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春深不见雪 > 14、船帆
    疯子。

    黎春深被很多人这么叫过。

    她是新兵营里的疯子,基础训练之外,每天都自己加个五公里武装越野泅渡。

    她是救援队里的疯子,天南地北的跑,开着她的皮卡,不眠不休从河南跑到西北都是常有的事。

    她们说她那么拼做什么,说她不在意身体,说她不要命。

    黎春深并不多说,只继续闷头做事。

    只有累到极致,疲惫才能麻痹她的大脑,消解她的思念。

    只有累到闭眼就睡,黎春深才梦不到漠城的冬天,才不会回到那个没有黎见雪,又处处都有黎见雪的城市。

    这次她从陈宝瑜口中听到这个词,黎春深依旧笑了笑。

    良久的沉默,静得能听见屋外的蛙鸣。

    陈宝瑜抬眸,对上黎春深盯着她的眼睛,又迅速移开。

    “要不要我去拿勺子?”黎春深轻声问。

    陈宝瑜没应声,只是把碗往外推了下,汤溅出来。

    黎春深去厨房拿了勺子,她回来时,陈宝瑜圈着自己的腿坐在椅子上发呆,她快步走过去,端起碗,舀了一勺。

    “吃吧。”

    陈宝瑜抬起头,看着送到自己唇边的饭,声音闷闷的:“黎春深,你真的疯了。”

    “嗯。”黎春深笑了下。

    “冷掉就不好吃了。”她说。

    陈宝瑜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碗,拿起桌上的筷子,大口大口地扒饭。

    “小乖,你慢点吃。”

    陈宝瑜并不理会,她几下吃完饭,嘴巴鼓鼓地,把碗往黎春深手里一塞,嚼了几下,咽下去,指着门口道:“出去。”

    黎春深没动作,她看着陈宝瑜的唇,微微弯腰靠近。

    “你,你——”

    “停!”陈宝瑜语气慌乱,黎春深近得像是要吻她。

    “粘了东西。”黎春深用拇指轻柔地揩去陈宝瑜唇角的米粒,又摸摸她的头发。

    “我走了。”

    黎春深端着碗一路走到厨房,胳膊被拽了下,她才回神。

    “你怎么了?”汪晴看了看空碗,“这么高兴。”

    黎春深抬眸,汪晴指了指她的唇。

    “笑成这样?”

    黎春深心脏剧烈地跳动,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一直挂着笑,眉眼弯弯,脸部肌肉都变得僵硬。

    “和好了?”汪晴问。

    黎春深将碗放在灶台上,“我们在一起了。”

    “行啊,小黎——”

    “你说什么!?”汪晴瞪大了眼睛。

    “你说的对,要主动点,别在乎面子。”

    “谢谢你,晴姐。”黎春深笑着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汪晴张了张口,她话音未落,黎春深又匆匆出门去了。

    “宝瑜不是有女朋友了···”

    “···吗?”她的声音被人落在身后,晚风一吹散了。

    夜色渐深,山林又响起蝉和蛙的交奏曲。

    黎春深脚步轻快,她走到陈宝瑜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小乖。”她喊了句,门被从里面锁上了。

    “我睡了!”里面立马传出陈宝瑜的声音。

    黎春深也不恼,语气温柔:“我烧了热水,放在门口了。”

    “还有一个台灯,我早上去集市买的,忘记拿给你了,也放在门口。”

    “好好休息。”陈宝瑜没回答,过了会,屋里传来些动静,门被打开的那一刻。

    黎春深提着水瓶和台灯站在门口,她对着陈宝瑜笑着说:“小乖,还是我帮你拿进去吧,太重了,你腿伤了不方便。”

    陈宝瑜愣在原地。

    “你!做什么!”

    黎春深一只手提了水瓶和台灯,另一只手还能将陈宝瑜抱起来,陈宝瑜不重,对于经常搬着轮胎换胎的黎春深来说,更是轻如鸿毛。

    她看到被子叠得好好的,语气低落了些。

    “你没有睡觉。”

    陈宝瑜没挣扎,也没说话,她猛地一口咬在黎春深脸上。

    黎春深淡然地任她咬,把水瓶放在地上。

    “啪嗒。”她打开台灯,天蓝色的,是电池款,老宿舍没留插座的线路。

    “挺亮的。”黎春深脸颊肉被咬着,说话嘟嘟囔囔的,“我说,买给妹妹看书用,婶子给我便宜了三块钱。”

    “放开我。”陈宝瑜松开口,气得咬牙切齿:“黎春深,你不要脸。”

    “嗯。”黎春深把陈宝瑜抱到床上,“我不要。”

    在平泽的重逢是开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黎春深抓心挠肺地想要去到陈宝瑜身边。

    可她没有资格,缺个身份。

    黎春深不在意陈宝瑜是有意侮辱还是故意捉弄,陈宝瑜给了她靠近的机会。

    她不要脸面,她要抓住这个机会。

    “我看看你的脚。”黎春深弯下腰。

    “再给你揉一下好不好,这样好得快,明天就能下地了。”

    陈宝瑜没吭声,黎春深就去拿了红花油。

    “我自己来。”陈宝瑜往后退,可背抵到墙上,还是被抓住。

    “乖一些,你弄不好。”

    陈宝瑜轻呸一声,“谁不会,之前你不在的时候,我都是自己抹药的。”

    黎春深也没戳穿她言语与行为之间的漏洞,温声道:“以后都由我来做。”

    她说着顿了下,“以后也不会让你受伤了。”

    陈宝瑜冷哼道:“就会说大话。”

    “难道你能一辈子看着我不成?”

    黎春深停下动作,她抬眸,神色认真:“只要你说,就可以。”

    陈宝瑜睫毛颤了颤,偏头。

    “嘶——”她抽了抽腿,踹了黎春深一脚。

    “轻点。”

    “这样好的快。”黎春深反倒借机把陈宝瑜的腿往自己怀里扯了扯。

    房间又安静下来,陈宝瑜看着半跪在自己床边的人,手紧紧地揪住床单,问:

    “你怎么一辈子看着我?”

    “你工作,生活不要了?”

    黎春深面色平静,她本就孑然一身,在人生这片宽阔的海洋中,她是迷失方向的船。

    捡到陈宝瑜后,她有了帆。

    整整四年,她弄丢了珍贵的帆,迷失在海上,浑浑噩噩地过活。

    所幸现在,失而复得。

    “不知道陈大编辑缺不缺一个司机。”她抬眸,眉眼温柔。

    陈宝瑜瞳孔微微震动,她沉默片刻,低沉着声音问:“你这时候不怕别人骂了?”

    “在世人看来,相较于同性恋。”

    “做小三好像更不道德吧。”

    “没关系。”黎春深轻声道,“骂我就好。”

    “一切都是我的错。”

    “之后不论发生什么,你只要说,是我逼你的。”

    她抬起头,对着陈宝瑜笑了笑。

    “小乖。”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好好休息。”她说完,往外走,准备关门的那瞬间。

    “等,等下。”黎春深听到陈宝瑜的声音,她步子一顿,僵着身体转过身。

    “你在这睡吧。”

    她看向陈宝瑜,陈宝瑜却移开目光。

    “是汪姐姐说你这几天都在教室睡。”

    “本来这房间就是你的。”

    陈宝瑜说着,把被子摊开。

    “你打地铺吧,我睡了!”

    黎春深站在原地,看着陈宝瑜把被子一裹,包得严严实实,像个粽子。

    “好。”她手指颤了颤,“我去拿被子。”

    等走到门外,黎春深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

    疼痛清晰。

    她眼眶红了,捂着脸低笑几声。

    等她重新回到房间,床上那团子翻来覆去地滚动着,一听到声音就静止了。

    “小心脚。”黎春深眉眼一弯,温声开口。

    被子里传来陈宝瑜闷闷的声音。

    “不许吵。”

    “知道了。”

    黎春深轻手轻脚地铺好床铺,躺在地上,灯泡刚熄,灯丝还残余着微光。

    她看着床上的人,听到自己的心跳。

    砰砰。

    砰砰。

    掺进夜晚的蝉鸣蛙叫,汇成名为欣喜的三重奏。

    “黎春深。”

    “我没原谅你。”

    黎春深迟缓地眨了眨眼睛,她笑了下。

    “我知道。”

    “是我死皮赖脸。”

    “黎春深。”

    “我讨厌你。”

    黎春深没回答。

    过了很久,屋外的青蛙都睡了。

    黎春深听着陈宝瑜平缓的呼吸,轻声道:“我知道。”

    “我喜欢你。”

    她坐起身,看着床上的人。

    承认吧,黎春深。

    你早就不想做她的姐姐了。

    轰隆!

    屋外倏地响起一阵雷鸣,山区的雨轰然落下,下得淅淅沥沥。

    突然,黎春深似乎听见拍门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女人的呼喊。

    她皱了下眉,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看。

    门就被敲响。

    “小黎。”

    “小黎,你睡了吗?”

    黎春深打开门,汪晴撑着把伞,她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浑身都湿透了。

    “怎么了。”

    “汪姐姐?”陈宝瑜也被吵醒,她坐起身,疑惑地看着门口。

    “梅花丢了。”汪晴神色焦急。

    轰隆隆!!

    天际亮起一道闪电,亮如白昼。

    “呜呜呜——”

    “我的女儿。”女人单薄的身体站都站不住了。

    黎春深将人扶到椅子那坐下,看了想下床的陈宝瑜一眼,“小乖别动。”

    她弯下腰,仔细地问:“婶子,冷静一些,你把情况说清楚。”

    女人哽咽着,脸上泪和雨混杂在一起。

    “早上我和她吵了一架,中午的时候看饭没动,以为她还在生气,可我急着去摘茶,没去看她。”

    “等到晚上的时候,我回家才发现她不在啊!一直没回来!”

    “我怎么不去看看啊!”女人说着,抬起手想打自己,被黎春深一把握住。

    黎春深轻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婶子,你别急,能找到的。”

    “你还记得梅花和你吵架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女人看着黎春深,也许是被她冷静的姿态稳住了,她的唇颤抖着,倏地想到了什么,激动道:

    “她说,她不想读书了,她要去镇上打工。”

    汪晴说:“兴许真的在镇上,这丫头前天下课问了我怎么去镇上。”

    “好。”黎春深站起身,看向汪晴,“晴姐,你和婶子去通知下村民,多喊些人在山上找找。”

    “我开车去沿着路找。”

    “可外面下暴雨,山路······”汪晴有些犹豫,“太危险了。”

    “没事,你们快去,时间紧急。”

    “我也要去。”陈宝瑜蓦地出声,黎春深步子一顿。

    “小乖,别闹。”

    “我只是崴了一只脚。”陈宝瑜站起来,她微昂起头,“眼睛又没坏,我能看副驾驶那边。”

    “刚还有人说要一辈子不离开我。”她又嘟囔了句。

    “我去拿雨衣。”黎春深无奈地叹口气,去后斗拿来雨披将陈宝瑜罩住。

    “上来。”她蹲在陈宝瑜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