少学子是外地来的,路途遥远,经不起风雪折腾,于是过了腊八节,岑文均便做主给众人放了假。
昨日下了一夜的雪。
早上林景如起床时,推窗一看,院子里、屋顶上、墙头上、墙角那颗老树的枝丫上,全都覆了一层雪,整个世界像是被人用白绢轻轻盖住了。
她随意将头发打理了一下,打开梳妆匣子,欲抽出一根木簪固定发髻。指尖在几根木簪间滑过,却忽然触到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支玉簪静静躺在匣子里,旁边的步摇上缀着的流苏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张张扬恣意的脸。
林景如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垂落,指尖不经意地从那两支簪子上轻轻拂过。玉簪的触感温润细腻,像是还带着那人送过来时的温度。
她恍惚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随手捡起一根木簪,反手将匣子合上。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她将长发利落地挽好,径直朝门外走去。可走了两三步,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像是有根无形的线在身后牵扯着她。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转身走回梳妆台前,重新打开匣子,将里面的玉簪和步摇拿出来,拉开匣子最底层的那一格,将两支簪子丢了进去。
眼不见心不烦。
做完这些,林景如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心中那丝不大明显的烦躁,也连同那两支簪子一起,藏进了无人看见的角落。
她径直走到厨房,生起火来。
“噼啪”的柴火声在灶膛里炸开,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墙壁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不一会儿,整间屋子便暖和了起来。
许是听到了她的动静,林清禾也很快起了身。姐妹俩正商量着早饭吃什么,屋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晰的敲门声。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疑惑。
这样冷的天,又是一大早,谁会登门?
林景如扬声应了一声,随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往大门走去。
门扉“咯吱”一声拉开,冷风裹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
阶下站着一个生面孔,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袍,低眉顺眼,看着并不起眼。
林景如心生几分警惕,不动声色地将身子挡在门框内。
“不知兄台找谁?”
那人隔着几步距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随即拱手笑了笑,语气客气而疏离:“敢问这可是林景如林公子的府上?”
“不知你寻她有何事?”
见她这般警惕,那人也不恼,心领神会地从怀中掏出两封信笺,双手递了过来。
“林公子别误会,在下乃受我家主子所托,前来送信。”
林景如伸手接过,指尖捻着那两封薄薄的信,并未急着打开。
“信已送到,林公子若有什么难处或疑问,只管去三义巷寻我。”那人抱了抱拳,不等她说话,又道,“在下名唤吴丁一,吴某便先告辞了。”
说罢,转身便走。
林景如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直到那抹青灰色彻底融入灰蒙蒙的天色中,才缓缓将门合上。
她一边往厨房走,一边用指尖轻轻摩擦着信封的封面。
“阿兄,是谁啊?”林清禾正从灶台后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
“应当是永乐公主的人。”
林景如随口应了一声,先是在灶火前烤了烤冻得有些僵硬的双手,待指尖恢复了知觉,才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线,将信封打开。
信纸散发着淡淡的梅香,不浓烈,若有若无,像是经了雪水浸润过的梅花。
正文也是用梅花小楷写成,一笔一划端正清丽,整封信与写信之人一样,仿佛浑身散发着几分冷香。
但信里的内容却不似这个天气一般没有温度。
骆应玉在信中写道,听闻她来信十分高兴。只是如今正值年关,她案上积压的事务太多,分身乏术,让她暂且先在江陵寻一处适合办学的院子。
信中还说,给她安排了一个帮手,正是方才送信的吴丁一,此人办事稳妥,可堪信任。
林清禾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歪着头一起看信。当看到“女子私塾”四个字时,她下意识喃喃出声,目光顿时变得急切。
一目十行将所有内容看完后,她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反倒眉眼间多了几分愁绪。
“阿兄……这女子私塾……”
上次“女子市集”一事,林景如险些丧命,如今又来了个“女子私塾”,怎能让林清禾不担心?
姐妹连心,林景如怎会不知林清禾忽然低落的情绪从何而来。
她微微抬头,将温暖的手掌覆在妹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故作轻松地笑道:
“别担心。这次你阿兄,可是寻了个大靠山,那些人即便有不满,也不敢砸公主的招牌、坏公主的好事。”
“可是……”
“放心,阿兄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狭小的厨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在噼啪作响。
林清禾动了动唇,眼底似有一丝晶莹闪烁,她连忙低下头,装作去拨弄灶火,将那点湿意藏进了明灭的火光里。
林景如适时将话题绕开,看向外面:“一会儿我们一起在院子里堆个雪人罢,这样大的雪,应当还要下好几日。”
林清禾也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清脆地应了一声“好”。
她知道阿兄心中的抱负,她不会去阻拦,也不会哭哭啼啼地说些挽留的话。她只是把那些担心,一点点地积压在心里。
姐妹俩都明白对方心中的忧虑,但一切尽在不言中,谁也没有直白地说出来。
灶火噼啪作响,映着两张有些相似的脸。
外面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像是要把整个江陵都裹进一个干净而漫长的梦里。
第152章 病情又重了
离过年已经没两日了, 江陵城愈发热闹起来,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尽的硝烟味和糖瓜的甜香。
林景如被林清禾打发出来买年节礼, 预备祭拜时用。
城北每到年关便热闹得不像话,她一路走来, 也被这浓烈的年味感染,步子都不由放轻了几分, 眉眼间那层惯常的疏离也淡了些。
她正站在一个卖首饰的摊贩前,仔细端详着一对精巧的耳铛,想给林清禾挑个新年礼。
青玉的坠子,雕成兰花的模样,简素却不失雅致, 很衬她的性子。
她正欲拿起来细看,背后忽然传来一道蛮横的大力,若不是她反应快, 身子往旁边闪了闪,险些便被推搡到地上了。
林景如微微蹙起眉头,转头望去。
只见一行人正横冲直撞地推搡着路边的行人,动作粗鲁, 满脸凶相, 仿佛正在执行什么了不得的差事。
那些被推开的百姓敢怒不敢言, 纷纷避让, 原本热闹的街巷硬生生被他们撕开一道口子。
这群人的后面, 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正缓缓驶过, 车帷厚重,看不出里面坐的是谁。
林景如定睛一看,唇角蓦然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眼底却盛着冷意,如同这化雪时节的寒风,看似平静,实则刺骨。
想到前些日子自己暗中动的手脚,她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她难得地好心情,往后退了两步,将路让了出来。
寒风刮过,厚重的马车窗帘纹丝不动。施政端坐在车内,随意掀起一角窗帘往外一瞥,却忽然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停车。”
没有犹豫,他当即出声叫停马车。
林景如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手中把玩的那对耳铛上,仿佛身后那道如有实质的狠厉目光,与她毫无关系。
“林景如?”
施政从马车内缓步而下,一步步走到她身侧,冷声开口。厚靴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应声碎裂。
“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阴冷的笑意,“更没想到,竟能在此遇见你,当真是——天意。”
他的脸色阴沉,言语缓慢,一字一句,如同毒蛇正吐着蛇信子,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仿佛下一秒便要扑上去咬断她的咽喉。
相比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怨恨与狠厉,林景如反倒淡然许多。听见声音,也只是抬手见了个礼,姿态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可听清他的话后,她心中却忽然升起几分异样。这话里的意思,仿佛很是意外她没死。
为什么会意外?
她被永乐公主救下的消息,他不可能不知道。仅凭这一点,她活着的事就不可能让他感到惊讶。
那么,只有是别的事。
想让她死,却又要有合适的契机置她于死地的,只有梅园那一场刺杀。
不知为何,林景如忽然想起了那支朝她背后射来的冷箭。若非贺孚将她推开,她不死也必然重伤。
更何况,那群人目标明确,不去围堵骆应玉与骆应枢,偏偏追着她到了悬崖边。
甚至她跳崖之后,他们依旧穷追不舍,还一直追到了崖底。
那时她还以为这群人是冲着骆应枢去的,如今回想起来,反倒处处透着诡异。
林景如将心中那些纷乱的猜测暂时压下,嘴角笑意不变,像是什么也未曾察觉。
“林某也没想到,居然有幸在此遇见施家主。”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随意客套道,“我还以为年关将至,家主定然忙得脚不沾地了。”
这话落在施政耳中,无异于挑衅。
尤其她这副不卑不亢、从容淡定的回击姿态,与她以往沉稳隐忍的性子实在不符,像是撕下了什么伪装,露出了下面更加锋利的东西。
施政冷笑了一声。
“再忙,又如何比得上你?”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来来回回打量了一番,眼底透着毫不掩饰的不屑,像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谁能想到,麓山书院的学子,还未走进仕途,便入了贵人的眼。”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阴沉。
“听闻你最近在寻什么大院子?怎么,‘女子市集’的教训还不够?又想继续掀起什么风浪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施政自那群刺客口中得知林景如跳下悬崖、尸骨无存后,便以为她死了,还自以为了却了一桩心事,便再没关注过她。
直到后来从陈玏智口中得知,林景如不仅回来了,甚至还毫发无损地回了书院。
陈玏智说起她时,不仅是她的行踪,还连同近日在忙活的事,也一并告诉了他。
没想到发生那么多事,麓山书院竟还能容她。
他心中气不过,多次登岑文均的家门,想借林景如身上的“污点”将人赶出书院。
只是他每每提起,岑文均总是左顾而言他,绕来绕去就是不接话茬。直到后来,索性以身体抱恙为由,不见任何人了。
这番动作下,施政哪里不明白,他这是在保她?
书院中那些人也是,本想借他们之手给林景如找点事做,竟没一个能成气候的。
一个两个,有的是真信任她,有的则是胆小怕事不敢出头,竟让她安安稳稳地在书院待到了现在。
不过,如今“女子市集”已经被他按死,晾她林景如再厉害,也不可能继续与皇室对着干。想到这里,施政才稍稍顺了气,而后再没让人注意过林景如。
也不可能继续与皇室对着干。想到这里,施政才稍稍顺了气,而后再没让人注意过林景如。
只是昨日陈玏智去施府探望施明远,他从他口中得知,这人最近好似又在做什么动作。
不等他命人去查,便在此相遇。若说施家与她没有缘分,施政是不信的。
对于“寻院子”一事,林景如并未刻意隐瞒,却也没想到施家竟关注她到如此地步。
她想到前些日子暗中做的那些事,看来并非全无作用。
闻言,她面不改色地淡然道:“多谢施家主关心,只是林某寻个居住之所,竟也惊动了您,实在惭愧。”
施政现在岂会轻易相信她的话,听出她是在暗讽自己,他冷哼一声:“你真以为得了公主世子的青睐,便能保你性命?”
他顿了顿,眼底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在我眼中,你与蝼蚁无异。
“施家主说的是,只是您有心思在此与我这个‘蝼蚁’纠缠,倒不如寻个好大夫给施二公子好生瞧瞧,听闻二公子病情又重了?”
林景如不卑不亢,丝毫没有低人一等的模样,语气不咸不淡,却在说起施明远时刻意放缓了语速,她的目光毫不躲闪地直视着他,眼底没有畏惧。
恰是这道不闪不避的目光,落在施政眼中,就变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林才子!”
施政脸色骤变,变得阴沉可怖,眉宇间的怒气几乎冲破皮肉。他眼底怒火中烧,显然被踩到了最痛的软肋。
自从那次他欲将二儿子送往老家,谁知人却被半路劫走,没几日便浑身是伤的丢在施家大门口,他当时气的险些闹翻江陵城。
而派出去的人,竟没一个能查到真相!
施明远回来时几乎成了废人,回来时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他的手伤尤其严重,日后恐怕再也无法参加科考了。
如今几月过去,如今依旧卧在床上养伤,意志低沉,如同疯魔了一般,对身边人非打即骂,每日抬出去的人,不知凡几。
听她提及施明远,施政心中更恨,怒火冲垮了理智,他当即抬手,欲狠狠扇向林景如……
“伯仁兄。”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忽然从侧方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分量,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施政倏然回神,抬头看去,眼中的杀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
林景如不着痕迹地将防御姿态收起,浑身稍稍一松,往后退了两步,与施政拉开距离,才顺着声源望去。
温奇正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面色从容,像是恰好路过,又像是专门赶来。
施政也将手收了回来,他变脸极快,方才那满脸的怒意与狠厉瞬间褪去,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拱了拱手。
“见山兄,幸会。”
林景如收回目光,不疾不徐地行了个抱拳礼:“见过大人。”
温奇走近,先朝林景如摆了摆手,仿佛没看见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他嘴角含着三分笑意,语气随意得像在话家常:
“伯仁兄,我正欲去府上寻你呢,不想竟这样巧,在此遇见,倒省了不少麻烦事。”
施政疑惑地“哦”了一声,余光瞥过一旁的林景如,脸色淡了两分。
“不知见山兄所为何事?”
温奇仿佛没察觉到他情绪的微妙变化,自顾自地指了指不远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前面有个茶楼,不知伯仁兄可否赏脸,与我一同品一盏清茶?”
施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至一旁敛眉做鹌鹑状的林景如,嘴角倏然扯出一个几分怪异的笑来。
“见山兄哪里的话,许久未见,施某今日正好也无事,得你相邀,是施某之幸。”
他心中清楚,温奇多半是为林景如解围而来。
可即便知道又如何?温奇乃江陵知府,他也不好当众驳了他的面子,让彼此的脸面都不好看。
何况,来、日、方、长。
施政在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纹丝不动。
温奇适时拱了拱手,乘人不备时,悄悄给林景如使了个眼色,让她快走。他脸上却波澜不惊,引着施政朝不远处的茶楼走去。
站在两边浩浩荡荡如门神般的施家奴仆,也收了阵势,簇拥着往茶楼而去。
林景如站在原地,目送那行人走远。她微微垂眸,将那对耳铛攥在手心里,指尖微微泛白。
温奇的良苦用心她明白,为她解围,免得她又得罪了这位肚量极小的施家主。可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得过去的。
施家恨她入骨,不管她做什么都是错,无论她是否隐忍退让,他们都不会放过她。
正因如此,她方才才一反常态,与其忍气吞声,不如直接将态度摆出来。
即便对方动怒想要动手,她也有办法应对。
她忽然转过身,像是随意一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那里,一截衣角飞快地缩了回去,快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林景如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她从袖袋中掏出一粒碎银,将手中的耳铛买了下来,揣入怀中。
周遭彻底恢复成最初的热闹,仿佛刚才那一幕未曾发生一般。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没再停留,径直离开,背影清瘦而挺拔,步子平稳而坚定,直至融入了熙攘的人潮中。
第153章 是心悦吗?
林家过年虽然只有姐妹两人, 但一大早,她们便忙活开了。
平日林景如在书院读书时,多是林清禾下厨, 她在一旁帮着打下手、烧火。今日倒好,姐妹俩的身份直接调换了顺序。
灶房内热气腾腾, 如春日般散发着阵阵暖意。
林景如手持锅铲,动作利落地翻炒着锅中的菜肴, 有条不紊地,丝毫不拖泥带水,一看便知是下厨的好手。
早些年间,林母忙于奔波生计,林景如便早早学会了当家, 一边读书一边还要照看林清禾,将家中收拾得井井有条。
有时林清禾还会笑嘻嘻地调侃她,说她“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实乃难得的“夫君”。
说完,姐妹两人总是笑成一团,笑声洒满整个小院。
后来林母去世,两人过了一段消沉的日子, 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 总不能一直沉湎于过去。
每到年节这样的大日子, 她们便总想着办得热闹红火些, 仿佛只有这样, 才能告诉那些逝去的牵挂之人, 她们过得很好。
这也是为何,即便家中只有她们二人,这个年反倒不显冷清的缘故。
院子里也被她们重新妆点了一番, 只剩光秃枝丫的老树上挂上了红绸,角落的篱笆上贴了几个“福”字。
上面的字瞧着不大像正经的“福”,歪歪扭扭的,是林清禾写着玩的。
家中不来客,春联与“福”字都是她们自己写的。
有些写得实在不像样,林清禾本打算贴在屋内自己看着就好,林景如却说写得极好,看着也新奇,都贴上去,不拘贴在哪里。
就这样,端正的、不端正的,全都贴了出来。
林清禾见院子有些冷清,特意挑了两张贴在树上和篱笆上。这么一看,倒显得俏皮灵动,平白给院子添了几分生气。
天色尚早,外面便已陆陆续续传来阵阵鞭炮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待最后一道菜出锅上桌,林清禾也拿出一串鞭炮,眸子亮晶晶地看着林景如,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期盼。
“阿兄,今年让我点吧。”
在林景如心中,妹妹一直都是跟在她身后跑的小姑娘,放鞭炮这种事,向来是她亲自来,半点不让林清禾碰。
如今她这般主动,倒让林景如恍惚了一瞬,惊觉妹妹过了年便已十四了。
她含笑点了点头,目光温柔的落在林清禾身上。
“噼里啪啦”的声响炸开,红纸屑四散纷飞。
姐妹俩并肩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一地碎红,年味顿时又浓了几分。
林景如微微侧目,望向身边唯一的亲人,心底难得地安定了下来,像巷中飘来的烟火气,只觉得踏实。
吃饭前的祭拜必不可少,比起方才点燃鞭炮时的温馨欢快,两人都沉默了许多,也只有在这时,姐妹二人才真真切切地感到一阵孤寂。
林清禾将手中的黄纸丢入火中,眼眶倏地红了,眼底闪过一丝晶莹,又飞快抬手抹去。林景如将酒缓缓倒入火焰中,没有说话,望着那燃不尽的火光,神色不明。
看见林清禾的动作后,她沉默着抬起手,轻轻放在妹妹的头顶,无声地安慰。
好在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上一刻还在因父母不在而伤怀,下一刻又说起笑来。
林清禾兴致勃勃地说着吃完饭后要做的事,笑眯眯的模样,可见有多期待。无论她说什么,林景如都含笑应下,没有不依的。
鞭炮声混杂着巷子里的说笑声,屋内两人没有注意到门外传来的一声不大明显的敲门声,直到外面有人扬声喊了一句。
“林公子!”
林景如动作一顿,与林清禾对视一眼。随即放下手中的碗筷,起身往大门走去。
门扉开了一道缝,林景如朝外看去,来人正是吴丁一。
她微微一愣,目光在他身前摆放的几个锦盒上一扫而过,神色淡然。
“吴侍卫?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吴丁一仍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拱手笑道:“林公子勿怪,今日除夕,在下奉命来给林公子送些年节礼。”
他面前摆放着大大小小四五个礼盒,也不知装了些什么,大的莫约五六寸,小的只有巴掌大,光是看外面的盒子样式,便知里面的东西价值不菲。
林景如没有动,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多谢吴侍卫跑这一趟。只是林某无功不受禄,还请吴侍卫拿回去。”
这些东西,猜也能猜到是何人送来。
林景如自认为上次收下骆应枢送的那些东西,已是违背了她一贯的作风。偶尔翻到时,心中仍会生出无端的烦躁,却又不知这烦躁从何而来。
如今倒好,胸口那团积压的情绪她尚未参透,这人又送来了不少。
她眉眼间顿时冷了几分,语气也不易察觉地多了些生硬。
吴丁一愣了一下。他本以为今日这差事不过是走个过场,谁曾想东西送到门口了,竟然进不去?
他顿时苦了脸。
“林公子,在下也只是奉命行事,还望林公子体谅,能收下。”
林景如依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眉心微拧。
“吴侍卫若是为难,大可直接丢掉,若有人问起,便说收了就是。”
她的目光从吴丁一为难的脸上一掠而过,到底有些不忍为难旁人,沉吟片刻,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吴丁一愣了又愣,先不说这阳奉阴违的主意他不敢做,即便他做了,若是被那位知道,只怕一顿斥责是少不了的。
这东西虽不算多,可却是骆应枢特意写信仔细交代过的,前些日子刚到,只等除夕这日登门,送到林景如手中。
他本以为这次会像上次送信那般顺利,出门时还跟一同过年的兄弟们说“去去就回”,没想到眼前之人竟也不按常理出牌。
吴丁一心中叫苦不迭。
不知为何,林景如这般态度,倒是让他忽然想起几月前的传言,说骆应枢乃断袖,对林景如爱而不得,这才将人囚禁在府上。
他们这些手下当初还笑着骂“一派胡言”,可如今看来……自家主子,好似真的爱而不得……
吴丁一脸色微微一变,看向林景如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微妙。
林景如没心思揣测他的心思,刚一说完便作势要关门。
吴丁一下意识伸手去拦。
“林公子等等……”
他的手撑在门扉上,下一刻又意识到不妥,当即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林公子,您就收下吧,若是殿下知道我阳奉阴违,定然不会让我好过的。”
林景如不为所动。
“吴侍卫自便。”
说罢,“啪”的一声合上了门。
大好日子,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林景如心中的喜意散了几分,反倒多了些莫名的复杂和烦躁。
像是因被人打断了与妹妹的热闹氛围,又像是因有些人即便没在江陵,却又仿佛无时无刻不在。
外面的敲门声还在继续,林景如恍若未闻,面色如常地在饭桌前坐下,招呼林清禾继续吃饭。
吃了两口,外面的声音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林清禾抬头看了一眼眉眼间已染上冷意的林景如,轻轻叹了口气。
随即,她径直起身往外走去。
“禾禾,回来吃饭,不必理会。”
林清禾却没有听她的,步子未停,一边走一边说:“阿兄,他一直敲门也不是办法,好好的一个年,万一惊动了邻居,你我可就是巷子里的罪人了。”
说着,她拉开门闩,探出头去与人交谈起来。
林景如坐在饭桌前,神色不明,却也没再阻拦。
也不知两人怎么说的,不一会儿,林清禾便开了半扇门。
吴丁一如蒙大赦般,飞快将东西放在屋檐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那背影匆忙的,像是生怕她们反悔、非要让他把东西拿回去似的。
林景如不知何时走到了门边,垂眸看向那堆大大小小的锦盒,轻叹一声。
“禾禾,这不是我们的东西。”
林清禾大大方方地点点头,理所当然道:“我知道呀,可任由他这么吵着我们吃饭也不是办法。”
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心虚的笑意,小心地拉了拉林景如的衣袖。
“况且今日过年,人家也要团圆的,大好的日子总不能让人家一直耗在这里,你说是吧,阿兄?”
“反正若是阿兄不想要,到时候我们再还给人家不就好了。”
林景如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诚如她所说,东西先收着,总不能耽误旁人团圆。
她只顾着拒绝,不想继续与骆应枢扯上关系,可日后她若真的与骆应玉合作,依照他们姐弟二人的关系,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
总是躲不过去的。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罢了,是我思虑不周,收下便收下吧。”
林清禾笑眯眯地点点头。
等姐妹二人重新在饭桌前坐下,林清禾却忽然安静了下来。她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筷子一个劲儿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吃饭也变得心不在焉起来。
林景如抬眸:“怎么了?”
“阿兄……”林清禾欲言又止,垂着眼帘,像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问道,“你说……这骆世子送这些东西来……是什么意思啊?是……心悦你吗?”
第154章 骆世子可配不上我阿姐
话音落下,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鞭炮声忽远忽近,间或夹杂着巷子里小童的嬉笑打闹,衬得屋内的沉默愈发分明, 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林景如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 只是垂下眼帘,将那碗温度正好的汤一口一口地慢慢喝完, 瓷碗遮住了她半张脸,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与我无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碗,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清禾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了解自家“兄长”的性子, 若事情是假的,顶多丢下一句“无稽之谈”。可这次面对她的询问,却一反常态, 说了句“与我无关”。
这不似她的脾性,倒更像是一种默认。
她微微垂眸,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到上次骆应枢送来的那两支簪子上,思绪逐渐飘远。
林景如见她心不在焉的模样, 大抵能猜出她在想些什么。她轻轻将碗筷搁在一旁, 叹了口气, 开口道:
“禾禾, 旁人的心思如何, 我们无从得知。我们只需管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他……或许确实对阿兄有几分兴趣, 但这些兴趣,不过是因为我时常与他作对,这才生出的好奇。他如今离开了江陵, 想必过不了多久,自然就忘了。”
林清禾静静地望着她,沉默了一瞬,忽然问道:“他会伤害阿兄吗?”
林景如怔了怔,没想到她第一个想到的竟是这个问题。
她沉吟了片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骆应枢说那句“以身相许”时的模样,闪躲的眼神和通红的耳根,别扭得不像个高高在上的世子。
“应当是不会。”她摇了摇头,声音放轻了几分。
她相信那一刻他或许是出自真心,可这份真心,在她看来并不可靠。
正如她所说,骆应枢对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情感,多半是因为她平日里对他的忤逆。
试想一个被千娇百宠哄着长大的世子爷,身边围着的都是只会顺从说好话的人,乍然在这千里之外的江陵,遇到了一个看似顺从实则暗中使小动作的人,怎么会不引起他的注意?
又或许,他将这种好奇,误以为是爱慕……这才有了如今这般一次次别扭的示好。
林景如看得清楚,自然也明白该划开界限。
况且,那些虚无缥缈的情啊爱的,早在她穿上这身男装时,便注定了与她无缘。
但骆应枢这些举动,实在让她有些头痛。
张扬恣意的亲王世子,与一个坊间出身微寒的书生,攀扯不清,谣言更是传的沸沸扬扬,照这样下去,传到京中是迟早的事。
先不说地位天差地别,光她一个“男儿”的身份,便足以让她死上千百遍。
更何况,背后还有一个施家在推波助澜,他们定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好机会来置她于死地。
这些担忧,林景如都没说。
按照骆应枢目前待她的态度来看,他的确不会伤害她。可那些借题发挥、在乎皇家颜面的人,就不好说了。
林清禾闻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意:“那就好,我才没心思管他呢,我只是担心他会伤害你。”
林景如失笑,顺手将一块挑出鱼刺的鱼肉放进她碗中。
“不会的,阿兄不会让自己受伤。”
林清禾点点头,也自然地给林景如夹了菜,想到什么,她忽然正色道:“无论如何,阿兄,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你做什么选择、想做什么事,我都支持。只是你千万、千万、千万要保重。”
她认真地望着她,那双眸子比一旁的烛火还要亮几分。
林景如轻笑一声,同样认真地应了下来。
“好。”
“不过……”林清禾话锋一转,眉头轻轻皱起,声音也低了几分,脸上难得多了几分骄傲,“那位骆世子配不上我阿姐。”
“阿姐”两个字从她舌尖飞快滑过,轻得仿佛不曾说出口。
可林景如却听得真切,她拿起手中的筷子,轻轻敲了一下林清禾的头顶。
“你若再胡说,一会儿我可不陪你放焰火了。”
“本来就是嘛。”林清禾小声嘟囔着,细数当初骆应枢做下的桩桩“好事”,言罢又道,“你看,他当初仗着身份对你那般颐指气使的,瞧着便不是什么可托付之人……”
她正说得起劲,却忽然想起什么,望向林景如。
“不过阿兄,上次我在盛兴街帮着王大娘卖凉糕,旁边有人被欺负,是他出手解的围。”说到这里,她忽然激动起来,“你是没瞧见,那人不知他的身份,一直挑衅,最后那人被好一通教训,想跑的时候,还被拦下赔了隔壁大婶的银钱。”
她饭也不吃了,撑着下巴回想,仿佛那日的解气局面又重现眼前,眼底多了几分亮色。
“阿兄,你说这人怪不怪?明明往日他的做派最是嚣张跋扈,偏偏这种时候又愿意出手相助,他们这样身份的人,都这么怪吗?”
林景如没有回答,仿佛没听到般,自顾自地小口吃着碗里的饭。直到最后一口饭菜咽下,她放下碗筷,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才淡淡提醒道:
“他怪不怪暂且不提,我只知道,你若再不快些吃,只怕一会儿的焰火便没机会放了。”
林清禾骤然回神,惊呼一声:“阿兄,不要!我现在就吃!”
她扒拉了一大口饭,虽然有些急切,却依旧保持着几分淑女的优雅。
见她这般轻易便被转移了注意力,林景如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可心中却回想着方才林清禾说的话,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骆应枢身上。
元宵刚过,麓山书院便已正常授课。
秋闱将至,书院里的学子比年前更刻苦了几分。嬉笑声少了许多,读书声愈发清亮,随处可见捧着书册苦读的身影。
林景如虽无法参加秋闱,却并不闲着,忙着课业的同时,年前骆应玉嘱托之事,也随着新年的到来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因着事务繁杂,外界许多事她都未曾关注。便是书院准备在二月初二带着一众学子去踏春,她也是直到临近几日,才得悉此事。
闷在书院太久,难得一场踏春的机会,一众早就被憋坏的学子,没有不想参与的。
哪怕只是凑凑热闹,也想转换一番读书的心境。
林景如本不太想参与其中,近日她与吴丁一刚寻到一处合适的院子,不算大,胜在闹中取静。
她想早些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可奈何出现了一个名为方子游的变数。
她还好奇,为何方子游这次独独托她一同前往。
问了才知,原来自上次马球比赛之后,上舍和内舍之间便一直暗暗较劲。
机会难得,两方便趁着这次踏春,提出再来一次较量,还兴致勃勃地分了文试武试。
上次不曾参与马球的学子,这次也躲不过去了。
内舍没几人选武试,便以抽签决定人选。方子游也不知是运气极好还是衰神附体,竟抽中了他最不擅长的骑射。
他自小读书尚可,却不大会武,苦思冥想便想到了寻求外援,反正也没规矩说不许旁人参与。
这才找上了林景如。
方子游上次帮了她那么大的忙,林景如岂会因为这点小事便驳了他的面子,当下便应了下来。
天气还带着几分寒凉,胜在阳光正好,洒在冒出新芽的草地与枝丫上,倒别有一番意境。
既然是踏春,自然不会选在书院,金阳山风景秀丽,场地开阔,自然成了首选。
林景如到金阳山时,方子游正左右张望着。
他一身利落打扮,手中还握着一把长弓,眉宇间带着几分焦急。
直到看见她,眼底骤然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长长地松了口气,眉眼顿时舒展开来,嘴角还带着几分明朗笑意。
“林兄,你可算是来了!”
“抱歉,没耽误吧?”林景如拱了拱手,询问道。
今日她特意将发髻高高束起,一身干净利落的短打装束,一看便知是为接下来的切磋做足了准备。
方子游摇了摇头,引着她往热闹处走去。
“没有,他们现下正比试诗词文章呢,骑射还在后面。”他说完,压低声音指了指包围圈里面,叹了口气,脸上有些为难,“今日不知怎么回事,他们不仅请了山长与一众夫子做裁判,还有不少家族的家主也来了,我也是来了才知,林兄你……”
林景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便见施、陈、王、孙以及其他几个说得上名号的世家家主,正与山长等一众长者端坐在上方,说笑着,好不热闹。
下面比试的学子手握狼毫,凝神聚力,笔尖游走在纸上,丝毫不受外界影响。
“无事,既然答应了你,便放心交给我就是。”
两人正说着,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鼓掌声。
贺孚施施然立在人群中央,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席上的贺绍禹眉眼间满是得意,却要装出几分谦逊,连连朝四周拱手致意。
贺孚倒不似其父那般张扬,眉目温润,噙着浅笑,正低声与身旁人说着什么。可下一刻,他抬眼间,目光恰好与林景如撞上。
那双眼里的笑意微微一滞,掠过几分意外,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笑意随之淡了两分,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警惕——
作者有话说:禾禾:我阿姐天下第一好,谁也配不上
求宝子看看我的专栏预收、下一本《娶驸马》(又名《驸马为何要这样》),不出意外六月开文,看小情侣正大光明谈恋爱
第155章 计深远
他眼底的警惕分外明显, 林景如看得清楚,她心中微动,却不知他这警惕从何而来。
待她再仔细看过去时, 对方早已恢复往日的温文尔雅,唇角弧度得体温和, 仿佛方才那一瞬的紧绷只是她的错觉。
她微微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前头比了书画, 这詹维兄都是头筹,如今这诗词一局,恐怕头筹也要被他收入囊中了。”方子游见她盯着贺孚看,凑过来压低声音解释道。
话音刚落,那边便有学子高声唱了名次——贺孚, 第一。
上舍众人再次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庆贺声,掌声、笑声交织成一片,好不热闹。
方子游对输赢并不在乎, 可内舍与上舍素来暗暗较劲,两舍之间谁也瞧不上谁。加上上舍不少人仗着出身和才学,时有打压内舍之举,内舍早就憋了一口气。
又因上次马球赛输了, 心中更是不服, 这次便想着怎么着也要让上舍那些眼高于顶的人看看, 他们内舍, 也不是吃素的。
方子游被内舍同窗激昂的情绪所感染, 此情此景之下, 倒也不好拖大家后腿,只得求到林景如身上。
但即便内舍众人如何拼尽全力,终究跨不过贺孚这道坎。
贺孚虽仍在书院读书, 却年少成名,已是举人之身。这一点,便是书院许多人也比不过的,四书五经六艺他都是实打实的头一份,无人能及。
可以说,他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林景如淡淡地收回目光。听见方子游语气中难得的惆怅,她笑了笑,轻声安慰道:
“贺公子虽在诗书画上造诣极高、少有人及,但你们也有自己的优势。至少,在乐和射这两项上,没人能比过你们。”
听了这话,方子游眼神再度亮了几分,脸上也多了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这是自然,我虽天赋不高,却胜在有你帮忙,加上屈兄、袁兄他们帮忙,加上你,定能扳回一局。”
林景如含笑点了点头。
那边,一局结束后,贺孚并未与一众同窗同席,而是静静走到贺绍禹身边,与那些长辈说起话来。
“贺兄,你生了个好儿子啊,”位于贺绍禹右边的孙宗岳笑着赞道,语气热络,“我若有这么一个出色的孩子,只怕做梦都要笑醒了。”
“孙兄过谦了。”贺绍禹哈哈一笑,眉间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却还强压着表现出一副谦虚模样,“世侄当初一次中举,我等至今历历在目。与他比起来,犬子这才哪儿到哪儿?日后……还望孙兄与世侄多多照看才是。”
孙宗岳闻言,也跟着哈哈一笑,一口就应了下来,心中却已明白,今日这场春日宴是因何而起。
贺绍禹今日种种,是给自家这个长子铺路无疑了,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瞥过贺孚,眼底闪过一丝轻蔑,转瞬即逝,快得根本让人无从察觉。
贺孚微垂着眼,脸上的笑意不曾减过分毫。
可藏在衣袖下的双手,却死死攥在一起,指甲深深陷入皮肉,疼痛如细密的针刺,他却仿佛感受不到,嘴角那抹温润的弧度都不曾改变一下。
这边的暗流涌动,位于上首的岑文均像是没看到一般,自顾自地与身边的夫子闲聊。下面的种种,他如何不知?不过装作不知罢了。
爱子者,为之计深远。
可这“深远”里,有几分是为孩子,又有几分是为自己?
林景如与方子游走到一边,简单与一会儿要一同上场的屈叔誊和袁博见了礼。两人都知道方子游请了外援,却不知是林景如。
看见她时,两人愣了愣,拉着方子游小声确认了一番。
毕竟,林景如在麓山书院的名头,鲜少有人不知。昔日那场马球赛,二人都在场上,与她交过手,知道她的深浅。
当时她那种拼命的打法,更是让二人记忆犹新。如今看她来帮方子游,心中虽高兴,却难免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方子游挠挠头,简单解释了一番,只说是自己求来的,才将二人的疑惑勉强压了下去。
林景如也朝两人笑了笑,语气淡然:“二位不必担心,上舍那边林某并未参与其中,这次过来,也只是为了帮方兄。”
说完,她便在小案前坐下,也不管二人是否相信,自顾自地开始调试着手中的弓箭,长弓在她手中微微弯曲,弓弦绷出细微的声响。
她垂着眸子,心思全在手中的弓上,如局外人一般。
好在两人没有再追问,跟着坐了下去。
不管如何,他们是见识过林景如身手的,光凭打马球时她那种拼命的劲头,二人都明白,今日这骑射一局,定不会让上舍讨到便宜。
席面上传来几声大笑,几人抬头看去。
贺绍禹满脸红光,正拉着孙宗岳说笑,贺孚坐在一边,神情掩在眼睑下,看不清是个什么表情。
屈叔誊出身幽州屈氏,可谓在马背上长大,性子向来耿直。
他看着贺绍禹那副做派,忍不住低低啐了一声:“这贺家,当真是把书院的春日宴当成他家举办的了?打着书院的旗号,左右逢源,平白污了书院的清白名声,什么玩意儿。”
袁博抬手轻轻拉了拉他,一面示意他身边还有林景如,一面开口拦道:“叔誊兄小声些,莫要被旁人听了去,借题发挥,惹火烧身。”
屈叔誊却无所畏惧,看向贺孚他们那边时,脸上闪过一丝不屑,直言道:
“他们敢做,还不让人说了不成?这般小家子气的做派,难怪无法跻身江陵四大家族。若真要为那贺詹维好,大可在家中摆个筵席,何苦来搅和我书院的春日宴?”
袁博顿时哑口无言,正因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才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一旁的方子游并不关心这些,自顾自地吃着东西,充耳不闻。
林景如握弓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了屈叔誊一眼。她脸上的神色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可眼底却有一丝细微的波动。
屈叔誊似乎也不怕林景如听见,根本连目光都不曾看过来。
林景如看他,并非因为他嘴里的抱怨,而是从他那一番话里,窥见了几分良善之意。
屈叔誊看似不满贺绍禹的做法,实则是为贺孚打抱不平。贺孚的表现于贺绍禹而言,确实赚足了面子,可这般急切的炫耀,不像是把贺孚当人看,倒像个有价值的物件,被迫不及待地陈列出来。
她再次垂下眸子,平静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骑射将要开始,没过一会儿,坐着的三人便被叫走。
临走前,方子游拉住林景如,一脸紧张地嘱咐:“林兄,尽力即可,不必为难,小心为上,切不可逞强,安全归来,定要安全归来。”
屈叔誊笑着骂他:“方子游,快收起你这副胆小样子,又不是双方厮杀,骑射罢了。”
一旁的袁博也跟着笑了起来。
林景如按了按额角,压下眼底淡淡的笑意,点了点头。
“放心吧,有屈兄与袁兄在,想来都不必我出手。”
方子游也是了解屈叔誊与袁博二人的深浅的,顿觉有几分道理,当即放心了几分。脸上再次绽开笑意,没心没肺地朝几人挥了挥手。
“那我便等着你们旗开得胜。”
那一边,贺孚不出意外地再次出现在比试的行列中。
当他看见林景如时,目光骤然一顿,先是不经意间瞥过一旁那些面带疑惑的同窗,随后眉头轻轻拧在一起。
“林兄你这是……”
他牵着马,故意摆出一副不解的样子,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弓箭上。他刻意加重了“林兄”二字的语气,仿佛在提醒她的身份,更是在提醒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林景如像没听到他话里的深意,坦然举起手中的长弓,唇角微扬,笑意浅淡。
“往日不曾与贺公子交过手,实在令林某十分惋惜。听闻春日宴贺公子要上场,我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借此机会与你切磋一番。”
贺孚闻言,目光微微闪了闪。
“林兄若是想要与贺某切磋,该早些与我说才是。”他欲言又止地看了林景如一眼,“可今日却是……”
他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留了半截话悬在空中,意味深长。
见他这般半遮半掩的模样,上舍的同窗们果然看向林景如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责备,仿佛在责怪她不懂规矩、不分场合。
不仅他们,便是上首端坐的岑文均等人,此时也停下了交谈,朝他们看了过来。
林景如唇角的笑意冷了两分,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今日不是诸位学子之间的切磋吗?既是切磋,那便不该是内、外、上三舍之间的切磋。若真分得这般清楚,反倒显得生分。若被旁的书院知道了,只怕要笑话我麓山书院,竟有如此不团结的一面。”
她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有分量。
“既然都是同窗,便不该拘泥于我出身哪一舍。我等被选入上舍时,也曾在内外两舍读书。若真论起来,大家都是一样的。”
“况且林某记得,似乎并无规矩说不许本舍之外的人参与对战。所以,还望各位同窗见谅,圆了林某长久以来的心愿。”
众人一时哑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即便不少人心中确实存着内外上三舍之间的高低之分,此刻却都不肯将那点心思摆上台面。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岑文均,等他拍板定案。
岑文均端着茶盏,目光淡淡地从众人脸上掠过,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今日本是切磋,大家点到为止,所有人皆可参与,也可自行挑战,不必在乎舍院之分。”
一句话,直接肯定了林景如的说辞——
作者有话说:五一快乐大家!差点没改的出来,大家见谅,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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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污了名声?
贺孚垂下眼帘, 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沉被妥帖地藏进了温润的假面之下。
他牵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可抬起头时, 脸上仍是那副谦和从容的笑意,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既如此, ”他朝林景如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如常, “那贺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四目相对,林景如也笑了笑,眼底平静无波。
可她知道,这笑意底下,是谁也看不穿的深潭。
骑射比试的规则并不复杂, 每人手持十支箭羽,远处有十个快速移动的靶心,骑手需在策马奔驰中准确射中靶心, 以中靶环数多者为胜。
正如林景如所言,贺孚虽擅丹青文墨,骑射与在马背上长大的屈叔誊相比并无太大优势,却已然比许多人强上一筹, 没人敢轻视他。
贺孚缓缓吐了一口浊气, 余光瞥向高台, 见那些人的目光并未落在林景如身上, 他紧绷的精神才稍稍松了两分。
可当视线不小心触及贺绍禹一闪而过的阴沉, 他下意识垂下眸子, 攥着缰绳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定了定神,再次看向林景如。
她此刻正站在马匹旁,长弓背在背上, 双手轻轻抚摸着马儿的鬃毛,面容淡然而沉静。从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她的侧脸,长发高高束起,衬得身姿愈发挺立修长。
若非贺孚查到那些真相,很难相信站在面前的这个人,竟是个女子。
可是……
贺孚将目光收回,抬手理了理衣角上的褶皱,动作不急不缓,指甲却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深陷掌心之中。
可偏偏这样一个女子,屡次将他碾压,夺走本该属于他的光芒。
厌吗?自然是厌的。
可他想到对方这么多年以男子之身将他们蒙在鼓里,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心底又莫名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有得知输给女子后的懊恼,也有对她所行之事隐隐的钦佩。
贺孚对她这样行事可能招致的后果一清二楚,正因清楚,才会生出那几分钦佩来。
可这钦佩,并不足以抵消昔日被她夺走的、本该属于他的荣耀。
贺孚唇角再次溢出一丝浅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冰冷。
他不再去看林景如。
在书院出彩又如何?她一个女子,这辈子都注定无缘科举,仅凭这一点,她便远远不足以与自己比拟。
比试即将开始,双方先抽签决定对手。
有人递来一个密封的匣子,贺孚瞥了一眼,嘴角笑意不变:“方才林兄既想与我切磋,那我与林兄便不抽了。”
捧匣子之人抬起头,和身边其他几人一起看向林景如。
林景如神色不变,微微点头,拱手道:“机会难得,多谢诸位同窗成全。”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他人自然没有不应的。
见她这样坦然,贺孚笑意渐深,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
林景如没有畏惧,直直迎了上去,眼底淡然而平静,仿佛任何人都入不了她的眼。
这副毫无情绪波动的模样,让贺孚心中倏然生出一丝不甘。他藏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决定了对手后,剩下的人重新抽签。签文显示,内舍先手,上舍后手。
贺孚看了一眼签文,眉头不经意地微微一皱。
那边,袁博已经走到了林景如和屈叔誊身边,低声问道:“如何?我们谁先谁后?”
屈叔誊活动着四肢,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狂妄:“我先来罢,林兄第二,袁兄善后。你二人不必担心,尽力即可。他们那几人,除了贺詹维这人强些,其余都不足为惧。”
这话说得张狂,林景如和袁博却都知道他有张狂的资本,自然没有异议。
骑射的场地早已被众人圈定出来,主位方向视野极佳,能将比试时的一举一动看的真切。
屈叔誊一出场,光是那股气势,便让上舍众人莫名输了底气。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强撑的意味。
贺孚见状,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那两人的肩膀,温润笑道:“无事,尽力便好,前面我们已经赢了三局,便是输了这一场也无妨,切磋罢了。”
那两人闻言,点了点头。
贺孚脸上笑意得体,看不出丝毫破绽。话虽如此,可他的余光仍忍不住瞥向林景如,握拳的手又紧了几分。
那边,屈叔誊已经上马,只等一声令下,便握着长弓冲出去。
铜锣一声脆响,屈叔誊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十余丈外,几个靶子同时冒出,屈叔誊看准时机,动作快如闪电,箭羽瞬间离弦。
“噗、噗、噗!”
箭箭命中靶心。
外场不少人还没反应过来,屈叔誊手中的十支箭便已尽数飞出,无一脱靶,十发十中。
内舍众人一片哗然,更有激动者直接站起身来。屈叔誊御马归来,众人纷纷迎上去,脸上难掩喜色。
而那边,上舍众人的脸上多了几分紧张。
贺孚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身旁那人的肩膀,语气温和如常:“无需紧张,尽力就好。”
那人点了点头,硬着头皮翻身上马。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结果不会太理想,可当报数的声音响起时,众人心中仍不免一阵失落。
七十四环。
远差于屈叔誊。
那人满脸羞愧地下马,看向一众难掩失落的同窗。虽如此,大家还是强撑着安慰他:“无事,后面还有两场,定能扳回一局。”
下一个出场的是林景如。
她从容不迫,丝毫不受在场氛围影响。反倒是方子游,像是生怕她受伤,目光紧紧盯着她,却又担心打扰到她,一改往日的明朗,变得紧张而小心,连话都不敢说。
林景如利落地翻身上马,就在她坐稳的那一瞬,眼神倏然变得犀利,浑身气势也随之一变。
那股凌厉的气场让人不自觉地忽略了她瘦弱的身姿,只看到她从内到外散发出的英武之气。
高台之上,贺绍禹等人自林景如出场后,眼底的轻蔑便毫不掩饰。在他们眼中,这样一个四肢瘦弱的小白脸,除了有些聪明气,旁的随便一个人便能将她捏死。
可下一刻,所有瞧不上她的人,便被眼前的事实狠狠打了脸。
林景如眼神坚定的锁定远处的靶心。她策马疾驰的同时搭弓瞄准,靶子出现得极快,可她更快。
靶心刚露,她手中的箭羽便已离弦,速度快得仿佛漫不经心,可箭羽却精准地射中了靶心,准得不能再准。
内舍众人难掩喜色,却不敢欢呼,生怕扰了她的心神。
而上舍那边,有人忍不住小声埋怨起来。
“景如兄是怎么回事?不想着来帮我们,反倒与内舍为伍。”
“好像是方家那傻子邀的她,二人关系匪浅。”
“切磋罢了,各位别这样,林兄也有选择的自由。不过……她这武艺,只怕詹维兄难以匹敌。”
“嘘,别乱说。”
“……”
声音很轻,却一字不落地传入了贺孚耳中。
场上,春日的阳光洒在林景如飞奔的身影上,带出几分恣意潇洒的少年气。她的眼神坚毅果敢,不见半分女儿家的神态。
贺孚看得有些失神。
可身后那些窸窸窣窣的议论,尤其最后一句,让他脸上的笑意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他的指尖不自觉地陷入掌心,再抬头看向场上时,嘴角的弧度已微微僵硬。
好在众人的目光都在那道飞奔的身影上,无人注意到他的失态。
林景如的动作越来越快,待她摸清了靶子出现的规律后,每一支箭都准确无误地命中靶心。
贺孚望着那些离弦的箭,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身后的人随着林景如每一次命中,渐渐忘记了立场,也不由自主地为她欢呼起来。
贺孚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眼底的凉意却从眼尾溢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盖住心底不断翻涌的厌恶。
林景如越是出彩,上首的贺绍禹便越坐不住,他眯了眯眼,朝身后招了招手,低声对侍从吩咐了两句。
侍从小跑到贺孚身边,压低声音传了话。
贺孚抬头望向贺绍禹。
贺绍禹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见他看过来,嘴角微微动了动,眼底带着几分狠厉。
贺孚看清了父亲的嘴型。
越过她。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魔咒,尘封的记忆被瞬间唤醒,他又回到了那些被林景如夺走光环后、受人冷待的日子。
贺孚垂下眸子,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了回去。
“林景如,中——九十二环!”
唱号的声音传遍场内外,人群骤然沸腾。
贺绍禹的脸色淡了两分,他轻飘飘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见:“我记得这叫林景如的,前些日子惹了官司,怎么还有脸面待在书院?”
孙宗岳阴阳怪气地接道:“可不是。”
两人的声音不算小,显然是冲着一旁的岑文均去的。岑文均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不疾不徐地放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二位家主说的那事,官府早有定论,她并无过错,我麓山书院何来理由将她赶出去?”
他顿了顿,浑身气势倏然一变,多了几分官场上才有的压迫感。
“况且,我门中的学生,秉性如何,老夫一清二楚。他们都是要科考的,岂容旁人信口雌黄、污了名声?还望各位嘴下留情。”
贺绍禹眼底的阴翳一闪而过,面对这位曾经的帝师与太子太傅,他也只能赔笑:“岑老说得是,贺某失言了。”
岑文均并不理会他,只是神色肃然地又喝了一口茶,没有继续计较。
贺绍禹感觉四周投来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戏谑,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怒火。
他起身,借口说去醒酒,转身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作者有话说:原本柿子要出场的,居然没能写到,明天,柿子回归,猜猜怎么出场?
第157章 她隐瞒女子身份!揭穿
比试暂停的间隙, 场上弥漫着短暂的嘈杂与松弛。高台一侧,几位世家家主正低声交谈。
“这副模样,莫不是恼羞成怒了?”
看见贺绍禹离席, 讥诮的声音从席间响起,不大, 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说话之人瞥了一眼贺绍禹离去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神气什么, 天下天才比比皆是,真当他那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是什么……”
话还未说完,便听“啪”的一声脆响,岑文均将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动作不大, 却让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人顿时意识到失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起身告罪。
岑文均没有看他, 只是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十分清晰。
“今日多谢诸位家主赏脸,与我书院学子同享韶华春意。只是……”他顿了顿,清癯的面容上透出几分少见的凌厉, “老夫说过, 他们日后都是要科考的。”
短短两句话, 掷地有声, 场面上倏然冷了几分。
方才说话那人脸色一变, 不敢再多言, 直直起身拱手:“岑老见谅,方才是李某失言。”
岑文均不置可否,看也没看他, 目光慢慢飘远,落在场中那道正在收弓的清瘦身影上。
那人尴尬地坐下,心中对离席的贺绍禹愈发怨恨,若不是他挑头,自己怎会跟着口无遮拦?
场下,林景如御马归来。
报数的声音响彻场地,她却面色如常,淡淡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随手将长弓背回肩上。
“林兄好箭法!”
内舍众人簇拥上来,眼底是毫不吝啬的赞赏。
林景如微微颔首,正要回些什么,身前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贺孚走上前来,拱手贺道:“不愧是林兄,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他脸上笑着,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最后那六个字被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无端含着几分冷意,只有近在咫尺的林景如听得真切。
这段时日以来,两人明里暗里交锋数次。
私下碰面,或是贺孚心情不佳时,他总爱用这般模棱两可的话来刺她,像是十分享受掌控者的姿态。
既不彻底揭穿,又像是怕被旁人听见。
这样自相矛盾的做派,倒不似他平日的性子。
林景如已有些习惯了。
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直接忽略他话里的深意,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怎么,贺公子对自己这般没有自信?一再将心中的臆想强加于别人身上,即便输了,也能找旁的借口?”
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可若我真是女子,你输了……岂非更丢脸?”
她的眼神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不轻不重。
“这般找借口的样子,实在不像你贺孚的性子。”
她说话时的情绪很淡,甚至是漫不经心的,仿佛毫不在乎方才的比试结果,更不在乎场上投来的种种目光。
赞许也罢,惊讶也罢,在她那里都如过眼云烟,甚至不及她手中那柄长弓来得重要。
贺孚嘴角的笑微微一僵,他藏在身后的拳头下意识收紧,指节泛白,可眨眼间,他的脸色便恢复如初,快得像是林景如的错觉。
“大丈夫生于世,让让女子又如何?”他轻笑一声,唇角弧度温润得体,“若天下女子都如你这般,也不知多少男子要自惭形秽了。”
林景如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底多了几分无言的讥讽,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像一面镜子,将他的所有伪装照得无处遁形。
“贺公子既然喜欢自欺欺人,那便是吧。”她收回目光,语气淡淡,“不过,你我皆是男子,贺公子不必顾忌同窗之谊,手下留情。”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开。刚迈出一步,又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微微一顿。
“哦,林某入狱一事,忘记向贺公子道谢了,”她偏过头,唇角含着一丝浅笑,眼底却泛着凉意,学着他方才的语气,压低了声音,“稍后骑马射箭,可要注意了,毕竟,林某现在暂居榜二。”
话音落下,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施然离去。
对方一次次挑衅,将她的沉默当作软弱可欺。
既然如此,她自然没有道理让他好过。她比谁都清楚他在乎什么,也比谁都明白,什么样的话才能让他真正失态。
贺孚脸上的笑再次僵住,他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被内舍众人簇拥着走远,眼底的阴翳一闪而过,带着丝丝缕缕的、压抑已久的恨意。
那些簇拥着林景如的人,眼底是毫不吝啬的赞誉与欢喜。
这些关注,如刀般插入他心里,本该是他的,却这样轻易被人夺走,这场面刺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贺孚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一闪而过的恨意压回胸腔最深处。
“公子,家主有请。”
不知何时,贺家的侍从走到他身边,靠近耳边低声禀告。
贺孚眉头微皱,嘴角虽还挂着笑,眼底却浮起淡淡的不悦。可他不敢忤逆贺绍禹,只得扬声与发令的同窗告了假,随后跟着侍从离开。
外围观战的众人见他暂离,纷纷低声议论起来。有人摇头叹息,眼底尽是怀疑。
贺孚对外界的目光向来敏锐,如何听不见、看不见?
他脊背愈发挺直,指尖死死掐入掌心,可再抬起头时,面上已无半分异样,只余如沐春风的笑意。
林景如正接下一众同窗的关怀,举止有礼地一一回应。她忽然回头,朝贺孚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眸色浅淡,淡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远处,几棵粗壮的槐树恰好围出一片隐蔽的角落。贺绍禹负手而立,背对着来路,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远处,像在酝酿什么。
贺孚垂下眸子,在几步外站定,恭敬地唤了一声:“父亲。”
“场上那些话,可听见了?”
贺绍禹没有回头,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贺孚沉默着,没有接话。
贺绍禹转过身子,脸上没有笑意,眼底的阴翳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他不急不缓地理了理宽大的袖口,动作优雅,可下一秒,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如同淬了毒般。
“没想到岑文均那老货竟如此维护那姓林的,还要保她科考。”他的目光落在贺孚身上,带着极致的压迫,“若真这般偏爱,日后仕途必然顺畅。可这些本该是你的!你连一个低贱之人都比不过,为父的脸也给你丢尽了!”
贺孚听到“科考”二字,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倏然抬头,眼底满是错愕,喃喃地重复道:“科考?”
“呵?怎么,你不知道?”贺绍禹眯起眼睛,冷笑一声,“若你今日还不能扭转局面,我贺家的大门,你也不必回了。”
“父亲?!”
贺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想说什么,却被贺绍禹猛然伸出的手扣住他的衣襟。
力道不大,却让他感觉浑身血液一凉。
“怎么,被那么一个低贱之人踩在脚下,你就这样甘心?”贺绍禹嗤笑一声,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上次你说能置她于死地,结果呢?她现在不仅活得好好的,甚至入了公主世子的青眼,便是岑文均那老货,也处处维护她!”
他手上一松,退了半步,眼底的阴翳更浓,唇边露出几分近乎疯狂的笑意。
“今日这么多人在场,我贺家丢不起这个人,你若赢不了……”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那目光居高临下,像在看一条无家之犬。
贺孚脸色骤变。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贯温润的假面上裂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那张写满了恐惧与慌乱的脸。
他张了张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液,在微凉的春日里,那些汗珠显得格外突兀,顺着鬓角无声滑落。
贺绍禹何时离开的,他没有注意。身边的小厮怯怯地唤了一声,他才骤然回神,像从一场噩梦中被猛地拽了出来。
贺孚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正微微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立即用左手死死按住,指甲深深陷入皮肉,疼痛钻心,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
再抬起头时,方才那些情绪如潮水般褪去,面上重新覆上了那层惯常的温柔假面。
他淡淡瞥了一眼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的侍从,轻声说了一句“走吧”,便大步朝场地走去。
那背影挺直如松,看不出半分方才的狼狈。
这一次,他直接翻身上马,手执长弓,朝发令之人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可没有人知道,他握弓的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
贺孚抬头,看向场外的林景如。
距离有些远,他却清楚地看见她眼底的那份不在乎,神色淡的仿佛所有事都与她无关,便是他数次的威胁挑衅,也从未放在眼中。
这副清高模样,让贺孚心中骤然腾起一股无名火。
他唇边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半阖的眸子底下恨意涌动。缰绳在他手中被捏得变了形,座下的马儿吃痛,打了个响鼻,抬起前蹄焦躁地踩了几步,像是也感受到了主人胸腔里那翻涌的暗潮。
贺孚回过神来,才发现场上传来阵阵议论声。
比试早已宣布开始。
他的右手又不听使唤地抖动起来,险些握不住弓。
深吸了一口气,他驱马朝场中跑去,一面在心中告诉自己:不必在意那些人,不必在意他们的目光,不必在意他们说什么……
马匹疾驰起来,风声灌入耳中,将所有嘈杂都隔绝在外。他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稳住心神,瞄准远处的靶心。
正要松弦的瞬间,余光中忽然出现了贺绍禹的身影。
那个身影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高台上,正端坐品茶,姿态从容,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贺孚心头一颤,手指一松,箭羽脱弦而出,偏离了方向,软绵绵地落在了不远处的草地上,连靶子的边都没沾到。
场外一片哗然。
刺耳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与脑海中那句“你知道是什么下场”重叠在一起,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入他的耳膜。
贺孚有些恍惚。
马蹄声、风声、议论声,全都绞成了一团,他分不清方向,只觉得周围的景物在急速后退。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绿,和远处那棵越来越近的树……
“贺兄小心!”
“快躲开!”
“危险!”
场外的呼喊声骤然炸开,岑文均甚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贺孚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回神,狠狠一提缰绳。座下的马儿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马身几乎与地面垂直,在堪堪撞上树干的前一刻硬生生转了方向。
马背剧烈倾斜,贺孚本就心神不宁,哪里还坐得住?整个人被甩了出去,“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背部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一阵发黑。
所有人都顾不得比赛了,几乎是一瞬间便朝他的方向涌了过去。
那马将他甩落后便径直跑远了,头也不回,丝毫没有对他这个主人该有的留恋。
贺孚摔得浑身散了架一般,后脑勺嗡嗡作响,可他还是一边忍着痛意维持着嘴角的笑,一边对围上来的人一一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与林景如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站在人群外围,那双浅淡的眸子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贺孚的右手又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
岑文均走上前来,身后还跟着几位夫子、各家家主。他微微俯身,仔细看了看贺孚的脸色,沉声问道:“可有哪里不舒服?”
看见岑文均,贺孚便想到方才贺绍禹说的那句——岑文均要保她科考。
恐惧从心底的某个角落疯狂滋长,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咽喉。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底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山长见谅。”他撑着剧痛的四肢,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实在是学生方才发现了一件……有辱师门的惊天秘事,心中惶恐,这才一时失神,坠下马来。”
岑文均微微皱眉,正欲开口,贺孚却已匍匐在地,额头重重叩下。
“学生发现……”他抬起头,双目死死盯着林景如,长指轻指,一字一顿,“林景如她隐瞒女子身份,混入我书院多年,败坏我书院清誉!”——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宝子们呜呜呜,我真的尽力了,原本准备这章让柿子回归的,结果4k了都没写到,明天!明天一定出场!
女主彻底掉马?猜一下小贺能检举成功不?
第158章 脱衣自证
话音落下, 场上一片死寂。
风停了,树梢也跟着静止。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瞬间被抽走,只余下贺孚那最后几个字, 在空气中一遍遍地回响。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头看去,露出林景如的身影来, 那些目光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林景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她脸上, 将她本就淡然的眉目映得愈发清冽,她微微垂下了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她背脊挺直,像风雪中的青竹, 镇静自若地仿佛与她无关。
贺孚的目光依然紧紧地盯着她,他的肩头微微颤抖着,分不清是方才那一摔的伤, 还是别的什么。
那些被他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再也收不住了。
在他的眼底深处, 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兴奋和恶意, 像是再说, 看你如何应对。
他将她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要亲眼看着她跌落。
岑文均缓缓站起身子, 他的动作很慢, 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周围的嘈杂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他先看了一眼不动如山的林景如,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随后, 他低下头,看向跪在一旁的贺孚,脸色紧绷,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失望。
“此事岂容有人弄虚作假?詹维,不可信口雌黄。”
贺孚早就料到岑文均不会轻易相信。他忍着浑身蚀骨的疼痛,将脊背挺得更直,脸上浮起一种恰到好处的为难与不忍,仿佛他并不想揭穿这个秘密,都是良心难安所致。
这副模样落在周围一众人眼中,饶是再如何惊讶于“林景如女扮男装”的消息,此刻也不由多了几分怀疑。
“还望山长明鉴,”贺孚拱了拱手,动作恭谨又真诚,额头上还沾着方才叩首时留下的尘土,“学生没有半句虚言,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痛。
“学生本不该在这般场合多言,可若是不说,学生实在寝食难安。学生不忍看诸位同窗和师长被蒙在鼓里,日复一日地被她欺骗啊!”
岑文均没有说话,沉默着注视着他,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里,像看不见底的深井。
随着贺孚一字一句,四周所有人骤然回神,小声地交头接耳起来,目光来来回回在林景如身上打量。
贺绍禹也才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他根本顾不得贺孚伤势如何,也顾不得追究贺孚是何时知道的,甚至无暇猜测他为何选在这个时候揭穿,他脸上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眼底全是压不住的狂喜。
若不是场合不对,只怕他早已仰天大笑起来。
难怪……难怪那姓林的处处帮着那些女子,非要推行那劳什子“女子市集”,非要替那些低贱的妇孺出头。若她是女子,那此前的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她不是在替“她们”谋出路,她是在替“自己”谋出路。
他的视线越过贺孚,落在那道清瘦的身影上,眼底的轻蔑毫不掩饰,像在看一个即将被戳穿的跳梁小丑。
方子游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到林景如身边,一贯没心没肺的他,此刻也知道了贺孚说的这事非同小可,脸上不由多了几分凝重。
他靠近林景如,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天真:“林兄,这贺詹维……这是摔坏脑袋了?”
他没有问贺孚的话是真是假,在他心里,这个问题根本就不存在。
林景如怎么可能是女子?
他们同窗数年,朝夕相处,若林景如是女子,他们怎么会看不出来?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将贺孚此刻的反常,归结为方才坠马时伤了脑子。
林景如静静地站着,轻轻地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边,岑文均动了。
他瘦削却笔挺的身形在春日暖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朝贺绍禹等一众家主拱了拱手,神情肃然,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诸位家主,今日我麓山书院的春日宴,便先到此为止,老朽尚且需要处理些院中事务,便不招待了。”
说罢,也不等他们开口拒绝,直接扬声道:“送客!”
那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正欲转向林景如说些什么,却被贺绍禹笑着打断了。
“岑老这是哪里的话?”贺绍禹的语气不急不缓,笑意温煦,像是真的在替岑文均着想,“贺某了解犬子,他绝不是那等无中生有、凭空污人的性子,这其中定然有隐情。我等既然知道了,便该了解真相才是。”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林景如,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难不成……山长是想将我等赶走之后,再行包庇?”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将“徇私”二字直接扣在了岑文均头上。在场众人脸色微变,空气里的火药味骤然浓了几分。
孙宗岳皱了皱眉,不想掺和太深,只拱了拱手,打圆场道:“贺兄,此事本就是书院自己的事,我等在此确有不妥,不如还是……”
他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清楚——不想得罪岑文均。
因着此前“女子市集”一事,孙宗岳虽看不上林景如,却自认为犯不上为这么一个人去得罪岑文均。
他族中子弟日后都是要走仕途,得罪了岑文均,便等于得罪了半个朝堂。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合算。
贺绍禹如何不明白,可他被席间那些言语刺激得早已失了理智,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长远?
他只知道,眼前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将那个碍眼的林景如彻底踩进泥里。
其他几家也看出来了,却谁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明哲保身方是上策。
那些目光在空中不经意地交汇了一瞬,又各自散开,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岑文均的目光从贺孚身上掠过,不轻不重地落在林景如身上。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眉目间全是肃然,可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景如,”他开口,声音依旧沉稳,“此事关乎你自己的清白,你如何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
林景如还没有开口,身旁的方子游便先站了出来。他一改往日的胆小与犹豫,眉目间带着少有的坚定,拱了拱手,声音清朗:
“山长,我们与林兄同窗多年,日日在一处读书,难不成还分不清男女不成?”
他站在林景如身边,像一棵不肯弯折的小树,带着一种与她共进退的倔强。
这一语,惊醒了不少人。
那些原本还在摇摆的人,脑子骤然清明了几分。
是啊,与林景如同窗多年,若她真是女子,怎么可能瞒得过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贺孚言之凿凿,可往日那些与林景如相处的场景也不似作假。
她虽然瘦弱了些,话少了些,可举手投足间哪有一丝一毫的女儿姿态?
略一迟疑之后,不少人跟着方子游站了出来。
“山长,想来是詹维兄与景如兄之间有什么误会,这才闹出了一场乌龙。”有人拱手,语气诚恳。
“正是,山长明鉴,我等与林兄相处多年,从未发觉异样。”也有人附和。
可也有人早就对林景如心存怨气,此刻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机会,纷纷跳了出来。
“你们了解林景如的为人,我们也了解詹维兄!”一个上舍的学子涨红了脸,声音拔得极高,“詹维兄是什么人?他难道会随意污蔑旁人吗?”
“就是!詹维兄在书院这么多年,从不与人争短长,何曾说过一句假话?”另一个人也不甘示弱,目光直直地刺向林景如,“她林景如心里若是没鬼,脱衣自证清白便是了!”
“脱衣自证清白!”
有人高声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煽动的亢奋。
“脱衣自证!脱衣自证!”
越来越多人加入进来,那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他贺詹维说是便是吗?”方子游也急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凭什么让林兄自证?你们若说有证据,便把证据拿出来!”
“拿证据出来!”
站在方子游这边的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詹维兄的话就是证据!”
“那算什么证据?”
两边的争吵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声音像是炸开了锅的沸水,不断翻滚着。好好的春日宴,这一闹,直接变成了集市。
“住口!”
岑文均的声音不高,却如惊雷一般,在众人头顶炸开。
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待场面渐渐安静下来后,指了指林景如和贺孚,沉声道:“你二人,跟着我来。”
说罢,便要带着人离开。
贺绍禹岂肯?
他笑着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将人拦下。
“岑老,以贺某看,此事若不当场查清,只怕日后落人口实,引人猜疑。”他笑得客气温和,身形却纹丝不动,“不如就在这里查个明白,也好让诸位做个见证,免得有人背后说三道四,伤了书院的清誉与同窗和气。”
岑文均静静看了他片刻,那双苍老的眼睛平静无波,却让人无端觉得脊背发凉。
良久,他轻叹一声,那叹息很轻,却像是有千钧之重。
“既如此,那便当场说个清楚。”——
作者有话说:是赶稿出来的,继续滑跪,明天我先请个假要去医院一趟,就先不更新了,我们后天见。
再次道歉
第159章 我说不是就不是
至此, 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在林景如身上,有惊疑有幸灾乐祸。
贺孚站在人群中,目光冷冷地看着她, 嘴角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他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被藏在身后, 无人注意。
眼下的情形虽不是他深思熟虑后的谋划,可他已不再后悔。
他甚至隐隐觉得, 这才是对的、这才是他应该走的路。
他想看着她从云端跌落,亲眼看着那副淡然从容的面具碎裂,也要让她也尝一尝他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无处诉说的屈辱与不甘。
可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时,林景如的眉角微微挑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极快,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就已然消散,可贺孚还是看见了,她的眼底, 分明闪过了一丝浅淡笑意。
仿佛胜券在握,又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今日这一刻。
贺孚心中陡然生出一丝诡异的不安,他说不清这不安从何而来,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不等他伸手抓住那丝怪异, 林景如便开口了。
“山长, 学生清者自清。”
她双眸闪了闪, 慢慢垂了下去, 她的肩头微微缩起, 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鸟, 浑身紧绷,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那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分明是心虚。
可贺孚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副可怜兮兮、惊弓之鸟的模样,是装的。
“林某不知究竟何处得罪了贺兄,竟让贺兄这般费尽心思来污蔑我。”
他太了解她了,她越是这样示弱,他越是觉得不安
贺孚压下心中那股不断翻涌的怪异感,稳了稳心神,他垂下眼帘,又抬起,面上已恢复成那副翩翩公子的温润模样。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惋惜和不认可,甚至还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痛心。
“林兄,你在书院读书多年,读了许多圣贤道理,便该明白,君子立于世,当以无愧于心。”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叹息一般,“即便你不是男子,也不该欺骗师长、诸位同窗才是,如今你这般……实在有违山长多年来的教导。”
说罢,他微微偏过头,不再看她,像是被她伤到一般,半句重话不肯多言。这副“我不忍心再逼你”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愈发觉得他大义凛然、心地仁厚。
可他身后的那些同窗,却没有他这般“心软”。他们清楚地感受到了林景如话里的心虚,贺孚的话音刚落,便有人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
“山长,依学生们之见,若要真相大白,脱衣示人便是最直接、也最令人无可辩驳的法子了。”
“脱衣示人!脱衣示人!”
方才那些声音又再次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
“脱衣示人!”
“脱衣示人!”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证明一个人是男子,竟需脱衣自证清白,何其可笑。
这般羞辱人的举动,即便真是男子之身,日后也少不得被人诟病。这一招,不可谓不狠。
此言一出,方子游等一众站在林景如这边的人当即不干了。方子游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与对方争执起来。
“你们若觉得她是女子,便拿证据出来!”
“证据!”
“证据!”
“脱衣示人!”
“脱——”
“安静!”
岑文均站在人群中央,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从那些叫嚣得最厉害的人脸上一一扫过,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
“我麓山书院,是读书明理之地,不是市井街头供人围观的戏台。”他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脱衣示人……这样的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我麓山书院的学子嘴里说出来的?”
他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那些方才还在叫嚣的人,一个个低下了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山长息怒,我等知错了。”
“呵!”
众人正齐声道歉,忽然一道清亮的少年音,带着几分内力,清晰地传遍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样的好戏,我竟来晚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声源处望去。
一匹毛色发亮的骏马正自远处疾驰而来,马上之人一袭绯红衣袍,墨发高束,衣袂在风中猎猎翻飞,如一团焰火,在这春日的阳光下格外显目。
阳光给他渡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将他张扬的眉眼映得愈发夺目,浑身上下带着让人移不开眼的矜贵与锋芒。
竟是近三月不曾见的骆应枢。
一声嘶鸣后,马蹄高高扬起又落下,扬起一片细微的尘土,骆应枢牵制着马在众人面前稳稳停住。
下一刻,骆应枢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他嘴角还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半分不达眼底,无端让人胆寒。
骆应枢的目光,轻轻地落在林景如身上,一寸一寸在她身上巡视着,像是眷念,也有急切,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眼神深处,更是藏不住的思念。
身边人多眼杂,骆应枢不愿将她置于更多的风口浪尖之上,更不愿让人知晓他藏在深处的情绪。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先转过身,朝岑文均拱手见了礼,姿态恭敬,挑不出半分毛病。
然后他才缓缓转身,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从在场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那目光却像一柄出鞘的剑,带着凌厉的锋芒。
最后,视线停在了贺孚身上。
贺孚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寒意,转瞬即逝,像是错觉,他面不改色地朝骆应枢拱了拱手,声音温和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见过世子殿下。”
骆应枢轻呵一声,没有理会他。
“方才,你们让谁脱衣示人?”
他双眼微眯,慢慢地移动着视线,从那些方才喊得最凶的人脸上一一掠过,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声音不算高,语气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可他越是这般不轻不重的模样,越是让众人心生胆怯。
“我倒是不知,天下闻名的麓山书院学子,竟也有如此不堪的一面,”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无端让人胆寒,“当真是让本世子开了眼了。”
“不堪”二字咬得极重,像一把刀,直直扎进每一个人的胸口中。
在场多数人对骆应枢与林景如之间的传言早就有所耳闻,但自他离开,那些谣言也渐渐散了。
可此刻见他忽然现身,言语间又带着几分兴师问罪之感,每个人不由又暗自再次琢磨起来。
心底虽思绪万千,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上去触他的霉头,找他求证。
一时之间,场面静得可怕。
“方才你们这般哄吵,”骆应枢的声音不急不缓,如闲话家常般,可又十分与他的性子不符,仿佛带着暴风雨前的平静,“若是放在国子监,当以禁闭思过论处,而带头闹事者……”
他声调拉长,下一刻,目光忽然一厉:“赶出国子监。”
有人脸色骤变。
“麓山书院闻名于天下,想来也不会就此姑息。”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不达眼底的笑意,在那笑意底下,是压不住的怒意。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已是将心中那股滔天的怒意死死压制住了。
若不是顾忌岑文均在场,又顾忌林景如日后还要继续留在麓山书院中,他只恨不得将方才那些个叫嚣得最凶的人,一个个揪出来,碎尸万段。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落在林景如身上。
隔着三两人群,她也正在看他,只是那眼底,不是他料想中的担心、恐惧亦或是方寸大乱。
相反,她那双清浅眸子里全是镇静自若,甚至看向他时,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骆应枢不由微微皱眉,心中暗自琢磨了一下,方才飞快生出的应对之策,此刻竟不知该不该继续拿出来。
她的眼神就像是在告诉他,他来得不是时候。
可是,他分明是来解围的。
不等他细想,岑文均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殿下说得有理,脱衣示人这样的法子,实在有辱斯文,不堪入目,有损我书院门风,更伤同窗情谊。”他的嗓音沧桑,却中气十足,“可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只怕在座诸位心中都难安。”
他顿了顿,再次看向贺孚。
“既然詹维说她是女子,可有证据?”
骆应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视线落在岑文均身上,心中疑窦更甚。
岑文均这般心平气和的模样,半分不似要帮林景如解围的样子,倒像是在推波助澜,将她逼上绝路。
他心中有些着急了。
骆应枢比任何人都明白麓山书院对林景如的意义,他虽希望她的身份不必再藏着掖着,可那不该是在眼下,更不该是以这种方式。
一旦今日她被当众验明正身,日后便再无机会踏足麓山书院。名声毁了,前途毁了,而那些她心心念念的抱负,也将寸步难行。
他不能再等了。
“岑老。”他扯出一个笑来,那笑意有些勉强,带着几分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急切,“林景如是何样的人,您难道还不知?有些人胡言乱语几句,岂可当真?还是说——您也要偏袒旁人?”
这话说得已有些不客气了,那笑意底下甚至还藏着几分警告。
岑文均摇了摇头,并未因他的质疑便生气,反倒十分平静。
“殿下,此事非同小可,若不调查清楚,今日这事很能善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
“此事倒也不难办,老夫记得,知府衙门有一位专司验身的老嬷嬷,从宫中出来的,最是公正不过,请她来验一验,是非曲直,便自有分晓。”
“我说她不是就不是。”
骆应枢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他怎会不知岑文均这个法子是最好、也最有利于林景如的。
若是他略微理智一些,仔细去想一想,便该想到以自己的身份,去“提点”一番那位嬷嬷。而非是这般强硬的姿态挡在林景如面前,徒惹人猜疑。
更何况,一向敏锐机智的林景如,此刻为何独独没有及时出声辩驳,反倒一副放任时态发展的模样?
关心则乱,他根本来不及细想,也不敢让人真的去验。
他只知道,若这其中一个环节出了岔子,林景如便再无法在麓山书院立足。
想到这里,他索性装都不装了。
贺孚站在一旁,将骆应枢这一连串反常的举动尽收眼底。大脑飞速运转,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般。
身旁的贺绍禹眼神微眯,倏然一笑,像是终于找到了破绽后的兴奋。
“殿下百般阻拦,莫不是也是因为知道些什么?才不许让人来验明正身?”
骆应枢偏头看去。
那双深邃眸子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极具压迫感,他一步一步朝他走近,嘴角笑意不减,却无端令人胆寒。
他站在贺绍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一个抬腿,将人踹到在地。
一声惨叫后,有人惊呼,有人后退,反应过来后众人手忙脚乱地连忙去扶。
贺绍禹狼狈地趴在地上,方才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碎了一地,脸上青红交加,难看至极。
“你是个什么东西,竟也敢妄自揣测本世子。”
贺绍禹敢怒不敢言,即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如此折辱,也只能默默受着。心中的恨意倏然升起,暗自将今日之辱记了下来。
“还有谁有异议?”
他浑身的怒意尚未消退,四周的空气也仿佛凝固,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没有人敢出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恨不得原地消失。
林景如的眉心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她精心布置的棋局,却因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打断,她心中腾升出几分烦躁。
她没料到骆应枢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又会以这种方式打乱她的节奏。
可这烦躁,到底是因为骆应枢打断她的计划,还是因为他这个人,只有林景如自己知道。
“殿下。”岑文均走过来,挡在二人之间,语调沉稳,不怒自威,更有提醒的意思,“如此行事,只会越发惹人猜疑。”
说罢,他看向林景如。
师生二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瞬,只一瞬,便看懂了对方眼底的意思。
十分默契。
林景如垂下眸子,略一沉吟,很快便有了决断。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谢世子殿下仁善,愿意为我说话,”她朝骆应枢拱了拱手,姿态恭谨,语气疏离,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陌生,“只是小人实在惶恐。”
她不动声色地划清了两人的界限,然后,她转向岑文均。
直直跪下。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额头轻碰着有些发凉的地面,姿态坦荡从容。
“请山长饶恕。”她的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又像是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妥协般,身子微颤,“学生有罪。”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涌了过来,似是料到了什么,震惊有之、担忧有之,也有人站在外围,满是意料中的幸灾乐祸。
“学生的确是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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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别管
“学生的确是女子。”
话音落下, 万籁俱寂,只余下几声清脆的鸟叫。
贺孚在看到林景如跪下认罪的那一刻,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异之感陡然攀升到了顶峰。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想开口阻拦,可话刚到嘴边, 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直直跪倒在地,坦然应承了一切。
想说什么, 却也不能够了,尤其是她身边,还站着那么一尊“门神”。
骆应枢负手立在那里,不言不语,却将所有人窥伺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
贺孚的指尖狠狠掐入掌心。
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等到那最初的震惊缓过神来后,窃窃私语像疯长的野草一样,一茬接一茬地冒了出来。
那些声音压得极低, 像是怕惊动什么。
即便方才他们有所猜测,可亲耳听到她亲口承认时,在场众人还是震惊了。
这其中最惊讶的,莫过于方子游。
他的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 嘴唇微张, 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不可置信。
脑子像被人搅乱了的春水, 昔日与林景如相处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
时刻与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行事向来独来独往, 不与人亲近, 甚至即使归家路远, 也不愿在书院住下。
种种迹象,她的女子身份好似都有迹可循,可他们这些人从未往那方面想过。
方子游实在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很难想象那个在学堂上引经据典、校场上策马挥杖百步穿杨的林景如,竟是个女子。
有了方才骆应枢护短的那一幕,在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即便心中已然翻江倒海,也不敢随意出言嘲讽。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位于焦点中央的岑文均身上,按住心底那份看好戏的焦急,等着这场中威望最高的老者对此事定调。
岑文均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微微垂落,静静地注视着林景如的头顶。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像一潭不见波澜的古井。
良久,他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天空,长叹了一口气。
“你可还有别的想说的?”
终于,在所有人焦急的张望中,岑文均淡然开口了。
没有贺孚想象中的失望,也没有他预料中的动怒,岑文均的语气淡然得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让他心头猛地一沉,方才压下去的怪异之感再次窜了出来,甚至隐隐猜测——岑文均早已知情。
想到这里,贺孚头一次开始怀疑,自己今日这个冲动之举,究竟是棋高一着,还是正中他人下怀。
骆应枢的眉头自林景如跪下请罪后便再没舒展过。
他方才看她那般镇静,本还以为她是心中有了法子为自己开脱,却不想她连辩解都没有,就这样承认了下来。
她现在的举动他更是有些看不懂,只隐隐觉得,这实在不像是她往日的行事风格。
略一思索,胸腔里那乱麻似的焦躁便渐渐沉淀了下去,猜到她定然是有自己的打算。
明白了这一层,骆应枢不再贸然插手,只安静地立于她身侧,目空一切,周身散发着一种“谁敢说一句试试”的凛冽气势,颇有一种为她撑腰的架势。
没有人知道,他方才本满心欢喜地策马赶来见她,却在靠近的瞬间听见有人指控她的身份时,心底那铺天盖地的慌张。
他压根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便想以权势将事情压下去。
即便此举不能服众,可那又如何?只要他在,便是旁人心存怀疑,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尤其是遇到林景如的事时,几乎理智全无。
好在,她似乎也有自己的打算。
林景如静静地跪在哪里,丝毫不慌,可余光中乍然闯入一双精致的厚底皂靴,那靴子停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稳稳地。
她的心脏倏然停了一息,又快了两息。
她微微垂下眼帘,将视线撇开,仿佛这样便能压下那一瞬间的心跳失衡。
骆应枢出现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一不是在维护她。她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此刻稳稳地站在她身边,像一堵墙,挡去了所有明枪暗箭,像是在说:即便身份被揭穿又如何?本世子照样能护你周全。
耳边传来岑文均的问话,林景如定了定神,沉静地回道:“学生无话可说。”
此言一出,骆应枢心中的猜想像是得到了验证,他的目光自林景如的头顶缓缓上移,望向对面的岑文均。
岑文均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微不可察地给他递了一个眼神——别打岔。
骆应枢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回笼。
表面上看来,今日她的身份被揭穿,是贺孚忽如其来的发难。可看岑文均和林景如这不慌不忙的样子,这场戏,分明是这师生二人联手唱出来的。
既然是林景如自己做的局,以她的聪明才智,定然早已想好了退路,也用不着他出手了。
他心中稍微定了定,紧绷的身子也逐渐放松几分,只是那警惕的目光,依旧不曾从贺孚身上移开。
“你当真是胆大包天!”岑文均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语调沉沉,脸色严肃,带着年长者特有的威压,“你可知,你此举会给麓山书院招致祸事,亦会令书院蒙羞!”
这话落在大多数学子耳中,已是极重了。其间有些了解岑文均性子的人,不由闪过一丝意外。
很难想象,一贯遵循“有教无类”的山长,有朝一日竟也会说出“蒙羞”这样的话。
他们的目光在那一跪一立的身影上来回转动,心中多了几分沉思。
话音未落,林景如伏地的双手微微一紧,她虽明白这话是在做戏,讲给在场之人听的,可真的听到他亲口说出“令书院蒙羞”这样的重话时,她的心还是不免微微揪了一下。
她叩在地上,额头贴着微凉的泥土。那凉意从额间蔓延开来,可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却一下又一下,温热而稳健地跳动着。
岑文均摇了摇头,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既然你应承了,也省了惊动知府。”他顿了顿,脸色平古无波,让人看不出什么波澜,“书院日后恐怕也教不了你了,你一个女子,继续留在书院也实在不妥。即如此,你自行离去罢。”
林景如当即抬头,眼眶倏地红了,似有晶莹在眼底打转。她拖着膝盖往前走了两步,做出“哀求”的姿态。
“山长,学生知道,女扮男装求学不妥。可学生这些年,也是从私塾一步步走到麓山书院的,早也读书,晚也读书,勤勤恳恳,从未荒废过学业,也从未虚度过光阴。”
她神情一顿,越发“故作坚强”,倔强地望着岑文均的背影,眼底有泪光,脊背却始终挺直,仿佛立于悬崖边亦不改本色的青松,无惧于风雪。
“学生自认为,读书一事,与男女无关。山长这样偏颇地就将我赶出山门,可还记得孔圣人说过的‘有教无类’?”
岑文均转过身来,脸色一沉。
“麓山书院容不下无信之人。你隐瞒身份入学,有违书院规矩,这是其一。”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一字比一字沉,“其二,顶撞师长,不知分寸。其三,与同窗心生间隙,屡屡惹事,不思悔改。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条不足以将你赶出书院?”
“你倒是说说,老夫哪里冤枉了你。”
林景如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像是被堵住了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那副哑口无言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便成了无可辩驳的心虚。
骆应枢站在一旁,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他脚步微微一动,想要开口辩驳。
下一刻,林景如的余光轻飘飘地朝他看了过来。
那目光里没有脸上表现出的惶恐与无助,唯有一层薄薄的警告。
别管。
骆应枢心头一凛,收回了已经迈出半步的脚。他稳住了身形,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在暗暗叹气。
这人的戏,倒是做得比谁都真。
等骆应枢再仔细看去时,林景如整个人仿佛失了所有力气一般,无从辩驳地瘫坐在地上。
眼底早已失神,像是被抽走了魂。任谁看了,都忍不住生出几分唏嘘——昔日麓山书院的天才,竟也有今日。
贺孚总觉得哪里不对,尤其是骆应枢此时的态度,可岑文均的反应又在他意料之中。他忽略心中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对劲,唇角微微勾起,笑意极淡,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快意。
可心底那丝怀疑仍旧不曾消散,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没说话,站在那里静观其变。
方子游几次三番想开口,都被身旁交好的同窗死死拽住。待听到岑文均要将林景如赶出书院,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推开身边的人,冲了出来,扑通跪在地上,满脸急切。
“山长!”他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难得的勇气与冲动,“您曾教导我们‘有教无类’,无论出身、身份,不管他是富贵子弟,还是普通百姓,亦或是教坊伶人,皆有读书习字的权利。”
他抬起头,眼眶已微微泛红。
“既然如此,林兄……林姑娘与旁人一样,只是想在书院读书习字,昔日所写的《论女子营生》,至今还在内舍传阅。这样的人,何错之有?”
他深深叩下头去。
“恳请山长不要赶她离开!”
话音落下,平日与林景如有所交集的人纷纷对视一眼,短暂的沉默后,又站出来了几个身影。
“山长,学生与林姑娘同窗多年,最是了解她。”贾炆同拱手站出,语气诚恳,“她向来在课业上刻苦,从不懈怠。虽是女子,却有忧国忧民之善,已有治国济民之才。”
“女子读书,本为明事理。”屈叔誊也站了出来,拱了拱手道,“她虽有欺瞒在前,可我们读了这么多圣贤书,难道还看不出,真正错的是这个待女子苛刻的世道吗?”
“女子处境本就艰难。若非万不得已,林姑娘何苦冒这样的风险?”
“山长……请三思!”
“山长……”
求情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骆应枢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人,面庞大多眼熟,名字却记不太清了,他心中微微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从前竟不知,麓山书院中,也有这般正直磊落之士。
林景如听着耳边络绎不绝的话语,胸口微微起伏。她垂下眼,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不偏不倚砸在手背上。
她怔怔地望了那滴泪片刻,喉间微动,又迅速别过脸去,将波澜死死压在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