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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071 自从昭宁死

    萧怀恕见萧忘山还在旁站着, 抬了抬眼,不客气地出言逐人:“您老还不就寝吗?”

    儿子这态度让萧忘山心头发梗,正欲发作, 猛地扫到站在一旁的昭宁。

    小公主乖乖巧巧, 光是站在那里就像是融融曳曳一朵花,那团聚攒在心口的火气瞬间偃旗息鼓。

    ——可不能吓到公主喽。

    这个念头一出, 萧忘山只能将不满咽回, 狠狠白了萧怀恕一眼, 转向昭宁时又堆上笑脸:“说的也是, 我这年纪大了,过来看一眼,见他没事便已安心, 接下来就、就劳烦阿宁了。”

    昭宁乖笑:“舅舅慢走。”

    萧怀恕对富贵说:“去送老爷回院。”

    富贵搀着萧忘山出门, 临走,老爷子还不忘给萧怀恕使了个眼神, 结果对方打一眼都没瞧他。

    真是个逆子。

    活该公主嫌弃他!!!

    萧忘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两人走后,房内顿时变得清落了不少。

    寂风想到过来这里的目的, “主子,让我看看你的伤。”

    萧怀恕按住衣襟,避开寂风伸过来的手:“不必了, 宫里的太医已经治过一番了。”他说, “我寻你来, 是想命你办一件事。”

    寂风胳膊一僵, 缓慢垂落身体两侧,肃神等萧怀恕开口,另一旁的昭宁同样好奇萧怀恕想要做什么。

    “你去——暗中护睿王一程。”

    闻言, 昭宁错愕地扬起长睫。

    早在半月前,楚仁便已治水告捷,在返京的路上了,按理说早能抵达上京,偏偏躬逢雨季,在路上耽误了一日又一日,复命之时遥遥无期。

    从黄河到上京要途经流河,骏山,路途遥远险阻,其中走石崖是较为险峻的一段山路,不出意外的话,按照车队现下的教程,三日内他们便会进入走石崖。

    走石崖又名“吃鬼”崖。

    崖如其名,鬼来了都要往里面折上半条命。

    它的地势颇为反常。

    白日时行人商旅通往并非难事,但到入夜,群林遮蔽,远山成荫,难以寻到崖口,不熟悉山路的车马很容易坠崖;若再遇大雨大雪,路面湿滑,更易生事端。

    想到今日时惨死在自己眼下的柔妃,昭宁暗中咬紧下唇。

    “大人觉得……他们会对睿王出手?”

    萧怀恕不敢笃定,但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不得不防。

    即便楚严因为柔妃之死不敢贸然出手;却不代表背后的镇安王会放过这么好的时机。

    自古以来,死于“意外”的皇子数不胜数。

    倘若不幸真的发生,那么在经历了接连打击的宸安帝必将伤及心神。

    “此事,我只能托付你一人。”萧怀恕肃正神情,“若镇安王安分守己最好不过,倘或真的动了杀心,你切忌鲁莽,保住自身与睿王才是重中之重。”

    萧怀恕见识过镇安王的狠辣,知道他能使出这世间最恶毒的手段。

    想到惨死的双亲,萧怀恕不由得收紧神情。

    他心知此事险峻,光凭寂风一人,属实是将她推入危难当中,可吃鬼崖之地,除了寂风,旁人皆难担大任。

    寂风拱手:“主子放心,属下定不会让主子失望。”

    萧怀恕颔首:“一切小心。”

    寂风:“是。”

    昭宁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二人交谈。

    望着寂风离去的背影,昭宁不禁跟着忧心忡忡起来。

    昭宁一方面希望大皇兄能顺利归来,如此父皇也能安心;一方面又隐隐不安,觉得事情并非会向好的方向发展。

    她的死对父皇来说无疑是一场巨大的打击,柔妃陪伴父皇多年,哪怕彼此中间有过芥蒂,但未尝没有过几分真情,如今柔妃已死,父皇定是不好过,若大皇兄再生事端……

    自打北方战事结束,父皇便因此落下了病根,年岁上涨后,身体更是一日差过一日。

    父皇偏偏又是争强好胜的性子,不愿服软更不愿服老,每次喝药都分外抗拒。昭宁活的时候,宸安帝还会听她的话,按时服药;如今她没了,自也没了能管束住他的人

    想到日渐年迈的父皇,昭宁不由得掐紧自己的掌心。

    “你该期待镇安王会对睿王出手。”萧怀恕说。

    昭宁回神,满是错愕,“什么?”

    他唇边扬起不甚明显的弧度:“只要睿王不死,我们便有了制衡的把柄。”

    昭宁稍加思索就明白萧怀恕的意图。

    他作为臣子话语较轻,身为皇子的楚仁自是不同,昭宁沉吟:“你既然早已猜测到镇安王野心,为何不提前派人暗中相护睿王?你又如何能笃定,他不会提前动手。”

    途经的山路险地不仅仅只有吃鬼崖,大大小小的沟渠峻地数不胜数,王叔要是真动杀心,怎会偏偏如萧怀恕所愿,就选在吃鬼崖?

    萧怀恕摇头:“睿王在黄河治水多日,如今能平安返京,只有两个可能:其一,镇安王与你哥哥未曾动过杀心;其二,睿王早已觉察,暗中规避了其害。其一显然是不可能的,便只有其二。”

    他说:“睿王既有如此戒心,想必路上更不会大意,哪怕时值雨季,回京的车马也早该入京,既已没有,便能说明他绕了一条安全的远路。”

    睿王的护队里安插着大理寺的眼线,定时寄给萧怀恕一封密函。

    可最后一份密函是祭祀以前,萧怀恕猜测,大理寺的人是觉察到了什么。

    不管是从东方岔路走;还是南北方向走,吃鬼崖都是从黄河入京的必经之路,从最后一份密函所写的地点推测来看,他们三日内会进入吃鬼崖,寂风快马加鞭,一日多便能赶至。

    萧怀恕安抚:“不必担心,此事我会处理好。”

    昭宁深吸一口气:“就算不担心睿王,我更怕明日朝会之上……”

    她欲言又止,想到萧忘山的话,更是闷闷不乐。

    “早知道,我想法子给你提个醒了……”

    御史台都是些没事找事的,一天天地生怕朝堂安稳,何况萧怀恕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嫉妒他的人数不胜数,自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萧怀恕知晓她在担忧什么,不禁轻笑,伸手掐她的脸,“你要是真的好心提醒,那我们怕都不用醒了。”

    事情昭然,他有几百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昭宁也意识到自己说了胡话,心虚看向了自己的脚尖。

    萧怀恕拍了下她的脑袋上圆滚滚,蓬蓬松的倭堕髻,“去睡吧,天色不早,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他今日累得不轻,即便昭宁担心,也跟不到朝堂上去,便没有过多逗留。

    昭宁快走到门前时,又猛然止步,回头端详着他那张如玉般的面容。

    “怎么了?”灯火映照,萧怀恕目光温和,看着竟有几分缱绻。

    昭宁摇了摇头,冲他笑笑:“萧怀恕,睡个好觉。”

    她合上门扉,再转身时,噙在唇畔的笑意渐渐收敛,眼底是化不开的思虑。

    翌日早朝,萧忘山与萧怀恕结伴同行。

    一路上萧忘山唉声叹气,求神拜佛,愁容满面之下,身姿都跟着沧桑了不少。

    比起老父亲,身为当事人的萧怀恕反倒无比冷静。

    宫门大敞,文武百官齐聚文德殿。

    上书的第一件事便是发生在昨日,延宁殿的那场大火,还有不幸薨于火海之中的柔妃。

    经过内侍省,御史台和大理寺连夜会审,此次走水全因意外,延宁殿本就生过一场火势,殿内梁柱遭火腐蚀,木芯早已蛀空,加之暴雨将至,地气蒸腾,天气变得闷热异常,这才催生了这场大火。

    内侍省又接连盘问婉和宫上下。

    宫人们供词一致,当天柔妃未见生人,出来时手捧一卷画卷,似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贴身婢女倒是多问了一句,柔妃撂下一句“有重物遗失在外”,便匆匆往延宁殿去了。

    大火扑灭之后,皇城司搜寻延宁殿上下,可除了死去的柔妃,再未寻及其余尸身,至于重物——延宁殿烧毁成灰,别说重物,连一块完整的石木都未曾保下。

    随后,内侍女官当夜便对柔妃进行尸检,得论为柔妃是吸入过量烟尘,淤积肺腑,窒息而亡,除此外不见其余外伤与中毒之象。

    内侍省上书之时,大殿俱寂无声。

    楚为立于殿前,隐忍怒火,直到内侍大臣说完,他才眼携鬼火,冷声切齿:“母妃死因未明,内侍省光凭意外二字便想结案?”他浑身作颤,“若无人引她,她为何平白出现在延宁殿!这大火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楚为的愤怒来得突然,殿中面面相觑,一片沉寂,无人接话。

    楚为赤着双目跪到阶下:“父皇,儿臣恳请,为母妃做主!”

    御座之上良久无声,宸安帝一言不发,看不清神色。

    方执中此时出面:“臣也有事求问萧少卿,听闻少卿在起火之时,匆忙闯入延宁殿,是为救柔妃娘娘,抑或者……是寻什么人呢?”

    来了!

    萧忘山面如死灰,不忍继续听下去。

    同样他也想不明白,方执中好说是楚为阵列的人,算起来还与萧怀恕“共侍一主”,怎么是他最先弹劾?

    想到此处,萧忘山不自主地对前方多看了几眼。

    这一看,就恰巧扫到前侧的萧怀恕。

    那逆子长身玉立,神色疏清,置身事外的德行又将萧怀恕气得吹胡子瞪眼。

    站在旁边的大臣也频频朝萧忘山致目,意图明显——

    又是你儿子。

    徐究亦出班附议:“臣也有所听闻,后宫之地,少卿无诏入宫,窥伺禁闱,实乃有违君臣尊卑,内外分野之制。”

    面对二臣的齐心弹劾,萧怀恕不为所动。

    楚为额心抽紧,怒向徐究:“少卿乃我伴读,是我召他入宫。少卿之所以闯入延宁殿,也是为救我母妃,难道在徐大人看来,规矩要比人命重要?!”

    徐究挺起脊梁,有理有据地高声反驳:“殿下仁孝之心,臣深感钦佩。然宫闱之制,不可逾越。若今日因救人罔顾朝律;那明日便有人以救主之名行刺探之实。”

    “你——!”

    楚为上前一步,未等辩驳,又有朝臣出班:“臣附议徐大人。少卿虽说为殿下伴读,然殿下已非垂髫稚子,少卿亦身居高位,二人行止却仍如少年那般,未免有失君臣礼制。”

    群臣之间,你一言我一句的诘难之声足以将站在中心的楚为淹没。

    他掩在袖下的手收拢成拳,恚怒让他根本止不住发颤的手。

    楚为下意识地去寻萧怀恕。

    他淡然置之,根本不为所动。

    楚为顿时冷静下来,攥紧的双手缓慢松开,积攒于眉眼间的怒然最终在接踵而至的声讨中沦为平静。

    他哪里看不清呢?

    这些人是成心将萧怀恕从他身边离间走。

    他若冲动,昂然对之,只会对自己不利。

    萧怀恕懂的这个道理,所以沉默就是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

    事到如今,无人在乎他的母妃是死于意外或是人为。

    上谏的群臣中多是皇叔的附属,如今大皇兄远在黄河,现如今选择拉他下马的,只有一人能得好处。

    楚为淡淡地瞥向楚严。

    每次朝会,他都如毫无存在的松柏般静静站在喧嚣之外,楚为从未将他放在眼里,他甚至自负地认为自己会是父皇心中不二的太子人选。

    可是从昭宁死后,自从昭宁死后……全都变了。

    现在,他们竟想把萧怀恕也从他身旁剥离。

    楚为知道多说无益。

    执意下去,不论是他还是萧怀恕,最后都会是进退维谷。

    喉结接连滚了几圈,楚为将那抹苦涩和不甘生生咽下,垂眸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满朝静默许久,宸安帝终于开口:“少卿与景王自幼相伴,若只论君臣,不顾情谊,未免显得刻薄无情。昨夜延宁殿事发仓促,朕亦然在场,那时少卿明知皇律,却仍敢舍身救人,是为仁义之表,宫规礼法固然要紧,但也不能全然不顾人情,此事到此为止,诸位不必因此争论不休。”

    朝臣其呼圣上英明。

    宸安帝又看向楚为:“朕知你思念母妃,朕亦是心痛,可事情起因已经查明,你切莫因悲愁冲昏头脑,无端揣测,引人心惶惶。”

    楚为指尖一颤,一颗心瞬间凉了个彻底。

    楚为心知,昭宁刚死不久,父皇不想再因母妃的死让世间认为皇家律例犹如薄纸一张;更不想在大臣面前失了皇室威仪。

    可、可做做样子都不行吗?

    他的母妃惨死延宁殿,怎么倒成他无端揣测了?

    还是说……他在父皇心目中的重量都不如一个已死的公主?

    楚为满腹酸楚,强忍着眼泪,低低说了一声是。

    宸安帝又说了些后续的丧葬事宜,下令将柔妃追封为柔娴贵妃,下葬黄陵,此事便算草草揭过了。

    发展至今,萧忘山吊起来的心总算能安稳落地。

    结果下一瞬——

    礼部尚书忽然出班上谏:“臣还有一事要上谏圣上。”

    咯噔一声。

    萧忘山的心又重新吊了起来。

    宸安帝掀起来的屁股又缓慢坐回龙椅,语气疲惫:“说。”

    “今日臣在进宫之时,听守城的皇城司说,昨夜见明阳大公主与萧少卿同往宁华宫,随后又同乘一辆马车,一同出了皇宫。大公主未有驸马;少卿也未有许配,此事未免不合规矩。”

    宸安帝皱眉,问萧怀恕:“可有此事。”

    萧怀恕行出班位两步,微微低眉,“回圣上。臣昨日从火场出来后便随静王回殿中养伤,直到夜半才自行离去,不曾遇见长公主,更别提共乘一辆马车了。”

    礼部尚书阴沉着脸色:“那依少卿之意,是皇城司胡乱编排了?”

    萧怀恕起身回望,嗓音平寂:“那依大人之意,是想凭借一面之词来定臣之罪?”

    他声色冷冷:“昨日本就意外丛生,现如今李大人又将大公主与仙逝已久的昭宁公主牵连进来,意欲何为?”

    礼部尚书登时被这番说辞怼得哑口无言。

    萧怀恕不准备就此放过,扭头对御上的皇帝行礼:“事关臣与公主清誉,不妨请李大人说出那皇城司卫是谁,召入殿中一问便知。倘若只是李大人道听途说的不实之词,理应处置,还大公主清白。”

    礼部尚书的脸色骤然一变。

    哪来的什么皇城司,这些话都是背地里旁人命他说的!

    萧怀恕长身未起,坦坦荡荡,似执意等皇帝定夺。

    不算漫长的对峙之中,礼部尚书的表情愈加难看。

    宸安帝嘴唇微微一牵,然而未等下令,楚严便已挡在萧怀恕跟前,眉眼温润:“儿臣可以证明,萧大人未与明阳有过接触。”

    他嗓音轻柔地回荡殿内,“昨夜少卿执意回府,儿臣推脱不过,便命几名下人护送,承华殿与宁华宫本就相近,恐怕这才引起了误会。”

    楚严语不停歇:“皇城司卫日夜兼顾,恪守本职本就辛劳,天黑夜重,视物有失乃人之常情,何必过多苛责。此事归根到底是儿臣思虑不周,若父皇只因如此便下令责罚,未免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宸安帝的目光轻飘飘落至萧怀恕和礼部尚书身上:“少卿与尚书觉得呢?”

    礼部尚书急忙躬身:“既有殿下作证,臣无话可说,是臣唐突,还望少卿不要怪罪。”

    萧怀恕淡淡乜他:“臣自是不在意,但大公主金枝玉叶,若因李大人这番话引起流言,怕会委屈了大公主。”

    礼部尚书低着头,腮帮上因年老而耷拉下去的肉皮狠狠抖了一抖。

    宸安帝懒得搭理他,扶膝而起,漠然落下一句——

    “罚李介俸禄一年,退朝罢。”

    作者有话说:

    更新!!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是不是很早!

    第72章 072 “从未效忠

    “少卿留步。”

    萧怀恕闻声顿足, 楚严一身赤红朝服,笑意吟吟自阶下走来。

    他平静敛起那抹怀疑,侧身对走过来的楚严合了合礼。

    楚严虚虚将他扶起:“少卿伤势如何?”

    萧怀恕:“托殿下的福, 都是些皮外伤, 今日便无大碍了。”

    “那便好。”楚严笑意不改,“我唤住你是想问问, 今夜我在醉泉楼设了个宴, 少卿可否赏脸?”

    楚严主动邀人, 这属实是一件稀罕事。

    萧怀恕幽思俄顷, “既是殿下邀约,晏之自不会拂意。”

    楚严:“那我们就说好了,晚上见。”他笑着伸手, 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萧怀恕肩头, 拂袖而去。

    楚为站在高阶之上,目睹全程, 本欲去寻萧怀恕的步伐生生钉在了原地。

    目送两人一前一后远去的身影,楚为垂放在腿侧的手攥紧又缓慢松开,他面无表情, 冷脸离去,径自坐上了离宫的马车。

    回景王府不久,方执中登门拜访。

    不等方执中行礼, 楚为抄起手边的茶盏砸了过去:“谁准你一意孤行的!”

    瓦片清脆地在脚边炸开, 茶渍四溅, 褐绿的叶片沾在方执中的鞋履之上, 厅堂盛满楚为那熊熊燃烧的怒气。

    他动作滞了瞬,起身看向楚为:“殿下是因我贬责萧怀恕而生气?”

    “你说呢?!”楚为斥道,“你明知萧怀恕是我的人;明知萧怀恕闯入延宁殿是为救我母妃!今日你有如此之行, 让萧怀恕如何看我!又将我置于何种境地!若非你于我有知遇之恩,我定将你打杀了!”

    楚为劈头盖脸便是一顿叱咄。

    方执中沉默许久,才缓辔徐言:“殿下……当真还对萧怀恕深信不疑?”

    突如其来的反问让楚为短暂愣了一瞬,“你什么意思?”

    方执中又问,目光精明:“殿下又当真认为,萧怀恕闯入火场是为救柔妃娘娘?”

    楚为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瞳孔震颤:“难道你是在质疑,晏之与我的手足之情吗?!”

    他忍无可忍,怫然而起,两步便上前来,一把捞过了方执中的领口,恨不得将拳头直接砸向他的面门。

    方执中没有避让,继续有理有据地对楚为说道:“殿下当真没有察觉,自从公主逝后,萧怀恕便疏远了殿下。也只有殿下,还以为你们总角之交,情同手足,殊不知萧怀恕也将殿下与柔妃娘娘认定是毒杀公主的凶手。既是如此,萧怀恕又有何理由去救娘娘?”

    楚为听得愣神。

    方执中拉着他的手一把甩开:“殿下你好好想想,萧怀恕多月来与你刻意疏远,为何偏偏在延宁殿起火那日递上了入宫的折子,他若真顾念与殿下的手足之情,便不会接受静王的好意。”

    静王……

    想到楚严殿上主动为萧怀恕澄清流言;又想到朝会结束后二人相谈的画面,楚为一下子清醒了。

    他眼神僵直,踉跄地后撤了两步。

    方执中顺势整理好微微褶皱的衣衫,冷哼声:“事不有因,谤不自生,不管昨夜生起的流言是真是假,他萧怀恕和静王才是同坐一船的人,殿下若还垂涎那个位置,便不要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了。”

    楚为面容苍白,心欲破碎:“……你是说,晏之背叛了我。”

    方执中一语打破了他的幻想:“从未效忠,何来背叛。”

    楚为虽聪慧,却孤高自傲,一叶障目。

    他自认萧怀恕和他一样,会仗着多年的陪读与他情同手足,永不背叛,方执中却看得清楚,那少年郎从第一日进宫时,便未将楚为放在眼里过。

    他天资聪颖是真;为人凉薄也是真。

    像这样的人,怎会信奉他人。

    如若公主不死,那么萧怀恕便是理所应当的驸马,自会向静王倒戈;柔妃比他看得清楚,所以听取他的建议,设法拉下公主这枚棋。

    公主之死,是一幢好事,更是一幢坏事。

    柔妃做得不干净,连带着楚为在皇帝那边都跟着不清不白,如今柔妃已死,对他们来说反倒是一条出路。

    方执中眼珠子一转,俯身靠近:“臣有一计,殿下可愿一听?”

    楚为呆呆地跌坐在椅上,沉浸在情谊破灭的溃败中,完全未将他的话听进去。方执中凑近,又说了一遍。

    楚为这回有所动静,“老师准备如何做。”

    方执中附耳:“娘娘身死有疑,我们暂且不论。睿王已在回京的路上,我们可以利用睿王……除掉静王与萧怀恕,再将娘娘之死推给二人,桩桩件件,圣上定不会轻易放过。到那时你便是圣上独子,除了你,谁都不会再坐上那个位置。”

    楚为听得心头一惊。

    他是想成为太子,但还没有欲令智昏到做出杀兄这等丑事!

    若被父皇得知……

    想到这里,楚为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肃起脸色,矢口否决:“不行!”

    楚为又觉得不够狠厉,咬牙压低声音,“这可是大罪!”

    方执中循循善诱:“即便殿下不做,也会有其他人做。”他目光如炬,“殿下你可知道,静王邀约萧怀恕,萧怀恕已经答应,晚上便会前往醉拳楼。”

    楚为听得心头一颤:“去醉泉楼做什么?”问罢又无端生出几分怒气,“我母妃刚死,他却向皇兄倒戈?”

    方执中说:“睿王治水有功,还是不小的功,殿下真以为静王就不急?”

    楚为不语,紧抿薄唇,五指扣紧了身侧扶手。

    他的理智正被一根弦死死拉着,一侧是否决;一侧是应允。

    楚为没有那么大的胆量。

    他深知一旦自己点头同意,会迎来怎样的后果;一方面又想到身死不明的父皇,还有萧怀恕与楚严并肩相立的身影。

    他什么都没了。

    在柔妃被皇帝下令软禁时,楚为跪在崇政殿外,头顶着灼灼烈日,望着那扇似乎永远不会对他敞开的大门,那时候便想着,只要父皇能放过他的母妃,那么哪怕一辈子只做一个王爷,他也甘愿。

    可是母妃没了。

    现在……现在连自幼时起,最好的朋友也背弃了他。

    楚为闭着眼,悲凉与愤然一同裹挟着他,让他止不住颤抖。

    方执中还在一旁说着:“静王多年藏拙,自公主死后便露出爪牙。殿下顾念血脉之情,可静王未必顾念,若他先下手为强,到时候殿下……只能是替罪羊。”

    方执中咬重牙关,“殿下是想做狼,还是……想做羊。”

    偌大的厅堂一片寂静。

    午后的缕缕日光映在窗棂之上,悄然笼住满室压沉。

    楚为缓缓睁眼。

    他收紧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我知道了。”心中的那根弦已倾向权力所指的方向,“做吧。”

    楚为重复一遍:“做吧。”

    自古皇权之路,遍布尸骸。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不愿束手待毙,做那案板上的鱼;便只能拿起杀人的刀。

    “方执中。”楚为抬睫,平日里风流倜傥的一张俊脸,此刻双目森森,仿若鬼火,“你最好不要背叛我,不然……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他的眼神让方执中狠狠一惊,忙跪在楚为脚边,“臣既选定了殿下,便会永世效忠殿下。”

    说罢接连叩首。

    楚为摆摆手,无声命他离去。

    方执中膝行后撤一段距离,这才起身走出景王殿。

    等上了轿子,方执中立马收起表情,对车夫下令:“去画舫。”

    马车驶向河岸。

    警惕起见,方执中派人留守四方,确定暗中没有眼线,才孤身登上行船。

    “王爷,方大人求见。”

    画舫上层,小厮自屋内通禀。

    得到允许后,方执中才被放进了门。

    雅间之内,屏风重重。

    镇安王高大的身躯掩在其后,闲坐榻上,身周偎红倚翠,颇为闲散自得。

    方执中全然没有了在楚为跟前的从容,局促跪地,“微臣、微臣拜见王爷。”

    “赐座。”镇安王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方执中拘谨起身,坐在了那张椅子上。

    “事儿办得如何?”

    闻声,方执中又又慌张站起:“景王应下了。”

    镇安王闭着眼,张嘴吞过舞伎送过来的葡萄:“他对你可有起疑?”

    方执中说:“并未。”

    镇安王满意,推开倚在胸前的女子,赤脚走出屏风,来到了方执中面前。

    在一介武侯面前,方执中单薄的身躯更如弱草临山。

    他缩脖埋首,不敢与镇安王对视。

    “方大人放心。”镇安王慈言安抚,“事成之后,本王会磨平那些陈年旧账,保证将你在当年科举上,留下的痕迹清除得一干二净。”

    提及此事,方执中脸色一白。

    他合手作揖:“那就……多谢王爷了。”

    镇安王满意地冲方执中点头。

    直到方执中离开画舫,他才重回榻上,安然享受着舞伎们的服侍。

    旁边还站着近身伺候的内侍,“王爷高明,此计既能让王爷心想事成,还能不落把柄。”内侍声音一沉,“不过……那方执中未必是个老实的。”

    镇安王冷冷哼了一声:“科举舞弊可是大罪,他若不想牵连九族,便只能为我做事。”说罢,镇安王又眯起眼睛,“比起方执中,那狼崽子才是最不省心的。”

    他虽是武将出身,却不是全然的一无心机。

    楚严想让他帮忙除掉拦路石,如今又借柔妃之事故意亲近萧怀恕,怕是想假借萧怀恕之手,再利用楚仁之事拿捏住他。

    镇安王纵横沙场多年,自不会主动将把柄送到黄口小儿手上,不过确如柔妃当日所说,即便他亲手送楚严坐上太子之位,他也不会乖乖地做一个傀儡皇帝。

    镇安王暗中思沉,转念一想,楚严多年服用淮毒,如今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等那老皇帝死了,除掉他也只是个动动手指的事儿。

    想到这里,便又心安理得地躺回了美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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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073 “其实……

    “静王殿下寻你说了什么?”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于萧府门前, 萧忘山路上都在惦记着这件事,不等车夫安顿好马匹,便匆匆跳下马车, 来到萧怀恕跟前, 仔细询问了一番。

    萧怀恕下马,头也不抬说:“请我吃酒。”

    萧忘山当即狐疑了一瞬, “你应了?”

    “嗯。”

    “莫不是你露出了什么马脚?”想到那夜萧怀恕与他说的话, 萧忘山心里一个剧烈的惊跳, 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这静王殿下素不爱寻欢作乐,竟突然约你,你可要——”

    萧忘山生怕楚严一个不留情将他暗中处置了, 正要叮嘱一二, 抬头就见那道朱红的身影跨上台阶,颀长背影三两步便消失在视线之内。

    萧忘山:“……”

    逆子!

    他狠狠磨了磨压根, 拎起衣摆跟着进门。

    萧怀恕回院换下厚重的朝服,折身去找昭宁。

    结果一条腿堪堪跨出门槛,一道碧色的影子便叠着温和的柔光, 一致而来。

    昭宁显然也看到了萧怀恕,笑盈盈朝他招手。

    公主穿的像是一朵湖水中央,被粼粼碧波托起来的巨大荷叶, 铺展的裙摆盛开在青石路面, 上好的流光锦在日光之下, 漾开五光十色, 水浪似的波纹。

    少女的乌发挽成一对垂鬟双环髻,两边各垂着碧绿的流苏,蹦蹦跳跳间, 恍然让萧怀恕与昔日融合。

    每次,公主都如烈日一般,奔他而来。

    萧怀恕被莫名的温暖所包围,立马跨出门槛,也抬手对昭宁挥了下。

    “圣上可有为难你?”昭宁已走到萧怀恕面前。

    他摇头,“没有。”便又盯着她瞧。

    昭宁一时间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拉起衣裙简单展示了一番,“这是你上次送的那套料子,湘儿帮我缝了身衣裳,今日刚做好,我便穿着试试。”

    料子是好料子,湘儿更有一手好绣工,就是……衣裳做得过于招摇了些,不大适合穿到市井里去。

    萧怀恕目光灼灼:“好看。”

    昭宁抿唇窃笑,虽欢喜,但还是提醒:“以后不用在我身上破费,我记得这料子贵得很,把银钱攒起来做要紧的才是真事。”

    萧怀恕没说话,转身朝里走。

    昭宁追过去,不满嘟嘴:“我和你说话呢。”

    萧怀恕来到院中的茶桌前,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这就是要紧事。”

    显然是没将昭宁说的放在心里过。

    不管他这番话是不是哄人的,昭宁听着都十分顺心,不过顺心归顺心,浪费还是不可取的。

    她知道萧怀恕听不进去,也无心再劝,想着以后帮他操持好了,免得这人将银两全花在这些不必要的东西上。

    “朝会上都发生什么了?静王可有提及我?”昭宁来找他的主要目的还是惦记着柔妃之事,唯恐内侍省和大理寺查出些什么,不慎牵连了明阳,还有萧府。

    萧怀恕沉吟,言简意赅地将朝会事宜说了一遍,自也没落下方执中当众弹劾他一事。

    昭宁为自己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听得皱眉:“不应当啊。”她不解,“少傅效忠景王,你是景王伴读,你们才是同一阵营,他何必刁难你?”

    萧怀恕不可置否,继续说道:“还有,静王殿下约我今夜去醉泉楼赴宴,我应了。”

    昭宁不敢置信:“在这个节骨眼?”

    萧怀恕点头。

    “难不成真是因为我?”昭宁坐到茶桌另一侧,又隐隐觉得反常,“不对,比起我,倒更像是……”

    更像是为了压制楚为。

    昭宁暂且将自己的事抛之脑后,一遍思索一遍说道:“五……景王一直向对方少傅说一不二,如今柔妃尸骨未寒,你又贸然应下静王邀约,以五……景王的性子,定对你心生芥蒂。”

    方执中敢在大殿之上弹劾萧怀恕,那私下与楚为相见,定会说出些更难听的话来。

    昭宁虽然厌恶柔妃,但对楚为并未有太多成见,记得年岁尚小时,楚为甚至偷偷带她玩过好几次,好东西也送过不少,她知道他没有多少坏心,但器小易盈,又胸无定见。

    柔妃活着的时候听柔妃的;如今柔妃没了,自会继续听信方执中。

    昭宁是急于让真相昭然,但也不想让萧怀恕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

    “阿宁聪慧。”萧怀恕笑了笑,“静王……确实想离间我与景王殿下。”

    “那你还……”

    “以身为饵,将计就计。”

    昭宁不由得睁大了圆润的眼眸。

    萧怀恕冲她轻轻勾了下手,她把耳朵贴过去,他的声音低沉地摩挲过她的耳边:“宫里刚发了丧,想来掖庭狱的看守也会松散,你想法子让大公主带些话给贵妃。”

    二人离得近。

    温热的气息贴过耳畔,引起一阵又一阵痒意。

    昭宁根本生不出半点旖旎,他每说一个字,她的心就狠狠往上撞一下。

    终于说完,萧怀恕端起茶杯轻啜。

    昭宁做不到他这般自若,踌躇道:“若哥哥告发到御前,那你我……还有活路?”

    萧怀恕单手捏着茶盏,指腹轻轻在青瓷壁上摩挲:“不会。”

    “如何笃定?”

    “若你是楚严,在发现你亲眼看见他残害妃嫔,掌握了他的罪证,你还会留此人性命?”

    昭宁顿时被问住了。

    她当时无比确信,楚严确确实实发现了她的存在,正因如此,才尤为担心今日朝会,生怕等来的是皇城司的人。

    偏偏萧怀恕好端端回来了,这让昭宁拿不准主意,也许当时……皇兄并未看清她?

    她满脸沉思。

    脑子乱作一团时,发间猛地抽痛一下。

    昭宁条件反射地“嘶”了一声,捂着发髻,怒视过去:“你干嘛?!”

    萧怀恕唇边带笑,眉眼漾开温和:“这么担惊受怕,还有心打扮,我看阿宁分明是胆大包天。”

    昭宁嘴里咕哝着:“就是因为怕,所以才……”

    才想走的体面些。

    这样到了地府也能做一只漂亮鬼,若能与母后相见,她定也会欢喜。

    若不然不过年不过节的,她才不会穿这身厚重的衣裳。

    结果这人倒好,她心惊胆战等半天,他竟……主动将把柄送过去。

    萧怀恕收起手,恢复正色:“他没有轻举妄动,便只能说明姜灵薇手上掌握着,比谋害妃嫔还要严重的大罪。”

    萧怀恕扭头问昭宁:“你可有印象?”

    昭宁拧眉细思,却是头脑空空,一无所知。

    她现在就是后悔,当初光顾着玩儿,哪懂什么正事,早知会有今日,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记住一切细节。

    萧怀恕早知如此,并未为难,轻柔拍了下她的发顶:“无妨。”他说,“你怕姜灵薇的身份会对你我带来危险,既然如此,我们不如主动将弱点化作把柄,让他暂时无计可施。”

    早朝时萧怀恕也在等。

    既然楚严那般垂涎太子之位,光凭“姜灵薇”这件事便能定他的死罪,楚为虽不会祸及自身,但群臣上谏,他自也无望东宫。

    偏偏楚严只字未提,到朝会结束后主动邀约,萧怀恕便猜测,他并非心慈手软,而是不敢轻举妄动。

    姜灵薇魂魄已消,哪怕她真的掌握了什么秘事,他们也无从得知,此时要做的,就是尽量保下身边人。

    时候不早。

    萧怀恕看了眼天色,主动挽留:“在我院中用晌食吧。”

    昭宁剜他一眼,“你有心吃,我可没有。”说着起身,“我去找明阳了。”

    萧怀恕笑:“记得换身衣裳,过是惹眼了些。”

    昭宁哼,看似倔强,但还是听话地回院中换了身素色的衣裳,这才坐上马车,去了此前的竹林小苑。

    许久后,明阳姗姗来迟。

    “阿宁,让你久等了。”明阳身前未带人,两步并作三步地走过来,亲亲热热地拉住了她的双手。

    姐妹俩正欲交心一番,明阳注意到跟在她身后的湘儿,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昭宁对湘儿使了个眼神。

    她施了施礼,懂事地走出小苑,昭宁解释说:“别担心,湘儿是哑女,听不见也不能说,不会泄密的。”

    “听不见不能说,但有眼睛总会看。”明阳叹气,又不好过多苛责,“你呀,今非昔比,最好多留个心眼。”

    昭宁故意行礼,嘴里打趣着:“公主教训的是。”

    明阳扑哧声被逗乐了,拉着昭宁到榻上落座:“朝会上的事我也听说了,明日柔妃便会下葬,看样子你我这一遭算是挺过了。”她又好奇地看向昭宁,“不过这个节骨眼,你能来找我怕是萧怀恕的主意吧。”

    昭宁垂眸,略有犹豫。

    她在思考可否将楚严的所作之事告知明阳。

    来之前,萧怀恕并未特意叮嘱过,想来是将选择的余地交给了她。

    昭宁一方面想瞒着明阳,毕竟此事沉重,不愿再多牵累一个;一方面……又做不到心安理得的隐瞒,尤其是在见识到明阳对她的真情实意之后。

    “怎么了这是,心事重重的。”明阳握起茶壶,顺势扫她一眼。

    昭宁咬了咬下唇,“其实……我已知晓凶手是谁。”

    她手腕一抖,温热的茶水洒出大片。

    明阳顾不上倒茶,过度的失态更让她暂时忘记礼仪,茶壶发出砰的声脆响,她无暇顾及,倾身凑近——

    “谁?”

    昭宁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看向明阳,清晰地说出几个字:“静王殿下,楚严。”

    满室消沉。

    作者有话说:

    假设公主真的死了,会每天给萧怀恕托梦,让他多烧一些漂亮衣服给漂亮鬼。我公主就是死了都要美!

    第74章 074 [你的女儿

    风响了起来, 满院子的竹叶扑簌簌地晃。

    静默良久,明阳才哑声启唇:“你确定?”

    昭宁缓一点头。

    明阳端坐榻上,眼神虚虚飘着,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我母妃, 可是被他构陷入狱?”

    昭宁不知该如何作答。

    那番罪证确实属苏贵妃之物,她与母亲是仇还是怨, 至此已无从求证。可是楚严抓住了这一点, 让它定了苏贵妃的死罪。

    头顶倏然传来一声微末的叹息。

    昭宁抬眸对上明阳的眼神, 似怜悯, 又似无奈,那些夹杂在眼中的种种情绪全是对她所生的痛惜,不存丝毫怀疑, 它们如蛛丝般瞬间缠绕住昭宁那颗已然麻木的心, 将酸楚与无尽的委屈一点点攥了出来。

    “你受委屈了。”

    昭宁低头,眼泪顺着下巴滚落, 无声无息坠在素色的衣裙,洇开点点深色的水雾。

    “我不觉得委屈,就是——”昭宁收紧手指, “不想因我,牵累旁人。”

    贵妃也好,姜家也好。

    哪怕是她最为仇恨的柔妃, 在亲眼目睹其惨死后, 仍不禁心生悲凉。

    倘若楚严真的坐上皇位, 他又可会放过明阳与整个萧家?

    ——以楚严的手段, 定是不会的。

    明阳:“萧怀恕想让你对我说什么?”

    “……她让你想法子给苏贵妃带一句话,”昭宁静了几个瞬息,“就说——姜灵薇知道他的所作所为。”

    这句话带来的惊愕不亚于得知楚严就是凶手。

    明阳条件反射地扫视一番周遭, 竹林寂寂,四野绿绿,即便如此,她仍上身倾靠,跟着压低嗓音:“他是疯了不成?”明阳呼吸跟着急促起来,“先不论这番威胁是否会惹怒楚严,你的存在本就是大逆不道,当真不怕楚严告上御前吗?”

    若坐在面前的是货真价实的姜灵薇,明阳自愿放手一搏,可在这副陌生的躯壳里,所存的魂魄是她本该死去的妹妹!!

    如果他们想用柔妃之死来威胁楚严,以他的谋略手段,不会想不到应对之策;反之现在就将昭宁推出明面,百害而无一利!

    明阳所想的,恰是昭宁此前所想的。

    昭宁道:“此前延宁殿时,静王明明看见了我,却留我一命,甚至在御前也没有借此生事。我们怀疑,姜灵薇手上定是握着对静王有利的信息,这才不敢轻举妄动。既然他已知晓我的存在,与其坐以待毙,我们不如借此制衡,先设法保住贵妃。”

    昭宁的一番话让明阳重新松下了紧绷的脊背。

    “我先想想……我想想。”

    明阳总觉得哪里不对。

    假设姜灵薇手上真有把柄,楚严又真的发现了她,那么延宁殿时顺手处置了昭宁并非难事,偏偏没有,偏偏还留着她?

    明阳蹙眉,问向昭宁:“楚严可否与我一样,发现你……”

    她没敢把话说得太明白。

    昭宁一愣,当即听懂了她的暗示,摇摇头:“我与静王……并未见过。”连碰面都没有,自也不会出现认出她这种事。

    明阳再次陷入了沉思。

    “那没道理。”明阳说,“他为何不杀你?”

    想到当时的情况,昭宁思索一番,斟酌道:“也许是……留我,比杀我更有用?”

    如果当时昭宁与柔妃一同死在延宁殿,以明阳和萧怀恕,定会想办法给她安排个其他名字,那她的身份便只是个“身份不明”的宫女;如果她还活着,那她就是“姜灵薇”,一个本该死于车裂之刑,罪该万死的罪女。

    明阳认同了昭宁的说法,“这般说来,他是想借你的存在来受制萧怀恕了。”

    昭宁默然地抿了抿唇。

    明阳笑着拉过昭宁的手:“我会想法子见到母妃,你也万事小心。”

    昭宁看着她搭过来的那只手,也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从前……”

    明阳却打断她:“不提从前了。”

    昭宁也仰头笑望她:“嗯!不提从前了。”

    明阳收回手:“父皇正为后宫之事焦头烂额,晚些我寻个机会,看能不能见母妃一面,将消息传达给她。”

    就算明阳不说,昭宁也能想到宫里发生了什么。

    整个后宫本就只有三个妃子,如今一个被关一个已薨,礼部与那些御史才不管时机恰不恰当,只要找到机会就会逼皇帝纳妃,哪怕皇帝动怒,也会以宗嗣攸关为由让皇帝无话可说,遑论责问。

    两人心照不宣,前后脚离了竹林小苑。

    明阳直接去了掖庭狱。

    掖庭狱重兵把守,皇帝此前又下了诏令,明阳不出意料地吃了个闭门羹。

    她早有应对之策,特意拿出柔妃之死来劝服侍卫,声称“柔妃新逝,父皇悲恸万分,如今久未颁下诏令,自是对母妃动了恻隐之心。母妃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我前来告知内情本就合宜。”

    侍卫还欲再拦,这回明阳又使了迂回之术。

    她连哭带劝,又不住让身旁的令秋塞银钱过去,好一番折腾后,侍卫总算让明阳进了掖庭狱,不过只能与贵妃面见一刻钟。

    明阳擦干生挤出来的泪水,随侍卫进门。

    甫一进去,明阳的泪水便落了下来。

    掖庭狱常年不见光,虽已入秋,上京却是正热的时候,可这里头寒气逼人,而她的母亲就在这样的地方待了这么些时日。

    父皇……当真是好狠的心啊。

    “大公主,圣上有令,我们得在门外守着,一刻钟到了,大公主便得出来。”

    明阳点头,忍不住朝她身后那扇门探头。

    侍卫将门锁打开,侧身让明阳进门,她向前两步,那间逼仄的牢房一览无余。

    头顶开着一扇方方正正的小窗。

    她的母妃被剥去了贵妃华服,身上只余一件雪白的里衣,此时背坐床下,安安静静诵着经文。

    明阳眼眶一热,嚎哭着扑了进去——

    “母妃!”

    她一把抱住了她冰凉的身躯。

    贵妃愣住,当即睁开眼,偏头对上满脸泪痕的明阳。

    苏贵妃错愕地接住女儿哭到发颤的身躯,怜爱地抚了抚她的发顶:“明阳怎么来了?你父皇明明……”

    明阳接连摇头,搂着她上下打量,越是打量,眼泪越是难以止住。

    母妃瘦了许多。

    两鬓头发竟是全部花白。

    泪水忍不住的大滴大滴掉,她摘下斗篷往苏贵妃身上裹,扭头对外面的侍卫咒骂:“这掖庭狱如此阴冷,你们为何不给她送床被褥来!父皇还没有下令,你们便如此苛待吗!”

    侍卫们没有吭声。

    苏贵妃拍了拍明阳的手:“我是阶下囚,如此便已足够,你不必为难他们。”

    明阳抽了抽鼻子,心痛不忍地看向苏贵妃:“可是——”

    苏贵妃巧言安抚明阳,“或者说,你千辛万苦地进来,只是为抱着你母妃哭鼻子的?”

    想到要紧事,明阳咬唇忍住了泪。

    她低头紧紧攥着苏贵妃的双手,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说:“萧怀恕让我给你带句话——”她瞥了眼门前的侍卫,凑到苏贵妃耳边将该说的一并说了过去。

    苏贵妃含在唇边的笑意逐渐收敛。

    “如此,应是能保下你。”明阳深吸一口气,“母妃,只要你能活着,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苏贵妃伸手抚了抚她的发丝。

    “我会按照你们说的做,但……你切莫冲动行事。”苏贵妃担心地看着明阳,“楚严杀我,为的是斩处舜儿留在他心头的那根刺,哪怕最后功亏一篑,你也不要想着为我寻仇。”

    明阳闻声,不由得抱紧苏贵妃:“不会失败,母妃你定会安然无恙!”她流着泪说,“我以前总是嫉妒昭宁,我嫉妒她走到哪里都是千拥万簇;嫉妒她有父皇的疼爱,可事到如今我才明白,我比她活得要好。”

    人们总是因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愤愤不平;却永远看不到眼前所拥有的。

    她此生所得的远比失去的多。

    父皇有家国,有天下,他若想,他会有数不尽的儿女与妃嫔;可母亲不会变,不管何时,不管在哪儿,只要回头,母亲的拥抱便会先一步地接住她。

    昭宁曾不止一次,远远地过来偷看她们。

    那时她只知孩童顽劣,却未曾发觉她眼中所浸的是羡慕。

    苏贵妃闭眼,脸上挂着一层清泪。

    “去吧,明阳,去吧。”苏贵妃拍了拍明阳的后背,“你要好好地,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好好地活下去,如今……途经母妃便只有你了。”

    一刻钟转瞬即过。

    明阳依依不舍地松开苏贵妃的手,转身自外走去。

    望着女儿那已亭亭玉立的身影,苏贵妃张了张嘴,仍是不禁说道:“明阳。”

    明阳转身。

    苏贵妃对她笑了下:“待我向阿宁问好。”

    明阳瞳孔紧缩,登时怔住。

    纵使满腔疑问数不胜数,可是那扇重新上锁的牢门终是将母女二人隔阂开来。

    牢房中,苏贵妃听着明阳的脚步声愈行愈远。

    她仰头面朝那抹微弱到不值一提的暖阳,闭上眼竟想起昔日良久之时,挚友的手温柔触过她的眉眼。

    [望舒,你看到了吗?]

    她想告诉她——

    [你的女儿还活着呢]

    在她所看到的那残酷的未来里,有一瞬间,定也会为此刻欢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075 “难道殿下

    “姑娘, 我们回府,还是?”

    车夫还是之前送她的人,昭宁上轿前沉思了须臾, 说“回府”。

    “好咧。”

    车夫露出一口白牙, 抬手扬鞭,马蹄嗒嗒驶向萧府。

    昭宁回去时, 萧怀恕已不见了人影, 她没有回自己的小院, 而是折至灶房。

    偌大的萧府, 伺候的人寥寥无几。

    除了两三个做些闲杂事的丫鬟小厮,待在府里年头最久的便是安管事,还有烧火嬷嬷刘三娘。

    刘三娘此生无儿无女, 三十岁就来府里上工, 迄今已有二十多载,是萧府名副其实的老人了。

    她去的时候, 刘三娘正在灶台前热火朝天忙活着。

    热烟滚滚,大锅里新烧了一锅烫油,刘三娘生得健壮, 正哼哧哼哧擀着面团,两条胳膊有劲儿,看着毫不费力。

    “嬷嬷正忙呢。”昭宁挂上一张笑脸, 亲亲热热打起了招呼。

    刘三娘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打眼一看, 竟是他们娇滴滴的表姑娘, 顿时慌了神:“小姐怎来这后厨了?这烟熏缭绕的,可别烫着姑娘了。”说着也顾不上手头的活儿,随意捡起边儿上的巾布擦了擦手, 走出灶台便想将她往外头领。

    昭宁避开刘三娘的手,探向身后那几个笼屉:“我从外头回来,远远就闻到一股香气,想来看看嬷嬷做了些什么。”

    刘三娘笑说:“这不桂花快落了,我寻思后院那么多甜桂,糟践了可惜,于是就做成了桂花馒头,老爷也好这口。”她指了指后面冒气的热屉,“第一锅就快好了,回头让湘儿拿几个去院里吃。”

    昭宁抿唇浅笑,“既是嬷嬷做的,定是好吃。”

    一番夸赞登时让刘三娘乐开了眼,心想女孩子就是嘴巴甜,哪像前院那对父子,上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不过这话也只敢心里头蛐蛐,说出来只会冒犯主家。

    昭宁见时机已成,顺势问道:“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教嬷嬷,就是不知方不方便?”

    刘三娘一听,登时心下一突,小心翼翼看向昭宁,“姑娘……可是有哪里不满?”

    昭宁知道她是误会了什么,忙解释道:“阿宁只是好奇,按理说中秋举家欢庆,但……我入府这些月来,并未见到舅母。听闻舅母生病去了别苑休养,难不成过节也不回来?”

    她一边言语试探,一边暗中观察着刘三娘的脸色。

    果不其然,在提到萧母之后,刘三娘的眼珠便心虚地晃了几下,笑容也变得不尴不尬——

    “小姐有所不知。夫人身子骨虚,不适宜上京气候,只能回乡休养,老爷与少爷又身系要职,除了年节休沐,极少能够回乡探望。”

    刘三娘说得还是保守了些。

    自打萧三郎病死,萧夫人就患上了失魂之症,多数时候都人事不清;即便清醒,也疯疯癫癫似个癫人。

    萧忘山寻医问药多年无果,发现只有回乡,夫人的状况才略有好转,于是多年来夫妻分居两地,每逢过年,萧忘山就回去小住一段时日。

    昭宁若有所思:“表哥未曾与我说过这些。”她顺势问道,“舅母是因何生病的?”

    刘三娘几乎维持不住表情,满脸难色:“小姐还是别问这些了,若老爷知道,怕会不悦。”

    昭宁看出了她的难言之隐,“那舅母是哪年生得病。”生怕刘三娘瞧出反常,她又忙拉出萧怀恕,垂着头满是羞意,“阿宁并非想刨根问底,只是……我想多了解一下表哥,多关心一下他。”

    刘三娘难能猜不出这点小女儿家的心思,何况这些也并非不可告人的。

    她仔细回想一番,“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宸安……十一年。”

    宸安十一年。

    即便是昭宁,也记得那年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

    她暂压下心底那抹疑虑,轻声问道:“可是十一年隆冬?”

    刘三娘沉忆往昔之中,闻声条件反射地点了下头。

    旋即忽觉不对,然而再一看向昭宁时,她已领着湘儿离开了后厨。

    主仆二人一同回了北苑。

    湘儿听不见两人交谈,但能隐约辨出几个口语,她打着手势,不解地询问了几句,昭宁并未回应,坐在椅上兀自出神。

    宸安十一年,十月隆冬,岁寒之时。

    她的父皇以专权擅政,罔上负恩的罪名将当时的首辅大臣谢秉均贬黜中枢,远谪云南永昌,安置闲位,并下令不准擅归京师。

    可就在谢家满门赴往云南的第三天,噩耗传至上京。

    ——一伙山匪下山劫走金银,并屠戮了谢家上下二十七口,其谢家三子更是死相惨烈,据说头身分离,浑身无一处完整。

    当时的昭宁年仅五岁,却清晰记得,那夜崇政殿长灯未歇,她的父皇以泪洗面,夜夜难眠。

    谢秉钧惨死之后,朝中动荡,人心惶惶,宸安帝借此下谕,正式罢去内阁首辅之位,自此不复设首辅一职,将原内阁权责拆分,分归中书三省共同参议,不许一人独掌大权,朝中对此均无异议。

    待昭宁长大,日渐懂事,才隐约察觉到谢家惨案内有隐情,但满朝文武避而不谈,她个道听途说的公主自也无权干涉朝政。

    甫一忆起萧老对萧怀恕说的那番话,一个大胆的念头油然而生。

    昭宁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忙摇头晃去脑袋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有些事不敢胡乱猜疑,恐生事端。

    闭目稳住心神后,昭宁唤湘儿进来,对她说:“你去前门盯着些,若少爷回来了,就过来通禀一声。”

    湘儿点头,立马乖乖巧巧地去前门盯梢了。

    酉时,醉泉楼前人声鼎沸。

    萧家的轿子安安静静停在醉泉楼不远处,朴素的车轿不大起眼,萧怀恕命富贵乘上马车,自袖间取出一封信送到他手上——

    “将这信函送至景王府,行事机灵些,莫被人发现了。”

    富贵收起信函,困惑地咦了声,问萧怀恕:“少爷是怕景王殿下疑心?”

    萧怀恕默认。

    怕楚为疑心是其一;更怕楚为生出异心。

    信中详细写明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萧怀恕又特意表示,闲暇后会亲自登门解释,只要楚为按兵不动,不管是楚严还是镇安王,眼下都奈何不了他。

    “快去快回。”萧怀恕对富贵耐心叮嘱了一番,这才走下马车。

    目送马车远去,他简单理了理衣襟,提步走进醉泉楼。

    君善领着萧怀恕来到雅间:“殿下,萧大人到了。”

    通禀过后,君善带门离去。

    “拜见殿下。”

    “晏之无需多礼,快坐。”楚严大步走来,伸手将他扶起。

    萧怀恕沉默入座。

    比起他的内敛安静,楚严显得尤为热络,他为萧怀恕斟满酒杯,“这醉泉楼新换了个厨子,手艺还不错,晏之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说话间,楚严给萧怀恕布了几道菜。

    萧怀恕对满桌佳肴不为所动,撩了撩眼帘:“殿下请我来,不只是为了品尝新菜吧。”

    楚严闻声,这才放下筷子,款语温言:“晏之敏锐。我是无意间找到了些东西,想请晏之为我分忧。”

    说着,他将一张合折起来的素纸推到了萧怀恕面前。

    萧怀恕将之打开,上面提有一个名字——崔问之。

    其名之下布着一个不起眼的地名,想来是他眼下所在的地方。

    萧怀恕捏着纸张的手指不由得紧绷,旋即五指用力,将纸张蜷为一团。

    “不知殿下,此为何意?”

    “晏之,你虽是五弟伴读,但我从未将你视作敌人。”楚严笑意平和,“对这个名字,想来你并不陌生。崔问之身为谢相的得意门生,当年一案虽未株连全族,却也是伤筋动骨,崔大人明明一身抱负,最后却只能无奈辞官,难道你就不想知晓背后隐情吗?”

    萧怀恕的神色骤然变得尖锐。

    楚严继续道:“我无意间得知,他手上握有谢家惨案的关键证词,我想,由少卿出马,最合适不过。”

    谢秉钧桃李满天,萧忘山算一个,崔问之也算作一个。

    崔问之十八岁时高中榜眼,入朝为官,后得谢秉钧赏识,擢用为殿中侍御史,于御史台供职。

    宸安三年,以首辅谢秉钧为首的多名言官上谏,直指宗室藩王坐食膏腴,阻塞贤路,推令“荐举辟召”之制,广开天下寒门才子的入仕之门。

    此次上奏无疑是引起了朝堂巨大的震动。

    大兴开辟至今,宗亲与朝政不可割据,藩王切割四方要地,甚至依照旧令,凡宗亲子弟凭借恩荫,无需科举便能直接入官。

    宸安帝当时未允,对此却开始暗中筹谋,下颁“推恩令”,明升暗贬之中日渐瓜分宗亲之权,逐渐为寒门入仕而铺路,待宗亲们后知后觉时,执掌之权早已不如往昔。

    以镇安王为首的宗亲们倾力相抵,谢秉钧等寒门弟子也不遑多让,朝野权分两派,此后便是长达八年的漫长拉锯,一直到宸安十年,彼时谢秉钧已年迈之身,仍不改多年之志,再度上书,所谓三事——

    其一,收回各地藩王执掌的兵权。

    其二:凡宗亲子弟不得离京,不得亲政。

    其三:裁撤宗室食禄,对宗室当严加核减,以纾民力。

    上书内容峻切,再度引起朝堂惊变。

    多年的削藩早已让宗亲们苦不堪言,对此宗亲自不会束手就擒。

    在镇安王的授意之下,宗亲官员重金收买新入仕的寒门子弟朱宇,唆使其出面弹劾谢秉钧,并当面罗列出罪状万千,在长达几十条的罪名中,位列其一的便是“势倾朝野,僭越无君”的杀头大罪!

    宸安帝当朝盛怒,旋即又陷入两难。

    若不惩处,恐难以服众;若惩处,又弃寒门子弟于不顾。

    直到宸安十一年,宸安帝内外交迫,终是不堪压力,剥谢秉钧官职,下放至云南。

    隆冬,谢家满门遇害。

    隆冬十二月,崔问之上书,主动请缨调遣刑部,彻查此案。

    新年一月,崔问之忽然以病为由请求辞官,内情不得而知。

    新年二月,宗室子弟又以党羽结营等罪状清算其余的寒门子弟,为首的便是此前为大量金银而背弃谢秉钧的官员朱宇。

    朱玉死后,数名官员接连被贬,其中谢秉钧门生之一的萧忘山在这风雨飘摇中主动降官,自贬去国子监,做了个小小的国子丞,直至今日。

    再之后的几年,寒门士气大不如前,谢秉钧留下的推举令虽未明令废除,却也犹如一纸空文,停滞难行。

    萧怀恕当然暗中找过崔问之。

    可多年来,对方杳无音信。

    萧怀恕遮蔽眼中深思,微微耷着长睫:“承蒙殿下厚爱,但此事对我……并无好处。”

    距谢家惨案已过十二年,这十二年间文武百官对此避若蛇蝎,即便是承谢秉钧之恩的那些门生,也都无心干涉,或者说是不敢牵涉。

    萧怀恕心知楚严这般做的目的。

    他能成为太子已是铁板钉钉的事,他是想在继位之前,借他之力彻底铲除镇安王的势力,或者说是解除镇安王的掌控。

    可他凭何认定,他会甘愿做他手里的那枚棋?

    楚严微微勾唇,笑意挂在嘴边,那双桃花目中满是轻薄的凉意,“晏之,不对,或许,我应该叫你——”他一字一顿,轻音和缓,“谢、琢。”

    萧怀恕瞳孔一颤,手力不稳,不慎触上酒杯,几滴微凉的酒液瞬间洒了出来。

    “你好奇我是如何得知的,对吗?”

    楚严说着起身,缓慢走到了萧怀恕肩后。

    “你总是出现在简简身边,我不得不对你多留个心眼。”他慢条斯理,“你欺瞒简简,使她失足落水。简简说是你救了他。可据我所知,萧家郎患有恐水之症,不识水性,又谈何救人?”

    萧怀恕紧了紧五指,嗓音喑哑:“殿下光凭这个,就能随意断定吗?”

    “当然不能。”楚严说,“幼年所惧之物,长大时未必惧之。可我身为兄长,自不允心怀异心者接近吾妹,于是我顺势查至梅州,找到了你的母亲,她说了一些话——”

    [他抱走了我儿,他让他身首分离,暴尸荒野!]

    [那不是我的儿子!!]

    当时的萧夫人发疯似的喊,其状若鬼魅。

    楚严弯了弯眼。

    他笑时与昭宁如出一辙,亲和,温煦,春风般并不难近。

    “有些事并不难猜出来。”楚严反问萧怀恕,“我自幼就对萧家郎有所耳闻,说他是个薄命鬼,说他身患奇症,难以根治。怪就怪在这个被太医说活不过十二年的少年,却在十二岁那年入宫成了五弟的伴读。”

    楚严语不停歇:“你与萧先生并不相似,反倒让我想起了谢家那个才干惊天的谢家幼子。”

    萧怀恕一边听着,一边暗自搅紧了膝前的手。

    片刻才讥笑一声,仰头看向楚严:“所以殿下是想借此威胁我?”

    楚严摇头,重新坐回萧怀恕对面。

    他眉眼间的神情悉数收敛,身姿单薄但并不显得过分清瘦,靛蓝的衣袍更衬他如金如玉,清姿矜贵。

    “我事先说过,我不愿与你为敌。”

    “我也知道,你暗中握住了我的把柄,事已至此,我便坦荡告诉你,所有事,皆是我所为。”

    楚严的直白反倒让萧怀恕油然生出一股怒意。

    那股怒意找不到纾解之法,发疯似的在胸脯里横冲直撞,似欲冲破枷锁,直冲向他。萧怀恕几欲维持不住应有的体面,额前的青筋控制不住地跳动着,望向他的那双黑目幽暗沉沉,怒火似要马上喷涌而出。

    楚严对他眼底的阴风晦雨视而不见,“镇安王是你我共同的敌人,我们应当携手,于你于我,皆有利可图。”

    楚严话音未落,萧怀恕倏然起身,“臣与殿下无话可说,告辞。”

    “少卿。”

    他已行至门前。

    楚严望着他的背影,每个字的语调都听得分外冷清,“左右都是利用。我不光彩,你也并不体面。”

    萧怀恕掩在宽袖下的双拳不住颤抖着,步伐一折,转头看向楚严,琥珀色的眼眸敛不进一丝光辉。

    青年英俊的眉眼掩在一片暗影里。

    他轻攥着酒杯,轻抿细品。

    许久,萧怀恕问出了那个问题:“难道殿下对公主,就没有半分愧疚吗?”

    楚严握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顿,转而笑了:“愧又如何?天底下所愧之事众多,所亏之人更是数不胜数,可曾有一个……是能自得成全的?最后不过是作茧自缚罢了。”

    萧怀恕不再多言,转身拉开房门。

    临走时,他又微微偏头对楚严说:“忘记告诉殿下了,你我间的筹码并不对等。”

    未等楚严反应,萧怀恕便脸色沉沉地走出了醉泉楼。

    很快,君善进门,对楚严耳语一番:“……刚从掖庭狱得到消息,明阳公主面见了贵妃。”

    想起萧怀恕落下的那句话,楚严眉间骤拢肃色,掷下酒杯,乍然而起:“回去。”

    君善:“奴婢这就备车。”

    马车摇摇晃晃。

    楚严烦躁地闭着眼,他开始琢磨不清萧怀恕的意图。

    谢秉钧被害时是戴罪之身,他不会不清楚谢家惨案源自镇安王之手,与他合谋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筹码并不对等?

    难道他光想凭借区区一个“姜灵薇”就想彻底翻案,还是说——姜灵薇还记得那件事,萧怀恕也已经知情?

    可是怎么会……?

    更不应该如此。

    焦灼当中,额心泛起熟悉的抽痛来。

    楚严皱眉闭目,单手抵紧前额,克制着没有出声,很快,马车入宫,楚严面色阴郁,换步舆来到掖庭狱。

    楚严有皇帝特赦,看守的侍卫并未阻拦。

    他兀自来到关押着苏贵妃的牢门前,待侍卫将门锁打开后,他将侍卫遣去,这才只身而入。

    苏贵妃一如既往,正在诵经。

    楚严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串上好的沉香木佛珠放在床前那张唯一的四方桌案上。

    苏贵妃诵经的唇齿骤停,眯了眯眼,先看到的是楚严系在腰前的玛瑙环佩。

    “殿下怎么来了。”她重新合眼。

    “牢里清苦,我来看看贵妃。”楚严温声,“贵妃过得还好?”

    苏贵妃面无表情又不忘嘲讽:“托你的福,还算不错。”

    楚严没再出声,后撤两步,悠然丈量起周遭来。

    四面的墙壁囚着方寸的天地,想她从小锦衣玉食,迄今自是不会好过。

    “听闻明阳今日来了,她可是与贵妃说了什么?”

    苏贵妃置若罔闻,安静诵经。

    楚严淡淡地凝视着苏贵妃那张清苦了许多的面容,他早知苏贵妃不会轻易说出口,不过无妨,左右楚严也并不在意,不过唯独可惜了萧怀恕的良苦用心。

    “既然贵妃不说,那我来说。”楚严直言不讳,“贵妃是想保护姜灵薇,抑或者……”他目光闪烁,晦暗犹如鬼火,“是怕我发现昭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076 “妾——以

    苏贵妃的身形悄然凝滞, 那双原本渗满平静的目光蓦然染上一抹异色,看向他的眼神活像是看待一个怪物。

    “你在说什么?”

    楚严深知自己的这番话若被旁人听去,只会以为他是生了癔症, 可这世间就是如此, 那么多难以置信的事偏偏就这样发生了。

    楚严温言:“我无意伤害贵妃,来这里的目的也只有一个, 只要贵妃能替我解惑, 我自会设法让贵妃出去, 让你们母女团聚。”

    苏贵妃听罢, 不禁泛起冷笑。

    她觉得嘲讽无比,到底是血脉相连,父子相亲, 和那人如出一辙的自私自利, 明明是害她陷若此境的凶手,最后却大义凛然地说要救她出水火。

    “殿下直言便是。”苏贵妃唇边挂着一抹凉薄的笑意, “我也好奇,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殿下不知晓的。”

    楚严似没听懂她的冷言讥诮,“母亲曾有一块玉佩。”楚严直勾勾地盯着苏贵妃, 漆黑的眼瞳在阴暗冷潮的牢房中沉着浓郁的暗色,“贵妃对此可知?”

    苏贵妃当然知道柳望舒有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奇物,柳望舒活着的时候不止一次地说过是传家之物, 据说有着得以让人起死回生的奇神怪力, 也正是那东西将她从遥远的现代带来了大兴。

    彼时苏贵妃只以为是柳望舒憋在宅院中憋疯了, 才幻想出这等东西, 因此并未将这件事真正放在心上,直到昭宁降生,柳望舒病重。

    那段时日她整日昏昏沉沉, 似已分不清现实与虚妄,苏贵妃曾避开宫人,暗中看望过她些许次。

    病气将她蹉跎地形销骨立,每每见她,都攥着胸前的玉佩,不住对她呢喃着“对不起”,又口吐胡言,说看到了不幸的未来,说看到了简简将死的命数。

    她安慰她,劝解她,却都无济于事。

    望舒的身体越来越不好,阎王正将她往地府里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