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试探

    但是现在距离寒玉秘境的意外之后, 已经过去了百年,没有谁会永远留在原地,所以殷稚鱼也能理解辰瑄的变化。

    她在烦恼如何才能既不暴露身份, 又能接近辰瑄,然而现在的进度依然原地踏步,殷稚鱼还没想到好的办法。

    而刚刚对上辰瑄的眼神时, 殷稚鱼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位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子站在那里, 遗世独立, 蹀躞带勾勒出有些纤细的腰身,他很清瘦,整个人看上去是羸弱的, 似一捧即将吹落枝头的金灯花, 脆弱又易碎。

    眸光却幽深难懂, 看似如湖泊般平静无波, 实则底下是择人欲噬的暗流漩涡。

    她愣了愣,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殷稚鱼定了定神, 再看过去的时候发现刚才似乎是自己的错觉,辰瑄的眼神又和平常一样, 淡淡地略过她, 与旁边的谢离池说话。

    她默默握紧了空桑伊的衣角。

    “怎么了?”空桑伊察觉到她的动作,侧脸问道。

    殷稚鱼咳了一声,“没什么, 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入九州历练,对于人情世故只识了一星半点的空桑神族少主歪了歪头,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任由殷稚鱼接近。

    “时间差不多了。”谢离池说。

    谢雪鸢朝殷稚鱼和空桑伊做了个手势, 示意她们两人坐到她身边。

    她不知道谢离池要做什么,但如果他不怀好意的话,殷稚鱼和空桑伊坐旁边也方便她护住她们。

    殷稚鱼坐在谢雪鸢左侧,而空桑伊坐在她右侧,女孩刚刚坐稳,就发现身侧又坐下一道修长苍白的身影,辰瑄淡淡望着她,招呼说,“虞姑娘。”

    殷稚鱼扬起笑脸,“魔君大人。”

    辰瑄支着手臂,似随口一问,“虞姑娘之前不都是直呼我的名字,怎么突然改了称呼?”

    殷稚鱼斟酌了一下言辞,老实交代,“因为直呼其名可能会冒犯到魔君大人,怕大人生气,所以还是这样称呼最妥当。”

    空桑伊扶额。

    饶是她再不通常识,也能听出殷稚鱼这句话的问题。

    虽然殷稚鱼这样说话很诚实,但是不是太诚实了。

    她都怕辰瑄现场表演一个生气。

    但是少年的反应却超出了空桑伊的预料,辰瑄垂眸,平淡说,“没事。”

    “你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

    “是吗?”殷稚鱼弯了弯眼睛,从善如流地改口,“辰瑄。”

    侍女上来布菜,饭桌上摆的不止是魔族的特色,还有人族的菜肴。

    谢离池微微笑了下,“虞姑娘和空桑姑娘是人族,可能吃不惯魔族的食物,所以本君让厨房做了点人族的菜。”

    一向乖戾残暴的青之魔君忽然表现得这么善解人意,殷稚鱼差点以为他被别人掉包了,她侧脸看向谢雪鸢,女子的脸上是和她如出一辙的茫然,她顿了顿,出声道谢,“谢谢魔君。”

    “不必谢,”俊美得有些妖冶的男人,说话漫不经心的,“毕竟你们是阿鸢的玩伴,她喜欢你们,那爱屋及乌,我自然会待二位更友好几分。”

    好的,确认过内容,还是那个目中无人只将谢雪鸢一人放在心里的谢离池。

    殷稚鱼抿了抿唇,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夹菜,听到身旁的人问她,“虞姑娘年纪轻轻,修为就已经很不错了,显然出身名门,你是哪个宗门的弟子?”

    殷稚鱼心里早就编好了一套说辞,“我是散修,不是仙宗弟子。”

    辰瑄垂眸,“原来是这样吗?”

    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只是便没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吃饭。

    殷稚鱼低头,将注意力全部放在面前的饭菜上。

    辰瑄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之前投喂过殷稚鱼多次,他很了解殷稚鱼的口味,女孩喜欢点心甜食,但她同时也喜欢吃辣的,偏偏又不喜欢太辣的,很是挑食。

    而面前叫做虞枝的少女,用筷动作和殷稚鱼没有本分相似,她重心都放在脆嫩的蔬菜上,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得津津有味。

    般般不喜欢蔬菜。

    他倦懒合眼。

    因为她总是义正言辞地说,又不是羊,为什么要吃草。

    之前的熟悉感像是他的错觉一样。

    辰瑄握紧手。

    他既希望虞枝是殷稚鱼,又不希望她是,那种矛盾的心情在他心中相互交织激荡,如同冰上火燃,互相冲突,心乱如麻。

    一顿饭吃到尾声,谢离池搬出了青城独有的酒酿,那是一种用青城的特色果子酿成的酒,他让侍女端出来,示意众人尝尝。

    清澈的酒液倒满琉璃酒杯,荡开浅淡诱人的色泽,殷稚鱼浅浅地喝了一口,红唇染上湿亮的水泽,她觉得这个酒很好喝,像是果酿,并没有一般酒的辛辣甘苦,反而泛着淡淡的甜意,很是清冽。

    她捧着酒杯,慢慢又喝了大半杯。

    一旁的空桑伊也尝了,有谢雪鸢在这里,倒也不用担心谢离池临时起意给她们下毒的可能性,她酒量不错,慢吞吞地啜着酒液,忽然窥见旁边的殷稚鱼豪爽地灌下一整杯,眉心跳了跳。

    “虞枝,”她放下酒杯,捏了捏鼻子,语调隐忍,“你现在怎么样?”

    少女白皙的脸颊浮现淡淡的绯红颜色,她抬起手,指尖拨弄了下她额间的碧玉坠,似乎很喜欢凉而滑的触感,打了个哈欠,老实说,“有点晕。”

    空桑伊了然,这是醉了。

    她刚想起身告辞,带殷稚鱼回去休息的时候,辰瑄忽然出声,“既然虞姑娘喝醉了,那我送她回去吧。”

    空桑伊缓缓站起来,盯着他的眼睛,拒绝了辰瑄的好意,“不用,我送虞枝回去就行。”

    少年的脸色坦然,似乎只是随口一提,见她说要送虞枝回去也没抢着要送她,轻轻颔首,“那空桑姑娘请。”

    空桑伊拧了拧眉,是她误会了吗?

    “空桑姑娘,”谢离池忽然开口,“阿鸢嫁衣有些问题,刚好你和她同为女子,可以陪她一起修改吗?”

    他淡淡笑了笑,说话颇有些漫不经心,“至于虞姑娘,我让侍女送她回去就行,你放心,必然不会让她出事。”

    谢离池的借口冠冕堂皇,空桑伊虽然名义上说的好听,是魔君府的客人,但是,她清楚自己是被谢离池俘过来的,没有拒绝的权利,只能答应。

    侍女扶着殷稚鱼,朝大厅里的主人行过一礼,转身离开。

    女孩的身体陷入柔软的床褥里,侍女没有停留,利落地离开房间,只剩下殷稚鱼一个人待在这里,她虽然喝醉了,但依然留存着微薄的意识,翻了个身,支起半边身体,晕乎乎地喊人,“空桑伊?”

    房间里只燃着一盏微弱的灯,光线不甚明晰,影影绰绰地漫过,昏暗的如同子夜时分的灯光打在床上的一团上,她磨磨蹭蹭地爬起来,为了睡觉舒服,发髻已经拆开,黑发自脸侧散落,如同流水般泻落至肩膀,臂弯,似一匹浸了水的绸缎,凉幽幽的。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缓步走过来,静静地注视着她。

    见她还在喊空桑伊的名字,辰瑄缓步上前,指尖挑起殷稚鱼的脸,居高临下地俯视眼前醉得不太清醒的少女,指腹摩挲了下,一寸一寸地慢慢抚过她的脸盘。

    掌心魔气氤氲,魔气与灵力天生对抗,殷稚鱼不太喜欢黏腻浓稠的魔气,不太舒服地晃了晃脑袋,像是醉的很了,半阖着眼,昏昏欲睡。

    辰瑄收回碾过她脸庞的手,另一只手仍然托着她的脸,魔气也随即收回。

    没有易容的痕迹,也没有易容术法的迹象。

    面前呈现出来的依旧是一张陌生而又明艳漂亮的脸,还带着些微少女的稚气,密长的睫毛软软地垂下来,额前绒发纤纤,像是一颗还未成熟的桃子,汁水都是涩的。

    辰瑄仍然没有放弃那个可能性。

    没有易容说明不了什么,他还清楚地记得,殷稚鱼在步胭那里得到了什么,海沧珠是鲛人族的至宝,她身上的那一颗海沧珠又是上佳。

    查探不出易容痕迹,辰瑄换了一种方法。

    他轻声问,“虞枝,告诉我,我是谁?”

    醉酒后的女孩反应迟缓,脑子迟钝地转动了许久,才得出答案,她慢吞吞地回答,说话没有丝毫滞涩,“辰瑄,你是辰瑄。”

    辰瑄:“你之前见过我吗?”

    他紧紧盯着殷稚鱼,没有错过她任何反应。

    殷稚鱼回答流畅,没有过多思考,干脆说,“没有。”

    少年松开手。

    女孩又软绵绵地倒回床褥之中,整个人趴在床铺上,黑发凌乱,只露出一点柔软白皙的耳尖,呼吸匀称,显然,辰瑄没有问她之后,她就顺从本能,陷入醉酒之后的昏睡了。

    少女睡得很熟,没有一点防备。

    辰瑄的视线落在她的手腕上。

    容貌可能造假,说话可以撒谎,但有一些东西,是无法掩饰的。

    他指尖虚虚地搭在殷稚鱼的腕骨上,探入一缕魔气。

    殷稚鱼还在睡,对于辰瑄的动作没有做出丝毫的反抗。

    随着魔气缓缓探入其中,辰瑄的脸色一寸寸白下来。

    殷稚鱼无法修行,她没有灵脉,本来注定是个凡人,但她却能够使用灵力,是因为她的身体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传说中的神物婆诃般若,婆诃般若能够汲取外界的灵力,供给她使用,然而婆诃般若是一把双刃剑,给予她灵力的同时,又会一点点地撑爆她的身体。

    然而眼前的虞枝,她的灵脉是完好的,纤细完整的灵脉随着女孩的呼吸缓缓吸取外界的灵力,传入她丹田内的那颗金丹。

    显然女孩的灵脉相当完美,丹田里的金丹也浑圆漂亮,没有一丝瑕疵。

    辰瑄狼狈收回魔气,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相貌可以伪装,说辞可以骗人。

    唯独灵脉不能造假。

    虞枝明显是个正常的修道者,通体灵气澄澈干净,气息绵长。

    可是,她不是般般。

    她的体内也没有婆诃般若,更寻不到海沧珠的痕迹。

    他的猜测被证实了是错误的。

    少年魔君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他捂住心口,喘息急促又破碎,甚至隐隐能尝到喉间淡淡的血腥味,他慢慢地直起身体,床铺上的人睡得正香,没有给出一丝反应,房间里寂静得过分。

    少年扯了扯唇,明明想笑,却露不出任何笑意。

    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脚步甚至有些踉跄,没有再回头。

    许久之后,房间里仍然一片安静。

    本应睡着的人撑着身体坐起来,抱着膝盖,抬头望着窗外漏进来的一角月色,神色模糊难辨。

    她闭上眼,没有说话,眸光清醒而又模糊,半晌之后,突兀地笑了下。

    明明顺利骗过去了,可她却没有一星半点的高兴。

    第72章 叛乱

    辰瑄的试探太拙劣了, 因此在殷稚鱼在辰瑄出现的那一刻就有所猜测,毕竟她确实是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他的,比常人要多疑一点也正常。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惹得辰瑄起了疑心,但是殷稚鱼知道自己要怎么做,她装作醉酒的模样, 顺利打消了辰瑄的疑心。

    只是……

    少女慢慢捂住心口,心脏倏然收缩, 像是柚子叶被捏碎后流出的苦涩汁水蔓延到心尖, 让她整个人都感觉到难受。

    她眨了眨眼,慢慢地将头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 像是一座凝固的雕像, 僵硬坐在原地许久。

    窗外月色如银, 似飘落铺展开一片澄澈潋滟的湖水。

    **

    空桑伊打了个哈欠。

    “怎么了?”殷稚鱼歪头, 关心地问,“很困吗?”

    “有点, ”空桑伊神色恹恹,“昨晚陪着谢姑娘改了许久的嫁衣, 熬得有些晚了。”

    殷稚鱼大概清楚改嫁衣只是谢离池想的要支走空桑伊的理由, 刚想开口说什么,眼尖地看见不远处一道清癯的人影正缓缓走过来,她顿了顿, 招呼道,“辰瑄。”

    少年魔君的身侧跟着一道高大挺拔的影子,对方额心生着赤红的魔纹,显得英武又俊美, 辰瑄正和对方说着什么,听到殷稚鱼的声音,他侧脸,语调冷淡,“虞姑娘。”

    空桑伊的视线在殷稚鱼和辰瑄之间来回打量,有些搞不懂明明只是过了一晚上而已,两人之间的关系却忽然疏离僵硬了起来。

    昨天辰瑄表现出来的温和似乎只是黄粱一梦,醒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桑伊微微点头,就当作和辰瑄打过招呼了。

    殷稚鱼支着下颔,有些好奇地望着辰瑄身旁的男人,对方显然是个魔族,魔纹绮丽瑰美,是高阶魔族的象征,说明他的血脉等级不低,这样的人,应该是辰瑄来魔族之后培养的下属。

    “我还有事,失陪。”辰瑄并无向两人介绍他的想法,简略打了个招呼就头也不回地走开。

    殷稚鱼本来以为自己可能又要好几天见不到辰瑄了,没想到下午就被谢离池叫到了书房,青之魔君坐在椅子上,支颐微笑,似和蔼温和,“虞姑娘,本金这里有件事想要麻烦你,请问你愿不愿意?”

    殷稚鱼:?

    她试探性地问,“我能不答应吗?”

    谢离池立刻翻脸,无情地说,“不能。”

    殷稚鱼:“……”那你还问。

    她绷着一张脸,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只能接受,“魔君大人请说。”

    谢离池勾起唇角,“委托暂时保密,但既然虞姑娘愿意接受的话,本君现在就送你过去。”

    殷稚鱼立刻被他派人送走,稀里糊涂地抵达了目的地她才知道谢离池要送她去做什么。

    ——辰瑄有事要办,要暂时离开青城一段时间,而殷稚鱼作为谢离池派遣出去的帮手,被谢离池送出去帮辰瑄。

    “……事情就是这样,”殷稚鱼神色无辜,强调道,“谢离池送我过来的,所以,我们现在去哪里?”

    难得的可以接近辰瑄的好机会,殷稚鱼当然不想放过。

    辰瑄还没说话,他身后的下属就往前走了一步,皱着眉说,“你是青之魔君的人,怎么好插手我们魔君这边的事情,大人,不然就让我送她回去吧。”

    殷稚鱼摇了摇头,想要跟着辰瑄的心情相当坚定,“我不回去。”

    下属眉挑高,“你……”

    “好了,”辰瑄打断他的话,淡淡地说,“赤华,既然是谢离池送来的人,那就让她跟着吧。”

    魔君都发话了,赤华就算再心有不甘也只能接受。

    他忿忿地瞪着殷稚鱼,希望这人能够识相一点,主动提出离开。

    殷稚鱼注意到他的目光,扬起笑脸,丹凤眼浅浅下弯,弧度似嘲讽。

    赤华气得够呛,又碍于辰瑄在场,不好发泄出来。

    辰瑄这次出去办事带的人并不多,只他和赤华,殷稚鱼,再加上两三个护卫,殷稚鱼在旁边听,大概拼凑出他们的目的。

    辰瑄治下的一座城池发生了叛变事件,肇事者是前任赤之魔君的追随者,时隔百年,仍然心心念念想要为主君报仇,那座城池失去了联系,这件事牵连不小,赤华不敢隐瞒,连夜赶到青城,将其呈禀给辰瑄,让他决断。

    为了尽快解决这件事,辰瑄要离开青城一段时间。

    飞行法器上。

    辰瑄正在查看其他下属整理后呈禀给他的卷宗,琐碎繁复的文字从他瞳眸里略过,他修为高,听力好,轻而易举地捕捉到门外的喧闹,似乎是殷稚鱼和赤华在说话,或者说,互呛更为合适。

    赤华是前任赤之魔君的子嗣,但对生父恨之入骨,因为他的母亲被前任赤之魔君抛弃后又被逼自尽,因此他无时无刻不想杀了前任赤之魔君,在辰瑄斩杀了前任赤之魔君后,赤华就毫不犹豫地向他投诚,效忠百年,成为辰瑄最信任的下属。

    他极为崇敬辰瑄,因此谢离池将殷稚鱼送过来,这种看似好心实则更像是光明正大地安插眼线的事情顿时引起了赤华的不满。

    在他看来,自己主君什么都好,就是因为曾为正道,所以改不掉心软的毛病,虞枝不仅是谢离池送来的,还是正道弟子,正魔对立,两个身份叠加,他对殷稚鱼的排斥瞬间达到最高点。

    赤华本想让殷稚鱼知难而退,主动提出离开,那么青之魔君即便怪罪,也牵连不到辰瑄和他的身上,但他没想到,面前这个看上去好欺负的修道者,实际上是个扎人的刺猬球,几句话就把他噎得想动手,压抑着火气暴躁不已。

    听到外面的赤华说话时已经透露出难以克制的火气,而殷稚鱼语调却仍然平静无辜的时候,辰瑄罕见地有些走神,削瘦单薄的指节搭在玉简上,迟迟没有动弹。

    像,太像了。

    即便知晓虞枝不可能是殷稚鱼,但这样跳脱,看似柔软实则天不怕地不怕绝不吃亏的性格也和殷稚鱼一模一样。

    殷稚鱼弯唇浅笑,“如果赤华大人有意见的话,可以和谢离池说,反正我不走。”

    赤华额头绷出根根青筋,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他即将爆发的时候,门被推开,辰瑄长身玉立,漫不经心地开口,“虞枝,过来。”

    殷稚鱼眨了眨眼,乖顺地走过去。

    赤华对上主君清冷的眸光,浅琥珀色的眸子写满警告,他倏然清醒,嗫嚅着嘴唇,“大人……”

    辰瑄打断他的话,语声很淡,“没有下一次。”

    殷稚鱼抿抿唇,没说话,乖乖地站在辰瑄身旁,兢兢业业地充当观赏物。

    辰瑄关上门,只剩下赤华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外面,看上去竟然有些可怜。

    “需要我做什么吗?”殷稚鱼开口问。

    他坐回到位置上,微微抬眸,墨发自肩头倾泻,勾勒出好看而又挺拔的轮廓,眉宇清冷,“虞姑娘,你就待在这里。”

    显然,辰瑄念及她身为修道者,不会让她出事,却又不会无条件地纵容她,任性是只属于曾经的殷稚鱼的特权,而现在的虞枝并没有。

    殷稚鱼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头晃了晃,她站在门旁边,弯着眼睛笑起来,看不出一丝阴霾,“我知道了。”

    辰瑄指尖一顿,又将那种挥之不去的古怪感挥去。

    不是般般,那就没必要浪费时间。

    殷稚鱼左右看了看,飞行法器并不大,只有这一间房间,被辰瑄拿来办公,她不好去看辰瑄现在浏览的内容,只能拿其他的打发时间,女孩取下架子上摆着的书,问,“我能看吗?”

    辰瑄颔首,示意她随意。

    殷稚鱼找了个位置坐下,翻开书。

    魔族的文字与正道不同,她看不懂,刚翻开就没了兴趣,随手将书放到一旁,托腮走神,没什么打发时间的东西,女孩闭上眼,慢慢酝酿睡意。

    她的呼吸渐渐匀称,头一歪,靠着墙壁睡着了。

    半晌,辰瑄处理完手上的事务,一抬头就看到了睡着的殷稚鱼,唇线抿了抿。

    她睡得很熟,没有一丝防备心。

    就这么信任他吗?

    谢离池为什么将殷稚鱼送过来,辰瑄心理很清楚,无非就是他之前让谢离池帮忙,让他误会了什么,青之魔君虽然不是惹是生非的性情,但是顺水推舟,拢袖看戏这种事情他还是很愿意做的。

    辰瑄垂眸,继续处理手头上堆积的事务,都是他这些天留在青城时滞留的,有些决策赤华他们自己可以做,但是有些却只能他来决断。

    两天时间眨眼过去,翌日傍晚,辰瑄和殷稚鱼抵达丹城。

    叛乱的是朱城,赤之魔君以赤城为主城,而他治下的其他城池名称也多少和赤沾点关系,丹城是距离朱城最近的城池,现在朱城进不去,他们只能先来丹城,询问具体情况。

    丹城的城主也是上一任赤之魔君留下来的下属,魔族崇尚杀戮血腥,因此她对辰瑄杀死赤之魔君这件事没什么意见,在赤之魔君死后就十分丝滑地投诚,辰瑄对于治理城池没什么兴趣,没动她的位置,百年过去,她以前是丹城城主,现在还是丹城城主。

    接到辰瑄过来的讯息,丹城城主带着下属来到城主府门口亲迎主君。

    刻有赤之魔君印记的飞行法器在城主府门口停下,丹城城主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辰瑄惯用的飞行法器,福了福身,“大人。”

    “梨滢,”率先出来的是赤华,他朝丹城城主点了点头,“许久未见。”

    “赤华。”梨滢笑了笑,并不意外会在这里见到赤华。

    赤华忠诚,又能干,辰瑄倚重他,这在赤之魔君的领地并非秘密。

    她本以为第二个出来的会是辰瑄,但没想到竟然是个长相精致明艳的小姑娘,梨滢没在她身上察觉到魔气,反而是与魔族对立的澄澈灵力,她素来讨厌这种清正澄澈的气息。少女穿着碧色的长裙,黑发如缎,脸上带着明晃晃的笑容,如同永昼流光,璀璨又明亮。

    梨滢怔了怔。

    最后一个缓步下来的,才是她立誓效忠的主君。

    第73章 陷阱

    “主君?”梨滢心一跳, 打量的目光落在殷稚鱼身上,透着淡淡的审视与好奇,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辰瑄身侧会出现一个陌生的人族少女。

    “朱城那边怎么了?”辰瑄开门见山, 并没有和梨滢客套的打算。

    梨滢定了定神,解释说,“朱城现在关闭了, 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在外设下阵法, 将朱城围困起来, 确保谁也逃不走,至于具体的情况,可能还需要主君亲自前去查探。”

    朱城现在没人出的来, 但也进不去, 梨滢曾经试图派下属潜入朱城打探消息, 结果却是徒劳无功, 还差点把自己的人折在那里了,最后只能放弃, 等待辰瑄到来。

    辰瑄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现在天色已晚, 辰瑄也没有趁夜行动的准备, 梨滢赶紧出声表示,已经设下宴席,请主君入座。

    往城主府的厅堂走去的时候, 梨滢落后几步,压低声音问,“那位是?”

    赤华抱臂,眉皱得越来越厉害, 青之魔君果然是派人来添堵的,那个叫虞枝的一点都不知道礼数,竟然和辰瑄走在一起。他听到梨滢的问话,略微侧了侧脸,烦躁道,“青之魔君送过来的人,八成是送来打探消息的,主君心善,不愿伤她,才允她留在身侧。”

    梨滢若有所思,“我看未必。”

    虽然那俩人没有交流,但是梨滢能够看出他们之间的氛围似乎有点古怪,梨滢清楚辰瑄的性子,如果不是他愿意,别说虞枝是青之魔君送来的,就算是魔尊送来的,她也不可能留下。

    难不成自家这位年少老成,心心念念那位早亡道侣的主君动了第二次春心吗?

    梨滢脑子一转,立刻有了主意。

    殷稚鱼没听到后面两人的交流,她很严格地遵循自己吉祥物背景板的人设,绝不多说一句话,只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默默往前走。

    很快,厅堂到了。

    梨滢在厅堂设宴,宴席上摆的菜肴大多都是魔族这边的口味,殷稚鱼吃不太惯,挑挑拣拣,没吃多少。

    辰瑄也没吃多少,没待多久就起身,回院子里休息。

    殷稚鱼多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殷稚鱼的错觉,她总觉得,现在的辰瑄似乎状态不太对,好像,在强行忍耐着什么一样。

    默默将这件事记下,眼看着宴席到了尾声,殷稚鱼举手问,“我住哪里?”

    梨滢饮了一口杯中色如玛瑙的酒液,妩媚一笑,“虞姑娘不用担心,你的住处,我早已安排侍女准备好了。”

    梨滢抬手,示意侍女领她过去。

    殷稚鱼道过谢,绕过长廊,跟着侍女走到一处院落门口前。

    侍女没进去,只站直身体,“姑娘,这是城市大人给你准备的院子,你今晚可以在这里休息。”

    殷稚鱼道过谢,没多想,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落宽敞华丽,殷稚鱼默默感慨了一下梨滢的妥帖,然而在走进主屋的时候,她察觉到了房间里还有另一道呼吸。

    很轻,但是很乱,喘息压抑而又细碎,气音刚刚自喉腔里溢出,又仓促收了回去。

    殷稚鱼愣了愣,转身往出声的地方走去。

    那人似乎没注意到她的靠近,佝偻着腰背,挺拔单薄的脊背似不堪重负,一寸寸往下压,像极了即将断裂的枝桠,块块分明的疏冷脊骨微微凸现出来,勾勒出病弱清秀的线条。

    他闭着眼,手掌压在床铺上,十指抓紧床单,又用力收回,微微颤抖着,肤色冷白的手背上浅青色的脉络一根根隐隐显现,轻微跳动着,是用力难受到了极致的表现。

    殷稚鱼的视线慢慢地落在他的脸上。

    素来没什么表情,比起温和浅淡,现在更适合的形容词应该是漠然淡冷的面容上,额上冷汗滴落,他紧紧抿着唇,唇片僵直,洇开一条异常艳美的血线。

    少年周身魔气紊乱,殷稚鱼看了一会,大概判断出辰瑄出了什么问题。

    入魔了。

    以至于他感知不到外界,被魔气缠身的痛苦所侵扰。

    殷稚鱼慢慢走近,眸光似水,轻飘飘地漫开。

    她默不作声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听着这人模糊地低喃,语调潮湿氤氲,似梅雨般生出湿漉漉的意味,“……般般。”

    很轻很轻的呢喃,如置身梦中。

    碧色的裙衫迤逦展开,一道清丽活泼的身影出现,对方虚虚靠着辰瑄,恶劣地弯着眉眼,嗓音很甜,说出的话语却如冰针刺入人的肌骨,泛起显而易见的凉意,“又想起我了吗?”

    她笑吟吟地托着腮,微圆的脸颊浸没于潮水一般涨落的月光里,今晚的月光太过明亮了,像是落下一场大雪,使得庭院与房间里的一切都纤毫毕现,而她的半张脸浸在月色里,清晰勾勒,得意又讥讽。

    殷稚鱼静静注视着那道身影。

    那是她真正的容貌。

    柔软得毫无攻击力的长相,像是荆棘上开出的洁白小花,稚嫩,又清软。

    那是,辰瑄的心魔。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她睫毛静静折下,漫步朝辰瑄走去,心魔所化的殷稚鱼抬眸朝她看来,明艳艳地笑,“再过来,我就杀了你哦。”

    它的语调甜腻得好像撒娇调情,表现得却冷漠无比,指尖魔气凝聚成一把利刃,悬在半空中,又随着它漫不经心地合手而消失不见。

    心魔是执念的具象化。

    它绝非善类。

    殷稚鱼没有被它的威胁吓到,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偏头躲过了心魔的攻击,她伸手,掌心按在心魔的肩膀上,它刚想做什么,女孩倏然用力,澄澈的灵气涌出,一点点地将心魔吞噬,那道和殷稚鱼一模一样的影子尖叫着化为一团阴影,似一摊蠕动的黑泥,回到辰瑄的心口位置。

    少年的脸色愈发苍白,心魔以他的魔气和精气为食,它受到了重创,必然要从他身上找补回来。

    墨发玄衣的少年恍惚着睁开眼,卷长漂亮的睫毛微微地颤,露出不太清醒的琥珀色瞳眸,情绪混沌,他微微仰起脸,似乎难以分辨面前的人到底是谁,只呆呆地望着殷稚鱼,抿紧的唇微微松开,再次喃喃,“……般般。”

    辰瑄没有抹除自己的心魔,反而不断饲养壮大它,这样的行为定然需要付出代价,他不仅经常会虚弱,还会在每月受到一次反噬。

    被反噬的时候,是他最虚弱的时候,他被心魔所困扰,意识沉浸在过往那些痛苦的回忆里,经历无数次的循环,直至彻底崩溃。

    他相当于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殷稚鱼身死的记忆片段。

    他记得很清楚。

    千秋贯穿他至爱的心口,清醒过来的少年试图伸手去捂,可是没有用,那些艳红的血迹还是大片大片地流出,像是血红的蔷薇,她就坐在猩红的血迹里,没有看他,也没有对他说一句话,悄无声息地化为烟尘消散。

    之后百年,他再难碰剑。

    每碰一次,殷稚鱼被千秋刺中的画面就循环一次,他却依然要用千秋,似自虐一般,魔修用不了神器,他若执意要用,就要次次承受反噬所带来的痛苦,似浑身经脉都碎裂一般,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像是一场漫长而又温柔的凌迟,每一次,他都清醒地将自己的骨血都赤裸裸地剖开,忍耐着他该承受的痛苦。

    他见过太多次幻觉了。

    心魔擅长钻人心神的防守漏洞,所以他经常看到活着的殷稚鱼,栩栩如生,神气活现站在他周身,语笑清脆,却在他想要触碰的时候化为泡影。

    他以为这又是一次幻觉。

    羸弱苍白的少年微微弯下眉眼,想要抬手抚摸她的眉眼,“是你吗?”

    殷稚鱼沉默。

    海沧珠的伪装效果瞬间解除,那张明艳昳丽的少女脸盘转瞬间改变成了另一种模样,和刚才出现在房间里的心魔一模一样,百年光阴于她而言只是一场长梦,因此她的容貌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是不笑也弯的圆眸,鼻尖挺而小巧,泛着玉珠般莹润的光彩,唇色柔软偏浅,很秀气很无害的长相,似细碎干净的苔花,又似海面飘落的一瓣雪。

    她坐在辰瑄旁边,脸主动贴上了少年的掌心,“是我。”

    触感温热柔软,辰瑄没动,仍然维持着抬手的动作,怔忪不语。

    是梦吗?

    还是幻觉?

    他以为又是心魔制造的幻象,长睫急促地眨动了下,片刻的惊喜之后,就是彻底的失望低落,但是这一场幻觉未免太过逼真了,活像是般般还活着,他贪恋地注视着这张许久未见的至爱面容,弯唇笑起来,像是回到了百年前。

    百年前的辰瑄,还是乾虚派里前途无量的少年仙君,温和,又疏离,永远都和别人隔着一层,但是却又好骗纯情,殷稚鱼亲亲他的额头少年脸颊都会泛红,他很温柔,是理想的道侣人选,会耐心地替殷稚鱼梳发,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雾城的河灯摇摇晃晃,没入流动的河水之中,而殷稚鱼踮起脚,坦荡又直白地向他表达心意,她耳尖上也落着柔和斑斓的光,一片一片地晕开,像是鸟儿纤细又软绒的羽毛,又似细碎的鱼鳞,藏在黑发里,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在黑眸里投下转动的光影。

    一刹便凝固成永恒。

    那时候的殷稚鱼尚且天真,自信地以为,自己能够反抗命运。

    可惜她失败了。

    好在,故事没有走到不可挽回的终点,一切还有可以改变后悔的机会。

    她轻柔吻了吻少年的掌心,海沧珠确实很好用,不仅改变了她的容貌,还藏匿了她的气息,以至于辰瑄没有发现真相。

    “是我。”

    “小师叔,好久不见。”

    浅淡熟悉的少女气息扩散开来,澄澈又微甜,侵入他的五感,下意识地让辰瑄觉得安心,似某种前调清淡后调却悠久的香氛,它侵入闻者的五官,不可遗忘,不允许遗忘。

    少年没有动,安安静静地看着殷稚鱼。

    他漆黑的睫毛忽然眨动了一下,唇动了动,低低地,迟疑地喊她的名字,“般般?”

    “我在,”殷稚鱼应下,她的指尖从少年流水般的墨发穿过,垂下眼,耐心地替他梳理,从发根梳到发尾,绸缎般的黑发养得极长,极漂亮,弯弯曲曲地泻落在他的身上,她掌心捞起一缕,坐着辰瑄身后,轻轻地替辰瑄合上眼,掌心贴着他的上半张脸,音色温柔,“小师叔,闭上眼,好好睡一觉。”

    辰瑄没有反抗,乖得不像话。

    澄澈的灵力输入他的体内,灵力与魔气本是互相冲突对抗的,殷稚鱼本都做好了遭到反噬的结果,没想到辰瑄的身体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这具身体像是本能地接纳她,任由她动作。

    舒缓的灵气一寸寸地抚过他胀痛受损的器官,弥补修复心魔所造成的损伤。

    辰瑄眼皮发沉,心魔消耗太大了,他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了一阵难以忍耐的睡意袭来。

    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清亮熟悉的少女嗓音低低地说,“小师叔,好梦。”

    他眼皮一颤,彻底失去了意识。

    翌日清晨。

    辰瑄从睡梦中清醒,坐在床铺上,难得有些怔然。

    他知道昨天是自己一月一次的心魔发作的日子,也做好了硬捱过去的准备,之前的每一次他都是这么做的,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心魔发作之后,由于它吸收了自己大部分的力量,辰瑄苏醒后会觉得虚弱,并且四肢发冷,然而这一次,他醒后只觉得身体很放松,似经过一场长久舒适的睡眠。

    少年披着长长的墨发,陷入思索之中。

    灵脉中并没有刺痛感,而是泛过一阵温水般的暖胀感,像是睡前谁替他修复过一样。

    而且,他还梦见了般般。

    清晰的,不是虚无残忍的梦魇,而是一场罕见的美梦。

    少女亲吻他掌心的画面历历在目,甚至还能察觉到肌肤上落下的轻柔触感,极软。

    他出神了半晌,整理好自己,起身。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隔壁的厢房也被推开,辰瑄偏头,看到一张明艳熟悉的脸,对方扬起脸,对他笑了笑,“早。”

    辰瑄蹙眉,“你怎么在这?”

    这间院子是他住的,之前丹城出过事,辰瑄处理的时候在城主府待过几天,而昨天是他一月之中最虚弱的时候,他也做好了自己一个人待着的准备,没有想到这间院落里竟然还有第二个人存在。

    遭受心魔的反噬,辰瑄当时的状态格外脆弱,对外界没有丝毫反抗能力,如果殷稚鱼那时候杀他的话,他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这件事辰瑄一向瞒得极好,梨滢只清楚他不喜欢外人打扰,辰瑄没想到殷稚鱼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他眸底泛过淡淡的防备。

    殷稚鱼捏了捏额角,坦荡地解释道,“是丹城城主安排我住在这里的。”

    辰瑄微微拧眉,“昨天晚上你有听到什么吗?”

    殷稚鱼摇头,眼也不眨地撒谎,“没有,昨天晚上我有点累,回到院子里就休息了。”

    辰瑄抿唇,还是什么都没说。

    等见到梨滢之后,他出声警告,语调冰凉,“我希望我的院子里下一次不会再出现别人。”

    梨滢一惊,满脸疑惑,看了看神色冷淡的辰瑄,又看了看状若无事的殷稚鱼,咽下自己想要说的话,意识到自己可能好心做坏事了,只能老实认错,“属下知晓了。”

    “再犯错的话,这个城主的位置,你就别坐下去了。”

    “……是。”

    梨滢反应过来,自己可能误会了什么,或许,主君和虞枝不是她想象中的关系。

    今天上午,一行人聚在一起,是为了商讨朱城的解决办法。

    朱城现在仍然大门禁闭,拒绝外人进入,只是寻常的办法行不通,梨滢当了这么多年的丹城城主,丹城与朱城毗邻,她有另外的办法。

    她知晓一条可以潜入朱城的秘密通道。

    秘密通道不能有太多人进去,气息波动太明显的话很容易就会被人发现,顶多就是进去三个人。

    赤华本来想把殷稚鱼留下,他和辰瑄,再加上梨滢三人就行了,但是殷稚鱼不同意,利索地搬出了谢离池作为借口,“谢离池让我跟着辰瑄。”

    辰瑄没有出声,神色淡淡地看着他们讨论。

    僵持片刻,还是梨滢建议,“我们几个人也不能全部进去,不如我留着外面接应主君和赤华你们吧。”

    全部进去也有出事的风险,梨滢留在外面更保险,赤华心知肚明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但还是有些不情愿,“你是人族,若是要对主君不利的话……”

    殷稚鱼打断他的话,干脆地说,“不会。”

    辰瑄抬头,看了她一眼。

    殷稚鱼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补充了一句,“我既然答应了青之魔君,就一定说到做到,不会对你们不利的,毕竟,空桑伊还在青城呢。”

    为了同伴吗?

    赤华还想再说什么,但是辰瑄一锤定音,“那你跟着吧。”

    他并不在意殷稚鱼,因为他知道自己可以解决朱城的问题,甚至不需要赤华的帮忙,那么殷稚鱼在与不在,也没什么关系。

    殷稚鱼达成所愿,好心情地弯了弯眸子。

    梨滢将三人领到秘密通道前,亲自打开通道,“从这里,可以进入朱城。”

    她笑了笑,“属下就留在丹城,恭候主君顺利归来。”

    辰瑄随意地点了点头,他率先下去,赤华随后,而殷稚鱼落在最后一位,慢吞吞地走下去。

    通道很黑。

    里面没有灯光,用特殊材料隔绝了通道和外界,以至于外面的人感应不到通道,只是这一点黑暗并不会对三人的行动造成影响,即便是修为最低的殷稚鱼,她的五感在进入凝丹期之后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将黑暗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通道十分平整,也不用担心磕着碰着。

    怕制造出太大的声响暴露踪迹,三人都没有说话,就连一向脾气最火爆的赤华也没有开口,殷稚鱼也没有,亦步亦趋地跟着前面人的步伐。

    她和辰瑄之间,还隔着一个赤华。

    辰瑄微微偏头,黑暗里他的动作太过微小,后面两个人都没有发现,三个人的脚步声各不相同,除去他的脚步声之外,一个急躁,一个平静,后面一个,甚至隐隐有点熟悉。

    他垂眸,脸上闪过思考。

    那场梦,似乎不是梦。

    他明明验证过,虞枝不是般般,可是昨天的那场梦太过清晰,也不像是心魔又一次为了折磨他而制作的梦魇,他见识过很多次心魔的梦魇,每一次的内容都不太相同,可是目的只有一个——尽可能地击碎他的心里防线,想要彻底吞噬他。

    因此,那些梦魇大多都是重复寒玉秘境的意外,还有之前和殷稚鱼在一起的回忆,溯天镜里一起失去记忆的两人,雾城里向他表白的小师侄,以及身披嫁衣走向他的卫国公主,那些片段零碎闪烁,一遍遍地让他看见,让他看见曾经的美好,与之后的血腥,重复百年的孤独无望,一点点地摧毁他,想要彻底毁灭他。

    可是那个梦,就只剩下温馨美好了。

    辰瑄心脏微微提起,忍不住想,他之前的试探会不会出错了。

    如果,如果,虞枝是殷稚鱼呢。

    他走神,神色怔忪。

    通道到尽头了。

    辰瑄推开通道的出口,在一处不起眼的房屋里上去,赤华和殷稚鱼跟着他,一起出来,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赤华拧眉,眸光有些惊疑不定,“好浓的血腥味。”

    辰瑄神色不变,显然对这一切早有猜测。

    叛徒筹谋几十年,一朝占领朱城,显然不可能会心慈手软,他仍然追随着上一任赤之魔君,而接受了辰瑄的朱城城主以及里面所居住的魔族,对他们而言,就代表着叛徒。

    对付叛徒自然不用宽容。

    辰瑄早已猜到了朱城城主的下场,他不可能还活着,就连朱城的百姓,也不知道能活下来多少。

    少年魔君往门外走去。

    “嘶。”殷稚鱼看清楚面前的一幕,狠狠地抽了一口凉气,庭院里倒着两具尸体,已经死去好几日了,他们脸上爬满了魔纹,脸上全都是惊恐与惧怕,眼球圆瞪,死不瞑目。

    赤华闻到的血腥味来自于他们。

    少女有些不适,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残忍的画面,就算是以前在乾虚派诛杀妖兽,它们也是以妖的形态死去,可面前活生生倒下的,是人的模样,即便他们是魔族,可是外貌看上去和人族差别并不大。

    即便人魔对立,她依然有些不适应地别过脸。

    赤华看惯了杀戮,脸色倒是还好。

    “虞姑娘如果适应不了这个气味的话,”辰瑄忽然开口,“可以封闭五感。”

    殷稚鱼有些犹豫,封闭五感就代表她不能及时做出反应,“但是我如果封闭五感的话,就会拖累你们。”

    赤华忍不住嘲讽,“虞姑娘知道拖累的话,就乖乖留在外面等我们。”

    “没事,”辰瑄像是没听见赤华的话一样,少年视线落在她的身上,过了一会之后,垂下琥珀金的浅色瞳眸,淡声,“我可以护着你。”

    殷稚鱼有些疑惑,辰瑄这么好心的吗?

    难不成是还顾念着她是修道者,所以发了一次善心吗?

    她摇了摇头拒绝,“不用了,我可以接受的。”

    那样血淋淋的场面只是第一次见到所以冲击性有点大而已,殷稚鱼在寒玉秘境内也锻炼了不少,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见她没事,辰瑄收回视线,他袖袍里飘出一片魔气,轻轻地笼罩住三人,隐藏住他们的气息,随后道,“走吧。”

    他们需要出去,把罪魁祸首抓起来。

    院子很偏僻,处于朱城的角落,要沿着荒凉废弃的巷子走一段才能看到街道,一路上辰瑄和殷稚鱼他们没有遇到一个活着的魔族,都是咽气的尸体,倒在角落里,早就凉了。

    殷稚鱼开始还会觉得不忍,后面看多了,也就麻木了。

    她还在思索叛徒会出现在哪里,最前面的辰瑄忽然停下步伐,抬头往上看,淡声说,“间螭。”

    屋檐上坐着的那一道身影慢慢站起来,像是招待老朋友一样,含笑和他打招呼,漫不经心地说,“许久未见了,别来无恙啊,魔君大人。”

    他阴鸷的目光却似毒蛇,一寸寸地舔舐过辰瑄的轮廓,等着这位年少的魔君露出破绽,然后,一击致命。

    被称为间螭的男人就是这一次朱城叛乱的罪魁祸首,他看上去不像是个魔族,文质彬彬,儒雅清秀,身形甚至还有些清癯,脸上没有任何魔纹,他视线逡巡,落在赤华身上,挑起唇,嗤笑一声,音色凉薄。

    “赤华,做狗的感觉如何,这个窃贼害死了你的父亲,还夺走了本该属于你的魔君之位,你却像是一条忠心的狗一样,还替他看家护院,真不愧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赤华不为所动,间螭的话虽然激起了他的怒意,但男人并没有被他说动,眉宇阴沉沉的,“赤俞品行卑劣,暴虐冷血,不堪为君,主君除去他,登上魔君之位,是众望所归。”

    “好一个众望所归。”间螭轻嗤,不怀好意的视线又落在落在最后的殷稚鱼身上,黏腻的像是沼泽黑渊。

    “我们不近女色的魔君大人身边,为什么会突然多出一个人族,难不成,你之前为了那个女人守身如玉都是假的,都只是你为了争夺魔君之位编出来的谎言而已,现在,你居然又看上了一个人族,果然,修道者就是一群这样虚伪无情的家伙。”

    一字没说结果天降巨锅的殷稚鱼:?

    她觉得间螭可能误会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刚想要说话,却被辰瑄抢先,少年并没有动怒,事实上,光从神色观察,间螭也看不出辰瑄的情绪变化,但是少年的气息却在他出声后发生了改变,显然,他那几句话还是戳中了辰瑄的痛点。

    “在朱城蛰伏多年,残害了这么多魔族,”辰瑄凉声,赤之魔君的眉宇极冷,似覆了一层冰霜,缓缓开口,“间螭,你做好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准备吗?”

    话音落下,辰瑄豁然出手,想要直接把间螭拿下。

    然而就在他行动的瞬间,从街头各个方向蔓延来一阵黑雾,黑雾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涌来,将视野填满,殷稚鱼瞳孔骤缩,听到间螭清晰的,愉悦的笑声。

    似大计得逞。

    “魔君大人,”他温和有礼地问,“据说你已生出百年心魔,那么,让我来帮你一把吧。”

    他眯了眯眼睛,舌头抵住后槽牙,慵懒散漫地笑了。

    黑雾是个表象,间螭实际上设下的陷阱,是个阵法,能够勾动辰瑄一直压抑着的心魔,据说这位年少不知轻重的赤之魔君在生出心魔之后不仅没有除去它,反而将它供养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辰瑄为什么要犯蠢,制作一个这么明显的破绽,但这不妨碍间螭利用这个弱点,黑雾将会诱发他的心魔,使得心魔壮大,从而彻底吞噬辰瑄。

    街道上站着的三道人影已经彻底被黑雾吞噬了。

    间螭又坐下来,支起一条腿,脸上满是想要看好戏的神情。

    他身旁又出现一道修长纤细的身影。

    间螭站起来,神色恭敬,“此次多亏了圣女殿下的帮忙,我才得以为主君报仇。”

    那人不太感兴趣地嗯了一声,音色清凉,她拢了拢斗篷,视线落在下方的黑雾里,又淡淡移开,满是厌恶嘲讽。

    如果殷稚鱼在这里的话,可能会惊愕的发现,间螭身旁的女子,容貌与她有惊人的八分相似,同样圆钝的,无害的相貌,像是饱饮了日光的旋覆花,可是殷稚鱼是柔软的,蓬勃的,似成长于浅水湖泊里的漂亮鲤鱼,鳞片还是软的,尚且稚嫩元气。

    她却是在深不见底,从未见过日光的黑水渊里的鳉鱼,冰冷的,阴暗的,湿冷的。

    ——魔族圣女,云潇。

    第74章 魔气

    间螭不知道云潇为什么要帮他, 却也没有拒绝。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了。

    男人笑出了声。

    陷阱是专门针对辰瑄的,堕魔之后, 修道者的性情也会随着发生改变,躁动黏腻的魔气会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主人的心情,而辰瑄不仅修了魔道, 还生了心魔,他不担心他会在里面遭遇什么, 因为间螭早就计算好了。

    ——催化心魔, 被心魔吞噬。

    是他,为他们这位虚伪凉薄的赤之魔君选择的结果。

    这样,他也算为主君报仇了。

    云潇往前走了一步, 她虚虚地踩在屋檐边缘, 只要稍稍往前就会坠落, 但是魔族圣女不可能从这么低矮的屋檐上坠落, 她站得很稳,微微俯身, 拢了拢衣领,眉眼间凝着一抹惊人的冷意。

    经历了百年, 她和殷稚鱼记忆里沉默寡言, 但是心软的少女印象已经截然不同,如果殷稚鱼在这里,估计不太敢认。

    “圣女殿下为何要帮我?”间螭脸上不动声色, 眸底却含着微不可查的试探,他这些年东躲西藏,但也听说了赤之魔君和这位被魔尊所倚重倾注培养的圣女有过龌龊,但是能让云潇绕过魔尊大费周章地联系他, 甚至给出这么贵重的东西,绝非简单的矛盾可以解释,他心中始终存有提防。

    “没听过殿下和辰瑄产生过什么冲突?”

    云潇偏头,她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什么,离得近了,间螭才看清楚,那是一只竹蜻蜓,做工有些稚拙天真,应该是小孩子的作品,透着满满的童趣,竹蜻蜓上似乎还刻着什么字,只是给她握在手心里把玩,间螭看得不太分明。

    “我和辰瑄之间,确实有着难以化解的仇恨,”云潇弯唇,那笑意也是冷的,凉的,尖锐冷漠如檐下冰棱,她缓缓向间螭走近,男人忍不住后退,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察觉到脖颈被一只纤细的手握住。

    他听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旁边的圣女随意地说,“你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去了。”

    咔嚓——

    像是捏断雏鸟脆弱的颈子一样,云潇捏碎了间螭的颈骨,男人一脸震惊,显然想不到她会突然动手,眉眼间的戒备还没有消散,就软软垂下头颅,气息全无。

    云潇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面不改色地将间螭的尸体扔在一旁,掌心漆黑魔气溢出,嫌弃地将那具了无声息的尸体吞噬。

    她握住脆弱精巧的竹蜻蜓,指尖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抚摸着竹蜻蜓的翅膀,居高临下地望着弥漫开的黑雾,眼里的凉意愈发浓烈。

    间螭下手太过狠辣了,几乎屠杀了半座城的魔族,加上她不可能暴露两人的合作,所以他必须死,至于辰瑄……

    她想起那个跟在辰瑄身后的陌生少女。

    刚才辰瑄的第一反应,是护住了她。

    移情别恋吗?

    真不值得。

    云潇叹息一声,嗓音里满是眷恋和怀念,低低地说,“姐姐。”

    尾音很轻,像是悄无声息消弭于日光中的薄淡雾气。

    竹蜻蜓的身体上刻着两个字,可以看得出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还不太会握笔,但是写得很认真,墨迹经过术法的保存,依然完好无损,清晰如昨。

    ——鱼竹。

    云潇收好竹蜻蜓,转身,漠然离开。

    **

    在被黑雾吞噬的那一刻,辰瑄首先做的,就是护住殷稚鱼。

    不管她是不是般般,他都不想看到她出事。

    百年前,他对清玄道人失信了,导致般般出事,百年后,他定然不会犯同样的错,护住这个和般般很像的修道者。

    “主君。”赤华虽然不知道间螭想要做什么,但他这么大费周章地将两人引来,设下的陷阱必然不会简单,他是前任魔君的子嗣,见多识广,很快就分辨出了这些黑雾的作用。

    诱发心障,催化心魔。

    这些黑雾或许对他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但是对本就心魔缠身的辰瑄而言,伤害很大。

    赤华下意识地就想要赶到辰瑄身旁,行驶自己身为下属保护主君的职责。

    然而他才刚刚走了几步,浓稠的黑雾遮天蔽日,他几乎隐隐能听到雾气里的怪响,赤华看见辰瑄半跪在地上,竭力忍耐着什么,手指用力到指尖泛白,唇也咬得极近,几乎要破皮渗出血来,削瘦的少年身形旁边站着纤细的少女,她微微弯下腰,似是在查探辰瑄的情况。

    赤华还记得殷稚鱼是谢离池派来的人,眉头一皱,就想要赶过去护住辰瑄。

    但是下一刻,黑雾倏然浓烈起来,将辰瑄和殷稚鱼的身影一起吞噬。

    赤华睁大眼睛。

    不好,主君的心魔被引动了。

    ……

    冬日,落雪。

    这是卫国的第一场雪。

    殷稚鱼推开窗,入道之后,她不在像是以前那么怕冷,但还是习惯性地披着狐裘,公主府的主院里安装了地龙,暖融融的,是与屋外的冰天雪地截然相反的暖意。

    少女的脸被洁白柔软的狐毛簇拥,显得很小,她饶有兴致地拨弄着火炉,上面还放着卫王送到公主府的橘子,烤至微热后,女孩剥开橘子,将上面的脉络也撕得干干净净,然后将橘瓣献宝般递到对面人的面前,弯着眼睛笑,“小师叔,甜的,你尝尝。”

    辰瑄顺从地将橘瓣吃下去。

    也不知道殷稚鱼哪来的性质,非要亲手给辰瑄剥橘子,分明她之前吃点心都要辰瑄喂,现在难得来了兴致。

    “谢谢般般。”

    他说。

    殷稚鱼放下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舔了舔唇,“不用谢。”

    她倾身过来,狐裘顺理成章地从她的肩头滑落,堆叠在美人榻上,火炉还在燃烧,上面摆着殷稚鱼喜欢吃的点心,都是辰瑄冒着雪买回来的,她捧着他的脸,坦坦荡荡地注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美貌面容,浅琥珀色的眸子有些茫然地望着她,嫣红的唇上还沾着些许酸甜的汁水,色泽莹润,透出淡淡的蛊惑来,很勾人。

    “不用谢,”她含含糊糊地亲上去,鼻音黏腻,“用这个当报酬就行了。”

    她大概明白了纣王的快乐。

    美人在前,怎么有人能够当得了柳下惠。

    反正她不行。

    气息彼此交换,她尝到了他柔软的唇,辰瑄总是很柔顺,甚至有些乖巧地接受与殷稚鱼的亲吻,少年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露出下面琥珀色的眼瞳,那双浅色剔透的眸子分明是清绝澄澈的模样,却在此刻沾染上了些许艳色的雾气,漂亮到靡丽,她微尖的虎牙磨过比橘瓣还软甜的唇肉,尝到了一丝残留的甜意。

    新雪的气息总是清冽干净的,从窗外弥散过来,少女抽身,一只手还撑着辰瑄的胸脯,黏黏糊糊地又交换一个吻,“小师叔,我想喝酒了。”

    辰瑄的意识微微清醒,“你能喝吗?”

    “应该可以吧,”殷稚鱼思索了一会,不太确定地给出了答案,她有些遗憾,“可惜我们酿的酒时间还早,现在不能挖出来喝。”

    辰瑄抿唇,唇瓣上还留着一丝刺痛,殷稚鱼刚才咬得有些兴奋过度,唇色艷丽得像是揉碎的海棠花瓣,他雪白的指尖忍不住按了按被咬破的唇角,“……才刚埋下去,就别惦记着那坛酒了。”

    “也对,”殷稚鱼托着腮,突然想起什么,随口道,“反正我让父王给我留着公主府,以后我们一起回来喝就行了。”

    辰瑄颔首,温柔地应下。

    这似乎是很平淡的一天,窗外下着雪,落了慢慢一树的梅花,他至爱的姑娘依偎在他身侧,窗外逸散的空气还带着雪雾冰凉醒神的气息,屋内却温暖如春。

    辰瑄站在屋外,遥望着旧时的光影,脑子几乎无法转动,眉眼怔怔。

    那是他和殷稚鱼在卫国一同度过的光阴。

    ……当时总道是寻常。

    他怀念的,失去的。

    不可重来的。

    魔气在他身后凝结,化作殷稚鱼的模样,歪了歪脑袋,她依然是那身碧色的裙子,在冰雪之中看上去很冷,抱着臂,兴致缺缺,百无聊赖,“你为什么总要怀念呢?”

    她尾音愉悦上扬,精准戳心,不可掩盖的恶意尽数流泻出来,“明明是你,杀了她的,不是吗?”

    心魔抬起脸,笑意如花璀璨。

    可那人就像是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

    画面再一转。

    雪日,梅树,以及那道惬意看雪的身影都在一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摇摇欲坠的幻境,周遭的一切都在崩塌,如同沙塔轰然倒塌的那一刻,辰瑄睫毛有些茫然地垂落,像是从一场冗长的梦刚刚苏醒,手却忽然被人握住。

    “小师叔,我们离开这里吧。”

    少女的音色明亮干净,因为灵力即将耗尽而微微喘气。

    这里是——

    辰瑄立刻反应过来,剧烈反抗,然而无论他怎样竭尽全力,还是无法操控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微微一笑,柔声应下,“好。”

    千秋剑贯穿前面那人的心口,她震惊转身,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她抬手,似乎想要捂住心口,殷红的血却止不住,从被刺穿的身体流出来,那样多,滚烫又灼烈,烧灼得他的眼球都泛起微微的胀痛感,似乎想要流泪。

    整个世界都是猩红一片,周遭的幻境如同空中楼阁般崩塌,他看不见,只注视着面前苍白又虚弱的少女,她似穿着血织就的嫁衣,轻飘飘的,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她在哭,眼泪大颗大颗地淌下,流过潮湿的唇角,舌尖尝到涩苦的味道,那么难过,眼尾和鼻尖都哭得红红,执拗又安静地盯着他,语调像是生了锈迹的刀,钝而慢,沙哑得不像话,“小师叔……”

    辰瑄整个人都在颤抖,他一遍一遍地经历,一次又一次地目睹至爱的死亡,然而重复并没有让他接受,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撕开早已结痂的伤口,那个地方从未痊愈,只是每一次的撕裂都让本就腐烂的血肉再流出更多更猩红的血而已。

    他执拗地探出指尖,像是没看见身后越发凝实清晰的心魔一样,只徒劳地探着手,努力了许久,才得以挪动分寸,尝试去触碰面前的虚影,恍惚道,“般般……”

    身后的心魔脸上挂着餍足的笑,眉眼间恶意愈发放肆。

    砰——

    朱红的灵光绽放,心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尖叫着在一团灵光中化为灰烬。

    幻境中平稳走出一道明艳的身影,她静静地走到辰瑄的身后,缓慢地伸手,微微弯腰,从后面捂住他无意识流泪的眼,指尖沾染上些许湿润,有些凉,指腹轻轻簇过他纤长的睫毛,挠了挠。

    他还沉浸在心魔中,没有清醒,甚至她出现都没有反应。

    “嘘。”

    “小师叔,不要哭。”

    “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作者有话说:喜欢一点会哭的男孩子

    般般掉马应该快了,然后就是黑化强制爱的小莲花了

    第75章 前夕

    殷稚鱼分得很清楚。

    她一直都没有怪过辰瑄, 因为那本就不是辰瑄自愿的。

    而这场输的惨烈的博弈中,被留下来的那个人才最可怜。

    她垂下眼睑,澄澈的灵力一寸寸耐心地抚平他被心魔引动而紊乱的魔气, 间螭这一招十分恶毒,想要辰瑄被心魔侵占自毁,殷稚鱼强行调用了还没恢复的婆诃般若, 虽然摧毁了逐渐壮大的心魔,但是辰瑄自己没有想通的话, 心魔还会出现。

    更糟糕的是, 之后婆诃般若会陷入彻底的沉睡,短时间内她无法再使用。

    不过殷稚鱼没有考虑那么长远,打算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再说。

    辰瑄苍白手背上绷出的根根青筋渐渐消退, 女孩的指尖缓慢按住他用力到痉挛麻木的手指, 耐心地替他整理好凌乱的衣袍褶皱。

    幻境崩塌, 他沉沉睡去, 头枕在殷稚鱼膝盖上,她捞起他凉滑的长发, 歪了歪脑袋。

    这个陷阱主要针对的就是辰瑄,殷稚鱼和赤华属于被牵连的, 现在辰瑄没事了, 陷阱也就失效了。

    赤华心急如焚,他和辰瑄相处的时间长,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家主君的短板在哪里, 本以为这次可能要因为轻视间螭而吃大亏,没想到黑雾散去的速度比想象中的快,他下意识地往辰瑄所在的方向走去,看到的不是受伤的赤之魔君, 而是跪坐在地面上的少女,泼墨般的发洇过她的裙面,交织出侬丽的颜色。

    她正低头,似乎在查看辰瑄的情况,垂落的眼眸神色不清。

    赤华微愣。

    “主君没事吧?”赤华有些讶异于殷稚鱼竟然护住了辰瑄,而且真如她自己所言,没有落井下石,而是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让辰瑄免受魔气侵蚀。

    “没事。”殷稚鱼半扶着少年的肩膀,或许是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一向警觉性极高,不允许旁人靠近的辰瑄此刻睡得极沉,他鸦黑的睫毛落下一片浅淡的阴影,秀美的面容显出几分无害来。

    赤华本想接手,毕竟殷稚鱼再这么友好,也是正道那边的人,他还是想要自己带主君离开。

    然而失去意识的辰瑄不允许他接近。

    他刚一走近,手指还没来得及碰到辰瑄,漆黑的魔气凝聚成细针,堪堪擦过他的手臂,只需再用力一分,就能见血,赤华猛地收手,有些茫然,“主君这是?”

    殷稚鱼睁着眼睛说瞎话,“可能他觉得我身边更有安全感吧。”

    做了辰瑄百年下属的赤华自信心大受打击,整个魔族都懵了。

    “不过,”殷稚鱼偏了偏脸,少年的头靠着她的肩膀,随着她的动作,纤细微凉的发丝擦过她低下的侧脸,从她的角度看去,能看到沉睡中也不自觉抿起的苍白的唇,鼻梁挺拔漂亮,轮廓精致美丽,玄衣的少年魔君依然好看得让人失语,只是比百年前要更加苍冷脆弱,她无声地笑了笑,“辰瑄醒来后,我希望你能保密我带他出来这件事。”

    赤华脑门几乎要冒出问号,“为何?”

    她随口编了个谎言,“你们主君对那位道侣用情至深,我怕他误会。”

    赤华立刻脑补了一个合理的借口,可能是怕主君醒来之后和殷稚鱼计较这件事,她本就是个修为低微的修道者,有这种顾虑很正常,赤华表示理解,或许是因为刚刚对她改观,赤华难得的好说话,“可以,我会告诉主君是我将他带出来的。”

    这样一说,殷稚鱼就在这件事中完美隐身,他醒来也不会记得心魔幻境中发生的事情,女孩微微松了一口气,“多谢。”

    黑雾散尽,间螭已经不见了踪影,赤华虽然记恨他设陷阱谋害辰瑄这件事,但是辰瑄现在还昏睡不醒,他斟酌了一会,还是觉得辰瑄更重要,只能恨恨地先放间螭一马。

    殷稚鱼半扶半抱着辰瑄,他比现在的殷稚鱼高了一个头,但平时其实感受不太出来,只有在现在,少女勉强地半搂着他的腰身,才能察觉到他已经不是百年前的乾虚派小师叔了。

    他的衣袍间熏着淡淡的香,却已然不是她所熟悉的泽兰香,以往她和辰瑄胡闹亲密的时候,耳鬓厮磨间萦绕的都是清冷浅淡的泽兰香,现在他身上的气息却要更加幽微森冷,隐隐带着刀锋饮血时微不可查的腥气。

    赤华在前方带路,他们暂时去朱城的城主府休息一会,虽然朱城的城主府已经空了,寻不到之前的同僚,但是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还是可以的,两人打算等辰瑄醒来再行动。

    她移开视线,量出辰瑄此时的腰身尺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似乎瘦了很多,醒着的时候不明显,睡着的时候会流露出一种弱不胜衣的易碎来。

    殷稚鱼微微抿了抿唇。

    “到了,”前方的赤华停下脚步,解释说,“这是主君在朱城的院子。”

    院子里没有旁人,但是朱城城主平日里也会派侍女打扫,朱城才乱了不到一个月,里面还是干净的,殷稚鱼扶着辰瑄躺在床上,舒出一口气。

    她将少年脸颊的长发勾到耳后,替他调整了一下躺着的姿势,低低地说,“小师叔,好好休息。”

    赤华站在门口,兢兢业业地看着门,以防有人伤害到现在还没醒的辰瑄。

    殷稚鱼没有久留,怕露出破绽,她做出困倦的模样,找借口去隔壁厢房休息。

    赤华没有再拦她,目送女孩进了门,静静地倚着房门,等着辰瑄苏醒。

    ……

    两个时辰后,因为心魔被引动的辰瑄才渐渐清醒。

    他慢慢地坐起来,搭在床铺上的指尖轻微动了动,有些分辨不清现实与梦境。

    辰瑄模糊记得,昏迷之前似乎见到了殷稚鱼,可他又不能确定那是不是陷阱制作的幻影,怔愣着,良久才回神。

    他一起来,门口的赤华就察觉到了,立刻走进来,“主君,你醒了?”

    “嗯,”辰瑄应声,顿了一会,淡声问,“我是怎么出来的?”

    赤华之前已经和殷稚鱼对过口供了,编造了一套还算合理的说辞,眼也不眨地说,“属下勉强打破了困住自己的心魔,寻到主君,间螭离开的很快,导致陷阱持续时间不长,我们这才侥幸出来。”

    他看不清辰瑄的表情,也不知道少年有没有相信。

    少年抬起脸,问,“虞枝呢?”

    “消耗过度,”赤华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她之前在陷阱里受了伤,所以在隔壁休息。”

    ……只是幻境而已。

    辰瑄心里的想法没有流露出来,“她受了伤,很严重吗?”

    赤华摇了摇头,表现得和以往无异,他一直和殷稚鱼不对付,因此辰瑄完全没有想过赤华说谎骗他的可能,“怎么可能,只是一点小伤,不过正道那群道貌岸然的修道者都脆弱,她实力低,所以才撑不住去休息了。”

    辰瑄点了点头,表明自己知晓了。

    朱城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毕,他没有多想,传音给留在丹城的梨滢,让她带属下过来善后。

    间螭屠了一半朱城,但是他就只有一个人,能力有限,虽然在云潇的帮助下成功掌控了朱城,但是也没办法杀完朱城所有魔族,梨滢与赤华一起出去,寻了许久,才在朱城城主府的地牢里寻到剩下那一半魔族。

    他们饿了好几天,滴米未进,不过魔族体魄天生比其他人要更加强健一点,因此都该活着,只是有点虚弱而已。

    但好歹还活着。

    朱城城主是间螭的首要报复对象,早已陨落,连带着他的一众亲信也没了,辰瑄要安排人重新接手朱城,一系列事情又多又繁琐,因此忙到了晚上,他才找到时间喘口气。

    殷稚鱼慢吞吞地从厢房走出来,强行使用婆诃般若的反噬她已经消化,只是脸色还有些白,她一抬眼就看到坐在院子里的辰瑄,少年捏着一枚传音玉简,正淡声交代下属如何善后。

    “虞姑娘,”见到殷稚鱼,他按灭手里的那枚玉简,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她隐隐泛白的脸,看上去确如赤华所说,她在陷阱里受了伤,“你的伤养的怎么样了?”

    “好的差不多了,”殷稚鱼只当不知道辰瑄的试探,她弯唇浅笑,眉眼侬艷,“劳烦魔君担心了。”

    辰瑄手指收紧,其实在看到殷稚鱼之前,他心里还残留着微弱的希冀,直到此刻才彻底熄灭,所以之前见到的,确实只是幻境制造出来的假象而已。

    “没事就好,”或许是失望太多次了,辰瑄早已习惯,他谈不上多失落,本来就是无稽之谈,现在只是再一次证实他感知出了错罢了,少年轻声说,“谢离池发来讯息,他即将大婚,希望我们早日回去帮忙。”

    殷稚鱼算算时间,确实离谢雪鸢和谢离池的大婚很近了。

    这是一场延迟百年的婚礼,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谢离池对此重视异常,给所有的魔君都发了请柬,甚至连魔尊也收到了。

    但魔尊轻易不会离开魔族主城,因此将这封请柬交给了圣女云潇,由她处理。

    其他几位魔君也不是每一位都有时间来参加,毕竟他们自己的领地也需要打理,除去辰瑄以外,只有三位魔君会来参加。

    魔君以色彩命名,却也并非所有魔君都是单字。

    例如紫霄魔君,碧落魔君,这二位就并非单字。

    殷稚鱼对魔族结构并不了解,出声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辰瑄翻看了一下下属发来的讯息,估摸着明天早上就能处理的差不多,剩下的事情可以让新上任的朱城城主处理,梨滢在旁协助,朱城估计再过不久就能安定下来。

    “明天上午。”

    “好,”殷稚鱼打了个哈欠,“那我继续去休息了,明天若要离开,还要劳烦辰瑄喊我。”

    辰瑄颔首,别过脸,没再说话。

    他没有休息,连夜将朱城的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一切尘埃落定后,将梨滢留下来善后,带着赤华和殷稚鱼登上飞行法器,赶往青城。

    每天,下属都会把他领地里各个城池的事务汇总呈送,由辰瑄决断,他未必要亲自处理,但至少要过目一遍,辰瑄待在房间里翻看玉简,听到门外殷稚鱼似乎在和赤华说话。

    只短短一日时间,两人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甚至还有点和谐,赤华也没再喊着让殷稚鱼远离主君,少年放下玉简,多看了一眼门外,只是房门紧闭,他没用神识,也看不到外面的具体情况。

    只是,既然两人没有继续争吵,那就没问题。

    辰瑄没有多想,门外的殷稚鱼和赤华都停下交流,没再说话了,他收回心绪,继续翻看玉简。

    大婚将近,城主府已经好好拾掇过了一遍,焕然一新,洋溢着即将大婚的喜庆热闹氛围。

    空桑伊正坐在后园里,和谢雪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见到殷稚鱼走进来,她抬手,朝殷稚鱼招了招。

    “回来了,”空桑伊微微弯了弯唇,“在外面待的怎么样?”

    殷稚鱼在她旁边坐下,诚实道,“不好玩。”

    确实不好玩,一路上忙着赶路,来的时候辰瑄急着处理朱城的事务,回去的时候又因为谢离池屡屡催促,所以没有过多停留就回来了,殷稚鱼没来得及欣赏魔族的风景,谢雪鸢安慰,“以后还有机会的。”

    殷稚鱼盯着她看了一会,慢慢皱起眉,“你是不是瘦了?”

    只短短几天,殷稚鱼却觉得谢雪鸢又削瘦了一点。

    谢雪鸢晃了晃手腕上的翡翠玉镯,浅浅的碧色折射出华艳的光彩,她笑了笑,不甚在意,“瘦一点穿大婚会更好看一点。”

    殷稚鱼疑惑地啊了一声,虽然她知道现代人结婚可能会刻意瘦身,以求婚礼上更漂亮一点,但这是修真界,像是谢雪鸢这种血脉等阶的魔族应该容颜永驻,体态不变吧,也需要考虑这个问题吗?

    “而且,”谢雪鸢小声吐槽,“府里那个做饭好吃的厨子跑掉了,新来的厨子做饭难吃死了。”

    那合理了。

    同为挑食党的殷稚鱼很理解对方的心情,悄声问,“谢离池没找到合适的厨子吗?”

    谢雪鸢摇了摇头,叹气,漫不经心地说,“没有,可能要看运气吧。”

    她目光漫无目的地流连,落在园子里开得极盛的花海身上,魔族养不出人间脆弱而又娇贵繁艳的花种,但是谢雪鸢喜欢,所以谢离池花费了极大的心力,甚至让仆役研究了许久,才用珍贵的药液留住了这些不适合在魔族生长的花草。

    她视线有点游离,轻轻笑了笑。

    离大婚,没剩几天了。

    **

    大婚的前一天,谢雪鸢借口有点紧张,请求空桑伊和殷稚鱼陪她一起睡。

    空桑伊虽然不太喜欢和别人那么亲近,但是念及大婚结束后就能离开魔族,思考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殷稚鱼好说话,谢雪鸢略略一提就答应了。

    侍女没熄灯,谢雪鸢看着房间里摆放的箱笼,里面装的都是明天要穿的嫁衣和首饰,魔君大婚之礼极为隆重盛大,她托腮,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小腿微晃,“时间过得真快。”

    空桑伊不太理解,“就算大婚,你还是留在魔君府,为什么会紧张?”

    殷稚鱼谈过恋爱,比起空桑伊这种感情一片空白的人更能理解,咳了一声,说,“大婚之后,身份也会转变,紧张也很正常吧。”

    “是啊,”谢雪鸢弯起眼睛,笑吟吟说,她停下话头,过了一会才没头没脑地说,“我不想成婚。”

    她张开五指,盯着自己的掌心望了半天,“感觉成婚之后,我和哥哥的关系就和之前不一样了。”

    谢雪鸢低声喃喃,“……好想一辈子不成婚,现在这样,就很好啊。”

    谢雪鸢将头靠在殷稚鱼的肩膀上,微微闭上眼睛。

    殷稚鱼成过一次婚,虽然那次大婚见证的人只有卫王与卫国王都的百姓,清玄道人和姜雲她们都不知晓,但她还能回忆起来成婚时候的心情,忐忑又紧张,明明只是为了让卫王安心,但是双方都很认真。

    “可是大婚也很开心啊。”她撑着下颔说,没有动,任由谢雪鸢靠着。

    空桑伊有点奇怪,“虞枝你成过婚吗?”

    殷稚鱼很坦率,“成过啊。”

    空桑伊有些讶异,修道者寿岁比凡人要更长,除却那些天赋有限所以早早成婚的人之外,有天赋的修道者都不愿意早早成婚,道侣契约到底是一种枷锁,殷稚鱼看上去年纪不大,也不像是会英年早婚的人,她问,“那你的道侣呢?”

    “被我弄丢了。”殷稚鱼翘起唇角,平淡地说。

    就连谢雪鸢也被这个话题吸引,睁开眼好奇地盯着殷稚鱼。

    见她们满脸都写着难以置信,殷稚鱼换了个方式解释,“我父母只是凡人,并非修道者,担心他们过世后我无所寄托,因此希望看到我成婚,所以我就与当时的道侣成婚了。”

    空桑伊蹙眉,“这样会不会有点儿戏?”

    “没有啊,”殷稚鱼扬起笑,眉眼弯下,“我很喜欢他啊。”

    空桑伊愣了愣,“那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殷稚鱼按下一根手指,细细数辰瑄的优点,“温柔,体贴,对我很好。”

    “只是可惜,我们没能长久。”

    空桑伊怕触及她的痛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再细问,“那确实很可惜。”

    殷稚鱼嗓音平静,“我已经接受了。”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她和辰瑄没有好结局。

    谢雪鸢安抚地摸了摸殷稚鱼的头,问,“他没死吧?”

    殷稚鱼被她这样直白的问法噎到,揉了揉额头,“没有。”

    “那你们总会再见面的,”谢雪鸢说,“指不定有一天,你们还能再见面呢,还可能会在一起。”

    殷稚鱼:“……”

    他们确实再见面了。

    但是,她现在绝不能让辰瑄知晓真相。

    否则剧情彻底乱了,掰不回来了。

    第76章 婚宴

    大婚之日, 谢雪鸢醒的很早。

    她静静地睁开眼,没有着急起身,旁边的殷稚鱼还在睡, 倒是空桑伊分外警觉,她刚刚有了动作就跟着起来,发髻拆开之后黑发散落在肩背上, 勾勒出削薄漂亮的轮廓。

    门外有人敲门,音色轻柔, “大小姐醒了吗?该梳妆了。”

    殷稚鱼也被吵醒, 惺忪地揉了揉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到时间了吗?”

    “嗯, ”谢雪鸢掀开被子起来, 转身笑了笑, “我要准备梳妆了。”

    殷稚鱼立刻清醒, 她昨天是和衣睡的,现在也不需要更衣, 她和空桑伊一同起身,“那我们就先出去了。”

    “好, ”服侍谢雪鸢梳妆的侍女有条不紊地走进来, 宽敞明亮的房间有一瞬逼仄,她应声,“之后再见。”

    魔族的大婚程序和人族不同, 殷稚鱼没见过,还有些好奇,她漫无目的地走过长廊,窗棂、屋檐、以及扶手上都挂着彩绸, 瑰丽的色调妆点出即将新婚的期待与喜庆。

    殷稚鱼绕过拐角,步伐一顿,“辰瑄。”

    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凉亭外,抬眸望着上面挂着的小装饰,听到声响后转过脸,平静说,“虞姑娘。”

    空桑伊对魔族的大婚的观感一般,觉得自己好好一个神族跑去观光魔族的婚礼怎么看怎么别扭,因此早早地回房去了,现在就剩下殷稚鱼一个人在外面闲逛,女孩没有半点见到魔君的排斥生疏,自然地站在他身旁,“魔君在看什么?”

    辰瑄敛眸,“没什么。”

    他不愿意多说,转而谈起其他话题,“今日之后,我会让谢离池早点送你们离开。”

    殷稚鱼:“……”

    虽然她知晓谢雪鸢大婚之后她和空桑伊就会离开魔族,但也没有想过这么快,殷稚鱼有些心塞,想到至今仍然停滞不前的任务,更堵了,“……不用那么着急的。”

    她试探性地提起,“你真的要一直待在魔族吗?”

    辰瑄偏头,淡淡地注视着她,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你想说什么?”

    “就是,”殷稚鱼组织了一下语言,呐呐,“我觉得你还是更适合正道,你的师尊,师兄师姐他们都在九州,留在魔族,执着复活一个不可能的人,未必会成功,何必放手呢?”

    “虞姑娘,”辰瑄语调透出几分警告的凉意,或许是因为相处了一个月,他容忍了些许殷稚鱼的冒犯,但也只有几分,他不喜欢这个话题,“慎言。”

    殷稚鱼识趣地闭嘴,头疼得不行。

    辰瑄实在太执拗了,导致她现在的任务进度条仍然为零,看不见一点成功的曙光。

    她愁得不行,犯难之后要用什么借口接近辰瑄。

    “我其实也有可望而不可即之人,”殷稚鱼仰脸朝他笑笑,假意寻了个相同的话题想和他拥有共同语言,伪装后的皮囊昳艳绮丽,有如沐浴着日光蓬勃生长的大丽花,她歪了下脸,睫毛长长,“但我已经不会再执着不可得之物。”

    辰瑄垂眸,他不知道殷稚鱼口中那个人是他,或许是从她这番话里听出了一两分同病相怜的影子,少年冷淡的语调稍缓,难得有心情询问,“为什么?”

    殷稚鱼坐在凉亭的扶手上,手撑着脸颊,“我还是很喜欢他,但是,现在就很好了。”

    “既然不能在一起,那么各自安好也很不错。”

    又是想要劝他放下的,辰瑄转身,他今日依然是一身玄色衣袍,魔族以玄黑色为尊,甚至婚袍也是玄黑的,那种隐隐透出猩红的黑色,浓郁的像是浸透了血液,他其实不太适合这种颜色,那张脸太过清素绝然,似瓣尖上还滚着清澈晨露的青莲,水雾氤氲间十二分的清绝,但是或许是因为太过美貌晦涩,即便是这样不相配的颜色也穿出一种奇异的美丽,似沼泽上生出的马蔺,冲撞出另一种矛盾而夺人眼球的艳色来。

    殷稚鱼总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只濒死的白鹿,它分明知晓面前的果实含有剧毒,却还是选择咽下,意欲自毁。

    “虞姑娘,”辰瑄声音很轻,漠然地说,“我和你不同。”

    他想起百年前的痛彻心扉,没有停下,直接离开。

    殷稚鱼唉声叹气。

    系统这不就是在为难她吗?

    不用殷稚鱼这个身份,她很难说服辰瑄放下执念。

    但是用殷稚鱼这个身份,剧情可能就偏得更厉害了。

    她根本无路可走,只剩下一条死路。

    殷稚鱼再次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辰瑄答应了谢离池,避免大婚典礼出现意外,因此他离开后也没有回自己的院落,而是走到前厅。

    谢离池和谢雪鸢的婚礼就在青城的魔君府上举行,前厅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宾客,能接到请柬的魔族本就稀少,大部分都是血脉纯粹的高级魔族,碧落魔君更是亲自过来。

    容色美艳的魔族女子笑吟吟地在身旁清秀侍从的簇拥下踏进府门,看到辰瑄的时候微微挑起了眉,饶有兴致地问,“辰瑄,你怎么来这么早?”

    她本来还以为自己是来的最早的一个。

    辰瑄听到她的问话,微微回神,少年侧过半张脸,缓声说,“我最近一直待在青城。”

    碧落魔君听懂了辰瑄的言下之意,好整以暇,“看起来谢离池这家伙大出血,竟然请动了你。”

    她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往的宾客,挑起唇,“看来他是心知肚明这次的大婚不会顺利了。”

    “毕竟……”

    辰瑄没心思和碧落魔君聊天,也没兴趣,他转过脸,忽然听到她话说到一半就停下了,他望过去,看到碧落魔君有些意外,“谢离池来的什么闲情逸致?竟然在府内养了两个修道者。”

    辰瑄立刻意识到碧落魔君看到了什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显然不仅是她,前厅的许多宾客也被那两个光明正大出现在魔族领地的修道者所吸引。

    大部分人的视线都放在空桑伊的身上,实在是她的容色太盛了,与长得奇形怪状的低阶魔族不同,纯血魔族血脉等阶越高,相貌越好,碧落魔君本来就是一个见惯了美色的人,然而即便如此,仍然被空桑伊的美貌震慑了一瞬,银鱼白的裙衫翻开迤逦潋滟的起伏,黑发少女额间碧玉坠微微摇曳,浅碧色如同星芒般璀璨瑰丽,她抿起唇,神情清冷淡然,姿容绝丽。

    辰瑄的视线微移,落在她身旁的殷稚鱼身上。

    她与空桑伊挨得极近,少女也生得漂亮,与空桑伊恍若空山新雨的清艳相比,她似飞过连绵云海的青鸟,活泼,又明快。

    碧落魔君注意到辰瑄的视线,“你认识这两个修道者吗?”

    少年语气不变,“这是谢离池拐来的修道者,陪谢雪鸢打发时间的。”

    碧落魔君一听就没了兴趣,有些讥嘲地开口,“谢离池还是一如既往地对谢雪鸢无所不应,可惜如果她知晓实情的话……”

    她话头微微一顿,勾起一抹戏谑弧度,满满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玩火自焚。”

    魔君之间没什么同僚情分,多的是你来我往互相坑蒙拐骗的交锋。

    辰瑄不置可否。

    说话间又来了新的客人,来者脚步姗姗,衣袍沉静。

    碧落魔君敛了脸上轻佻的笑意,“圣女殿下。”

    她冲云潇点了点头,当作招呼。

    魔君与圣女地位等同,碧落魔君连同是魔君的谢离池都看不上,本不该对云潇这般客气,只是圣女是下一任魔尊,也就是魔族的少主,还是要维持一下表面的客套的。

    云潇点头以作回应,她含着冷嘲的视线扫过辰瑄,微做停顿,有些可惜。

    辰瑄竟然平安无事。

    她费尽心思,筹谋了那么久,结果计划竟然还是落空了。

    经此意外后,他有了防备,日后就很难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算计了,而且她明明事先已经调查过了,辰瑄受心魔困扰百年,他身旁那个叫做赤华的家伙更是对心魔一窍不通,她明明都做好了辰瑄被心魔吞噬的准备,结果竟然无功而返。

    云潇抿紧唇,面上不动声色,指尖拂过腰间的香囊,里面装的不是香料,而是其他的东西,她指腹微微按了按,像是从中汲取温度,眼波冷冽,“赤之魔君还真是闲,竟然在青城待这么久。”

    赤之魔君与魔族圣女一向不对付,碧落魔君都已经习惯了两人的针锋相对,并未多想。

    辰瑄注视着云潇,圣女生了一副与殷稚鱼一般无二的容貌,两人通身的气质却是迥异,他根本不会认错,不轻不重地将云潇的话顶回去,言语清淡,“我确实时间充裕,劳烦圣女惦记了。”

    云潇勾起唇,话音有点凉,“听说你顺利镇压了在朱城叛乱的魔族,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不过,不是每一次,你都有这样的好运气的。”

    辰瑄是知道朱城的事情有云潇的手笔的。

    云潇做的天衣无缝,但是凡是做过的事情,必然会留下痕迹,事后他在青城也不是一直干等着,而是派人去追查,顺藤摸瓜摸到了云霄的身上,知道其中有云潇的插手,只是没有寻到确切的证据罢了,她收尾收得很干净。

    在了解到云潇出手想要谋害主君的时候,赤华气的要命,恨不得现在就冲去魔族主城和云潇对峙,却被辰瑄阻止,他没有追究云潇。

    赤华不明所以,他知道云霄一直不待见主君,然而很多时候,主君都是将此事轻轻揭过。

    他追随了辰瑄百年,却也只是在辰瑄来到魔族之后才效忠,因此并不知道两人此前已有交集。

    辰瑄垂眸,他其实不太明白,云潇和殷稚鱼只有过几次短短的照面,什么时候情谊深到了非要为她报仇的程度。

    可云潇作为为数不多和殷稚鱼认识的人,又生了一张与殷稚鱼过于相似的面容,所以很多时候,辰瑄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不说话,云潇也收了音,冷冷看过前厅,淬着冰霜的视线落在殷稚鱼身上,不着痕迹。

    这人,就是情报里那个与辰瑄走得近的修道者吗?

    云潇低头,遮掩住眸底的凉意。

    辰瑄如果移情别恋的话,她绝不会放过他。

    殷稚鱼没有察觉到那边的暗潮涌动,她正有些后悔自己来这么早。

    辰瑄离开之后,殷稚鱼算了下时间,去寻空桑伊一起来参加婚宴,没想到她们来的早了,前厅到了不少宾客,几乎都是魔族,她们两个修道者就像是夜晚屋檐下悬挂着的灯笼一眼显眼,她能察觉到有不少道视线落在她和空桑伊的身上,含义各不相同。

    “早知道就晚点来了。”殷稚鱼默默离空桑伊更近了几分,小声吐槽。

    空桑伊塞给她一块点心,不太在意,轻声说,“左右他们也干不了什么,忍忍就好了。”

    顿了顿,空桑伊说,“反正我们马上就可以离开魔族了。”

    殷稚鱼:“……”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并不想离开。

    殷稚鱼偷偷看了一眼辰瑄,皱起鼻头,任务一直没有进展,她实在发愁。

    收回视线时,她余光瞥见了辰瑄不远处的一道纤细人影,微微怔住。

    乍一看,殷稚鱼还以为辰瑄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另一个她。

    因为实在是太像了。

    微圆无辜的眼瞳,鼻尖小巧,唇色嫣然漂亮,活脱脱就是另一个翻版的殷稚鱼,只是气质太冷太疏离,殷稚鱼是生长于山林间的稚嫩白鸟,她却是生长于污浊之地的夜枭,冷血残酷。

    微微晃了晃神,殷稚鱼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的身份。

    是云潇。

    原著里提过的,云潇生得和她很像。

    之前她见到云潇时对方都乔装过了,那张脸和她并不相似,所以殷稚鱼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现在才恍然,认真地盯着对方看了一会。

    确实很像,可是细看却又截然不同。

    云潇修为高,几乎是瞬间就发现了殷稚鱼的目光,皱着眉看过去,她不喜欢别人一直看着她,厌恶别人打探的,不怀好意的视线。

    圣女的成长经历满是波折,她被魔尊选中成为魔族少主,太多人不服气她,想要取代她,利用她,操控她,幼年时期云潇就对其他人的视线很敏感,她讨厌那些黏腻的,如跗骨之蛆般挥之不去的恶意眼神。

    可是在看清殷稚鱼的目光时,她愣了愣,女孩的视线很干净,她静静地望着她,漆黑的瞳仁像是澄澈的湖泊,清澈得有些过了头。

    甚至隐隐有些熟悉。

    云潇心神微乱,再定睛看过去的时候,殷稚鱼已经收回了视线,正小声和身旁的少女说着什么,她们设立了灵力屏障,因此云潇并不能听清她们在聊什么。

    云潇手指慢慢收紧,心里慢慢浮起一个近乎荒谬的想法。

    可是,不可能。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她心里又浮起一点微不可查的希望。

    万一呢……

    前厅起了轻微的骚动,是大婚典礼举行的时间到了。

    云潇藏好自己的想法,表面没有流露出任何的异常来,主动对碧落魔君开口,“该走了。”

    碧落魔君没有发现不对劲,颔首应下,“好。”

    婚宴并不在前厅举办,而是在魔君府里另一个敞亮的地方,魔族信仰魔神,纵使他已经被山河剑主云璃和紫薇帝君联手镇压诛杀,但魔族仍然怀念魔神生前带领魔族创造的辉煌,因此,每位魔族大婚都需要在魔神雕像前举办,以此得到魔神的认可与祝福。

    殷稚鱼和空桑伊混进宾客里,大部分魔族的注意力都落在走大婚流程的谢离池和谢雪鸢身上,玄黑色的婚服端肃华艳,金线勾勒出流丽的纹路,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灼灼生辉。

    女子本就生得容色出众,现在被侍女盛装打扮过,更显旖艳,而谢离池站在她身旁,并肩而立,男子眉眼冶丽邪异,和谢雪鸢站在一起时,浑然一对璧人。

    但是,殷稚鱼认认真真地盯着两人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谢雪鸢的脸,她在笑,可是和旁边难得笑得真心实意看上去就很不值钱的谢离池相比,那个笑是缥缈的,虚幻的,有些脆弱,像是落在水面的泡沫。

    殷稚鱼心里生出隐隐的预感,恐怕今日的婚宴不会那么顺利了。

    在魔神雕像前走完流程后,训练有素的侍女领着宾客们入席就坐,殷稚鱼和空桑伊的位置是谢雪鸢单独安排的,并不和其他魔族坐在一起,怕两个人会觉得不自在。

    然而殷稚鱼坐下的时候,对面忽然落下一道身影,她愣了愣。

    云潇从容入座,“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空桑伊和殷稚鱼对视一眼,她摇了摇头,平静地说,“不介意。”

    她并不认识云潇,然而空桑伊向来聪慧,从旁边魔族的只言片语里拼出云潇的身份,隐藏身份的空桑神族少主指尖敲了敲桌面,觉得有一点奇幻。

    身为与魔族不两立的神族,她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这么心平气和地和魔族少主坐在一起。

    她默默计算了一下在场宾客的实力,觉得现在既然是在魔族的地盘,那么还是以和为贵比较划算。

    空桑伊收起自己的敌意,情绪平淡。

    云潇略过空桑伊,并不在意,她的目标并不是空桑伊,而是她身旁的殷稚鱼。

    她若无其事地挑起话题,“据说两位是谢离池请来的?”

    “对……”殷稚鱼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云潇为什么会坐这一桌,然而她刚开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又坐下一道修长的身影,玄色的袖袍如同流水般铺开,长发如缎,“我能坐在这里吗?”

    比百年前要更加锋利腥冷的泽兰香飘过来,辰瑄偏头,静静地问。

    殷稚鱼茫然地张了张嘴,试探性地开口,“……随意就可。”

    少年魔君弯唇笑了笑,“多谢。”

    辰瑄之所以落座,是因为看到了云潇,他不知道云潇要干什么,但她向来和他不对付,怕云潇因为自己的缘故对殷稚鱼出手,所以辰瑄特意坐过来,防着云潇。

    虽然已经验证过了,虞枝并非殷稚鱼,但她既然是正道弟子,那么能护着的,他也会护着一二。

    云潇一眼就看出了辰瑄在想什么,只是不在意。

    “啧啧,一个两个的,”碧落魔君远远地就看到了坐一块的辰瑄和云潇,相当意外,因为这俩人已经对立百年了,从辰瑄来魔族的第一年,云潇就看他不顺眼,没想到他们竟然也会有和平相处的时候,“那桌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还是那两个修道者比较特殊?”

    为了看热闹,热爱吃瓜的碧落魔君还是从善如流地坐了过去,笑盈盈地问,“都多了两个人,那么也不介意我坐这里吧?”

    空桑伊:“各位随意。”

    她默默计算了一下自己身旁的高阶魔族数量,感觉自己可能不太好,都被魔君包围了。

    丰盛的菜肴被侍女们端过来,她们一个个悄无声息地退下,婚宴上的菜肴都是用各种珍贵材料制作的,价值不菲,碧落魔君见多识广,粗略估算了一下价值,然后得出结论:就算是魔君,举办这场婚宴至少也要支出十年积攒的魔石。

    谢离池确实大手笔,奢侈过头了。

    有辰瑄在,云潇不太好和殷稚鱼搭话,只能默不作声地观察殷稚鱼的口味,只是之前她和殷稚鱼没有一起用过膳,并不了解长大后姐姐的习惯,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云潇随意开口,“虞姑娘和空桑姑娘在魔族待的如何?”

    她已经从侍女口中打探到了两人的名字,现在询问,表现的有些漫不经心,像是心血来潮随口一问一样。

    殷稚鱼刚夹起一筷子菜,闻言有些散漫地回答,“还可以,就是这里的食物我吃不太惯。”

    碧落魔君笑了笑,“魔族与人族的饮食习惯差距很大,这位姑娘不习惯也能理解。”

    “哦,”云潇垂下眼,“听说谢离池大婚之后就会送二位回去,虞姑娘和空桑姑娘在魔族这些天一直待在青城,也没去什么地方,愿不愿意多留一段时日?”

    她话音落下,不止是碧落魔君,就连辰瑄也掀起眼皮,有些意外地看了眼一反常态热情好客的圣女殿下。

    殷稚鱼看到了任务完成的曙光,咬着筷子尖,弯着眼睛问,“可以吗?”

    她有些遗憾地嘟哝说,“我对魔族其实还挺好奇的,只是没来得及见识。”

    辰瑄目光落在她咬着筷子的唇上,莹润柔软的唇肉微微嘟起,像是新鲜的樱桃肉,色调诱人漂亮。

    他微微蹙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个动作,让他一瞬间恍惚地幻视般般。

    或许是因为长久养出的习惯,殷稚鱼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辰瑄有时候投喂她,她会咬着点心或者筷子尖回话。

    这只是一个很小的习惯而已。

    辰瑄指尖微微收紧。

    他已经试探过两次了。

    她确实不是般般——

    作者有话说:错估了自己的剧情推进速度,本以为这一章能掉马,但应该要下一章了

    第77章 蜃珠

    辰瑄闭了闭眼, 否决了原本的猜想。

    他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患者,反反复复地求证着一个近乎不可能的猜测,即便事实早已告诉他, 虞枝不是殷稚鱼,可是不经意间又会让他幻视般般。

    这么多次,怀有希望又落空, 让辰瑄已经感觉到了身心俱疲。

    “当然可以。”云潇没辰瑄想得那么多,微微一笑, 表现得非常好说话, 让碧落魔君有些愕然地看了一眼与往日与众不同的圣女,眼底浮现出轻微的怀疑,她甚至开始怀疑云潇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 要知道魔尊倚重云潇, 自从她九岁以来就开始接手魔族事务, 碧落魔君至今都没法忘记年幼稚嫩的圣女从地牢里满身煞气走出来的模样。

    她看上去那样小, 脸颊上还沾了没干透的血,眼神却是惊人的冷, 面无表情地走出去,碧落魔君已然习惯了魔族的尔虞我诈, 依然会为了云潇的早熟而暗暗震惊。

    她适应得太快了。

    碧落魔君的视线落在殷稚鱼身上, 透出些许审视。

    她隐约能够感觉到云潇对于殷稚鱼过分的关注,却不能猜到原因,只能静静地打量坐在桌前的殷稚鱼。

    碧色的裙衫是很清凉的颜色, 似接天莲叶,天穹灼金倾覆,她抬起手腕,露出一段白皙干净的腕骨, 眉眼弯弯,薄红艳色的唇角噙着笑,如同一枝藏在细雨里的红花海棠。

    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修道者。

    碧落魔君拧了拧眉,可能是她多想了。

    就连空桑伊也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一眼云潇,她的目标倾向性实在是表达得太明显了,神族少主向殷稚鱼投过去一个不赞同的目光,默默暗示她。

    殷稚鱼头脑冷静了一会,还是出声,委婉地拒绝,“不用这样麻烦圣女。”

    云潇流露出过分的亲近,很可能会让辰瑄发现端倪。

    偏偏她现在的马甲不能掉。

    “虞姑娘可以不用着急决定,”云潇不动声色道,看上去异常的善解人意,“只需在我离开前给出答复就行。”

    “好,”殷稚鱼落落大方,越是忸怩反而越容易露馅,还不如坦荡一点,辰瑄反而看不出什么,“多谢圣女殿下。”

    云潇弯起唇,不说话了。

    一顿饭在一群人的各怀鬼胎中用完,滴漏已经走到了夜晚,婚宴即将结束。

    碧落魔君不在青城留宿,她的贺礼早就托付给了魔君府上的管家,拜托其将其转交给谢离池,她施施然地在自己的侍从的簇拥下离开。

    云潇倒是不着急离开,要在青之魔君府上住上一晚上,府上客院许多都还空着,都是已经打扫过了,就是给参加婚宴后需要留宿的客人准备的,干干净净的,圣女拥有一间单独的院落,不与其他客人一起混住。

    殷稚鱼和空桑伊一起往客院的位置走去,辰瑄落在最后,他的院子与殷稚鱼她们并不在一处,所以离开的方向也相反。

    少年足音跫然,静默地在空旷的走廊上响起,魔族的黄昏要比人族更加混沌粗矿,是一种邪恶的,仿佛掺入干涸血渍的不祥暮山紫,那抹倾泻的夕曛隐隐绰绰地落在他铺至脚踝的漆黑发尾上,晕出温柔而又模糊的色调,微微晃动的玄黑衣角顿住,他侧脸,半张脸都浸没在如血的晖光中,显现出一种幽深而又晦涩的寂寥来。

    他修长的指尖抚摸上腕骨上精巧缠绕的浅青色发带,即便用术法好好保存,也避免不了发带发旧的命运,他指腹一寸寸地轻柔碾过,似怀念,又似思忖。

    密长的睫毛低低地覆落,他想起今日殷稚鱼早上说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错觉,抿了抿唇。

    错觉而已。

    不可能的。

    ……

    虽然魔族和人族的大婚流程各不相同,但是有一点相同,那就是他们的仪式最终都是在晚上完成的。

    谢离池让所有服侍的侍女和侍从都留在主院外,抬步向婚房走去。

    傍晚的芒光漫过屋檐,隐隐约约,逐渐转为黯淡。

    要彻底入夜了。

    主院里摆放着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微微摇曳着晃动,大婚的新娘此刻难得安分,她规规矩矩地坐在婚床上,盛丽的服装妆点出出类拔萃的美貌,神情看不太清,像是傀儡戏,隔着台子窥探背后操纵者表现出的一颦一笑,静而沉浸。

    他撩起重叠华美的薄纱,嗓音洇开温柔,“阿鸢。”

    婚床上的女子抬起头。

    婚床上系着的金色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的响,一声接一声的急促,她却浑不在意,抚弄着掌心的透亮珠子,弯起眉笑,脂粉将冷艳的眉眼点缀出热烈瑰丽的氛围,那笑却宛若鬼魅,幽幽的,“哥哥,你来了啊。”

    她指尖往下按,掌心的珠子忽然放出一阵阵朦胧白光,那光太过朦胧柔和,却又坚定,一点点地扩大范围,似一场漫长的潮雨,将魔君府皆数笼罩。

    客院里。

    殷稚鱼原本正在看从谢雪鸢那里搜集来的话本,正看到剧情关键点,眼见着女主就要棒打前夫走上人生巅峰,她忽然察觉到异常,抬起脸,虽然婆诃般若现在不能用了,但她感知还是要比同修为的修道者更加敏锐,“怎么了?”

    另一边美人榻上闭眼休憩的空桑伊比她更早一步地发现不对劲,她豁然起身,额间的碧玉坠摇晃不止,急急地向殷稚鱼走来,“虞枝……”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白光所吞没。

    整座魔君府,都被柔和如日冕的白光所覆盖淹没。

    云潇见多识广,只微微一思考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站在原地,任由白光将自己吞没,周遭光影急速破碎又组合,像是石子被投入湖水之中,激起一阵阵短时间内难以停休的涟漪,她等待了一阵,视野里似千万颜料溶在一起难以分辨具体形貌的画面才复又清晰起来。

    她毫不意外地低头,果然,看见的并非是她熟悉的手,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双娇嫩的,属于孩子的手,因为体弱多病,所以指节要比一般的孩子更加脆弱纤细,似一折就断。

    四周悬挂的宫灯明亮,她站在宫殿的门口,倚着柱子没有动弹,外面的一切景象都浸没在如江潮般浓稠层叠的黑暗里,像是看不见的地方隐藏着无数蛰伏着的魑魅魍魉一样。

    她微微侧脸,看向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宫阙,身后的灯火温暖摇曳,恍然,“原来之前盗走蜃珠的人,是谢雪鸢啊。”

    云潇眸底浮现出些许看好戏的情绪。

    所谓的蜃珠,是蜃妖最核心的精华,蜃妖无形无貌,没有实体,却可以窥探人心中最刻骨铭心的记忆,为其编织幻境,至于是美梦还是噩梦全靠运气,而看不破幻境的人很可能一睡不起,成为蜃妖的食料。

    不过蜃妖罕见,它们的成长期分外漫长,在长成前都太过弱小了,蜃珠又珍贵,所以早早地绝迹于九州,连带着蜃珠也成为传说中的宝物。

    云潇知道蜃珠,不仅仅是因为书上记载过,还因为魔尊的私人藏品中之前就有一颗蜃珠,那颗蜃珠的品质不错,说的上百年难得一见,极为珍贵,只是三十年前就丢失了,魔尊寻找了几十年都没找到,只能作罢。

    没想到会在谢雪鸢手里。

    云潇已经猜到会发生什么了。

    谢雪鸢之所以费尽心思地取来这颗蜃珠,就不可能是做无用功,而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她已经有了预想。

    云潇知道的真相远比殷稚鱼从府上侍女处拼拼凑凑听来的传言更真实。

    比如,上一任青之魔君,谢雪鸢的父亲,那位收养谢离池,一手为两人确定婚约的老魔君并非被仇人刺杀身亡,而是被他信赖的养子,谢雪鸢信任亲近的兄长,谢离池所杀死。

    魔族崇尚杀戮和血腥,这种恩将仇报的戏码虽然有许多魔族看不惯,认为这并非光明磊落,但也不会有多少魔族谴责谢离池,而辰瑄继任赤之魔君之所以有那么多争议,绝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曾为正道,他的本命剑,神剑千秋斩杀过无数魔族,亡魂累累。

    可谢离池杀死老魔君之后,却想方设法地封锁了所有知情魔族的口,魔君府上的侍女也被他换过一批,百年前的侍女基本都不在了,而谢雪鸢……

    这位他名义上的妹妹,他的未婚妻,被谢离池洗去记忆,他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为她编造了一个又一个的谎言,给谢雪鸢打造了一座一触即碎的琉璃屏障。

    那屏障脆弱得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却在谢离池长达百年的谎言下坚持到了现在,只不过,相比谢雪鸢早已知晓了真相,所以,谢离池应该是遭遇反噬了。

    云潇微微仰起脸,捉住一缕逸散的流光,并不着急离开,他们不是蜃珠重点打击的对象,只是被牵连进去的无辜人士而已,蜃珠没有针对他们,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只是,这么多人一同进入蜃珠的幻境,那么有些人的幻境很可能会重合在一起。

    毕竟,蜃珠的幻境并不坚固。

    ……

    主院。

    谢离池离谢雪鸢最近,所以是第一个被蜃珠吞没,第一个进入蜃珠幻境的人。

    他意识恍惚了一瞬。

    体内强大的魔气消失得无影无踪,曾经翻云覆雨的青之魔君,现在却虚弱得连魔君府上的仆役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击败他。

    他并不适应弱小的身体,微微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狠狠掼在了墙上,粗糙的墙壁磨蹭过脆弱的布料,背部应该压出了瘀血,他闷哼一声,脸色顿时苍白了下去。

    他视野里闯入一双鞋,很熟悉,只会出现在年幼的青之魔君夜里最深的梦魇之中。

    而他已经许久没有做过那样的梦了。

    “喂,”那个魔族小孩弯下腰,轻蔑地拍了拍他的脸,粗鲁地拽着他的头发,迫使谢离池抬头,虽然年纪小,但他脸上却是毫不掩饰的,纯粹又直白的恶意,“以后看到我们,要主动跪下来打招呼,知道吗?”

    他扬起脸,笑意阴狠,手上用力,那种疼痛透过头皮蔓延至四肢百骸,谢离池低低地喘息了一声,大概知道这是自己的什么记忆了。

    很多人都知道,现在的青之魔君谢离池是上一任青之魔君收养的,却很少有人知道被收养前的青之魔君是什么样子。

    他小时候其实过的不太好。

    他的母亲是新搬来青城的,带着一个瘦瘦小小的魔族小孩,他们和普通的魔族看上去不太一样,脸上没有丑陋斑驳的魔纹,除去过分虚弱消瘦的身形,容貌甚至可以说得上姣好,那仿佛预示了他们的与众不同,于是附近住的魔族都对这对母子客气了几分,以为他们是一时跌入低谷的纯血魔族,可是随着光阴逝去,谢离池逐渐长大,他们也没有显露出不凡强大的地方,于是那些暂时的客气和礼貌就变成了恶意。

    与众不同的魔族总是容易遭遇欺辱。

    谢离池的母亲越来越瘦,她身体本就不好,长年累月的生病,而谢离池年纪小,即便他修炼的天赋高,但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他身体极差,根本看不出未来的强大,他打不过附近的魔族小孩,反而成了他们随意调笑打趣的玩具。

    孩子的恶意毫无来源,却又直接浓厚得让幼时的谢离池难以消化,他为此吃了许多苦头。

    瘦小的孩子无视发根的疼痛,侧过脸,目光焦点有点散。

    蜃珠只会汲取那人心中最为刻骨铭心的记忆。

    他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住手。”巷子口响起一声娇嫩清亮的呵斥,那声音来自一个长相精致的小姑娘,她年纪看上去和此时的谢离池差不多,只是因为营养不良,谢离池要比实际年龄看上去小许多。

    年少的谢雪鸢坐在奶嬷嬷的臂弯里,皱着眉走过来,浅粉色的裙衫微微摇晃,垂落一片淡粉色的珠光,露出缀着昂贵东珠的绸鞋鞋尖。

    她头发黑亮,面容白皙,浅棕色的眼珠隐隐泛着深青色,肌肤上没有任何魔纹,像是画上的小天女,居高临下地看向他们。

    “你们在干什么?”

    她身后跟着保护谢雪鸢安全的护卫,深厚的魔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威压随着他们的呼吸而发散,让一群没有修为,实力低下的魔族小孩脸色发白,知道谢雪鸢是他们惹不起的人,根本不敢与她对着干,提着谢离池头发的魔族下意识地放开,眼珠有些心虚地转动,讪笑着解释,“……我们只是闹着玩而已。”

    “我不信。”谢雪鸢年纪小,但思维却已经很清晰了,她抱臂,赤金打造的臂钏摇晃出清脆的声响,上面镶嵌着的玛瑙鲜红如血滴,折射出一抹绯红的光泽,几乎要晃花谢离池的眼睛,似燃起一抹猩红天火。

    谢雪鸢与许多纯血魔族后裔都不太一样。

    她的父亲是在整个魔族里都像个怪胎的青之魔君,虽然是个残暴的魔君,却有着被许多魔族诟病的,比起魔族更像是人族大能才有的怜悯与善心,她的母亲只是一个无法修行的凡人,年岁有限,很多魔族会在闲暇时刻用戏谑的口吻谈起这件事,可是他们却不敢在青之魔君和谢雪鸢面前表现出来分毫。

    因为无论如何,他都是七大魔君之一,是魔尊之下,无数魔族所追随仰望的主君,修为强大,睥睨无数魔族。

    谢雪鸢在父亲的感染下,也有着在魔族看来相当无用的善心。

    作恶的魔族小孩给护卫赶走,作鸟兽群散,而心血来潮逛到这里的魔君后裔从奶嬷嬷的臂弯中跳下来,她看上去那样的轻盈,灵巧,又与众不同,明媚的像是谢离池只在书里看过,不属于魔族的九州明月。

    九州的月亮与魔族不同,魔族的月亮是血色的,代表了死亡与不祥,可是谢离池在捡来的破碎书页上隐约窥见的九州月,却是清亮的,皎洁的,遥不可及。

    她弯起眼,笑吟吟地问谢离池现在怎么样。

    奶嬷嬷提醒小少主现在时间不早了,主君可能会担心她,需要早点回去,谢雪鸢却并不在意,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尖,黑亮的发辫垂落,在她的腰间一晃一晃,她的裙摆也随着她的动作轻盈转动,刺绣出的并蒂莲纹路迤逦勾勒,像是淡粉色的潮海里,莲花接天成片盛开。

    青之魔君所宠爱的独女有着谢离池所仰望幻想的一切美好品德,她摆了摆手,让护卫取来上好的药膏,名贵的药草所制造的药膏泛着淡淡的苦涩气息,她看着伤口全部痊愈,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托着腮,还有点放心不下,说,“我以后再来看你。”

    因为她这一句话,谢离池开始期待以后。

    对于谢离池而言,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与他相依为命,抚养他长大的母亲,一个是将他从深渊中拉出来的谢雪鸢。

    而他的母亲在九岁时溘然长逝,他最珍视之人只剩下谢雪鸢。

    可偏偏,害得他家破人亡,连累他母亲流离失所劳累过世的人是青之魔君。

    是谢雪鸢的父亲。

    两难的选择摆在了谢离池的面前。

    而他选择了这一条最荒唐,在别人看来纯属作茧自缚的道路。

    他杀死了青之魔君,却留下了目睹一切的谢雪鸢,洗去她的记忆,为她编造一套全新的记忆,两相矛盾的决定,可他却没有后悔过片刻。

    谢离池早已预见了结局。

    无非就是他死,她生,至此谢雪鸢大仇得报,恩怨两清,两人死生不复相见而已。

    他像是孤独的殉道者,神的祭坛早已倒塌崩毁,光辉不在,可早已看见结局的信徒仍然孤执地走向毁灭的深渊,任由废墟将其一同埋葬。

    谢雪鸢垂眸。

    她取来了蜃珠,逼谢离池重温一遍过去,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为了折磨谢离池。

    她恨他。

    这恨意绵延百年,支撑着谢雪鸢跌跌撞撞,走到如今。

    婚事骤变丧事。

    身穿嫁衣的女子慢慢地走来,眸底只剩下纯粹的杀意与恨意。

    “一切都结束了,哥哥。”谢雪鸢吐出一口浊气,将刀贯入谢离池的胸口,她其实不太会用这样的武器,幼时的青之魔君有意训练谢雪鸢,可她和母亲很像,怕刀太锋利刺伤自己,魔君的独女握住雪亮的刀刃,僵硬地立在练武场上,迟迟不敢动,直到青之魔君无奈地将她抱起,那把花大价格买下的,专门给谢雪鸢准备的短刀被掷在脚下,发出哐当的脆响。

    谢雪鸢至今都仍然记得父亲的眼神。

    无奈混杂着浓厚的爱意,满的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他点了点孩子的额头,分明是呼风唤雨主宰一地的魔君,却在年幼女儿的面前像个无可奈何的大人。

    他说,“阿鸢不学就不学,我谢青骊在一日,就当一日阿鸢的靠山,阿鸢只需要站在我身后就行。”

    谢雪鸢笑出来,满怀依恋地扑进父亲宽厚的胸膛。

    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久到谢青骊早已化作一具白骨,说要为她遮风避雨的父亲死在她亲自捡回来的兄长手里,他是罪魁祸首,而她是推手。

    每每想起那浓稠的血色,谢雪鸢都会反胃想吐,可她按着空荡荡的小腹,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干呕,无力地跌回软垫里,任由强烈的自厌感将她淹没,她甚至在极致的自毁欲里感觉到一缕放松。

    而现在,谢雪鸢握着短刀时,已经不会感觉到害怕了。

    谢雪鸢睁着眼,低下头,鼻息几乎擦过谢离池的脸,使得这复仇的一刀也带上了些许缠绵缱绻的血色,她略略抬头,拉开距离,定在那里,距离很近,只需要谢雪鸢一低头靠近就能抚摸到哥哥的脸颊,可是她已经,已经不会再做出这样近乎撒娇的亲昵甜蜜动作了。

    她伪装了百年,心火里的恨意也沸腾了百年。

    她静静地看着没有动作的哥哥,想,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魔也是。

    爱不分明,恨也不明确,像是被磨成粉的瓷片掺入珍珠粉里,她摸上去的时候,指头依旧会被扎伤,那点痛感轻微,并不明显,可是绵长持续,许多年后,她仍然会察觉到时不时发作的余痛,就像是她杀死谢离池时,明明早已知晓结局,却依然会觉得有些难过。

    谢离池盯着至爱的妹妹,像是没有感觉到痛一样,唇一点点地变白,血丝溅在他的脸上,衬得那张妖冶的面容惊人的俊美,似开到凋零尽头的荼靡,花朵似离巢的鸟,一朵朵地落在地面上,大雨之后,只剩空落落的枝头,又似一场献祭。

    他是这场不为人知的祭祀中唯一的祭品,垂着头颅向敬爱的神灵奉上生命。

    谢离池想说什么,可是脸上的肌肉古怪牵动了几下,还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不出来。

    琉璃打造的脆弱透明屏障终于在百年后轰然破碎,被捧着的,干净的月亮走下了祭坛,毫不拖泥带水地完成一场迟到了百年的复仇。

    因果循环,从未终结。

    谢雪鸢偏过脸,有些冷淡地抿起唇,她本应说点什么,大仇得报的畅快也好,告别也好,可是她不想说话,这场爱恨走到最终,谁都不干净,以至于心照不宣的告辞也没了下文,滋生出些许难以言喻的悲哀来。

    她想起一个月前,殷稚鱼问她,为什么要来归州。

    那时候的她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是来归州玩的。”

    日光落在魔君后裔华美瑰丽的裙裾上,她面上不露声色,理直气壮的说了谎。

    其实不是。

    归州有谢雪鸢父亲留下的人蛰伏在这里。

    她是来拿蜃珠的。

    蜃珠被谢雪鸢养在体内,被她的血肉供养,一点点地积攒力量,所以谢雪鸢越来越羸弱消瘦,她当时回复殷稚鱼,心里却想的是,她是来杀一个人的。

    她不可能失手,因为两人其实都早已明了最后的结局。

    百年的纠缠至此告终,谢雪鸢早已不在乎当初的因果缘由,她神色沉静,没有质问为什么。

    强烈的情绪起伏从来都只是因为还在乎,可谢雪鸢即便知晓原因,也绝不会放弃动手。

    因为,早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些爱恨恩怨时过境迁,像是观月的人掬起的一捧溪水,他的掌心盛着碎裂的月牙倒影,粼粼地模糊,那些水波涟漪还在晃动,可是终究会彻底平静,最后了无痕迹。

    年幼时逼仄巷子里的惊鸿一瞥,兴冲冲拉着他走到谢青骊面前的小姑娘,光阴的风模糊了过往的一切,岁月的河水仍然毫不停歇地往前走,可他依然记得那时候谢雪鸢的面容,女孩的眼里毫无阴霾,干干净净的,彼时的他尚未走到死路,以为一切都会好的。

    到底有多少恨意,都发源于爱意。谢离池的理由有那么多,因为谢父杀了他的母亲,因为那些陈年的爱恨情仇,并非恩将仇报,而是事出有因,可是死去的那个人,是谢雪鸢此生最重要的人。

    谢雪鸢觉得累,觉得没必要再去追问这些了,她垂下眼,轻轻地说,音色沙哑却又平静,“都结束了,哥哥。”

    第78章 真相

    空桑伊睁开眼。

    她视野里映出熟悉的景象, 瑶草琼花,宫阙万千,勾勒出人间不会出现的华美画卷。

    这是空桑伊出生长大的空桑山, 上古时期,人族还未崛起时,神族居于九州, 直到天道建立崭新的秩序,神族分为三十三境, 辟境而居, 以昆仑墟紫薇帝君为统领,踪迹渐渐绝于九州。

    在紫薇帝君和山河剑主云璃力竭大败魔神后,帝君留下的一颗上古青莲神种生出灵智, 他承袭了紫薇帝君的位置, 空桑伊没有见过这位年幼的帝子, 据说他长年居于昆仑墟, 近年来更有帝子神魂受损昏睡不起的流言传出,有些神族动了心思, 想要脱离昆仑墟的统治。

    空桑神族没有这个想法,或者说, 空桑伊的母亲, 现任的空桑神族族长曾效忠于紫薇帝君,爱屋及乌,她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帝子也极为忠诚。

    碧色裙衫裙角沙沙, 轻柔拂过一看就并非凡物的葳蕤花草,跟着她一起长大的侍女舞烟急匆匆地从不远处的宫阙中冲出,急声催促,“少主, 典礼快要开始了,族长和大公子都在寻你,你快跟我来吧。”

    空桑伊想起来了,这应该是她的成年礼,神族的成年礼与人族不同,人族的成年礼只是表明他已长成大人,但神族成年之后,他的血脉和力量都会得到大幅度的增长,彻底成熟,空桑伊作为空桑神族的少主,被寄予厚望的未来空桑之主,她的成年典礼极为盛大,也是在成年典礼过了之后,空桑族长才松口,允她离开空桑山,前往九州历练。

    至于舞烟口中的大公子,则是空桑伊名义上的兄长,他和空桑伊并非血缘兄妹,父母只是空桑族长的下属,为了保护空桑族长而牺牲,留下年幼的空桑宣,遂被空桑族长收养。

    空桑伊指尖慢吞吞地拂过探过头的一枝花叶,终于有了一点记忆,整个人都有点不太好。

    她记得,母亲原定送她入九州历练的时间比实际的要晚,但她探出兄长可能生出了些许别的心思,所以包袱都没来得及收拾,就带着满满一芥子袋的灵石下山跑路了。

    她有了判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蜃珠给她营造的,绝对是噩梦。

    ……

    云潇喘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从倒下的魔族尸身上抽出沾着血的长剑。

    腥臭脏污的血液四溅,黏腻浓稠的魔气恍若跗骨之蛆,即便已然在魔族待了百年,云潇仍然不喜欢。

    她冷冷地看着这间熟悉的房间,房间很空,宽敞又寂冷,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魔族,倒在地面上,死相不一的魔族尸身。

    魔尊带回年幼的云潇,她被迫成长,被送入主城的渊狱之中,那是关押魔族至恶之人的牢笼,和她一起被送进去的还有许多魔族的孩子,他们年纪并不大,实力也不高,因此想要活下去,

    只能抱团。

    但纵使合作,他们也依然打不过那些阴狠毒辣的罪犯,死去的人太多了,云潇身心俱疲,到最后完全麻木了,甚至看到同伴倒下也无动于衷。

    她仰起脸,白皙的脸颊上沾着一模猩红的血,自眸尾蜿蜒至下巴,像是一道新鲜残忍的伤疤,原本稚嫩无害的长相也因为这道血迹而发生了改变,像是无暇的瓷器被用力摔碎,可云潇不在乎,也没有时间在乎。

    蜃珠只会抽取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她垂眸,掌心黏黏糊糊的,是混在一起的血与汗,透不进风的空气仿佛都被血液感染,变得厚重黏腻,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记得了。

    可是所有同伴的脸其实都历历在目,哭泣的,微笑的,惊恐的,安慰的,像是走马灯一样滑过她的脑海。

    杀死渊狱里的罪犯并不是尽头,因为这里本来就只有一个魔族能出去,所以来不及为成功而欣喜,他们就不得不拿起刀,向自己之前还相依为命的同伴动手。

    这里本来就是地狱本身。

    云潇还记得自己杀死的最后一个魔族,那是个女孩子,年纪比她大了几岁,是个孤儿,据她说有一起长大的妹妹在外面等她,所以她不能死,凭借着这个意志,她坚持到了最后,或许是因为云潇和她妹妹的年纪差不多的缘故,她很照顾云潇。

    然后她死在云潇手里。

    血一直流,太多了,多到云潇想吐,她杀了那么多魔族,仍然不能很好地习惯血的味道,她想回到卫国,回到父亲与姐姐的怀抱,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用想,卫王的小女儿体弱多病,所以她的父王经常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她的姐姐经常会在她喝药之后偷偷翻进她的房间,递给她一枝刚刚摘下的花,花很新鲜,馨香而又柔软,她小心地碰了碰那朵花,将姐姐带来的饴糖吃下去,药也没有那么苦了。

    云潇恍惚着回忆起那个魔族死去时候的场面,其实她本不用死,因为她体力保存的比云潇好,云潇太小了,虽然天赋高,但坚持了那么久但已经力竭了,杀死那么多同伴后已然脱力,可她没有把刀插进云潇的胸膛里,而是任由云潇动手,她脸上魔纹猩红,黑色的眼睛很清亮,想说什么,可唇轻微翁动了下,还是什么都没说。

    像是知晓了结果一样,目光是一种坦然的平和,又透出一点温柔来。

    那样的目光,云潇根本忘不掉,连带着她的名字一起。

    她叫云潇。

    所以她叫云潇。

    幻境与现实,云潇向来分得清清楚楚,所以根本没有被幻境迷惑,她散漫地坐在干净的地面上,像是没有看见旁边漫开的大片血泊而已,脸上毫无波动,有些漫不经心地想,整个魔君府里的魔族都被卷了进去,人也不会有例外,不知道虞枝现在怎么样了。

    她早已杀死了自己的梦魇。

    所以她还会再看见,却不会再被困住。

    虽然不确定她到底是不是姐姐,但是可能性很大,所以云潇不希望虞枝出事。

    她休息了一会,站起身,打算打破这个幻境,然后看看能不能寻到殷稚鱼的幻境。

    而被云潇惦记的殷稚鱼正在懵逼之中。

    她不像空桑伊,空桑伊生长于空桑神族之中,神族传承悠久,辟境而居后藏书阁里有许多九州已经失传的古籍,空桑伊过目不忘,将这些书全都看了一遍,所以她知道蜃珠,很快就搞清楚了现在的情况。

    她也不像云潇,云潇对魔族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很快就从细枝末节里推断出他们被谢雪鸢牵连,被卷进蜃珠的事实。

    她只知道,眼一睁一闭,自己就不在熟悉的房间里了。

    “系统,”殷稚鱼试探性地叫了一声,系统的存在感不高,虽然说要给她完成任务提供帮助,但除了聊天根本没起任何作用,殷稚鱼都习惯了它的低存在感,但现在唯一能求助的就是系统,她只能问它,“现在是什么情况?”

    “宿主别急,”殷稚鱼听到了哗啦啦翻书的声音,系统好像在现场翻看,和她一样茫然,“等我查查看。”

    殷稚鱼:“……”这家伙真的靠谱吗?

    好在系统终于有用了一回,没过一会就给出答案,“宿主,我们应该是在蜃珠的幻境内。”

    “蜃珠?”殷稚鱼对九州的各种奇珍异宝不太了解,闻言下意识地愣了愣,“这是什么东西?”

    系统干脆把自己查到的资料都传到殷稚鱼的脑海里,最后猜测性地说,“我记得原著里似乎提过一句蜃珠,可能是魔君府上其他魔族用的,宿主我们应该是被牵连的,等对方结束使用之后,我们就能出去了。”

    殷稚鱼虽然觉得一直等不太靠谱,但是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暂时选择相信系统。

    她左张右望,想要看看自己被传到了什么梦境里。

    蜃珠会汲取人的记忆,幻化出他们最为刻骨铭心的记忆场面,使得他们永堕梦境。

    殷稚鱼还有些好奇自己最为刻骨铭心的记忆是什么时候。

    她视野先是一暗,复而又重新明亮了起来。

    夜色,花灯,阑珊斑斓的光影似花树堆雪,弯弯曲曲地生长,大片璨金的芒光破落,营造出喧闹繁华的氛围。

    殷稚鱼想起来了。

    这是她向辰瑄表白,两人彻底在一起的景象。

    她眸底浮现出一抹兴味,没想到蜃珠为自己挑选的记忆竟然是这个时候的。

    殷稚鱼不知道她的小伙伴空桑伊正绞尽脑汁,煎熬地思考应该如何拒绝空桑宣,也不知道云潇又冷着脸,砍断一个幻象的手臂,她们做的都是噩梦,唯独她运气出奇的好,蜃珠给她挑选的是美梦。

    她踮起脚尖,晃了晃脑袋,想起自己当时为了逼辰瑄正视心意,所以特意邀请了刚刚认识的修道者徐子简,想要让辰瑄吃醋。

    她摸了摸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一张傩戏面具,她选的是伯奇款式的面具,它的设计原是神鸟化形,也叫做伯劳鸟,羽饰轻盈,寓意吞噬噩梦与负面记忆,出发点是好的,但是设计出来有点抽象,油彩艳丽,看上去甚至有些悚然。

    少女步伐轻盈,不经意间微微侧身,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混杂在人群中的高挑身影。

    对方一直无意识地跟在他们身后,现在殷稚鱼和徐子简走远了,他又缓缓跟上来,停在殷稚鱼买过的傩戏面具摊前,挑出一张面具,似乎在偏头询问摊主什么。

    殷稚鱼冲徐子简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唉,姜姑娘?”徐子简有些茫然,然而那个戴着一张傩戏面具的姑娘已经灵活的像是入水的游鱼,轻盈地消失于人潮之中。

    他站在原地,不解地挠了挠下巴。

    挑起的花灯摇摇晃晃,夹纱灯,走马灯,明角灯,鲤鱼灯……各式各样的花灯,倾落一片瑰丽绚烂的花影,隐隐约约地落在墨色的长发上。

    那人垂眼,修长漂亮的手指摩挲着一张古怪的面具,是腾根面具,刚才挨着殷稚鱼挑选的那张伯奇面具,向来高不可攀的仙宗少君,现在神色有点散,似乎在走神,奇异古怪的面具被他拿在手里,衬出干净雪白的衣衫,遗世独立,多出一分引人探寻的神秘与孤独来。

    摊主还在说什么,可是辰瑄罕见地放空心神,什么都没想,他的长发镀染上隐约的浅金色,似碎开千百枚不规则的光斑,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来。

    他的反应有些迟钝,甚至连周遭发生了什么都没察觉。

    “小师叔。”

    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笑吟吟地蹭了蹭,她的嗓音脆亮,明知故问,“你怎么在这里?”

    辰瑄一惊,手上的腾根面具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摊主帮他捡起来,好在面具足够轻,就算掉在地上也没有摔坏,他拍了拍灰,好心地将面具递还给辰瑄,“客人,你的面具。”

    辰瑄默不作声地低头,重新拿回面具,抿了抿唇,他好像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别过脸,闷闷地说,“我怕你出事,所以来看看。”

    还很羞涩的小师叔,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殷稚鱼有点怀念。

    既然是幻境,那么做什么应该都没关系吧。

    她弯起眼,透过伯奇面具只能看到一双黑亮的眼睛,“我和徐子简在一起,不会出事的。”

    辰瑄不想听到这个,手上略略用了点力,差点捏坏脆弱的面具,他如梦初醒,放轻力道,“殷师侄,你才刚认识他,怎么能确认他不是坏人?”

    “确实不能确定,”殷稚鱼做沉思状,然后恍然大悟,她牵过辰瑄的衣角,眼波狡黠流窜,“那小师叔陪我一起吧,就不怕出事了。”

    辰瑄视线落在她牵着的衣角上,顿了顿,还是没有挣脱开来。

    只是为了保证殷稚鱼的安全。

    毕竟是自己的师侄。

    辰瑄心想,任由她牵着也没关系吧。

    他下定了决心,没有挣脱开,任由面容模糊不清的女孩牵着自己的衣角,兴冲冲地往前走去。

    ……真怀念。

    不远处,辰瑄遥遥望着那走得很近的两人,少年的衣衫雪白干净,身旁跟着比他矮了一个头,跳脱又话多的女孩子,周遭的人好像都没看见他一样,他静静地站在原地,人潮如织,喧嚣又热闹的几乎要将他淹没,可他却仿佛被世界所抛弃,显得异常孤独,玄黑的衣衫隐隐沁出血一般深红的颜色。

    辰瑄转身,不再看,远离这里。

    他离开了这片梦境,又坠入新的梦境。

    “不用,”气喘吁吁的少女拒绝了云潇的好意,“我答应了小师叔,在思寐宫里和他一起行动的。”

    辰瑄思绪停滞,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看着云潇蹙眉,但还是默认了殷稚鱼的选择,“那,稚鱼,你行事小心一点。”

    “好。”

    握着秋水的人笑了起来,应下,她又向新的幻境跑去,一边跑一边问,“怀玉,你找到寒玉君了吗?”

    辰瑄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指尖颤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阻止一切发生,然后他苍白的手指只能一遍又一遍,徒劳地从少女的身体穿过,她看不见他,只能一往无前地奔向自己的心上人,一无所知地走向既定的死局。

    分明已经被凌迟过千万次了,然而辰瑄依然心痛得无法呼吸。

    他身体猛然一晃,眼睁睁地看着他熟悉的千秋剑贯穿那人的心口,殷稚鱼猛地顿住,不敢置信,她好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分明神色还没转过来,浅黑色的眼睛里却蓄满了眼泪,一颗颗地往下落。

    她哭得那样难过,像是整个世界轰然破碎。

    艳丽的血抹上她雪白的脸,猩红艷丽的像是一抹碾碎的胭脂,又似一道化开的朱砂,透出一种奇异而又惊人的艳色,仿佛祭台上割腕放血,以性命祷告上天的祭品新娘。

    殷稚鱼颓然坐在血泊里,仍然固执地盯着对面那张脸。

    占据了辰瑄身体的寒玉君施施然整理了一下衣袖,露出一抹绝不会出现在她所熟悉的小师叔脸上的,温和又冰冷的笑。

    “我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不要——

    辰瑄瞳孔紧缩,他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过往百年,他在心魔的侵染下,一次又一次地重温这场噩梦,心上的伤口从未结疤,而是被不断撕扯得鲜血淋漓。

    他无力阻止。

    因为那只是一场梦,假的。

    然而纵然一切都是虚幻的,可他依旧会觉得疼,心脏好像被重重插了一刀,疼得他连呼吸都隐隐带上了残忍的血腥气。

    他长睫眨动,思维停滞,像是生锈的刀剑,它们被遗弃在潮湿的仓库一角,剑身上爬上腐朽的青苔,一层层,早已看不出曾经锋利雪亮的模样。

    不……不对。

    辰瑄忽然僵住,他缓缓转过身,浅琥珀色的眸子瞬间清醒,眸光极冷,凉凉地盯着冒充他的寒玉君,以及幻境里营造出来的,虚假的殷稚鱼。

    不对,一切都不对。

    如果这是他的记忆,那么他不会知道殷稚鱼和云潇的对话。

    蜃珠构筑出的所有幻境,都建立在原主的记忆上,它无法构建出不知晓的记忆片段。

    所以,这不是他的梦境。

    他苍**致的下颔倏然绷紧,指尖捏得泛白,极为用力,可辰瑄浑不在意,根本没有注意到。

    这是殷稚鱼的梦境。

    她还活着。

    辰瑄怔忪,瞬间想通了一切。

    虞枝,就是殷稚鱼。

    可她为什么要隐瞒这个身份,为什么要骗他。

    辰瑄唇瓣被啮咬出清晰的齿痕,他焦躁地咬着唇角,想起百年之后,披了一层马甲的殷稚鱼与自己的全部对话。

    她说:“斯人已逝,她也一定不想看到你活在悔恨里。”

    她说:“辰瑄,你是辰瑄。”

    在他借着醉酒试探她是否是般般的时候,她回答的是,“没有。”

    殷稚鱼说,“我其实也有可望而不可即之人,但我已经不会再执着不可得之物。”

    “我还是很喜欢他,但是,现在就已经很好了。”

    辰瑄头脑一片空白,几乎现在就想冲过去质问殷稚鱼,为什么明明还记得他,明明还喜欢他,但是却装作不认识他,还想要放弃这段感情。

    为什么?

    为什么?!

    他垂下睫毛,漆黑厚重的睫毛披着幻境即将碎裂逸散的清丽碎光,隽永又流丽,透出一分执拗来。

    他想要去问个究竟。

    辰瑄思绪混乱,根本无法自主思考,他僵硬地往前走,穿过这一重梦境。

    又是新一重的梦境。

    他本以为会见到殷稚鱼,可是没有。

    窗外鸟声啾啾,春光侬丽。

    辰瑄迟钝的脑子转动了一下,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哪里。

    这是玄枵峰,辰瑄曾经见过的,在殷稚鱼陨落后,他曾来过,虽然姜雲总是冷着脸不愿意让他进来,可他还是想办法进来了。

    这是殷稚鱼在乾虚派时居住的院落。

    里面一切摆设都是殷稚鱼从卫国带回来的,很珍惜地摆满了院落,洁白梨花探出一枝,香气清甜。

    这也是殷稚鱼的记忆。

    辰瑄抿唇,虽然找不到幻境中真正的殷稚鱼,但即便只是假象,他仍然想见一见。

    他推开门,走进房间里。

    女孩正在打理自己,即将出门去找姜雲。

    辰瑄贪恋地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容,刚想说什么,殷稚鱼忽然开口,房间里明明没有人,但她却像是和什么人对话一样。

    弯着眼,语调柔软。

    “记得啊,攻略辰瑄。”

    辰瑄一顿,呆呆地望着殷稚鱼。

    什么意思?

    他觉得自己似乎即将探寻到那些被掩埋起来的真相,紧紧地盯着殷稚鱼,一秒也没有放松。

    “唉,”女孩子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故作忧愁,“这不是第一次骗人感情,有点经验不足。”

    她说,“主要是我就是奔着欺骗辰瑄感情去的,要是我以后陨落了他怎么办?”

    辰瑄僵在原地,仿佛在一瞬间,连血液都凉了。

    所以,她早已预见了自己的死亡吗?

    自己只是她任务的一环吗?

    那些微笑,落在额间的吻,湿漉漉的仿佛还带着草木气息的喜欢,都是假的吗?

    所有的认知都被推翻,一刹那间,辰瑄的世界彻底崩塌。

    他气息紊乱,魔气不受控地溢出,像是一座僵硬的石像,精致的脸异常苍白,简直白得不似活人。

    他开始麻木地回忆自己与殷稚鱼的过往。

    卫国王宫里被妖物追得跌倒在地的少女公主,雾城花灯如海下站着的,戴着傩戏面具,看不清面容的师侄,以及思寐宫里在他面前飞灰烟灭的道侣。

    他自虐般,一帧帧回想。

    所以好的,坏的,温馨的,甜蜜的,残忍的记忆,被一幕幕历过。

    没有由来的喜欢,莫名其妙的追求。

    都是假的。

    她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就连那场令他痛彻心扉,摧心剖肝的陨落也只是任务的一环吗?

    所以,现在任务结束,她想要抛弃他了吗?

    半晌后,辰瑄张嘴,猛然吐出一口鲜红的血。

    他唇角沾着些许血色,衬得那张苍白脆弱的脸都妖冶了起来。

    浓稠黏腻的魔气开始不规律地暴动,漆黑的魔气翻滚着,在他身边化作一道纤细清丽的少女身影,她歪着头,心魔难得没有扎辰瑄的心,笑盈盈地说,“她是骗子,可我会永远陪着你。”

    “永远吗?”少年喃喃,偏过脸去,神色有些空洞。

    他缓缓地伸手,握住心魔的脖颈,在她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漠然将她的脖颈捏断。

    心魔尖叫着消散,这一次,不是殷稚鱼用婆诃般若才暂时封印住心魔,而是辰瑄亲自泯灭了心魔,它彻底地消散,从此之后,不会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辰瑄慢吞吞地擦干净唇边的血迹,指尖残留的胭脂红被他抹去。

    般般不喜欢,可能会吓到。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玄黑的衣衫,想了想,没动,再次穿过这一重梦境。

    红烛晃动,这一次,辰瑄终于找到了真正的殷稚鱼。

    她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婚床上等待,有些无聊地踢着鞋子,嫁衣灼灼似火,穿过雾城那一场梦境之后,殷稚鱼就来到了婚礼这一场梦境,新奇过去之后,她就觉得无趣了起来,也不知道蜃珠什么时候能放自己出去。

    少女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近。

    她抬起脸,弯起眸子。

    “小师叔,你来了。”

    “嗯。”穿着绯红婚服的少年淡淡应了一句,他的嗓音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沙哑,殷稚鱼觉得奇怪,盯着对方看了一会,确实是辰瑄没错,少年墨发红衣,唇色却有些白,但是依然好看,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艳美旖丽,很勾人,像是神话中以貌美闻名的九尾狐。

    她有些心痒,软声说,“小师叔,你这一身好好看。”

    “是吗?”那人轻轻笑了笑,笑意不知道为何有些发凉。

    辰瑄刚刚捏断这重梦境里的幻象辰瑄的脖子,解决掉幻象之后,他才慢条斯理,用术法将自己身上的玄黑衣袍换成了婚服,除去脸色还有些白之后,几乎看不出异常。

    玩够了,就想要抛弃他吗?

    怎么可能。

    游戏进行到现在,已经不是她想喊停就喊停的地步了。

    既然招惹了他,那么就要负责到底。

    般般年纪小,可能以前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没关系,她迟早要明白的。

    一无所知的殷稚鱼仰起脸,烛光煌煌斑驳,她看着辰瑄走到她面前,端起交卺酒,唇角勾起极轻极古怪的弧度,“般般。”

    他笑吟吟地将酒递给她。

    殷红透亮的酒液轻晃开淡淡的涟漪,在宫灯的照耀下像是猩红的血。

    殷稚鱼忽然觉得不太对,可是又想不出来哪里不对,懵懵懂懂地接过酒,将其喝干净。

    少年淡色的唇瓣上还沾染着莹润的酒液,显得格外勾人,他随手将酒盏放在一旁,俯身吻了下来。

    那个吻还带着微醺的酒意,绸缎般的黑发如水一般滑落,少年魔君那张过分美貌的脸近在咫尺,无论是浓密卷翘的睫毛,如同晨曦碎金般粼粼浅淡的眸子都异常清晰,他鼻息似乎带着些许湿漉漉的气息,每一个举动,都像是刻意的勾引,殷稚鱼被勾得神魂不清,迷迷糊糊地和他接吻。

    她好像也有一点醉了。

    少年跪坐在她的身侧,修长苍白的指尖捞起她的发尾,语音黏腻,“般般,今天是我们的新婚夜。”

    纤长如鹤的颈项略略弯折,黑发松散,露出一段白皙如新雪的颈子,他漂亮的手掌搭在绯红的嫁衣上,衬托出洁净的肌肤,手背微微绷紧,显露出纤细青筋的轮廓,细而隐约,颜色很淡,透出些许欲气。

    好像不太对。

    殷稚鱼有些茫然地想,她记得之前在卫国举行的婚礼是点到即止,那时候他们刚刚开始交往,辰瑄很正人君子,很尊重她,两人根本不会这么亲密。

    难道是梦境的福利吗?

    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承认自己确实是被勾引到了。

    既然是梦境,那么再过火一点,应该也没有问题吧。

    她没有拒绝,任由辰瑄弯腰,细致耐心地替她解开繁琐华丽的嫁衣,交叠的长发散落在床铺上,洇开绮丽的墨色,无端显得旖旎缱绻。

    画屏灯照,红烛帐暖。

    殷稚鱼睫毛一颤,忽然觉得好像有点热。

    她脑海里忽然想起系统急促的尖叫。

    “宿主,醒醒。”

    它非常着急地提醒,“这不是幻象,这是真正的辰瑄!”

    什么?!

    殷稚鱼瞳孔震颤,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她想要挣脱,手腕却被辰瑄握住,少年靠近,唇瓣几乎贴着她的耳垂说话,语声很轻,听上去莫名有点毛骨悚然。

    “般般在和谁说话,又是那个给你发任务的东西吗?”

    他突兀地笑了笑。

    “不可以拒绝哦。”

    单薄细长的腕骨被他捉在掌心,死死地按在柔软的床铺上,殷稚鱼懵了下,不知道为什么辰瑄突然就发现了真相。

    她有些呆愣,茫然地看着身前的辰瑄,少年垂眸,低头,浅色纤软的唇瓣咬着她腰间那根绯红的带子,用雪白的齿尖叼住,一点点地抽出。

    嫁衣松开,泄露一点洁白如牛奶的肌肤。

    “继续。”

    他轻飘飘地说,不容拒绝。

    华艳的床帐被勾下,柔软轻薄的帷幔垂落。

    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少女挣扎又被按下的静默声响,黏腻的接吻声,以及一点甜腻的水声,撞击声,还有些许呜咽啜泣又被撞碎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还有少年温柔的哄声。

    他的声调极为温软,似江南水乡哼出的摇篮曲。

    少女挣扎着要站起来跑出去,床帐中伸出一双纤细的手腕,腕骨上落着斑驳的红痕,像是被咬出,被吮吸出来的痕迹,但是很快又被另一双修长雪白的手拽住拖下去,最后摇摇晃晃只露出一段纤细削瘦的脚踝,踝骨像是易碎静美的瓷器,脚趾用力蜷起,绷紧了颤抖不止。

    消失无踪。

    所有的一切,不允许窥探,不允许拒绝——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重写了,衔接不上的宝贝们重看一遍。

    恭喜般般,收获一朵黑化的小莲花。

    开始走囚禁黑化剧情了

    第79章 幻梦

    殷稚鱼呆滞地抱着被子, 坐在床上走神。

    她现在很累,虽然修道者灵力耗尽后也会很累,但她现在感觉类似于前世跑了八百米一样, 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折磨结束之后,好远,好慢, 好累。

    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倦。

    她揉了揉眼睛,即便经过一场长长的睡眠之后依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满眼都写着茫然, 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掉马的。

    系统宽慰她,试图替她拨开迷雾,小声说, “辰瑄他在蜃珠里营造里的梦境里见到了我们以前交流的记忆, 就宿主刚到玄枵峰见到姜雲的那一段。”

    勉强从回忆里扒拉出这一段记忆的殷稚鱼:“……”

    原来是被蜃珠坑了。

    她忧郁地叹了一口气。

    蜃珠里见到的辰瑄有点吓人, 殷稚鱼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后面被他逼着说了许多胡话,少年魔君黑化之后极端恶劣, 磨着她,一点一点耐心地从她口里翘出他想要知道的情报, 好骗纯情的小甜甜一下子变成黑莲花, 殷稚鱼失败得极为惨烈,现在慢吞吞地复盘,生成新的计划。

    她问:“我现在还需要掰回剧情吗?”

    系统静默片刻。

    再次开口, 殷稚鱼竟然从那素来平静无波的机械音里听出些许凉薄冷清来。

    “不用。”

    殷稚鱼困惑地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系统说,“宿主, 你现在的新任务是,杀了辰瑄。”

    殷稚鱼:“?”

    殷稚鱼:“我?杀了辰瑄?”

    她脑袋上几乎要冒出一连串问号。

    “你觉得我的实力可以伤到辰瑄吗?”殷稚鱼诚恳发问。

    不说他们之间差的百年时光,殷稚鱼因祸得福,新塑的躯体有婆诃般若的滋养,让她得以迈入凝丹期,可辰瑄已经当了百年的魔君,都说黑化强十倍,洗白弱三分,殷稚鱼估摸着她去打辰瑄,无亚于刚出新手村的勇者向最后的大魔王boss发动了攻势,纯属送人头。

    而且,按照原著剧情的发展,辰瑄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死去。

    这样的话剧情更乱了。

    系统解释,“这是我们推演出的最优解。”

    “之前让宿主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想办法让辰瑄回归正道,是为了防止剧情崩毁得太过严重了。”

    但现在剧情已经崩到姥姥家了,走不走原著剧情好像都已经不怎么不重要了,系统默了默,继续说,“但是现在,这个办法已经失败了,那么我们就只有用其他办法了。”

    殷稚鱼: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制作问题的人吗?这么简单粗暴的。

    “辰瑄本体是神族,神魔对立,他的神魂困在这具躯体里,即便毫无所觉,但每多堕魔一日,他的神魂就会被侵蚀一日,直至最后无可挽回。”

    系统也是没办法了。

    谁能想到青城魔君府还有那么大一个坑。

    它现在只能尽量让损失最小化了。

    殷稚鱼没有立刻应声,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真的要杀了辰瑄吗?

    她心里并不情愿。

    女孩抿唇,没有立刻答应,含糊道,“之后再说吧。”

    系统语调严肃了几分,还想继续劝说,“宿主……”

    房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系统顿时噤声。

    玄色的长衣迤逦铺展开来,似深寂的永夜,那人墨发柔滑漂亮,面容也清美秀艳得不可思议,他缓缓走到床铺边缘,微微弯腰,语声轻柔,似一瓣旋落的花,“般般醒了?”

    殷稚鱼别过脸,并不想看到辰瑄。

    雪白的指尖捏着她的下颔,强硬掰过来,辰瑄微笑,像是没有察觉到殷稚鱼对他的无声抗拒一样,浅琥珀色的眸子微微弯起,弧度柔软温驯,像是分别的这百年并不存在一般。时光倒流,回到许多年前,爱娇又爱偷懒的乾虚派小弟子不擅长打理自己,所以总是撒娇卖乖让师叔兼道侣帮忙,辰瑄其实也不会梳女子的发式,所以他当时动作也很生疏,现在却可以看出几分熟练来,像是从来没有疏于练习一样。

    “我帮般般梳发。”

    他垂眸,抱着只穿着一身单薄里衣的少女,坐到梳妆台前,在殷稚鱼累极的时候,海沧珠没法吸收宿体的灵力,被迫中断,展露出少女的真容,反正已经掉马了,殷稚鱼也不再伪装,干脆破罐子破摔。

    银镜照出女孩逐渐长开的面容,她死去的时候其实才十五岁,还没满十六岁,容貌有些稚气,和虞枝偏向于明艳瑰丽的相貌不同,其实细细算来及笄不久的殷稚鱼看上去很是无害,似鹿一样微圆澄澈的瞳眸,睫毛很长,簇簇卷曲浓密,鼻尖莹润小巧,唇也丰盈,附身往下看去的时候只能看见一点点露出的唇珠,很软,很好亲的模样,她的容貌毫无攻击性,甚至是有些天真的精巧,恍若一场淋漓温和的春雨。

    辰瑄手指温柔拢住殷稚鱼的发尾,象牙的梳子慢慢梳过殷稚鱼的黑发,他的动作很温柔,殷稚鱼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感觉到他的力道,怕扯痛她,伤到头发,极为轻柔。

    她微尖的牙齿抵住下唇,咬住那块软肉,慢慢地磨。

    “怎么了?”辰瑄侧脸,指尖压住她的睫毛末梢,挠了挠,温和问道。

    殷稚鱼抬起脸,问的却是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谢雪鸢如何了?”

    她后面也猜到了,最有可能在青城魔君府里使用蜃珠的人就是谢雪鸢,只是她在青城呆的时间不长,不知道前因后果,猜不到谢雪鸢为什么要在大婚之夜做出这样的事情,现在只能询问辰瑄。

    辰瑄似乎已经猜到了殷稚鱼想问什么,没有半分意外,缓声,“她已经继承了青之魔君的位置,现在应该在处理谢离池留下的势力。”

    谢离池继任了百年的青之魔君,谢青骊留下的下属基本都被他清洗过一遍,换上了自己这边的势力接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对这些魔族动手,所以他们现在仍然活着,在听到谢青骊的独女继任了魔君之位,很多魔族都来投靠谢雪鸢了。

    她现在很忙,忙着了解各方势力,忙着换上自己的人手。

    魔族的规定是,杀死魔君的魔族就可以成为新一任的魔君,所以即便许多魔族不知道谢雪鸢为什么要动手,但还是丝滑地接受了青之魔君换位这个事实。

    谢青骊留下的这个女儿,在许多魔族的记忆里留下的印象都不深,她很像她的母亲,那个寿岁短暂的凡人,敏感,心善,这个性格并不适合在尔虞我诈的魔族生存,可惜谢青骊护得好,他陨落之后,又有谢离池护着她,谢雪鸢没有吃过什么苦,但是也没有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完全就是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所以她宰了谢离池的消息一传出去,着实是震惊了不少魔族。

    “般般想要知道这些的话,可以问我。”柔顺的长发被他梳成魔族贵族女性最近流行的飞仙髻,辰瑄满意地松手,头低下去,鼻尖几乎要与殷稚鱼的鼻尖靠在一起,少年依然在笑,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温软柔和的笑意,仿佛春风泛绿波,捉摸不透,他亲昵地吻了吻那一小块柔嫩的肌肤,勾起唇角,捉摸不透,“我不会瞒着你的。”

    但是,不能出去。

    殷稚鱼心知肚明辰瑄的言下之意。

    他只说了可以告诉她,却没说让她出门。

    想必,短时间内辰瑄都不会放殷稚鱼出门。

    女孩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默然不语。

    殷稚鱼早就猜到了这个事实,所以接受程度良好。

    辰瑄站直身体,并不在意殷稚鱼的冷淡态度,“般般想不想出房间逛逛?”

    他们早就不在青城的魔君府了,最开始,在卫国的那重梦境时,辰瑄就打破了蜃珠营造的梦境,殷稚鱼毫无所感地被带到了辰瑄在魔君府里住的地方,后面她累得昏睡过去,毫无意识,被辰瑄带离了青城也不知道。

    殷稚鱼只知道他们现在在赤城的魔君府,这是辰瑄魔君府所在的城池,他真正的大本营,经营百年的地方,换句话说,就是殷稚鱼想要逃出去的难度更高了,或者说根本不可能。

    殷稚鱼认命了。

    她点了点头,暂时妥协了,“我换身衣服。”

    殷稚鱼本意是想让辰瑄先出去,辰瑄却没走,“我帮般般换。”

    殷稚鱼闭了闭眼,语气坚定,“不行。”

    虽然已经坦诚相对过了,但是殷稚鱼还是不太习惯,她抿了抿唇,想要捍卫一下自己更衣的权力。

    琥珀金的眼眸含笑看过来,里面是殷稚鱼看不懂的情绪,幽深沉静,“再亲密的般般也见过了,现在是害羞了吗?”

    殷稚鱼大为震惊。

    她简直不敢相信面前这个人是辰瑄,险些以为谁把辰瑄给她掉包了,明明百年前她调戏一下都会脸红,用很温和但没什么威慑力的语气说让她别再继续的少年仙君,现在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的话来了,果然时间是一把杀猪刀吗?

    她顿了顿,“不行。”

    但她没有拒绝的权力。

    辰瑄从芥子袋里取出一件崭新的长裙,殷稚鱼虽然不认识这件裙子的面料,但可以看出很是柔软顺滑,裙面微微一抖就泛起粼粼的光泽,隐隐约约,华丽又璀璨,像是孔雀华艳的尾羽,又似透亮皎洁的月华。

    裙子是浅蓝色的,很清新浅淡的颜色,是辰瑄这百年间攒下的存货。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殷稚鱼复活过的场景,即便现在与他曾经的预想并不符合,但是少女僵硬着坐在他的怀里,乖乖地任由他摆弄,浅蓝色的长裙翻开波浪,她没有说话,呼吸很浅,却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心魔,不是梦魇。

    辰瑄帮殷稚鱼系上腰带,没有立刻收手,低低地说,“般般这一身很好看。”

    少女抬眸,静静与他注视。

    辰瑄很轻地笑了下,又去亲她的唇角。

    他挽留的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旧梦,故人早已想要离开,却被他强行留在这场不会流逝的梦里。

    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那就足够了。

    第80章 暴露

    “圣女殿下。”

    云潇走过的时候, 遇到的侍女纷纷俯身向她行礼,语调恭敬。

    少女神色淡漠,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绷着一张脸,步伐并不慢,快步走过弯弯绕绕的长廊, 门也没敲,径直进了魔尊的书房。

    魔尊正在处理公务, 听到声响时微微抬起头, 也没有阻止云潇做出的失礼行为,柔和道,“怎么了?”

    他搁下笔, 饶有兴致, “是在青城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还是你和谢离池之间的情谊深厚到了这种地步?”

    魔族真正的君主, 凌驾于七大魔君之上的主宰生了一张清俊苍白的面容, 看上去有点羸弱,甚至有点书卷气, 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儒雅书生,看上去不像是能够镇压那么多桀骜不驯魔族的君主, 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欲望, 但只有了解这位的魔族才知道他的手段有多狠辣,能够坐稳魔尊之位,他绝非看上去那般无害。

    魔尊也有些疑惑, 因为去青城参加谢离池婚宴的请柬其实是云潇自己接下的,魔尊要忙着处理整个魔族堆积起来的事务,没空过去,原定的计划是派一位亲近的下属过去, 没想到云潇请缨,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估计云潇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所以魔尊斟酌之后,允了她。

    没想到她会被拖入蜃珠营造的幻境之后。

    听说整个魔君府里的人都被困在蜃珠营造出的梦境里整整一晚上,魔尊失踪的蜃珠终于有了踪迹,谢雪鸢很快就发来请罪的文书,她继任青之魔君之位毫无争议,虽然窃走蜃珠之事引起不少魔族诟病,但是魔尊沉吟之后,还是选择轻飘飘地揭过这件事。

    原本以为不是什么大事,云潇虽然被坑,但是蜃珠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但是魔尊没想到云潇回来的时候情绪不太对劲。

    他静静地望着自己所信赖倚重的魔族圣女,眉头微微拧起,依然风轻云淡。

    “不是,”云潇平复了一下心里的情绪,避免魔尊看出什么不对劲来,她瞳仁深黑,情绪冰凉,淡声说,“我想去朱城,但是被赤之魔君拒绝了,还望尊上批准。”

    魔尊撑着手臂,微微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给出了拒绝的答复。

    “如果赤之魔君拒绝的话,即便是我,也不能强制辰瑄开门。”

    魔尊虽然凌驾于魔君之上,但管束并不多,魔君权力很大,虽然魔尊搞不懂云潇为什么一直看辰瑄不顺眼,现在又心血来潮要去主城,但是辰瑄的拒绝在他的意料之内,想了想,魔尊还是没有给辰瑄传讯,让他放云潇过去,而是温和说,“若你寻赤之魔君有要事,我可以代为转述。”

    “不必麻烦尊上。”云潇拒绝,因为早有预料,所以面色并不意外。

    她走出宫殿。

    魔尊居住的宫殿恢宏肃穆,日光倾落而下,折射出内敛的光泽,沉冷的像是一座陈旧的墓冢,想要复苏魔族荣光的魔尊常年待在这座宫殿之中,鲜少露面,对于魔君之间的纠纷也置之不理。

    云潇回头,想起辰瑄莫名其妙的举动,瞳眸里情绪更冷。

    她闭了闭眼,知道自己情绪太激动了可能会让其他魔族看出破绽,还是强行按捺下了心里的躁动。

    不需要再确定了,云潇已经可以肯定,虞枝,就是殷稚鱼。

    虞枝,反过来就是稚鱼。

    辰瑄肯定也已经知道了,所以虞枝才会失踪,整个青城的魔君府都遍寻不到,空桑伊出了蜃珠的梦境后找不到人,惊动了谢雪鸢,虽然之后还有一堆繁琐麻烦的事务,但是谢雪鸢还是百忙之中拨出魔族,让其帮忙寻找虞枝,结果却是一无所获,实在没办法了,才求到云潇面前。

    云潇知晓殷稚鱼失踪的事情后,再结合蜃珠幻境消失后就离开青城甚至没向谢雪鸢讨要谢离池允诺的珍宝的辰瑄,大概猜到了前因后果。

    她答应了谢雪鸢,会想办法救出殷稚鱼。

    只是她去朱城想要求见辰瑄的时候,却被对方拒绝了。

    不需要再确定,云潇不光确认了殷稚鱼的身份,还猜到了她现在肯定就在朱城,被辰瑄困住了。

    云潇想要尽早救出殷稚鱼。

    过去了百年,辰瑄早已不是殷稚鱼记忆里那个好脾气的,无有不应的小师叔。

    他已经疯了。

    她绝不能让姐姐留在他身边,那太危险了,云潇根本猜不到辰瑄会做出什么事。

    云潇目不斜视地离开了魔尊居住的宫殿,回到自己的宫殿,关上门,静静思考。

    她还有其他计划。

    直到云潇的身影消失在自己宫殿门后,一直不动声色注视着她的神识才慢条斯理地收了回去。

    魔尊温和微笑。

    “看来云潇和辰瑄之间有什么秘密瞒着我,是又发生了什么矛盾了吗?”

    他身侧凝起一片深紫色的雾气,那雾气模模糊糊,却似乎让整间书房的视野都暗了下去,难以辨认出具体形貌,极冷,极哑,几乎无法辨认字句的嗓音慢慢说,“不用干涉。”

    魔尊神色不变,“我知晓了。”

    **

    朱城。

    殷稚鱼站在辰瑄身旁,好奇地打量四周的环境。

    辰瑄牵着她的手,慢慢地向她介绍,“这是花园,般般喜欢什么花,日后可以种在府上。”

    言辞中已经默认殷稚鱼会一直留在魔族。

    花园里种的不是魔族所喜爱的花,而是一树树的梨花和梅花,应该是辰瑄用术法维持了它们花开的模样,不在夏季盛开的花树开得清素,雪色的花朵繁盛迤逦,似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无期的海,素雅又洁净。

    殷稚鱼走到梨树下,抬起头,望着梨树走神。

    她想起许久之前,她还是乾虚派的弟子的时候,玄枵峰上清玄道人分给她的院落面前种着一片雪一般的梨花,常年花开不败,描摹出一片清素的景色。

    极美,极熟悉。

    似她身后的人想方设法,留住一片本应消散的旧时光。

    殷稚鱼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她其实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也已经知道了辰瑄在失去她之后已经度过了百年孤独的光阴,可是现在仍然会觉得揪心,有些喘不过气了。

    那点情绪积压在心里,乌沉沉的,像是一片忽然出现的乌云。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主君。”

    赤华走过来,弯腰行礼,他身边跟着和他容貌有几分相似的女子,两人好奇的目光时不时隐晦落在她身上,带着打量。

    赤华没有想到辰瑄身旁会突然出现一个陌生少女,而且主君牵着她的手,两人站的距离极近,举止亲密,一看就关系不浅。

    赤华眼底泛起浅浅困惑。

    辰瑄没有动,偏头,轻声和殷稚鱼介绍,“这位是赤华的妹妹赤鸾。”

    顿了顿,辰瑄说,“如果我有要事临时外出的话,那么会由赤鸾看着你。”

    简而言之就是防止殷稚鱼逃跑。

    赤鸾和上一任赤之魔君并没有血缘关系,她是赤华同母异父的妹妹,在赤之魔君抛弃赤华的母亲之后,她被迫流落在外,辗转生下了赤鸾,后来赤华寻到了她,那时候他的母亲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只能将赤鸾交给他,没过多久就过世了,从此留下兄妹两相依为命。

    辰瑄杀死赤之魔君承继魔君之位后,赤华就带着妹妹赤鸾投奔了辰瑄,效忠于他,忠心耿耿,永远以辰瑄的利益为先,这次是辰瑄传讯,让他带着赤鸾过来,来之前赤华还在猜测,主君这次到底是有什么吩咐,是不是对赤鸾有什么特别吩咐,没想到会在辰瑄身旁见到殷稚鱼。

    殷稚鱼大概猜出了辰瑄的心思,鉴于他现在不安感很重,殷稚鱼也没有再激他,只是紧了紧少年握住的手,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殷稚鱼,女孩没看他,微微弯唇,“你好,我是殷稚鱼。”

    赤鸾瞪大眼。

    她听过这个名字。

    其实了解这位由修道者堕入魔族的魔君的事迹之后,很少有魔族不知道殷稚鱼。

    乾虚派清玄道人的关门弟子,为了抵抗死而复生的寒玉君而陨落的天骄,以及,辰瑄的道侣。

    传闻他们早已举办婚礼,已经定下关系,就差举办结契大典了,可惜她的运气不太好,陨落在寒玉秘境之内,就连神魂都碎了,以至于救无可救。

    而辰瑄这百年间到底在忙着干什么,没有比身为赤之魔君下属的他们更为了解。

    ——他这么执拗,无非就是想要复活殷稚鱼,一个已死之人,不可能复生之人。

    可是在赤鸾被告知了殷稚鱼早已陨落之后,她忽然见到了活生生的殷稚鱼,没有任何预告,面前的少女要比她想象中更加鲜活,浅蓝色的裙裾上凝着流波倾覆的色彩,像是定格住了蝴蝶振翅的瞬间,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自悬崖石缝间生出的薄雪草,明丽而又旖艳。

    女孩浅浅地弯起唇,眸子也随之弯下来,笑意明灿。

    赤鸾明白了辰瑄为什么会喜欢她。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蓬勃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昂扬生命力。

    而赤华比赤鸾想得还要更深一点。

    他不动声色地望着殷稚鱼。

    她身上,有他熟悉的气息,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