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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041 “不成!你

    萧怀恕是赶在太阳落山前回来的。

    昭宁一个人在发生过凶宅的院子里心惊胆战地过了一下午, 可想内心之煎熬。

    萧怀恕自觉亏欠,将带来的干粮递去,“抱歉, 我去查了下那腰牌, 便回得晚了些。”

    昭宁虽有计较,却不多。

    他这样说完, 那些不满瞬间烟消云散了。

    昭宁先咕噜咕噜喝完那壶水, 甜滋滋的, 隐约有芦苇的味道, 想来是掺了淮水地的特色。

    解了渴,昭宁迫不及待问道:“可查出什么了?”

    萧怀恕:“这腰牌是李家磨坊的东西。此前在镇上,我命富贵暗访水货行情时, 恰好听闻过此族家世。李家世代经营水磨坊, 是整个淮水首屈一指的门户,此间行当全由他们一家把控。”

    富贵也就顺嘴一说, 萧怀恕因此有了印象。

    “那我们现在要再回镇上?”

    萧怀恕看了眼窗外欲坠的霞光,摇摇头:“行船在酉时便停了,我们怕是不赶趟了。”

    正欲吃饼的昭宁闻声一僵, “那……是要……”

    萧怀恕接过话,“嗯,今夜要宿在此处了。”

    昭宁眼前黑了一瞬, 险些撅过去。

    她手上拿着一张圆滚滚的芝麻饼, 神情呆滞, 眼底无光, 看得萧怀恕不免好笑。

    他轻声安慰:“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放心,不会有人来的。”

    昭宁:“……”

    人可能不来, 没准儿鬼来。

    昭宁本不太相信这些神鬼之说。

    可是自从她借尸还阳,就对这些东西存了些许畏惧之心。

    想到死在井底的无名尸和生死未卜的曹莹莹,昭宁后脖颈泛上凉意,不由得将下巴往领口处缩了缩。

    “是不是……也不能点灯?”

    萧怀恕点头。

    昭宁天都跟着塌了。

    萧怀恕安慰她:“无妨,我会护着你。”

    他这般从容,倒是让昭宁生出几分警惕来,顿时也忘记怕了,怀疑的目光对他上下一扫,“你莫不是存了僭越之心?”

    “……”萧怀恕说,“你睡里间,我在外守夜。”

    昭宁瞪大眼,扑上前抱紧他手臂,“不成!你不能守夜,你得守我!”

    让她独自待在一间死过人的屋子,昭宁死都不干!

    萧怀恕忍着笑:“不怕我僭越了?”

    昭宁没说话,抱着他的手却不自觉松了。

    萧怀恕面露无奈,将还热乎的饭盒往过推了推,“先吃吧。”

    昭宁闷不吭声地吃过一顿饭,天很快黑了,昏蒙天色中悄然亮起几盏稀疏的灯火。

    小村本就不大。

    白日静谧,到了夜里更如同死去般宁寂。

    他们无法点灯,便早早地合衣躺在了藤床上。

    淮水的夜晚潮湿而闷热,即便他们先前换过了干净的床褥,潮气仍止不住地透过被褥,往身上钻。

    昭宁甫一想到今天还下了水井,沾了尸臭,更是浑身都不得劲。

    “萧怀恕,我不舒服。”

    萧怀恕侧身睡在地板上,闻声只淡淡应了声。

    没有预料之中的回复,昭宁的脑袋从床上垂了下来,束在脑后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末端轻轻在他耳垂处摇晃,蹭得人瘙痒。

    萧怀恕耳根动了一下,没有躲开。

    “我有些想洗澡。”

    闻声,他终于回过头。

    黑天的时候,月光就是最好的照明物,好在今夜的月色足够充足,轻盈的光翻涌着挣过窗棂,洒在檐下,洒在她皎白的面容上。

    “只是想的话……”他说,“可以。”

    昭宁知道自己的提议有些奢侈了,不过也只是说说而已。

    她趴在床头,“萧怀恕,我们说会儿话吧。”

    萧怀恕:“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昭宁歪了下脑袋,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块玉佩你还留着吗?”

    萧怀恕掩下长睫,“嗯。”气音很淡,让昭宁根本没有听清,更没有看出那丝掩在平静之下的局促。

    ——他很怕公主将东西要回去。

    对萧怀恕来说,那块玉佩是他用低劣手段窃来的得物,藏着他并不光明正大的情意。

    恍惚间,忽听见公主的声音:“那萧怀恕,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公主的呀?”

    萧怀恕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更没想到对方会以如此直白的方式,心口处因紧张而微微绷了一下,又很快被他掩饰,他低着睫毛,仅回了三字:“不知道。”

    昭宁挑了挑眉,“我看你是不好意思说。”

    “不。”萧怀恕否认她的猜测,“是真的不知道。”

    也许是从第一眼见到公主的时候,又也许是因为日日的朝夕相伴,它来得突然,那丝情愫犹如种子般毫无预兆在心底扎了根。

    当他意识到的时候,那颗心已属于公主。

    昭宁趴在床头凝视着男人掩藏在阴影下的眉眼。

    萧怀恕此生就骗过她一次,更是她最不容忍的一次,此后皆是真心。

    然而今天所经之事过于虚幻,一时间让昭宁找不到几分真切感。

    “可是……她对你不好。”昭宁沉吟着,“她总是刁难人,不但喜欢刁难宫人,还喜欢刁难大人你。她骄纵难缠,脾性与温婉扯不上丁点关系,更喜欢在陛下面前说你的难堪,她有千般坏——”

    “她有千般坏。”昭宁话音未落,忽被那道清冽的嗓音截断,“却有万般好。”

    昭宁愣住,周遭跟着安静下来。

    萧怀恕重新背过昭宁,合着眼,似是睡去,思绪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这些话,是公主听旁人说的;还是公主本就是这般想的。”

    昭宁垂下眼睑,轻轻抠了抠手背上的软肉。

    “他人与否,有何区别。”

    萧怀恕闭着眼说:“若是听旁人说的,自不必介怀,无非是一些妒嫉之词。”

    昭宁又问:“若是公主自己想的呢?”

    萧怀恕沉默须臾,眼前不禁浮现出公主那张明媚招摇的笑颜,忍不住笑了笑:“那么,公主不会这般想。”

    昭宁再次愣怔。

    的确,以前的昭宁根本不会这样想。

    她出生在全天下最富贵的人家里,有着最为开明的父亲,自幼便明白一个道理:为仁由己,更何况为尊、为贵、为公主?

    直到——她死了。

    直到亲耳听到嘉和那番倾心之语。

    这让昭宁对自己短暂的一生产生了怀疑。

    昭宁重新躺回原来的位置,背对着萧怀恕的方向,良久过后,积攒在胸前的郁气散开,昭宁抿了抿嘴唇,又忍不住笑了——

    “嗯。”她语气明朗,“公主不会这样想。”

    降福简简,威仪反反。

    这是从她生来起,自名字里就带有的福泽,那些想让她死的,暗中诋毁的,不过是出于对皇家的畏惧和嫉妒罢了。

    她才不在乎呢!!

    作者有话说:

    我公主没死之前,配得感高到是那种晴天出门突然下雨,都会认为是老天被她美冒泡儿的那种人。简简是我宝儿小名!因断更太久,特此提醒(。)**红包贴贴

    第42章 042 “变心?变

    天光将起, 两人乘最早一趟行船回到永安镇。

    二人先到客栈收拾了一番,萧怀恕又命富贵打听李家磨坊的消息,晌午一过, 富贵满头大汗地回来报信儿。

    他来不及拭汗, 微微平了平气息,道:“听闻李家的码头闹鬼, 近月来损了不少单子。”

    昭宁和萧怀恕对视一眼, “闹鬼?”

    富贵点头。

    来不及回话, 他嗓子干渴得厉害, 端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噜噜灌了个干净后,才一抹嘴巴, 说:“早年前, 李家码头淹死了不少女子,上月又有两人在码头处消失, 外面皆传女鬼走魂,水鬼索命,一时间搅得人心惶惶的。”

    昭宁不由得去看萧怀恕的反应。

    她偏信这些, 萧怀恕对此却是不置一词,“消息是从哪儿传来的?”

    富贵:“也不是空穴来风,我特意去打听一番, 发现还真有人在码头处看见有一白衣女子枯坐, 若有人靠近, 便死追不放。李家那边许是偏信了, 半月前还寻了道士立坛驱鬼,效果微乎其微。”

    说到这里,富贵不禁又想起那些妇人谈及此事时的表情, 眉飞色舞,让人身临其境,当下打了个冷汗,就连自屋外携进的热气都消退了不少。

    昭宁敏锐地捕捉到疑点,“你说……死的都是女子?”

    “表小姐有所不知。”富贵一把拉开椅子坐下,侃侃而谈一日的见闻,“这李家老爷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李家码头走几步就是李家磨坊,坊中招工向来体恤难处,收罗的多是家境清贫,或是腿脚不便之人。李老爷招工时本也不挑男女,可到头来做工的妇人反倒占了大半,出事的自然也多是女子。”

    虽说这李老爷每月开出的月例丰厚,然腿脚健全的男子,即便再怎么贫寒也做不到觍着脸去和一群老弱病残抢活计;至于身有残疾的,也只能在磨坊做些缝缝补补的活儿,体力活根本轮不到这些人干。

    对一些走投无路,四肢健全的妇人们来说,这反倒是一条活路。

    如今这世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坊中上工的女人有的被驱逐出宗族;有的受不了婆家蹉跎,出来自立门户,若不就是被吃了绝户,只能被迫自力更生。

    老残干不了的活儿就由她们干。

    无论是运货装卸还是拉磨筛面,统统不在话下。

    老话常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遇到磨坊忙的时候,便是深更半夜都要搬货,天黑路滑,淹死几个再正常不过。

    在里头上工的随便挑出一个都是可怜人,生前怨气大,死后变成淹死鬼索命也情有可原,所以镇子上的人才会对此深信不疑。

    据说其中一死者的婆家还着了相,怀疑就是死去的儿媳回来复仇,吓得一大家子拿着路引迁到了北方,沿路还病死了几人。

    富贵听到这儿的时候痛快不已,便都一五一十地和二人说了。

    昭宁听到此处,仍觉得怪异。

    “听来,这李老爷是个善人,可……”昭宁皱了皱眉,觉得奇怪,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可若是真的良善,在第一次出事后便会想法子杜绝后患,怎还能接二连三失事?”

    富贵脸上的表情僵住。

    他一时间忘了形,倒真没想到这茬。

    除此之外,昭宁仍觉得怪异。

    她寻不出源头,思来想去之下,一把抓起了旁边的萧怀恕,“走,我们出去一趟。”

    萧怀恕挑了挑眉,对瞪大眼睛地富贵打了个手势,主仆二人皆跟在了昭宁身后。

    永安镇的市井繁华不输州府。

    街边叫卖络绎不绝,在上京常见的物什放在这里反倒成了稀缺货。

    三人慢悠悠在街头闲逛。

    昭宁侧声询问:“李家磨坊一般都是在哪里招工的?”

    富贵:“人市,或是桥市街巷口。”

    萧怀恕已觉察出她的意图,“你是想寻人问问?”

    “嗯。”昭宁点头,“得寻个男子。”

    萧怀恕笑了笑,牵起昭宁的手,“走吧。”

    两人几步走远,富贵瞠目结舌地看着萧怀恕主动与昭宁交握起来的一双手,情不自禁倒吸口凉气,同时心中又浮泛起微妙的不满来,连带着昭宁都看不入眼了。

    少爷这是何意?

    变心了?还是出轨了?

    他暗自咬了咬牙,为早死的公主感到不值,偏偏现在又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只能郁郁不乐地跟紧过去。

    想了想,竟一个猛子撞入两人中间,强行分开了彼此相拉起来的手。

    富贵先是对昭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又扭头对萧怀恕说:“抱歉啊少爷,人生地不熟的我也有点怕,少爷不妨牵着我吧。”

    说着,竟真胆大包天把手递了过去。

    萧怀恕:“……”沉默。

    此时距人市仅几步路。

    昭宁一门心思想搞清楚心中的疑点,根本无暇在意这对主仆,她先跑过去,剩萧怀恕颤了颤睫,重重拍打开富贵的手背。

    “没大没小。”

    富贵捂着被打的手,更是委屈:“我是没大没小,总比少爷变成个负心汉强。”

    萧怀恕皱眉:“我什么时候负心……”面对着富贵控诉的眼神,他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唇齿开合,最终什么也没辩解。

    “不是你想的那样。”一想到富贵可能误会了什么,萧怀恕便开始头痛,“罢了,回头再与你说,办正事要紧。”

    富贵小声抱怨:“您的正事就是与别的女子游山玩水,这女子还——”

    “富贵!”萧怀恕倏然打断他,眉眼间携了几分寻常少见的戾气,“人多眼杂,切莫胡言。”

    富贵硬生生将那番话咽了回去,低头耷脑地跟在萧怀恕身后,再没吭声。

    昭宁已在角落寻到了一个身材矮小,正在等活当的劳工。

    她招了招手,那男子见了,一改先前萎靡,端着手屁颠屁颠走到了昭宁面前。

    “这位娘子可是要招人?”

    “是有些活计。”迎着背后数双或探究或蠢蠢欲动的眼神,昭宁从钱袋里取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是一些碎活儿,具体的到了你就知道了。”

    这种情况在人市上十分常见,男子不疑有他,收了银钱就跟在了昭宁身后。

    萧怀恕对富贵使了个眼色,旋即来到昭宁身侧。

    富贵意会,转身便缩躲起来。

    小娘子身边突然多出一个陌生的人,男子见后并没有生出疑虑,毕竟人市鱼龙混杂,小娘子生得貌美如花,出行怎会无人陪同。

    两人带着男子择了条小路走,走半道,昭宁见时机成熟,便开始搭话。

    “我刚到此处,听闻李家磨坊遍布淮河,怎不想着去找个长期的营生?”

    男子不疑有他,频频摇头:“我倒是想去,可人家不收啊。”

    昭宁和萧怀恕暗中对视一眼。

    萧怀恕顺势问道:“看你腿脚麻溜,模样也是个机灵的。那边便是残弱也接济,怎会不要你。”

    “你以为我不想啊。”男子努努嘴,“不止我,谁不眼馋那份活计。但去的时候人家直说了,我们好胳膊好腿儿的,没这份工总能有下份工,李家把话说这份儿上了,我们总不能真觍着脸去和女人抢活儿,不过也得亏没去,光今年就淹死了三个。”

    昭宁:“既然码头不收,怎不想着进铺子?”

    男人道:“这你就不知道了,除了码头,磨坊铺子用的都是家工,不招收外人,入工的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为了那钱,签个卖身契属不值当。”

    走半天都没到地儿,男人左顾右盼,“说起来二位具体要做什么活?宅院在何处?”

    一直暗中跟着的富贵迅速从墙角跑出来,“少爷——!”

    听到这个称呼,男子才对萧怀恕上下打量一番。

    刚才光顾着欣赏小娘子的美貌,这才发觉这男主人也貌似潘安,挺拔俊秀。

    “老王实在等不上,我们两人合力把人搬过去了,大夫人特意让我过来通禀一声,说不用人了。”

    一听不再用人,男子那张高高兴兴的脸立马耷拉了下去。

    昭宁笑了笑,又递过去一锭银子:“劳烦你白跑一趟了。”

    白跑一趟还能白得这么大一块银子?

    男人眼睛发亮,顿时心花怒放。

    三人没再理会男子,相携离去。

    此行总算解开了昭宁此先的顾虑。

    父皇总说,人性贪婪,不禁试探。

    在足够多的利益面前,人们最先舍弃的便是谦让。

    若真如富贵所言,李家磨坊开出了丰厚的月例,那么男人们必将拼尽手段去争夺,遑论他们的对手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病残,便真有规则在前,若想要,又有什么手段是使不出来的。

    怕是布阵是真,做善是假。

    至于那些女子是真的淹死还是成了某些人牟利的筹码,便不得而知了。

    萧怀恕沉吟一瞬,看向富贵:“你去通禀寂风,让她先去闹鬼的地方守着,晚上我们过去一趟。”

    “啊?”富贵瞪大眼睛,心有怯怯,“万、万一真有女鬼走魂呢?”

    “放心。”萧怀恕嗓音淡淡,“不让你去。”

    “此行我和表哥同往。”昭宁笑盈盈地接话,“你留在客栈就行,不然我们一群人莫名都离开了,怕是客栈的老板也会起疑。”

    富贵听罢,先前失散的怨气再度涌上,忍不住对她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出了门。

    富贵向来是好脾气,莫名其妙就对她甩了脸子,比起生气,昭宁更多的是茫然。

    不由得问向萧怀恕,“他怎么了?”

    “……”萧怀恕默了默,“他认为我变心了。”

    “啊?”昭宁更是困惑,“变心?变心谁?”

    萧怀恕微一侧目,淡淡吐出一个字——

    “你。”

    昭宁:“……”

    昭宁:“…………”

    作者有话说:

    昭宁:啊?我吗?**太晚了实在不想修文了,明天再修!先凑合看

    第43章 043 “大人变坏

    到了午夜, 昭宁和萧怀恕一同前往所谓的“闹鬼”码头。

    和寂风约定碰头的地点正在离码头不远处的一间露天茶肆。

    自从码头频频出事,给工人们用作歇脚的茶肆也因此荒废,这个位置不用担心外人过来还足够隐蔽, 正好用于他们接头。

    昭宁和萧怀恕踏进茶肆没多久, 寂风就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

    这人行踪不定,一向神出鬼没, 除了萧怀恕早已习惯, 昭宁却是被狠狠地惊了一下。

    “主子。”一身黑衣的寂风给萧怀恕行礼, 又对身侧的昭宁颔首致意, 这才开始通禀所见所得,“属下在码头周围蹲守至今,并未觉察可疑之处。”

    萧怀恕眉心微拢, “可有其余人来?”

    寂风摇头:“从青天到日暮, 未曾有人到此。”

    码头本就是李家的私人产物,平日里除了干活的小工, 鲜少有人出行此处。如今“女鬼”走魂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为平舆论, 李家早在两个月前便停了磨坊的工,此处更是杳无人烟。

    昭宁立马想到什么,“难道只有人出现, 那女鬼才会现身?”

    寂风瞥向萧怀恕, 见主子不语, 对昭宁说道:“我行踪隐秘, 若背后真有人装神弄鬼,那么确实不会发现我。”

    昭宁满脑子的鬼点子一股脑涌现出来,她拉住萧怀恕墨色的宽袖轻轻扯了扯, 嘴角勾起,“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引蛇出洞?”

    萧怀恕觉得此计可行。

    扭头正欲对寂风安顿,就被觉察出他本意的昭宁强行阻拦,“寂风自幼习武,气势不同于寻常女子,怕是会引起警惕。不妨换我前去,让寂风背后护我安危,大人意下如何?”

    她拉着萧怀恕袖口的手未松,眸光闪烁,莹莹皎皎,换萧怀恕短暂的沉默一瞬。

    他自是不情愿的。

    先不说藏在芦苇地下的是人是鬼,就说天黑夜深,码头近水,稍有不慎就会被暗流卷走,萧怀恕怎会让她置于险地。

    “大人?”昭宁又不轻不重地拉了下他的袖子,无声催促。

    萧怀恕没有急于给出答应。

    他一方面确实担忧公主的自身安危,一方面……公主说得确有道理,让萧怀恕无法轻易否决。

    看出萧怀恕的为难,寂风主动解难。

    “主子的身手不输于我,若不然我与主子左右相护,要是真有什么,也便于应对。”

    昭宁的目光更是期待。

    萧怀恕心中松口,最终应允:“万事小心。”

    三人简单商议一番,确定好路线后,昭宁假扮渔女先一步走出了茶肆。

    她的身影缓缓隐入黑夜,很快就被无边的暗色所吞没。

    倏然,寂风侧目瞥向萧怀恕。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单薄的影子,直至消失都未曾收敛,寂风心中微霁,犹疑着是否开口。

    寂风是个孤儿,得师父收留才得以保全一条命。

    师父逝去那年寂风不过才十二岁。

    她流落街头,又不幸落到人牙子手上,差些被卖掉时,是萧怀恕出手救了她,此后寂风就成了萧怀恕跟前的一道影子。

    公主虽不知她的存在;她却知公主的存在对萧怀恕来说有多重要。

    然而今日种种,两人的相处已超出了合理的范畴。

    思及公主,寂风终是开口:“主子是为公主,还是为私欲。”

    寂风瞧不起朝三暮四的男子,即便萧怀恕于她有救命之恩,也难掩语气间的那丝排斥。

    萧怀恕全然不顾她表露而出的那抹轻蔑,坦然应道:“公主,即为私欲。”

    说罢,便走出茶肆。

    寂风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出神,默念此话只剩满腹费解,转念一想,她跟随在萧怀恕身边多年,对他的行事作风有目共睹,不该以固有偏见便武断定夺。

    何况萧怀恕是她的主子,起码现在是,等他真的做错事再撇清也不迟。

    思及此处,寂风暂时不再为此事纠缠,提步紧随其后。

    **

    月盘悬于天上,她的影子缀在地下。

    昭宁挽着个空荡荡的竹篓,孤形只影地走在暮色当中。

    水岸两边的芦苇群左右摇晃,翻涌成浪,飘忽不定的犹如一簇簇鬼影,在寂静当中张牙舞爪,再看那条蜿蜿蜒蜒的河,平静流淌,静卧夜色。

    一想到这下面埋着几条惨死的人命,便是知道寂风和萧怀恕在暗处相护,昭宁也难免心中打怵。

    昭宁反而乞求起来:那背后搞事的最好是人,千万别是鬼!

    不对。

    昭宁转念一想,鬼也不怕,算起来她也算半个鬼呢!遇到鬼算是碰见同行了!

    这个念头让那扁扁的胆量又迅速膨胀起来,昭宁昂首挺胸大步向前。

    然而没走几步,身周突然升起了白烟,她定睛一看,竟是雾!

    滚滚云雾升腾,天地间迅速茫茫一片。

    昭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雾钉在了原地,紧接着耳畔传来忽远忽近的歌声——

    “芦苇摇啊,明月儿长。

    明月落进打鱼塘,照见银鳞亮汪汪……”

    歌声缥缈悠远,似从远方传来,又像是在耳畔低喃。

    这歌声听得人心里发毛,昭宁缩了缩脖子,不由得拽紧了身前那空荡荡的鱼篓。

    紧接着——

    一道突兀的白影闯入视线。

    那是一道无比凄白的影子,无声无息自河水里升起,转又消失在水面,蒙蒙白雾中那缕惨白若隐若现,昭宁几个眨眼的空隙,对方就出现在了河畔边缘。

    背地里藏起来的寂风和萧怀恕已准备出手。

    昭宁先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愈来愈近的白色影子,然后背在后面的胳膊打了个手势,暗示二人暂且不要轻举妄动。

    眼前的“女鬼”黑发白衣,从水底下径直飘出,隐雾当中,悄然无息就出现在昭宁面前,分外离奇的是,衣带之上竟干爽无比,未曾沾到半滴雨露。

    想到这可能是同行鬼,昭宁又觉得合理,于是不动声色,继续观察着面前的女鬼。

    “你……愿替我死吗?”

    她抬起头,透过那头湿漉漉的黑发,昭宁隐约看到一张猩红而狰狞可怖的面容。

    这可把昭宁吓得不轻,放开嗓子便是出声尖叫。

    “啊——”

    没想到刚才发出点声音,昭宁就猛然注意到她脖颈处突突跳动的青筋,喉咙里叫了一半儿的喊叫硬生生拐了个弯儿,变成了略有卡壳的疑音。

    “啊?”

    藏身在芦苇丛的寂风看向萧怀恕,“主子?”

    萧怀恕静静地看着不远处对峙的两人,目光如炬,微微压低声音:“再等等。”

    此时,河岸前的一人一“鬼”谁都没有行动。

    昭宁歪了歪头,又是好奇又是恐惧地打量着“女鬼”。

    见昭宁始终无动于衷,女鬼心一横,索性直接撩开头发,将一张狰狞鬼脸完全暴露。

    她故意逼近昭宁:“想替我偿命吗?!”

    昭宁倒吸了口凉气,慌张后退。

    即便是人为假扮,眼前的这张面皮也能称得上一声可怖。

    左眼被皮肉完全覆盖,鼻头部分只余鼻孔,嘴唇掀起露出森森上牙,剩下的一只眼睛失了眼皮,泛着青色,此时正阴恻恻地盯着昭宁。

    忽略这幅犹如罗刹的面貌不谈,这个样子像是……烧伤?

    昭宁记得,楚严的手臂上有着和她如出一辙的烧痕!

    白雾此时开始散去,见昭宁始终不为所动,反而对着她的脸思忖起了什么,“女鬼”不禁动了逃心,她转身欲往河岸跑,昭宁瞬间察觉,扑过去将人压在了身下。

    “寂风,萧怀恕!你们快来!!”她按紧“女鬼”腰身,放声嘶吼。

    “女鬼”一听还有同伙,当即急火攻心,连爬带踹地就要踢开昭宁。

    昭宁不给其机会,死死抱着“女鬼”不撒手。

    “起开你!小心我弄死你!”

    见挣扎不成,“女鬼”便气急败坏地厉声威胁。

    昭宁哈地笑了下,手上抱得更紧,“我就说朗朗乾坤下哪还有恶鬼当道,果真是你装神弄鬼,坑蒙拐骗,快说你是何居心?!”

    “与你何干!”

    “女鬼”边说,边抓起地上的一把石泥就要往她眼睛上涂。

    关键时刻,寂风飞起一颗石子砸中其腕间穴位,“女鬼”痛呼一声,捂着手腕蜷缩在了地上。

    援兵已到,昭宁果断将人丢给寂风处理,爬起来跑到萧怀恕面前,指着“女鬼”告状。

    “她就是假扮的,大人你快治她的罪!”

    罢了,又凶巴巴地瞪了“女鬼”一眼。

    萧怀恕垂眸看向身前色内厉荏的昭宁。

    公主出来还没半个时辰,就滚成了泥猴儿。

    好好盘起来的发髻散出几缕,脸上黑两道灰两道的,身上狼狈更不能视。偏她浑然不觉,瞪圆了眼睛,神色凶恶,明明是严肃的场合,却是让萧怀恕忍不住想笑。

    萧怀恕似笑非笑的样子同时让昭宁略有心虚。

    昭宁承认,她是有狐假虎威的意图在。

    这“女鬼”若是识相,在听到“大人”二字后就该一五一十如实相告了,可她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昭宁轻咳声加重语气:“你可知当今圣上最厌之事便是这些旁门左道,我劝你最好老实交代,免得自讨苦吃。”

    本以为皇威压人,她就该招了,谁承想“女鬼”身形一僵,袖间猛地闪过一抹寒光,她握着那细细窄窄的刀片,仰起头颅,竟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的脖颈抹去!

    昭宁呼吸跟着一紧,好在寂风反应迅速,立马夺下刀片,这才杜绝了祸事发生。

    刀片被寂风丢在不远处,那女子失了机会,整个人萎靡在地上,喉间发出急促的喘音,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悲戚,她佝偻的脊背微微颤抖,支撑着身躯的双手近乎嵌入地里。

    昭宁凝了凝神,上前几步将之捡起。

    小刀片有食指那般长,刃面打磨得锐利,轻易便能掠走性命。

    昭宁此时静下心来,疑惑不解地看向闭紧双目,已是心如死灰状的“女鬼”。

    “你既有锐器,为何不直接杀我?”

    她嗤笑声睁开了眼,目光所至的却是昭宁身后。

    月光冷清,显得男人那清寂的身姿都不似人间之色。

    女子反唇相讥:“我烂命一条,要杀要剐不过是大人一句话的事儿,何必再以皇权压人。”

    萧怀恕轻一敛目,“先带走。”

    寂风看了看匍在地上的女鬼,颇有几分为难:“带去哪儿?”

    萧怀恕:“船上。”

    早来淮水伪装成商旅前,萧怀恕就临时租用了一艘小型商船,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

    寂风点点头,避免“女鬼”途中生事,直接动手敲晕将人扛在了后背上。

    萧怀恕又在河中查看一番,笑了笑,“原来如此。”

    昭宁走到他面前,眼露迷茫,“什么?”

    他伸手抓过昭宁,向水下致意:“下去走走?”

    昭宁闻声连忙摇头:“不要。”

    萧怀恕笑着鼓励:“没关系,你伸脚踩一踩。”

    昭宁望着近在咫尺的漆黑水面,在萧怀恕接连的撺掇当中,小心翼翼地伸出脚尖往河面试探。

    “你、你可要拉好我噢。”

    萧怀恕低低笑了笑:“嗯,不会松开的。”

    昭宁还是怕,不由得吞咽了几口唾沫。

    即便有萧怀恕拉着她,仍是不放心,反手拽紧他的衣袖,这才谨慎地将脚没入了冰凉的河水里。

    意想当中的踩空感并未发生,反而稳稳当当踩上了实处。

    她面露愕然:“这是?”

    萧怀恕点头:“嗯。”他说,“浅流处都打了桩子,她在水下的河桩上行走,看起来就像是在水面漂浮,加上雾气,也难怪会吓到一群人。”

    说到雾,昭宁又是好奇地仰起头来,“那雾是怎么来的?”

    公主求知欲旺盛,萧怀恕没有不答的道理。

    他四下找寻一番,果真在“女鬼”先前所待过的地上找到一颗很小的碎石。

    萧怀恕将细小的石子放在鼻尖轻嗅:“硝石。”

    昭宁走了过来。

    萧怀恕说:“硝石遇水可凝雾,想必她事先在水底掩埋了硝石。”

    不得不说,装神弄鬼到这个份上,确实是有些头脑和本事。

    萧怀恕随意丢弃了那颗硝石,半蹲在昭宁面前,拍了拍肩头:“上来吧。”

    昭宁回过神来,拒绝他的好意,“大人也累一天了,我能走的。”

    男人淡淡乜向她的双脚,唇角微微上扬,眼露笑意:“阿宁的鞋袜都湿了,怕是不能走了。”

    昭宁拉起裤腿向后退了一步。

    经他提醒,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脚,事先踩过河水的鞋袜已经是湿泞不堪,混着泥草看起来颇为狼狈,就这样走回去虽说吃不了什么苦,但踩着双湿鞋,总归是不舒坦的。

    昭宁不禁陷入沉默。

    再看萧怀恕,仍维持着半蹲的动作,侧目相视:“何况……我不觉得劳累。”

    昭宁:“……”

    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的。

    昭宁气鼓鼓地憋起腮帮,不情不愿爬到了萧怀恕的后背。

    走出一段距离后,昭宁着实忍无可忍,重重掐了一把他耳垂上的软肉,恶言恶语:“大人变坏了,都会算计我了。”

    萧怀恕有语色清浅:“只是不忍阿宁的好奇心落空罢了,谈何算计。”

    “……”

    嗯,还变得伶牙俐齿了。

    罪加二等。

    作者有话说:

    槐树:你怎么知道公主主动让我背了?**

    第44章 044 “她是大人

    几人踏着夜色回到船上, 昭宁先将自己收拾整洁,随后和寂风一起为“女鬼”擦拭头发,并且准备给她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当昭宁捧起那身刚替下来的白衣时, 立马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凑近一闻,竟是桐油。

    ——也难怪“女鬼”能遇水不沾衣。

    如萧怀恕所言, 确实是下了一番苦心。

    昭宁又粗略找寻一番, 找到一枚李记磨坊的令牌和一串钥匙, 除此之外便是一对儿用料寻常, 成色粗陋的银镯,内壁刻着小小的四字——娘亲康乐。

    她收好这些碎物,暂时将衣裳搁置一旁, 来到床边细细端量着昏睡过去的女子。

    此人面容已完全烧毁, 便连身上的肌肤都疤痕遍布,暗红色的纹路纵横交错, 犹如一条条蜈蚣盘旋在前胸腰腹。

    昭宁受过刑,深知其痛,不禁后背发凉, 心口也跟着抽疼起来,她指着那些伤疤问寂风:“这些也是伪装?”

    寂风摇摇头:“都是陈旧伤。”说罢又给女子翻了个身。

    当整张后背暴露在两人面前时,昭宁和寂风默契地陷入沉默。

    烧痕, 鞭痕, 刀痕, 两者结合, 让整张皮肉无一处完好。

    再看后腰,用火烙印烫出一朵造型奇特的花纹,在狰狞中尤为刺眼。

    寂风忽然叹息一声, 轻柔为女子上好膏药,又简单把脉过后,起身拿着她换下的物什出了房间。

    萧怀恕正在外等候。

    见两人同样沉着神情,便知是女子来历有异。

    萧怀恕并未刨根问底,“可从身上寻得些什么?”

    昭宁将找到的东西一并递去:“就这些。”

    萧怀恕逐个查看,轮到镯子时,神情细微地变了变:“不是淮水的手艺。”

    昭宁:“大人何解?”

    萧怀恕指着手镯上的暗纹对二人说道:“淮水临江靠海,匠人在雕花琢玉上更偏向鱼藻水波,镯头也习惯打成鱼肚形,图的是顺风顺水的良吉。而且为了适应淮水潮湿的气候,匠人们会把打完的银器多用矾水煮过一遍,防的便是银器发黑。”

    他指着镯口泛黑的一角,“这镯子未曾有过戴过的迹象却已生黑,显然没有经过这道工序处理,再看镯头呈六棱形,錾刻祥云纹,倒更像是北方人的手艺。”

    昭宁凑身细看玉纹,此前并未注意镯子手艺如何,经他提醒才瞧出其中的细微区别。

    萧怀恕瞥了眼窗外天色,约莫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便收好东西,“先睡吧,明日再说。”

    折腾一整晚,昭宁确实累个不轻。

    她点点头,与萧怀恕和寂风告别后回了自己的船屋歇息。

    寂风等昭宁走远,才走到萧怀恕跟前,压低声音道:“她身上的脉象虚浮,有些症状……与公主相似。”

    萧怀恕眉目沉凝:“她中了隐生息?”

    “嗯。”寂风说,“从脉象来看,时日无多了。”

    寂风犹疑着是否开口。

    思来想去,仍是选择将女子后背的印记告知萧怀恕,“而且……她后背有烙印,那火烙印的印记像是随花坊的手笔。”

    萧怀恕眼中一闪而过诧异。

    随花坊是锦州出了名的暗娼馆,昔日寂风流落在外,就是差些被卖到里面,所以对此记忆犹深,一眼能辨出其中不同。

    随花坊有去无回,其中定然有其他因素,才会让她沦落在此。

    萧怀恕定了定神:“此事暂作不知,等明日再做打算。”

    “是。”

    寂风退下,萧怀恕朝屋里看了眼,转身离去。

    拂晓将近,晨云破雾,万千霞光挣破暮夜,辉映河底,照万顷橙红。

    一艘朱红商船停留在水面之上。

    林阿拾睁眼时,最先映入眼底的是一抹明亮的影子。

    少女穿着一身米黄色的窄袖短襦,腰身掐得细盈盈一截,茶裙长及脚踝,乌发浓密,挽成双环簪,左右两边各点缀着一朵嫩黄的布绢小花。

    她正弯腰看她。

    圆溜溜的杏仁眼,眼瞳漆黑而澄明,如一双刚被溪水浸过的琉璃石。

    对上这样一番明艳的好颜色时,林阿拾怔愣许久。

    “大人,她醒了!”昭宁欢快地朝身后喊。

    林阿拾的意识登时就被唤醒。

    她被五花大绑在太师椅上,身上的衣裳不知何时被换掉,便连那头刻意披散的头发都被人进行了简单的整理。

    帘子后面慢慢走出一人。

    比起少女的娇俏无害,一袭石青长衫的男人便满是未加收敛的锋芒了。

    他的身影浸在薄薄的晨光下,一双长眉生得恰到好处,压着偏深的眼窝和一双清冷的瞳眸,五官清俊,却无任何表情,就连先前那女孩站在他跟前,满身的灵动可爱都被他这一身锋棱削减了大半。

    寂风搬过一把椅子,萧怀恕坐在了她对面,昭宁老老实实站在另一侧,好奇地观察着林阿拾。

    “这是我们家萧大人,奉大理寺之命前来调查女鬼走魂一案,你是受人胁迫还是遭人差遣,最好如实说来。”

    寂风抱着剑站在萧怀恕身后,气质犀利,看起来着实唬人。

    林阿拾的目光未在萧怀恕身上过多停留,先是淡淡掠过寂风,最后才看向昭宁,打量许久后,嗤得笑了下——

    “她是大人的护卫,你呢?大人的妾?”

    此番狂言气得昭宁睁圆了眼睛,“什么妾!你这人好生无礼!”

    林阿拾没理会昭宁的气急败坏,“我并非受人指使,大人依律处置吧,还是说……”说着,她抬了抬眼,“大人想徇私法?”

    萧怀恕微一沉吟:“我们远赴淮水,是为淮芦所来,此案不过途中偶然撞见。但我知道,李记磨坊非同寻常。”

    他将那对银镯取出,递到她面前,语气慢条斯理,一字一句摩挲过她的耳边,“我希望,你们能母女团聚。”

    银镯上有银铺的印记,顺着这对儿镯子找到一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林阿拾的脸色果真变了变。

    不是因为镯子,而是他口中的淮芦。

    她抬头,一瞬不瞬打量着来人,良久,试探性称他:“难道你是……萧怀恕?”

    萧怀恕意外地挑了挑眉头,昭宁诧异,不由得脱口而出:“你从哪里得知的身份?”

    林阿拾神色间闪过什么,咬了咬下唇别开头:“大人声名远扬,若说大理寺还有哪个萧姓能如大人这般出名的?”

    萧怀恕视线不移,似如穿透般让她的心思无处遁形。

    短暂的一番心理挣扎后,林阿拾主动抬头迎向几人,“我说。”她目光中的韧性仿若一株扎根的野草,结实而坚硬,“但我有一个要求。”

    萧怀恕安静听着。

    林阿拾长音坠地:“放我走,让我活。”

    萧怀恕眉心舒展,“自然。”

    林阿拾这才松了口气,犹豫过后,才缓慢开口:“若说大人是为了淮芦而来,那么……李记磨坊确实逃不开干系。”

    她平静叙述:“大人怕是知道了,淮水可用毒,那么大人可知,毒以何物试之?”

    不知是恨还是愤怒,她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只被伤疤包笼起来的眼睛翻涌着浓郁的血色,“人!是活生生的人!”

    “什么扶危济困,行善积德!全部都是骗人的鬼话!”林阿拾怒到心口破口大骂,“他们不过是欺负那些孤儿寡母无人帮扶,不过是深知这些女子猪狗不如,即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为其敛尸!”

    林阿拾全无理智,言语变得破碎不堪,泪珠子大滴大滴地掉,恨意却未曾消弭。

    三年前,李记磨坊意外发现淮芦可作毒药,且杀人于无形,李家便以此为本,与地方官员勾结,并找曹大郎求得炼制之法。

    ——还许其家财丰厚,足以后代无忧。

    可那曹大郎老实本分,炼制淮芦是为保庄稼茁壮,五谷丰登,非但拒绝了李记磨坊的无理请求,且破口大骂其人中败类,并要告到上京,治他个死罪方可罢休。

    李记磨坊听后彻底慌神,恰巧那年水患频发,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在曹大郎采药归家时,直接把人活生生打死后,丢进河槽抛尸了事。

    曹大郎的水性是整个淮水数一数二的,曹莹莹不相信父亲会失足坠水,定是被奸人所害。

    比起其父的莽撞,曹莹莹多了丝警心。

    她没有打草惊蛇,简单为父亲筹备葬礼后,在镇中安分守己了一段时日,想寻求机会逃出淮水,赴往上京状告县老爷与李记磨坊。

    可没想到李记磨坊胆大包天到连夜入镇掳人。

    曹莹莹有炼制淮芦的法子,他们自不会奈她如何,其余人就没有这般好运了。

    此前李记磨坊为牟利,四下寻来各地名医,共同钻研炼毒之法,时日久了,竟真的被他们找到了几分门道,炼出的药和曹大郎的有个七成像,只是气味极易被人发现。

    为了更好地炼毒,李记磨坊便打着扶危济困的幌子广纳佣工,招的多是宗族不容,无依无靠的弱小女子。

    淮芦之毒特殊,入体后便藏于脂膏当中,以女身试药,毒素蓄积更慢,发作也更为迟缓,不但能反复试药,炼出的药还无比细腻。

    于是每隔一段时间,他们便会选定合适的试药人选,将其伪造成落水而死的假象,实则这些人全被带到了磨坊深处的药馆,沦为药人。

    林阿拾在暗无天日的药房里待了长达三年之久,是被人所救,才能假死脱身,勉强捡回一条命。

    她知道,曹莹莹总有坚持不住的时候,林阿拾所能做的就只有装神弄鬼,吓退那些人。

    好在她所作所为有了成效。

    “女鬼走魂”已闹到尽人皆知,坊里的女工再需要钱也更惜爱命,最后不是暂时归家就是换了个营生。

    李记磨坊背地里做的勾当再见不得光,明面上也是深受人爱戴的大家世,自不会迎着风头继续将这磨坊开下去。

    磨坊一关,往来行人便少了。

    即便如此,林阿拾仍不放心,每夜守在河对岸,一旦发现路人行至此处,便假装女鬼从河中出现,吓退众人。

    直到昭宁出现,发现了她所做的这些小伎俩。

    “这对儿镯子不是我的。”林阿拾垂着眼说,“是阿桃的。”

    昭宁:“阿桃?”

    “嗯。”林阿拾轻轻一应,“阿桃的家就在镇子下游,家中还有三个哥哥和一个盲母,可是哥哥们嫌弃她们母女,谁都不肯养她们,阿桃便带着母亲自立了门户。为养家活命,她走到北边,当了大户人家的丫鬟,她说——”

    [等我再给母亲攒够一对儿银镯子,我就回来。]

    [我娘这辈子都想戴一回银镯子,可是我爹死得早,活着的时候也不爱惜她,我想……我身为女儿,总该要爱惜她的。]

    天不遂人愿。

    一年前,当阿桃揣着镯子欢欢喜喜回家时,被掳进了磨坊药馆。

    阿桃上工的主人家从不苛待下人,她吃得圆润,自也试药的次数多,等到快咽气的时候,阿桃忽然和林阿拾说:“你逃吧。”

    林阿拾问:“怎么逃?”

    阿桃把偷来的钥匙递给她,“阿桃,来帮你逃。”

    于是阿桃假死,林阿拾大叫着让人过来收尸。

    等那些人来了后,阿桃用最后一口气替林阿拾争取了逃跑时机,而她拿着钥匙和那对银镯子,破开大门跳入了冰冷的河中,在死路中博得了一丝生息。

    林阿拾至今记得阿桃最后朝她声嘶力竭地喊——

    “你可要记着啊——!”

    记着代她回家,记着将那对儿银镯戴在她母亲手上。

    她想,母亲戴起来,定是十分好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045 “有简简,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 林阿拾已完全力竭。

    她的皮囊犹如一块脱水的树皮,干巴巴地与椅子贴合在一处。

    当所有愤恨,悲怆宣泄退却, 最后眼中只剩下空洞的麻木。

    萧怀恕兀自起身, 寂风紧随其后。

    当昭宁准备跟着二人出去时,不由得回眸看了林阿拾一眼。

    日光暖融融的, 笼罩着那具已不再鲜活的肉骨。

    她顿了顿, 扭头对萧怀恕说道:“你们先去, 我留下守着她。”

    萧怀恕的视线落至昭宁身后。

    即便林阿拾看起来没有任何危害性, 他仍是浅声嘱咐:“不要给她松绑。”

    昭宁点头:“我晓得。”

    等两人出门,昭宁放好门闩,重新回到林阿拾身边, 毫不犹豫地给她解开了绳索。

    林阿拾微微颤睫, “不怕我跑了?”

    昭宁头也不抬地说:“恶人才怕,你又不是什么恶人。”

    捆得时间太久, 手腕早已失去知觉,林阿拾轻轻转了转僵滞住的手腕,下一瞬, 一杯温茶捧到了她面前。

    林阿拾没有拒绝,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你们准备怎么处置我?杀了我,还是将我押送至大理寺?”林阿拾难忍嘲讽, “不过以我如今这般模样, 怕是难以活着伏法了。”

    林阿拾很清楚。

    她的这副身子早已是行将就木, 在随花坊的几年揉磨加上日复一日的毒素入体, 支撑到今日便已万般艰辛。

    她不是没有想过死。

    “死”对林阿拾来说是最容易不过的一件事,可她不甘心,不甘心她的肉身埋在一捧烂泥里;不甘心等她的魂魄入了轮回, 那些恶人却仍留于人间,镀金银,享盛名!

    林阿拾深知一人之力微薄,所行种种不过是蜉蝣撼树,但倘若能救一人,便能渡一人出苦海;救两人,便渡两人。

    老天爷不管的事,她来管;老天爷不救的人,她来救。

    她想,若有一日能沉冤昭雪,所做之事便不算徒然;她甚至想,想自己真的变成冤魂恶鬼,长留人间,生生世世将那些残害过她的人折磨。

    可惜啊,可惜残破之躯难抵岁月漫长,她等不到那天来临,也变不成真正的恶鬼。

    昭宁没说话,拉起林阿拾的手为她上药。

    她手腕上有一圈青色的勒痕。

    比起那些不堪入目的瘢疮,这点痕迹渺小到根本算不得什么。

    昭宁对此视而不见,耐心将活血化瘀的膏药均匀涂抹在患处。

    “你昨夜唱的歌,我许久前听过。”昭宁收起药瓶,转而说了一幢与当下完全无关的内容。

    细腻地的膏体冰凉贴在手腕处。

    林阿拾搭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向里收拢,烧毁的面容下仍如先前那般平静,昭宁盯紧那双眉眼,即便她掩饰得再好,昭宁仍捕捉到一丝一闪而过的惊惶。

    她顺着调子轻轻哼唱起来——

    “芦苇摇啊,明月儿长。

    明月落进打鱼塘,照见银鳞亮汪汪。

    鱼儿游啊,渔火儿晃。

    渔火点在水中央,旧网收起满天光。”

    区别于林阿拾的婉转悠悠。

    昭宁唱起来时曲调轻快,分明是一首童谣的调子。

    唱完最后一句,昭宁审视着她脸上的表情,“你虽将它改了淮水流行的曲调,但我却记得,这是十多年前,江南流传甚广的童谣,林阿拾——”她问,“你真名,可是唤作林莳?”

    林阿拾浑身一震,胸腔震颤犹如雷鸣。

    惊愕失色令她眼瞳扩至极点,唇瓣阻遏不已地发起抖来。

    “你……”林阿拾的声音猛然变得粗噶起来,“怎么会知道?”

    从她的反应来看,昭宁便知自己没有猜错。

    林莳,先太子楚舜的贴身大宫女。

    那年昭宁刚满九岁,12岁的四皇子楚舜就被封为太子,入住东宫。

    皇帝的圣令一出,流言蜚语仿若一条浊流于皇城扩散,说的不外乎是一些陈词滥调,譬如所谓帝后情深都是一纸空谈,三皇子身为嫡子却有名无实,属实可笑;再譬如,三皇子德行有失,便是再对先皇后情深义重,都难承大业。

    昭宁虽年幼,但能从这些暗潮涌动中察觉到什么。

    只记得她那向来温和的兄长闭门不出三日,昭宁心疼亲兄,想仗着父皇的恩宠前去东宫寻新太子的不快,正巧的是,苏贵妃正在给儿子择选宫人。

    12岁的太子已是生得玉树临风。

    昭宁悄悄扒拉在墙根观察着里头的动向,在苏贵妃对着一干宫人细细问话时,太子突然来到一个不大起眼的宫女面前。

    那宫女瘦弱胆怯,显然是遭到了欺凌。

    这在宫中不算是什么稀罕事。

    能在太子宫中当差,自是一幢肥缺美差,多的人挣破头;多的人有手段,没有因此殒命,光是受些欺凌反倒算轻的了。

    太子问其名。

    她道:“林阿拾。”

    太子问:“此名有何意?”

    她局促一瞬,断断续续开口:“回太子,奴婢是家里人拾回来的,便因此得名了,没有任何意义。”

    太子思索半晌,忽道:“这名不好。”太子声线稚嫩,身量也不够挺括,但已显露皇子威仪,“莳药穿林复在陂,日后便唤名林莳吧,本宫愿你如天地灵秀之苗,移栽何处皆能生根成韵。”

    说罢又转头面向苏贵妃,“母妃,儿臣就选她了。”

    皇贵妃应允。

    此后太子身边便多了个叫作林莳的宫女。

    昭宁与苏贵妃不亲近,自也与苏贵妃的孩子们不亲近,只是有时候会听到歌声顺着东宫飘过来,调子是昭宁从小到大都未曾听过的。

    问过宫人才知道,这是江南的调子,那叫林莳的宫人正是江南人氏。

    在后来,云山事变。

    十五岁的太子薨于云山,贴身宫女林莳不知所踪,皆传已随太子烧死于宫中,尸骨无存。

    若说昨夜听到那熟悉的歌声只是怀疑,那么在听到林阿拾这个姓名时,昭宁便已笃定——

    “你是林莳。”

    林阿拾诧异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你……到底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昭宁说,“你刻意在萧怀恕面前隐瞒这些,定然是有你自己的苦衷,而我留下来,是因为我相信你,那么我也希望你能信我一次。”

    林阿拾神色怔怔,迟迟都未出声。

    昭宁抓住她那条纤细的腕子,“谁害得你,又是谁害了太子?淮水之事不如你说的这般简单,是吗?”

    昭宁隐隐觉察到了。

    以林阿拾的聪慧,若真的只是民官勾结这般简单,她大可寻求一切手段赴往上京寻个公道。

    ——可她没有。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林阿拾出不了淮水;二、背后还有更大的推手。

    从她对萧怀恕的谨慎来看,二的可能性最大。

    因其人之势不可卒除,所以她离不开淮水,更寻不到帮手。

    昭宁目光灼灼,耐心等待着林阿拾回答。

    僵持许久,林阿拾不知是想开了还是认命了,深吸一口气终是张了口:“镇安王。”

    她的头蔫蔫橤着,唇齿上下启合,无意识地吐出三个字。

    声音很低。

    低到昭宁只听到浅浅的气音划过耳畔。

    “什么?”她不由起身凑近。

    林阿拾在她耳前重复一遍:“镇安王。”

    她猛地抬头,眼瞳瞬间放大。

    原本抓住林阿拾的那只手乍然松开,惊错当即让她怔在了原地。

    “出事那日,恰逢陛下外出狩猎,太子因身体不适并未随行,贵妃便留我近身伺候。谁承想留守在宫中的护卫早已被暗中进行了调换。起火后,大门封死,我想带太子离去却无能为力……”

    林阿拾闭了闭眼,唇色苍白,“而后想来,殿下的病怕也是有人动了手脚。”

    昭宁不由得咬紧下唇。

    她自然是记得的,太子到云山的前两日还好好的,等到第三日忽然手脚发热,浑身无力,太医诊断是水土不服,歇息两天便能自行痊愈。父皇听罢,便也忍不住担心起他们来,于是在狩猎那天让所有皇子皇女们留在宫中,免得暑热。

    哥哥关心太子身体,等到了中午,亲自拎着消暑的凉茶前去探望,大火也正是在那时候烧起来的。

    哥哥呼喊着救火,然而宫中空空荡荡,竟无一人可应。

    他没有办法,只能丢下篮子去找宫外的人救命。

    待驻守在其余宫殿的护卫们赶到时,发现的就是那个被主人遗弃的篮子,还有早已失去生息的太子。

    更不巧的是,负责查案的官员竟在哥哥送去的凉茶中寻到了一剂令人昏睡的药材!

    至于那些驻守的宫人,皆言并未听到三皇子呼救。

    皇兄其罪难消,通政使一纸奏折上书弹劾楚严残害手足;皇帝盛怒,当即将姜家满门流放,面对满朝文武质问,皇帝却避而不谈如何处置三皇子。

    ——所有人都认为,是三皇子垂涎皇位,这才对太子下了狠心。

    昭宁知道她的兄长有多委屈。

    这些年间他不争不抢,为避免那些闲言碎语,至今都没有属于自己的王府。

    皇帝说是不舍得公主与亲兄分别,实则是对三皇子变相的夺权和监视。

    昭宁不止一次地问过楚严,是否有过委屈。

    他总笑着说,“有简简,没有委屈。”

    可是如今……他也没有简简了。

    脸上一片冰凉。

    昭宁抬手抹去,竟是泪。

    她恍然回神,急忙背过身擦拭。

    “然后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昭宁稳住心神,没有回头,维持着冷静问她。

    “我没有逃出来。”林阿拾苦笑一声,“我再度醒来,就到了云山之外的庄子里。他们意图拉拢,以我亲人威胁,想借我之手将罪责嫁祸给三皇子,我不允,他们便将我……”

    林阿拾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语气平静,淡漠,像是故事中的主人公不是自己——

    “将我卖到了暗娼馆。”

    也就是卖到随花坊的第二年,林阿拾意外得知纵火的真凶是镇安王。

    林阿拾试过逃,试着将消息带出去。

    甚至真的放了一把火,不惜亲手损毁了自己的容貌。

    然而这一举动彻底惹怒了那些人,他们将她押赴淮水,沦作药人。

    暗无天日的日子过得太久,早已磨平了林阿拾的一切想望。

    镇安王只手遮天,上京城里的官员又有几个干净的。

    林阿拾闭着眼睛想。

    也许云山的那把大火从未扑灭过,它一直在她的胸口烧啊烧,烧啊烧,烧到她死,烧到肉骨成灰,都不曾湮灭。

    林阿拾时常午夜梦回,想到那日春日皎皎,年幼的太子来到她面前,对她说的那句——“愿你如天地灵秀之苗,移栽何处皆能生根成韵。”

    可惜幼苗太弱,厚重的泥土埋不住那纤细的根茎,更挡不住铺天盖地的风雨,她只能任由狂风裹挟,等着那并不存在的天明。

    作者有话说:

    更新!!!!

    第46章 046 昔日无所容

    漪澜翠绿, 清光潋滟,云层于水面之上随波逐流。

    甲板上吹来一股湿咸的江风,男人衣袂翻飞, 静立船头, 看似在赏景,目光却未曾落在实处, 随着破散的晨雾和浇洒下来的溶溶日光, 满心思绪被一同揉进了这片江水。

    萧怀恕心觉怪异。

    首先是这林阿拾的来历;其次便是她身上颇让人在意的随花坊的印记。

    早些年意外救下寂风时, 萧怀恕曾顺着线索探查了一番, 那随花坊背后的掌事人不是别人,正是镇安王。

    随花坊明面上是吃茶听曲儿的雅地,暗地里却是镇安王用来笼络权贵朝臣的娼馆, 其中的污浊之事数不胜数, 坑绷拐骗,逼良为娼的勾当更是常有。

    寂风为人疾恶如仇, 始终记恨着随花坊当初对她的迫害,所以在随花坊突遭大火时,萧怀恕第一个怀疑的对象便是寂风。

    哪承想逼问之下, 发现真凶另有其人。

    这场火不但烧了大半个随花坊,更牵累了不少平头老百姓,各种流言蜚语壅塞不住地传到了圣驾跟前。

    镇安王背地里再不老实, 明面上也是皇帝那憨厚仁义的亲兄, 为避免日后麻烦, 镇安王当夜便命人关闭随花坊, 随后秘密遣散一干人等,人证罪证销毁得干干净净,令大理寺无处查起。

    难道……林阿拾是那纵火之人?

    倘若是, 以镇安王瑕眦必报的性子为何不处置了她,难道只是为留她炼作药人?

    萧怀恕眉心微拢,未注意到寂风已走到了他身边。

    “里面一直没动静,真不用管?”

    萧怀恕摇摇头,“林阿拾既然选择告知我们真相,便不会乱来。”

    寂风迟疑片刻,“主子准备怎么处理?”她说,“可要将消息带去上京。”

    萧怀恕凝视着平静幽绿的水底,“怕是不会这么容易……”他反问寂风,“倘若你是镇安王,可会让我活着离开淮水?”

    寂风不由得又想起了随花坊,新仇旧恨加一起,情急之下不禁逼近两步,“难道我们就没有办法了?任由他们为非作歹不成?!”

    “我有办法!”

    船舱之内,昭宁反手拽握住林阿拾那只冰冷枯涩的手,飞快定夺:“我们先将你藏起来,等我们快马加鞭回到上京……”

    “嗤。”

    冷冷浅浅的嘲笑声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让她的满腔热情悉数哑火。

    林阿拾望着眼前这张漂亮却满是天真的脸庞,毫不留体面地戳穿了她的幻想,“你以为你们能逃出去?”

    忽如其来的反问变作一块烫石,沉甸甸压在胸腔,呼吸跟着发烫发沉。

    昭宁仍不死心:“萧怀恕是大理寺少卿,镇安王就是再嚣张狂妄,我也不信他敢做到这个地步,若陛下问责——”

    “若陛下问责,多的是替罪羔羊。”

    昭宁哑然。

    林阿拾比他们更早地看到了结果,或者说,根本没有结果。

    她俯身到昭宁耳畔,勾着唇,轻轻说了几个字,随后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脸上的惊惶。

    昭宁瞳孔震颤,迟迟没有出声。

    倏然间——

    余光瞥到了什么。

    肢体的反应快于头脑,在林阿拾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时,昭宁已将她连人带椅地扑倒在身下。

    突如其来的天翻地覆之感令林阿拾脸色骤变。

    淬了油的火箭穿破那层脆弱单薄的窗纸,与昭宁的手臂擦过,咻地下扎入身后朱红的船木,那簇小火苗在猛火油的催生下迅速蔓延而起。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猩红色的箭雨铺天盖地,四面八方地浇落在这间不大的船舱。

    火油的气味呛鼻,热浪一层卷过一层。

    昭宁顾不上手臂处传来的皮肉钝痛,用力架起林阿拾:“走,到水里去。”

    林阿拾对着她身后,喃喃自语:“怕是走不了了。”

    昭宁心里一咯噔,扯拽着林阿拾的那只手猛然收紧。

    杀手们行踪诡谲,出行无声。

    平静江水先是冒出一串白泡,风呼啸的声音似是变大许多,萧怀恕凝视着水底的双目跟着一沉,倏然拉过寂风朝一侧避开。

    寂风尚未回神,便见萧怀恕拔剑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