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红色的不止是球衣
港区凤凰未曾食言, 在新年假期刚过的时候推出了一支全员出镜的全新广告——
画面切入一间干净整洁的女足更衣室,处处充满了秩序感。
特写镜头正对着一个穿着港区凤凰主场球衣的女孩,她正低头认真系着鞋带。
画外音轻轻地说:“今天有重要比赛, 但不巧……竟然来了月经。”
但……下一幕切入, 那女孩已经站在了绿草如茵的球场上, 聚光灯照着她那身光辉灿烂的金红色球衣,照着她抬起的右脚轻轻踩在一只皮球上。
几位不同发色、身量各异的球员跑来与她击掌, 各自大喊着“加油”或者“你真棒”。
与此同时,字幕闪现:“月经期能踢球吗?”
紧接着,那个女孩开始带球奔跑。在她身边, 迅速闪现着激烈的场上交锋:奔跑、拼抢、铲球、扑救……汗水与泥点混在一起,溅在她的球衣上。
画外音又一次响起:
“如果经期感到不适,我会调整、会休息。”
“但没事我就会上场, 月经不是阻止我上场的理由。”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从背景音里响起, 女孩们彼此雀跃着, 显然在欢庆她们拿下了这一场比赛。
这时, 镜头重新切回更衣室里, 大特写拍着洗衣筐里一条明显染上了红色血渍的球裤。
画外音:“虽然,红色的, 不止是球衣。”
紧接着,“全力净”洗衣粉的品牌logo出现在画面正中, 旋即打出广告标语:
“她们拼搏,我们洗净。”
这支时长只有十几秒的广告, 刚刚发布不到两个小时,就以#红色的不止是球衣#标签迅速登上热搜。在这支广告中出镜的, 是港区凤凰女子足球队全员。而担纲C位的则是此前差一点就被贴上#牛排女孩#标签的赛琳娜·约翰逊本人。
这就像是对此前#牛排女孩#事件的绝妙反击, 赛琳娜和她的队友们, 以一个完美的整体形象展现了她们究竟是怎样的人,同时也呼应了最早流出的直播视频中揭示的尖锐话题:女子体育运动、女性健康,以及社会应当怎样看待“月经羞耻”。
姨妈血弄脏球裤有什么关系?洗衣粉洗洗不就行了,又有什么可羞耻的呢!
这支广告一上线,马上就得到了女性社群的大力支持:
【热血用户已上线】:“感谢凤凰,给了我们一个不需要道歉的月经故事。
【滑了个大稽】:“哈哈,和上次牛排那个‘媚男式脚本’简直是天壤之别!”
【足球回家了吗?】:“赛琳娜是个聪明姑娘,知道自己应该挑什么样的代言!”
【我觉得很好】:“头一回看广告看到热泪盈眶——原来这些正常的生理特点,都是可以骄傲地呈现出来的。”
【女足运动刚入坑】:“我对‘经期是否能够运动’这一话题比较感兴趣,有科普节目愿意多说一点吗?必经平时也没有渠道去了解这些呀。”
……
整个事件,也被某个很喜欢吃瓜的中年播客主持人都看在眼里,并且很快把这件素材放进了他最新一期的播客里——正好填补圣诞假期他没什么可以播报的空缺。
“好吧,就让老哈来总结一下这场闹剧——你们喜欢的‘牛排女孩’赛琳娜,最近刚刚拒绝了一份价值百万的广告邀约,理由是品牌方提供的脚本把她从一个勇敢谈论月经的先锋,描绘成了一个在厨房外头撒娇等牛排吃的小可爱。
“事先声明,老哈可不是品牌或者公关的专家,也从来都不懂什么‘女性叙事’,但我知道,如果你找来一位在社交媒体上因为打破禁忌而出圈的女足运动员,结果给她量身定制的广告词却是‘今天皮肤好好哦,要男朋友给我做牛排’,那你可能不是在做广告,是在犯罪。
“这件事,错就错在,品牌方并没真正理解‘牛排梗’到底是怎么火的——他们还在搞老一套,搞恋爱脑营销,却没有留意到公共叙事的风向早就转变了。”
说到这里,哈罗德忍不住扼腕叹息:他自己一定程度上也是这种叙事风向转变的“受害者”,如果早早察觉到这一点,当年他可能也不会口不择言就冒出那句“女人不懂越位”的蠢话了。
“作为回应品牌方的微词,港区凤凰马上推出了全员出镜的新广告——全力净洗衣粉。她们的切入点依旧是‘月经’这一女性生理特征,很显然是想唤起女性受众的共鸣。
“可是,我想对凤凰的公关说一句:你糊涂呀!
“从商业价值的角度,一个小小的洗衣粉品牌和国际一线化妆品大牌真的有可比性吗?什么女生、青春、勇敢、运动、足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们真的觉得有必要放出来大说特说吗?
“到此为止,这场关于品牌营销的舆论战,老哈认为,港区凤凰和‘全力净’只是赢了点儿面子,而她们的对手,可什么都没输哦。
“不过,感谢这支广告,才让我知道了原来女性真的会谈论诸如‘运动时是否会漏’、‘弄脏裤子怎么办’、‘痛经能不能参加体测’这种话题。
“好吧,老哈算是长见识了,虽然老哈一直都不是女足的目标受众……只是一个非常冷静的观察者!
“另外,我还想大声提醒一句:港区凤凰,眼看赛程已经过半,你们都还没能争取到晋升第三级别联赛的名额,醒醒吧,把精力都放在比赛上来吧!
“毕竟你们的金主妈妈也不会满意你们在第四级别多蹉跎几个赛季的,对吗?”
这一期播客做得令哈罗德自己颇为满意,他精心设计的台词看似是对该事件的公平论断,实际上字里行间都是对港区凤凰的讽刺。
然而这期节目播出之后,评论区里那帮总是嘻嘻哈哈的损友们竟然继续玩起了“真爱梗”,说港区凤凰一定是哈罗德的心头肉,就连圣诞假期、球场之外的这种事都能被他取材报道。
哈罗德只觉得无话可说,心里的怨念像是水底生出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往上冒。
可他毕竟指着这个播客吃饭,就算是“被真爱”也只能捏着鼻子继续报道有关女足的各种消息,并且尝试完成他走访所有女超联俱乐部的计划。
当然,在深入了解英格兰各女足俱乐部的发展近况的同时,哈罗德还是时不时会调侃港区凤凰两句。
“正如老哈所言,假期一过,港区凤凰就遇上了劲敌,经过一番苦战,才勉强获胜。
“看老哈多有先见之明!下次路过港区凤凰一定得直接走进去向她们收取咨询费。
“咳咳……港区凤凰最近三场比赛,两胜一平,场面不说多华丽吧,到确实是比以前稳了一些。
“当然,这主要是靠那个作为队长的主力门将,她的水平似乎比队内其她人要高出一截。
“最近凤凰的比赛有点意思。上一场本来已经落后两球,结果打疯了一样追了回来,反超!
“那个名叫莉娅的小女孩,技术好得有点过分,在第四级别简直是降维打击,就是情绪控制还差点意思。
“场面上看,凤凰踢得确实比以前漂亮了。
“不过又怎么样呢?老哈看多了短命的奇迹。这支高调的队伍已经八场不败了,能再撑一场吗?我看玄!
“竟然又赢了!不废话,杨老板,打钱!咨询费!”
进入三月,哈罗德的播客里又上了些猛料。
“三月了,朋友们,转眼之间,距离‘牛排女孩’刷屏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季度。
“三个月之前的‘流量王’现在怎么样了呢?#牛排女孩#的话题热度已经降为零,倒是‘全力净’洗衣粉卖得非常好,听说销量翻了十倍,连超市员工都知道了那句口号:‘红色的不止是球衣!’。
“可这又怎么样呢?在与皇家哈德福德的竞争中,港区凤凰依旧处在第二位——第二名就意味着晋升无望。两个月之后,她们将面对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赛季。
“对了,再向大家通报一个惊人的消息:国家队眷顾了港区凤凰。
“对,你没听错。英格兰女足国家队派出了考察组,去观摩一支第四级别联赛球队的训练与比赛。
“这件事在足球圈里已经炸锅了。有人说,是英足总看在杨老板那10亿投资的面子上勉为其难去看一看;有人说是因为国家队主教练魏主任与凤凰的杨老板有个人私交;还有人说,是那支球队的年轻球员里,可能真的有天才。
“呵呵,这话你信吗?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以前吃过大苦头的老哈我是信了。
“让我们拭目以待,等着看国家队从第四级别联赛征召球员效力。”
就在哈罗德那油腔滑调的声音在播客里抑扬顿挫的时候,凤凰的主教练老席尔瓦也将国家队考察组即将到来的消息告诉了俱乐部的所有人。
“考察组说只是例行巡视,想看看各个俱乐部的发展情况和实际水平。大家不要太放在心上。”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原先又诧异又紧张的凤凰球员们身体渐渐放松,脸上重又挂上笑容。
然而,老席尔瓦的视线却始终在两个人身上来回转动——他在这一行待了很多年,在这种事上富有经验。他虽然嘴上说别放在心上,可心里明白——来人并不是瞎看,就是冲着两个人来的:17岁的边锋莉娅和21岁的门将艾米丽。
第52章 国家队的考察
早春三月, 港区凤凰训练场。
整片训练场正在春日艳阳的照耀下焕发生机,厚厚的草皮在球鞋的反复踏踩下闪现出润泽的绿意。在这里,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混杂, 构成一种专属于球场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气味。喊声、哨声、传球的砰砰声、皮球击中横梁的闷响, 正奏响一出节奏鲜明的乐章。
港区凤凰主力队员们正进行高强度分组对抗。席尔瓦正站在场边, 声音洪亮地指挥。然而他的眼角余光始终扫向站在场边观战的三个人——一位是他的顶头上司,俱乐部的主席安雅, 另外两位,就是国家队派来港区凤凰考察的观察员了。
此刻,莉娅穿着红队的队服, 正依据席尔瓦布置的战术在场上穿插跑动。
刚开始,她的动作利落而准确,跑动和冲刺充满了爆发力。但就在她往场边一瞥, 看见安雅身边那两位的时候,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在别人看来, 莉娅表现出的水准也正飞速下降:她的节奏慢了半拍, 传球不贴脚, 回防时频频回头,眼神有些飘忽, 呼吸也似乎越来越急促。
她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清晨的一通电话。
“莉娅我的宝贝,你知道今天谁要去看你训练吗?”电话那头是她的母亲艾琳, 语气轻巧却又掩不住骄傲,“是国家队的考察组, 我朋友说那是专程来看你的。否则她们怎么可能费这力气到一支第四级别的球队去观摩训练?
“宝贝,你在听吗?你自己也要争口气, 千万别辜负了对你寄予厚望的人啊!”
当时莉娅只是用脸颊和肩膀夹着手机站在宿舍的公共厨房里, 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只是“嗯”了两声。
她知道母亲不是在有意施压,一直都不是。
但是母亲从不允许失败,尤其不能在“别人都看得见”的时候失败。
“听说你最近状态不错,妈妈非常欣慰。”艾琳话锋一转,“这一次表现好一点,可别搞砸了。宝贝,妈妈等着你进国家队的集训大名单。”
莉娅还记得电话挂断之后,她又站在原地,盯着关掉的电磁炉看了很久,手脚发凉,心口发紧。
此刻,就在训练场上,莉娅再次错过了一个跑位的良机。
失望地停下脚步,莉娅低头看向草皮。这时她察觉自己的双手开始颤抖——
难道又要来了吗?
她强迫自己闭了闭眼,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一……二……三……”
她似乎听见心理咨询师在自己脑海里说话:“没有任何其他事,或任何一个人,能定义你是谁。莉娅——只有你自己可以。”
这是在近四个月的心理治疗里,伊莎贝尔最触动她的一句话。
“妈妈,我不会为了你的虚荣心而活。我为了自己而活。”她这么告诉自己。
重新睁开眼时,队友已经把皮球重又投掷了出来。
她的眼神重新对上皮球的运行轨迹,判断、移动、决断一气呵成。在全身心投入自己喜爱的运动时,焦虑、颤抖、胡思乱想……所有那些要将她拖离自己身躯的“魔掌”们,渐渐都归于无形。
在下一次进攻中,她和南希做了一次撞墙式配合,从中场快速推进,直到在禁区前沿一脚助攻,南希刚好赶上,抬脚一捅,皮球直入网底。
球进了!
莉娅长舒一口气。她没有大声庆祝,只想走到一边,细细体会一下刚才那一瞬的感觉,谁知却被冲过来的南希一把拉住。
“刚才那一下你真是太漂亮了,”南希笑容灿烂,伸手拍了拍她的背,“知道吗?和你在一队真是太棒了!”
在这一刻,莉娅的脑子忽然有一点晕。
并非感到不适,而是……像有一堵墙轰然倒塌,阳光朝她的世界照了进来。
她突然意识到,在南希说话的那一刻,她所想的并不是“我没有失败”,也不是“我做到了”。而是——
“我可以一直这样继续下去。”
于是莉娅直起腰板,发现她正站在训练场中央。春日的暖阳和煦地照在她身上,青草的香味扑面而来。
那就一直这样继续下去吧!
莉娅发出一声自信的叫喊,朝着队友们传球的方向跑去。
场边,两位国家队的考察员安静地站着,看了大半场训练。风有点大,她们都把大衣的衣领高高竖起,遮住了表情变化,也遮住了彼此之间的窃窃私语。
安雅也站在一旁,她的姿态显得从容得多。在球员进球的时候她会大声鼓掌叫好,有球员与她目光对上时她也会送上灿烂的笑容。
一轮训练结束,莉娅的那一记漂亮助攻余波犹在,年轻球员们正相互击掌,纷纷往场边的休息点走去。
国家队那位年长些的考察员率先开口,她点了点莉娅的方向:“这孩子很有天赋,也确实下过不少功夫。但看得出来情绪起伏还比较大,而她的球风跟情绪绑定得太紧了。这样的球员进国家队还嫌太早,必须再打磨。”
另外一位年轻些的考察员补充道:“不过这类球员只要能熬过那个节点,就能破茧。出于培养储备人才的考虑,我们希望俱乐部能在心理健康方面对球员多关照一点。“
安雅点头很认真地回复:“我们知道她的问题,也在帮她。请放心,把莉娅交给我们吧!”
两名考察员相视一笑,年轻的那一位补充道:“我们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毕竟您有南斯女足的运营经验。”
场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训练。这一次,艾米丽在球门前扑出了一记角度极其刁钻的远射——她整个人如同豹子般腾起,身体在空中极其舒展,然后重重落地,皮球被她稳稳地抱在怀里。
那两位考察员的眼神同时被点亮了。年轻的那一位一边点头一边低声念叨“有点东西”,仿佛她们这一次港区凤凰之行有意外之喜。
然而,当她们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艾米丽那里之后,那位年长的考察员忽然皱紧了眉头,问:“她……并不是从小就踢门将这个位置的吧?”她的语气笃定,似乎这么短短的几分钟里已经把艾米丽看穿了。
安雅看了一眼对方的表情,不太确定这个问题的用意,但还是回答道:“听说她最早是踢前锋的……不过,年轻女孩们在校队里踢球的时候多半都是各个位置都尝试过,然后才确定某个固定的发展方向的吧。”
年轻考察员闻言挑了挑眉:“难怪啊!她的启动方式和一般门将不大一样。她的预判空间比较大,和其她人比起来,她就好像是能提前一拍做动作似的。我有种感觉:她能阅读对方的心理,而不是纯粹靠反应。”
“是的,”安雅深以为然,“我认为,她很清楚前锋的判断逻辑。”
年长考察员并没有附和,而是安静地又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这种球员,国家队并不排斥。但我想单独跟她谈一次。”
面对安雅带有询问的眼神,年长考察员认真地解释:“一般来说,门将是球队中对心理素质要求最高的位置。她们不仅需要长时间保持专注,更需要在最快的速度中从挫折中完成心理建设。
“所以,我的确认——她选择这个位置,是出于决断,还是因为某种逃避。”说到这里,考察员的语气柔和却锐利,“一个真正的门将,不能只是在逃避前锋世界的失败。”
更衣室里,艾米丽脱下手套,用毛巾抹了一把脸,刚要坐下喝水,就对上了安雅的眼神。
“国家队的考察员想单独跟你聊聊,就几分钟。”她说。
艾米丽愣了一下,视线转向更衣室门口,只见一位穿着灰色风衣、脸上一直没有太多表情的中年女性,正站在门边,朝她点了点头。
艾米丽深吸一口气,起身跟了过去——
会议室里,只有她们两人。空气里还留着一丝汗水和草皮的味道。考察员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将手里的平板放在桌上,点了点画面——这是港区凤凰的门将教练帮她拍摄的视频,记录了她过往几次在比赛中的关键扑救。俱乐部把这些影像资料分享给了国家队考察员。
“你的判断很快,启动比大多数同龄门将早半拍。所以我猜你之前踢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前锋。”
艾米丽点点头:“我是在四年……不,五年前,改打门将的。”
“看来我猜得没错,”考察员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你能‘看见’前锋的决策过程,因为你曾经站在她们的位置上。可是,我能问问吗?你踢前锋应该踢了不少时间吧,后来怎么突然就换位置了呢?”
“这……”
艾米丽万万没想到,国家队的考察员,要单独和她谈的,竟然是这个。
“其实我只是想了解你选择门将这个位置的初衷。你,为什么要成为一个门将——是因为你想逃避吗?你不再想成为一个前锋?”
艾米丽感觉对方像是猛地打开了她的天灵盖,然后往里面塞了一团毛线,无数回忆刹那间涌了进来。她沉默不语,手指紧紧攥着球裤的裤脚,拧了一圈又一圈。
考察员看见艾米丽的表情,已经大概明白了什么,放软语气轻声说:
“艾米丽,我不怀疑你的能力。你是一位很有天赋的门将,也可能会是国家队的未来一员。但如果你选择的是一种‘退后’,一种为了摆脱压力而逃开的方式,那么你要小心。”
“门将,从来不是什么避风港。”她顿了顿,“它是风暴中心。”
第53章 你为什么守门?
佩吉发廊。
这座位于河边的小发廊是港区凤凰的球员们最经常集体光顾的地点之一, 原因在于这家店的所有者佩吉·黄,黄小姐,是俱乐部早先的集体所有者、赞助人之一;从俱乐部刚组建的时候起, 她就很慷慨地免除了整支球队过来理发的费用。艾米丽更是从小就由妈妈抱着, 到佩吉发廊来理发。
黄小姐是一位老姑娘, 从新加坡来的移民,年纪大概有七十多岁了, 年轻时只身一人到伦敦闯荡,靠这间发廊安身立命,老来也丝毫没有想要退休的意思。
凤凰的球员们, 尤其是艾米丽、赛琳娜这些从小就待在球队里的老球员,总是隔三差五地相约一起到发廊作客。
黄小姐的手艺很好,清楚每一位常客的个性与喜好, 而且特别健谈, 见到女足姑娘们总爱和她们聊聊俱乐部的生活, 今天也不例外。
艾米丽、赛琳娜和南希到店之后, 南希迫不及待地向黄小姐报告了国家队考察艾米丽的事:“佩吉, 你知道吗?国家队的人来了,专门看了艾米丽训练。”
艾米丽苦笑:“哪有, 明明是看了全队一起训练。”
赛琳娜不忍心看着朋友谦虚:“考察员可是只找你一个人谈了话哦!”
南希闻言在旁边开心地拍着手:“给魏主任输送最优秀的艾米丽——我们的愿望眼看就要达成了哦!”
艾米丽尴尬地嚼着口香糖:她甚至不好意思向朋友们吐露与考察员谈话的真正内容,只能任由她们误解。
一时间, 南希被助理带去洗头,赛琳娜坐在镜子跟前由黄小姐为她修剪那一头漂亮头发的时候, 艾米丽坐在发廊里那张会咯吱咯吱发出声响的旧椅子上,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自己那段磕磕碰碰的过去。
她的妈妈, 伊丽莎白·金, 也就是人们口中的“金女王”, 她是港区凤凰名副其实的“缔造者”、“奠基人”。伊丽莎白意志坚定,百折不弯,当年就是她拉着一群普通中学的女生们从无到有,建立了这个谁都不看好的女足俱乐部,并让它成功地存续了近30年,直到安雅接手。
在球场上,伊丽莎白也是一位非常厉害的前锋。别的不说,在当时举办的女足比赛中,伊丽莎白进球如麻,是远近闻名的“红发闪电”。据说曾有大俱乐部向伊丽莎白抛来橄榄枝,但当时女足职业化尚未完成,俱乐部并不像现在这样可以提供一份足以温饱的薪水,再加上伊丽莎白把心思全都放在了“自己”的俱乐部上,所以伊丽莎白哪儿也没去,她是在凤凰“终老”的。
也因为这个,凤凰里到处都是伊丽莎白的烙印,甚至当艾米丽自小进入球队,她就觉得自己完全就是妈妈的“影子”。
别人看着她歪歪扭扭踢出的球,笑着安慰:“没关系,你总有一天会像你妈妈一样厉害的!”
“你是金女王的女儿嘛!”
“加油,成为你妈妈!”
然而,小艾米丽一直为此饱受压力,并且多次问自己:“我真的能成为我妈妈吗?”
她一丝不苟地学,成百上千次地练,不断给自己上强度……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根本就是一种折磨。
直到有一天,她给自己的问题终于变成了:“我真的需要成为我妈妈吗?”
伊丽莎白·金,自信、强势,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但是艾米丽的个性与妈妈并不相像,她冷静、内敛,时常自省。
后来她长到了那个最为叛逆的年纪,为了和妈妈有所区别,她剪了半边莫西干头,耳钉越打越多。
人们却说:“你越来越像金女王年轻时候了。”
……
艾米丽只觉得窒息。
直到有一次,因为很偶然的原因,队友开起了玩笑让她去客串门将。在那一场比赛里,她接连扑出了对方七八脚射门。
所有人都很惊讶——他们意识到,艾米丽好像突然开发出了什么“特异”的天赋,而不是由“金女王”遗传给她的。
自此,艾米丽做出决定,她要成为一个门将。
她告诉别人:哦,站在你们所有人的身后,默默守护一切的感觉真好啊!
所有的队友都相信了她,甚至抱住她,说:“艾米丽,你真好啊!”“有你在我们真的放心!”
但只有一个人能看出一些端倪:伊丽莎白。
她会默默地看着艾米丽守门,看了很久,然后皱着眉头,摇摇头。
这么多年过去,就在艾米丽对门将这个位置已经无比熟悉的今天,又有一个人似乎看穿了她——
“门将,从来不是什么避风港。它是风暴中心。”
艾米丽心中始终默默回想着国家队考察员的这句话,以至于把身周的一切都忘记了。
“宝贝,到你了!”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艾米丽的肩头,将她从思绪中惊醒,“想换换发型吗?”
艾米丽抬起头,望着镜子里黄小姐和蔼的笑容,努力扬起嘴角笑了笑:“不了,您把长长长乱的地方修一修就好。”
“好嘞!”
黄小姐精神抖擞地应道,给艾米丽套上了一副大大的白色围布,然后开始上下打量艾米丽洗过之后刚擦干的半长短发。
在黄小姐身后,赛琳娜正和南希激烈争论着要不要把头发烫卷,以及烫卷之后上场该用什么束发之类的话题。
“一、二、三、四……”
黄小姐突然在艾米丽耳边数起了数。
艾米丽一怔,才听见老人家轻轻笑道:“还好,这次耳钉没有多出来。”
原来是数自己的耳钉啊!——她松了一口气,刚才还有一瞬间担心老人家惊恐发作来着。
“我还记得你十六岁那会儿,每次到我店里来,都会多出一枚耳钉。我寻思,这姑娘怎么总跟自己的耳朵较劲呢?”黄小姐笑眯眯地说。
现在早已不是那样了——艾米丽暗自想着,她早晓得不必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了,但耳洞都已经打了,就先这么着吧,反正看着也挺酷的。
说着话,黄小姐的剪子已经灵活地动了起来。
“替我告诉伊丽莎白,她上次在电视上做的节目效果不错。我这边几个客人都认真看了。啧,就是语速稍微有点快。”
前几天伊丽莎白被邀去参与了一个主题是女子体育的圆桌活动,有电视直播。伊丽莎白应该是作为大众参与者发的言,但好像把那些特邀嘉宾和主持人的风头全都抢去了。
“谢谢,我替您转告她。”艾米丽礼貌回答。
“伊丽莎白是那种……凡事都想赢,每句话都力争说对的人。孩子,你和她不一样。”
这一回艾米丽没有接话,心里不知是该欣喜还是该怅惘——只为这句简单而客观的评价:你和她不一样。她想说谢谢,但又害怕说出口之后,自己的意思被曲解。
“她是凤凰的传奇前锋,所以也想培养你做一个优秀的前锋,然而你却掉脸去守门了。小家伙,你好像很喜欢和你妈妈对着干啊!”
“不是——”
这两个字冲口而出。
她才不肯承认自己是为了“不成为妈妈”,才改变了自己的场上位置的。
“哈哈,”黄小姐爽朗地笑了,“不愧是亲生的母女,这倔脾气倒是完全遗传,和你妈妈一模一样啊!”
艾米丽的手指攥紧了围布:她很清楚,自己和母亲有剪不断的血缘关系,两人一起相依为命了二十年,根本没法儿简简单单地拆开。
但……难道这就意味着自己要一辈子活在“金女王”的阴影下吗?
“我的宝贝,”黄小姐的声线变得很柔和,“你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和她不一样的人,这没错。看起来伊丽莎白也早已坦然地接受了这一点。”
艾米丽忽然有些语塞:妈妈……真的接受了吗?接受我做一个和她不一样的女儿?不需要我再不断证明自己了吗?
“但关键在于,你自己呢?和妈妈较劲较了这么久,什么时候才是你想要的终点,而你……赢了吗?”
……
理过发,黄小姐张罗着给她们所有人泡茶、切蛋糕。赛琳娜和南希还没讨论完烫不烫发的问题。
艾米丽依旧坐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发呆。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干净利落,红色的短发和成排的耳钉理应显得叛逆而张扬,但现在却显得有点虚张声势——
刚才黄小姐提出的问题,她没能接住。
她从来都不清楚人生的方向,她一直以来所做的,要么是拼命向老妈证明她可以,要么是跟老妈的期望反着来。
她从前锋的位置退下来,成为一名门将,从球队的最前方退到最后的防线,看起来是因为她冷静、专注、视野广阔,但现在她突然不能确定了——
到底是为了什么,让她站在球门前的?
是热爱,还是叛逆?
是主动选择,还是一场出于惯性的逃避?
在这一次国家队考察团造访之后,莉娅的表现越来越好,反而是与考察员谈过一次话的艾米丽状态不太对,她时不时陷入沉思,有时甚至会站在食堂里忘记自己是来打饭的。
别人都不知道艾米丽是怎么了,唯有安雅觉得这可能与某一次谈话有关——球员的心理状况出现了扰动。
安雅很想建议艾米丽休两周假,好好放松一下,也把心里的事捋一捋。可是艾米丽是现役球员,而且还是队长,日程跟着赛程走。
谁知就在这时,艾米丽在一次训练中,出现了髂腰肌轻度撕裂的伤情,被队医勒令至少休战三周。安雅和教练组一商量,为了避免长期风险,他们决定让艾米丽“彻底停赛、专心恢复”。
第54章 艾米丽的场外危机
春日的阳光透过球场上空稀疏的云层, 洒落在替补席那条硬邦邦的长凳上。
距离开赛只有10分钟了,艾米丽却穿着便服,坐在替补席的最边缘, 髋部别扭地绑着一个冷敷袋——那里的肌肉最容易被忽视, 但这次偏偏成了阻止她登场的理由。
其实艾米丽也并不觉得特别疼, 只是酸胀得厉害,站久了会隐隐发热。以前她也不是没硬扛过这种程度的伤势, 只不过这一次,队医卡罗尔坚持要她休息三周,连一句商量的余地也没有。
可是, 这么重要的比赛,她竟然无法参与……艾米丽双手交握,十指绞在一起, 嘴里正咀嚼着的口香糖仿佛一枚又苦又硬的黏胶。
就在昨天, 她们的直接争冠对手皇家哈德福德被一支排名靠后的西伦敦球队奇迹般地逼平, 这给港区凤凰迎头赶上创造了绝佳的机会。这场比赛她们必须全取3分, 否则本赛季争冠和晋级就绝无可能。
艾米丽, 要相信你的队友!——这样想着,她抬起头, 视线扫过球场中央。
南希正带着全队做最后一次围圈鼓劲,她右臂上戴着象征队长的袖标——在艾米丽缺席的情况下, 南希这个副队长会顺位接任场上队长的职责。
南希身边那个紧张得连站姿都有点别扭的小姑娘,是第一次以正选门将身份上场的苏。
艾米丽远远地看着——苏的长相很可爱, 圆脸蛋,鼻梁微塌, 几粒雀斑爬在眉心, 更令她显得稚气未脱。她身材瘦高, 此刻穿着正选门将的球衣,将戴着门将手套的手紧紧地背在身后,像个生怕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就在这时,苏忽然扭头望向替补席,在一瞬间与艾米丽对上眼神。苏的眼中立即浮起求助的目光,仿佛在问:“我真的能行吗?”
艾米丽心中一紧,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还朝她挥了挥握紧的拳头,然后将拳头用力贴在胸口。
苏立刻像被打了鸡血似地蹦了起来,嘴角向两边咧开。她向球门方向小跑过去,背影轻盈而雀跃,像是一举越过了某种她一直默默幻想着的门槛。
艾米丽看着那抹充满活力的身影,心头忽然涌上些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很快比赛就开始了。
港区凤凰一开场就打得非常凶狠,仿佛整支球队都在为抓住这难得的冲顶机会而拼尽全力。
苏明显有点紧张,她一开始站位太靠前,还是在老席尔瓦的提醒之下才回到了该在的位置上,随后是一次出击时稍显犹豫,慢了半拍,但被担任后卫的格劳瑞亚补位成功,总算是没有酿成大错。
“……重心略高。”艾米丽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语气里没有责怪,甚至像是在自省——毕竟那是她自己在成长过程中同样无数次犯过的错误。
到了第十五分钟,苏终于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扑救——
对方边锋由边路快速推进,一脚倒三角回传,禁区中路不幸漏人,前锋顶上,一记推射直奔球门右下角。苏几乎是本能地侧扑出去,手指尖刚好触碰到那枚皮球——皮球的运行轨迹瞬间被改变,击中门柱后弹出,被格劳瑞亚解围踢出界。
场边先是爆发出一阵惊呼,紧接着是如潮水般的掌声。
“好厉害的扑救!”
“太棒啦!”
“……”
苏从草地上爬起来,脸颊上还沾着草屑,眼神却闪闪发亮。她扭头向替补席这边看过来,仿佛在寻找什么——艾米丽心里清楚,那是在找她。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但没有回应苏的眼神:此时此刻,她觉得心脏格外沉重,像是被人用湿手突然按进了水里。
她当然该为队友感到高兴,但刚才苏那精彩一扑,用的正是她教过的一种预判法——迎着前锋脚腕的角度,提前移动半步,身体压缩角度。那正是艾米丽从前锋思维中反推出来的技巧,如今由苏完完整整地复刻出来。
艾米丽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位早退了一场戏的演员,而那个曾经坐在台下鼓掌的小观众,却穿上了她的戏服,站在了舞台上。
“苏是在模仿我吗?”
艾米丽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又立刻否定,“不,苏是在成为苏自己……苏自己就渴望成为的,守门员。”
而她自己又是谁呢?
她为什么会选择守门?那是她真正的志向吗?还是说,根本是一种逃避——逃避那种站在锋线上的挫败感,逃避将自己与母亲相比较的评价,逃避……那种永远无法满足期待的羞耻感?
艾米丽的身体微微向下一垮,仿佛连冷敷袋都变得沉重而刺骨。
她忽然想起黄小姐对她说的话:终点在哪里,而她……赢了吗?
当时她没法儿回答。
而现在想想,或许……她其实是在不断的较劲/逃避之中,把自己给弄丢了。
球场上又传来一声呐喊——只见苏这一次稳稳地抱住皮球,扑倒在草地上。紧接着全场鼓掌,响起掌声。
艾米丽却低下头,双手拽紧了长凳边缘,像是害怕自己被一阵又一阵的掌风带起,吹得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场外。
比赛结束的当晚,哈罗德的播客准时上线。他依旧语气轻佻,那些话就算是褒奖,也无不交织着讽刺意味:
“一支依靠洗衣粉广告出圈的‘网红队’,竟然也拥有如此逆天的好运气!
“各位听众老爷们你们好,是的,你们猜的没错,老哈的‘真爱’港区凤凰昨天又赢了,在她们的主场战胜了对手,将她们与对手的差距缩小到了2分。
“而获得胜利的关键,不是那位锐不可当的年轻‘神经刀’,也不是老成持重,稳如泰山的主力门将,而是港区凤凰的替补二门,一个满脸雀斑的苏格兰小丫头。
“所以老哈不得不感叹她们的运气,随随便便就找来一位替补门将,一旦正式上场就能发光发热,即插即用。
“是的,老爷们,你们没有听错:一个全网查无此人的小姑娘,普通的就像是你从苏格兰老家后院菜地里拎出来的一棵小甜菜,却能在关键比赛出场时毫无心理负担,来一个扑一个,把对方的攻门全部没收……
“这究竟是运气还是宿命?
“就连老哈也不得不感叹,凤凰真是捡到宝了。”
“……”
艾米丽是在第二天清晨从宿舍去俱乐部的路上偶然听到了这一段播客。她听着那油腔滑调的发言,忍不住笑了一声,却发现自己的笑声异常苦涩。
点开社交媒体,昨天下午的那场比赛显然引起了轰动,在那个标签下的评论汹涌如潮。
“这还真是个了不得的新人啊!”
“老天爷,这个新门将也太稳了吧!”
“这次艾米丽要伤缺多久,凤凰会不会让新门将一直首发?”
“瞧这临场表现,这扑救反应……正选门将要伤缺多久都没事啊!”
“……”
艾米丽反反复复地看着那些评论,既像是在自虐,又像是企图从中找出什么合理的解释。
“你该为她高兴!”她暗暗对自己说。
“你是队长,全队的成长你都应该感到高兴!”
可是为什么……这份“高兴”竟如此沉重,甚至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就在艾米丽扶着髋部准备走向理疗室的时候,正好看见苏抱着一大包洗干净的球衣向她走来。虽然刚刚成为俱乐部里一颗亮眼的新星,可是苏没有任何“新星”的自觉,依旧在帮器械管理员做着这些杂事。
苏看起来有些睡眠不足,但是脸上却堆着压抑不住的笑容。
“队长!”她一看见艾米丽走路的样子,顺手把球衣往柜子上一丢,然后三步并做两步朝艾米丽冲过来,小心地扶着她的胳膊,“我陪你到理疗室去。”
“谢谢!”
艾米丽心里却很想说:但我还没伤到走不动路的程度。
“我该谢你才对,”苏一面小心翼翼地扶着艾米丽,一面像是开了话匣子般叽里咕噜往下讲,“谢谢你昨天给我的鼓励……原先我真的超紧张的,直到看到你给我比的那一拳。我对自己说;看,艾米丽都说你行,你一定行的……”
艾米丽扬起脸,仔细地打量苏的神态,想知道对方的话是不是发自真心。
这个鼻梁上爬着雀斑的小姑娘,头发用一根发圈随意地绑着,眼睛大而纯澈,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究竟给眼前这位自己的“偶像”带来了怎样的冲击。
“你……做得真好。”艾米丽咽下喉咙里那点苦涩,说出这句并不虚伪但有点难于出口的真话。
“嘿嘿,谢谢!”苏的雀跃全写在了脸上和眼睛里,“艾米丽,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成为凤凰的后防中坚!”
这时她们俩已经来到了理疗室门口,说完这话的苏转身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周围的空气重新陷入寂静。
艾米丽低下头,盯着自己努力伸直的右腿——拉伸带来的酸胀感正慢慢扩散到骨缝里。
说实话,她并不在意别人变强。这个世界上,比她和苏更强的门将海了去了。她俩,都还只是两只“小虾米”。
但她真正害怕的是,自己以后永远不再知道守门的意义是什么,以及,为何而战。
三周的时光晃眼即过,队医卡罗尔针对艾米丽的旧伤进行了检查,确认治疗与休息有效,再无隐患。
但是,在训练场上,教练组却突然发现艾米丽的守门技术似乎大幅倒退了。
第55章 我很难搞,真的
艾米丽放下酸胀的胳膊, 抬起眼,用满含歉意的眼神望着面前的主教练席尔瓦和助理教练杰西。
她的恢复训练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谁知却好像越练越回去——非但没能达到自己以前的水准, 反而比以前退步了。和苏的差距自然也是越拉越大。
读懂了那眼神, 席尔瓦就算想苛责也不忍心, 只能干咳了两声,说:“伤愈之后找状态确实是需要点时间的, 你别着急。”
杰西在旁边补充:“是啊,反正现在苏的状态不错,她一直打首发打下去也没什么关系……”
话还没说完, 杰西就觉衣袖被老席尔瓦猛地一扯。
“怎么了,老爹?”
杰西完全弄不懂席尔瓦眉毛眼睛乱动是在向他比划什么,于是片刻后他被席尔瓦直接拽走。
“艾米丽, 老板让你训练结束之后去她办公室。”主教练临走时没忘了将这个重要消息告诉艾米丽。
安雅?……艾米丽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 心里忍不住惴惴——老板特地找她, 不会和她最近状态不佳有关吧。
然而一进门, 艾米丽先闻到了那熟悉的芬芳茶香, 她忽然感到没来由的一阵轻松。
“艾米丽,”安雅递了一杯刚沏好的红茶给她, 然后慢条斯理地说:“我有个老朋友,最近想来英格兰散散心。她不太喜欢应酬, 也不太适应英国人的说话方式……不过,她是个极其认真的人, 而且是个有点小名气的门将。我打算请她担任俱乐部的‘快闪式’门将教练,希望她能够帮助你找回状态。”
只是听见“门将”两个字, 艾米丽已然陡然抬起头, 望向安雅那对透着些许狡黠的眸子, 心里不禁乱猜起来:门将、有名、不是英国人、不喜欢英国人保守而委婉的说话方式,难道是……不,不可能,安雅的圈子似乎主要在欧洲,应不会是那位。
“请问,她……她是……”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点期待,艾米丽竟然有点口吃。
安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举起手机,轻轻推到艾米丽面前,给她看上面的照片。
那是一张在比赛现场拍的照片:一位身穿美国队球衣的门将,正站在球门跟前。照片上她正张开双臂、双膝微曲,似乎随时准备扑救。她眼神无比专注,大张着嘴,似乎正嘶吼着指挥防线,而她的身后,是万人山呼的高耸看台。
“她退役有一段时间了,说实话我也不太确定你听没听说过她。”
“我的老天奶啊!”
艾米丽一见到那张照片,直接跳了起来,在发出一声呐喊之后又赶紧伸手捂住了嘴——
她怎么可能认不得这位?
事实上,更衣室里她柜子的柜门上,就贴着这一位传奇门将的照片。
索洛娅·霍普。
在艾米丽看来,索洛娅是女足足坛最最最传奇的门将,没有之一。在巅峰时期,她的技术、反应和心理素质堪称是历史最强,曾经帮助美国女足国家队拿下好几个奥运和世界杯冠军。在2015年世界杯上,她几乎是凭一己之力保住了美国队的门前清白。
然而,现在安雅竟然请这样一位“绝对强者”,到港区凤凰来,做她和苏的专职门将教练?
艾米丽一时间呼吸急促,额头上忽然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水——她猛然间想到了自己最近的训练状态:
俱乐部竟然在我身上投入了这么有分量的资源?可我……我要是根本练不好怎么办?
索洛娅,我的偶像……她看到我这么菜,会不会很失望?
还有苏,我会不会永远也赶不上苏了?
……
安雅似乎看穿了艾米丽的心思,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索洛娅这个人啊,你也知道,是有点难搞的。她在伦敦的这些日子里,我需要有个人能经常陪着她,充当她和外界之间的润滑剂,避免闹出什么乱子。”
“相信以你对她的了解,能很好地完成这个任务。”
安雅故意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澄澈的眼眸认真望着艾米丽,“队长小姐,我可以信任你吗?”
额……艾米丽想象了一下索洛娅的个性:确实,她是整个足坛最富个性、最具争议的人物。有多少人爱她,同样就有多少人恨她。想想那张毫无遮拦的嘴,再想想那带有攻击性的行事作风——安雅的担忧并不无道理。
作为整支球队的队长,艾米丽认为自己责无旁贷。
她一时间忘记了之前的胡思乱想,立马站起身答应:“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安雅满意地点点头:“很有精神!”说着她又补充一句,“其实你要比你自己想象中更适合与她相处,你们俩……都不是容易被世界驯服的类型。”
周三清晨,艾米丽一大早就起床,从衣橱里挑了一身衣服,却不是俱乐部常规的训练服,而是一套搭配精致的便装——卫衣白T牛仔裤。然后她开始对着镜子整理那一头火红的短发,甚至还喷了一点香水。
做完这一切之后,艾米丽便想象着偶像出现在面前时,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
“你好,我叫艾米丽·金,是港区凤凰的队长。”
或者……
“索洛娅,你好,我是你的粉丝……”
“噗嗤!”
南希的声音突然从艾米丽身后响起,将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艾米丽顿时红了脸,原来宿舍的舍友们,此刻竟然全都站在她身后。
除了全队最淡的“淡人”莉娅只是耸了耸肩以外,其她人全都是一脸姨母笑:南希、泽尔达、卡拉……最八卦的南希干脆抱着艾米丽的肩膀,用满是调侃的语气问:“亲爱的,你难道是在练习约会吗?需不需要我们充当陪练?”
“我,咳咳……”
艾米丽刚开始答得结结巴巴,但最后实在憋不住内心的雀跃与紧张,大喊一声:“是索洛娅要来!索洛娅·霍普……她今天就到。”
片刻的沉默后,整间宿舍的屋顶就差点儿被掀翻了。明明现场只有几个姑娘,艾米丽却觉得耳边有几十只喜鹊正在欢快鸣叫——
“真的假的?就是那个索洛娅?”
“你说的难道是那位‘美国队长’?我的天,我头回距离足球明星这么近耶!”
“她来港区凤凰做什么?”
“不……不可能,她要来做我们的门将教练?!哦我的老天奶哟!”
南希更是用力拍了拍艾米丽的肩膀向大家隆重介绍:“各位,我们的队长金女王,可是索洛娅的狂热粉丝哦!”
宿舍里的大家一时间都笑了起来——但艾米丽能感受到,这种笑并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真诚的欣慰,大家都在为她感到高兴。
然而,当女孩们赶到俱乐部的时候,索洛娅·霍普已经先到了。
这位足球世界的“强者”,打扮得其貌不扬。她穿着一身中性风的修身运动套装,外面罩着一件非常宽大的卫衣,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也压住了她那一头金棕色的长发。
她正由港区凤凰的全体工作人员簇拥着,参观港区凤凰俱乐部的各项设施。
“我真是弄不懂你!”她一边参观,一边嘀嘀咕咕地向安雅抱怨,“与这样的男足俱乐部合作有什么好处。他们根本提供不了什么支持,最多只会在场边说点风凉话。
“如果我像你一样有钱,我会直接把他们的球场买下来,然后把他们全都赶出去,而不是像你现在这么……绥靖。”
一旁的凤凰员工听得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安雅却根本没在这个问题上与她多纠缠,只是在索洛娅逼得紧了的时候才淡然说:“只要有人肯支持女足运动,他们就是我们团结的对象。”
索洛娅猛吸一口气,顿了顿,才说:“也罢,这种专业人士的事情上我说不过你。”
但她一转脸就开始批评凤凰为门将训练单独留出的那片场地:“训练场地太窄,草皮太软、球门网绳太松。请问,你们这是在培养女足门将,还是在玩过家家?”
席尔瓦试图解释:“很抱歉,但我们的球场和训练中心正在兴建,这里是与他人共用的临时方案——”
“临时方案需要持续多久?一个月?一年?你打算让你的球员习惯这种恶劣的训练环境,还是干脆让她们习惯输球?”
她语速飞快,眼神犀利,每一句话都像是点燃的鞭炮一般快速输出。在她眼神的逼视之下,这些追问谁都接不住。一时间所有人都求援似地看向了安雅。
安雅却云淡风轻地招手,将艾米丽叫了过来。
“艾米丽,这个家伙就交给你了——从现在开始,她是这个俱乐部的专职门将教练。对于整个俱乐部里,她批评谁都只是说说而已,唯独在你这里,她会来真的。”
艾米丽错愕地转脸,正好对上索洛娅的视线——
索洛娅正眼含挑剔,上下打量着她,不止是舍友们最后帮她挑出来的那一身简洁帅气的装扮,还有她的身高、身材、肩臂、腰背、长腿、膝盖……以及那一头不羁的红色短发和小到几乎看不清的银色耳钉。
终于,索洛娅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之色,似乎肯定了艾米丽的身体条件。
她冲一旁的安雅点了点头:“你给我的这个‘任务’,我接受了。”
很好,然后她主动摘掉棒球帽,向艾米丽伸出右手与她互握。
索洛娅爽朗地笑道:“别紧张,我不是老虎,不会吃人。”
她马上又补充一句:“但我很难搞,这一点是真的。”
第56章 魔鬼训练
就在索洛娅出现在港区凤凰俱乐部的同一天, 哈罗德·贝克推出了他新的一期女足播客,这次的标题是《美国传奇,空降英伦?》
“各位听众老爷们大家好, 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哈罗德。
“今天要和大家分享的大新闻, 当然是那位‘美国队长’, 传奇门将索洛娅·霍普,她曾在美国女足国家队封神, 也曾被国家队封杀。她曾经是千万名年轻少女的偶像,也曾因为‘家暴’亲友这种糟心的新闻而被卷入舆论漩涡。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作天作地的‘大人物’,今天居然纡尊降贵, 跑来了我们英格兰,造访了一个身处第四级别联赛的女足俱乐部。
“我的朋友们,还能有哪个俱乐部呢?也只有我们那个‘绝不差钱试验田’——港区凤凰俱乐部啦!也只有我们的杨女士, 有这种手笔、资金和人脉, 能把索洛娅这样的人物请来给自家俱乐部的球员做救火教练。
“有人说既然有她来帮忙, 或许能提升英格兰门将的整体训练水平。也有人说, 她受到了那位超级投资人的邀约, 想在远离家乡的东伦敦开启职业生涯的新篇章。
“但……我的问题是:她到底是来救火,还是来惹麻烦的呢?
“索洛娅从来都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她曾经在社交媒体上公开怼过队友、怼过国家队教练, 甚至还把美国足协告上法庭。
“你能想象这样的她,会乖乖地坐在凤凰的临时训练基地里教小姑娘吗?只怕到场的第一天, 她就会骂出:‘你们英国人根本不懂守门’这种话了吧!
“如果一定要说,索洛娅能给英格兰的女足足坛带来什么, 老哈估计那会是:争议、混乱和吵吵闹闹。
“而现在老哈最希望的,就是我们那位尊敬的女富豪此举不是在玩火——毕竟人人都认定凤凰是老哈的‘真爱’呢!”
港区凤凰。
哈罗德的女足播客刚在俱乐部公关事务办公室结束播放, 外面的训练场上就已经响起一声清脆而不耐烦的指责:
“谁?是谁把球门都给装反了?——谁干的, 这么不用心的吗?专业素养都扔泰晤士河喂鱼了吗?”
索洛娅·霍普站在球门跟前, 弯下腰扯了扯地钉,又用力推了推微有点摇晃的门柱。
“你们英国人到底懂不懂守门?”她眼里全是轻蔑。
凤凰的器材管理员红着脸上前重装——其实是之前东区联合训练的时候把球门的方向弄错了,但他接手之后没有认真检查,确实不够专业。
“刚才分组训练时的主力门将是谁?是你吗?”索洛娅又是一声大喊。
苏连忙走上前,那张圆圆的可爱脸蛋上带上了一丝惴惴。
索洛娅凝视她两秒,开口简单又直接:“你的节奏很好,判断也不错,就是下肢爆发差了一点。你以前专门练过下肢力量吗?”
苏一怔之后摇头:“没练过。”
索洛娅点点头:“那就不能怪你。只能怪你们的教练组太不专业,连针对门将的系统性训练计划都没有做。”
周围一片死寂。
在一旁偷听的教练组人人脸上无光。但老席尔瓦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并没有出言反驳。
索洛娅转头环视全场,视线掠过重装的球门、软趴趴的草皮、不太常用的门将训练机……最终落在艾米丽身上。艾米丽正站在一旁观望,她已经戴上了门将手套,做好了训练的准备。
“你,球队二门,过来。”索洛娅指着门将训练机说,“让我看看你的水平。”
“艾米丽……她是我们队长。”苏听见这个,忍不住小声提醒,“她刚刚伤愈不久。我是在她受伤期间才替补担任一门的……”
“谁状态好谁就是一门。”索洛娅随口就堵住苏的嘴,“她如果不能证明自己,谁来都不好使。”
艾米丽听见这句话,咬着牙,戴着门将手套的双手也忍不住用力捏了捏。
但是在苏的眼里,就只见到艾米丽表情平静,一言不发地走向矫正了位置的球门。
就在艾米丽转过身面向索洛娅和训练机的那一刻,苏挥动着双拳,把她的心里话全都喊了出来。
“艾米丽,加油——让我看看我最喜欢的门将,是怎么荣耀回归的。”
谢谢你的鼓励,苏!——艾米丽向场边微微点头,然后坦然站在球门线跟前,活动了一下肩颈,做好了受训的准备。
而索洛娅这时伸手用一根发圈扎起她的长发,随手甩脱了她的卫衣,露出贴身穿着的运动背心,和那极富健美感的肩颈线条——多年训练的成果,让她看起来就像是能随时站进球门扑救似的。
站在射门训练机旁,索洛娅的身影就像是一把蓄力拉满的弓——
她没有预热,没有叮嘱,甚至没和艾米丽确认准备好了没有。
她抱紧训练机,按下按钮,第一记球就朝着球门右上角飞来。
艾米丽扑了出去,指尖蹭到皮球,球撞在门柱上弹出球门。
她刚落地,第二记球已经射来。这一次是低平球,速度极快。
她下意识伸脚挡住,但角度没控制好,球滚进了网。
“丢了一个。”索洛娅头也不抬,“继续。”
第三球、第四球、第五球……节奏越来越快,艾米丽的反应逐渐变慢,呼吸开始紊乱。
她撑着膝盖喘着粗气,喉咙里像有铁丝在拉扯,汗水从发际渗到脖颈……她突然有些恍惚,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你想说什么?”索洛娅忽然停下,走近两步,“你其实想说:‘我还在复健期,索洛娅为什么不肯给我一点时间?’”
艾米丽胸口剧烈起伏着,只管咬牙不语。
“或者,你在想:‘我曾经是绝对主力,我不该被这样对待!’”
“还是你在想:‘凭什么我要重新证明自己?’”
索洛娅站在球门边,眼神冷得像是医务室里冒白汽的冰袋:“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你根本不是门将,你只是一个戴着手套的小女孩。”
“真正的门将不会抱怨,也不会思考‘我为什么在这儿’,她们只会做一件事:挡住球!”
她看着艾米丽站直身体,呼吸紊乱却没有反驳,于是便继续道:
“从现在起,不许你闭眼,不许你眨眼,不许你在球来时犹豫零点一秒。”
“我不是来等你准备好的,我是来让你时刻都像门将一样活着的。”
发球机再次启动,艾米丽立即扑向飞来的球。这一次,她扑得非常狠,整个人砸在地上,球脱手弹出,但她二次反应迅速补了一掌,将球拨出底线。
她爬起来,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喘。
索洛娅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太明显的满意。
“很好。”她说,“你还活着!”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连训练场灯都灭了三盏。
艾米丽几乎是扶着墙回到了更衣室里,两条腿像被铁皮包裹,动弹不得。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手套摘下来,盯着自己满是红印和汗水的手掌。
“练到这个点,你是想今晚住这里吗?”
队医卡罗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当她看清艾米丽的状态时,直接倒抽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肌肉快要结成钢丝球了你知道吗?快跟我去按摩室,我来给你拉拉腿,否则我保证你今晚别想睡着……你那个新教练也真是,真就一点都不顾念着你是在复健吗?”
艾米丽又强撑着跟到了按摩室,咬牙忍痛着躺下。卡罗尔下手又狠又准,她疼得满嘴吸气。
卡罗尔却还一边按着她的膝弯一边唠叨:“你看席尔瓦老爹那性格多温吞,就算是批评人也会说‘你可以再积极一点的’。这位倒好——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艾米丽没说话。
其实她一度真的觉得自己不可能扛住这种强度的,谁知真的扛下来了。
随之而来的那种畅快感,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身体的疼痛。
一时拉伸结束,卡罗尔给了艾米丽一些止痛软膏和助眠药物,自己匆匆下班。这时俱乐部里只稀稀落落地亮着几盏值班灯。
艾米丽扶着墙,慢慢地挪回更衣室,脚在地面上拖动,整个空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她脚步摩擦地面的声音。
就在她路过录像室时,艾米丽发现门没关紧,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那竟然是索洛娅。
索洛娅坐在录像室里,椅子转过半圈,对着墙上投影屏。屏幕里正播放一段港区凤凰的比赛录像——是艾米丽上赛季的联赛录像。
索洛娅没有在记笔记,只是手肘撑着椅背,眼睛紧盯着那一帧一帧的动作。
她甚至一帧一帧地暂停,倒回,再放,像在研究什么漏洞,又像在找什么失误。
艾米丽没敢推门,只是站了一会。
她原本已经疲惫到麻木,但那一刻却突然心跳微微加快了。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因为被人细细研究而羞耻,也不是为索洛娅如此认真而感动。
而是——她能感觉到这位昔日偶像、如今的教练是认真在看她,真把她当作“一个值得雕琢的门将”来对待。
艾米丽轻轻后退了一步,转身离开,没发出任何声音。
走廊尽头的那扇自动门刚关上,录像室里的索洛娅头也没抬,只是轻轻地评价一句:“身体条件OK,动作也做得不错,就是有时候想得太多了。”
第57章 才不是逃避
第二天一早, 训练还没开始,索洛娅就直接敲开了教练组办公室的门,丢给老席尔瓦一叠厚厚的资料。
“这是苏·奎因的系统训练计划。其中有些是美国国家队会用到的训练方法, 后面附着详细的说明。”
席尔瓦双眼一亮, 接过资料翻了翻, 刚想说话,却听索洛娅毫不客气地继续:“她潜力不错, 但还不值得我亲自带。”
席尔瓦和其余教练组成员:?
索洛娅用手指敲了敲她自己手上的另一份表格:“艾米丽·金。从今天开始,她会是我在伦敦期间亲自负责的对象。”
席尔瓦心头一喜,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确定。”
索洛娅傲然应答:“当然确定。你们老板请我来, 可不是为了给你们培养第二个替补门将的。”
她的语气冷而锋利,像是宣布某一项既定的判决:“艾米丽生来就是主力,而我来是为了让她变成——绝对不可替代的主力。”
说罢她转身就走了, 留下办公室里的教练组面面相觑。老半天, 助教杰西才吐出一口气:“不愧是美国队长, 这气场, 简直太强大啦!”
而此刻, 坐在更衣室里的艾米丽还全然不知道她已经“厄运当头”了。此刻她浑身的肌肉依旧能感到一丝丝酸痛,换衣服时身上露出的训练痕迹让整座更衣室都惊讶万分。
“不是吧, ”赛琳娜看得直心疼,“她怎么能下手下得这么恨?这真不是虐待你一个伤员?”
艾米丽苦笑:“可我的伤已经好了。”
南希也不认同:“但要是这种魔鬼训练让你添了新伤又该怎么办?”
艾米丽心里对此也并不确定, 但是为了让伙伴们安心,她还是笑笑说:“昨天训练之后卡罗尔就替我拉伸过了, 应该没问题的。”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金, 跟我来!”
索洛娅出现在更衣室门口。她的眼神锋锐, 直勾勾地落在艾米丽身上。
这一声太过突然, 更衣室里的女孩们有些被惊得直接跳了起来。
艾米丽紧跟着她们站起身,心里有些担心朋友们刚才的话被索洛娅听了去。
还有苏,被吓得直接躲到了艾米丽身后,不敢冒头。
但索洛娅就只是紧紧盯着艾米丽一个人,眼神似乎在说:敢不敢来?还是说……你根本就想放弃了?
在这个瞬间,艾米丽只觉一股热意涌上胸口,她马上点了点头:“来了!”便跟着索洛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更衣室。
港区凤凰的主席办公室。
伊芙站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红茶,双眼却望向窗外,死死盯着球场旁的两道身影——
在索洛娅的监督下,艾米丽至少已经不间断地练习了两个小时——训练锥反反复复地摆放在不同的位置上、扑救动作不停地重复、落地起身几乎没有喘息时间。伊芙一边看,一边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膝盖,仿佛那里也在隐隐作痛。
“这么狠呀,不知内情的人大概会以为艾米丽欠了索洛娅几十万镑吧。”
“我也这么觉得!”卡罗尔从办公室门口一路嚷嚷着冲了进来,“实在太狠了。”
“她们昨天练到了晚上六点半!今天又是一大早就下场开练。你们知道艾米丽的髂腰肌才刚恢复好吗?”
此刻,安雅正坐在办公桌前,头也不抬,认真翻阅着一叠资料。
“索洛娅这是在搞压迫式……煎熬式的训练。”卡罗尔怒冲冲地抱怨,“她那些美式强度在我们这边根本没人能撑下来,谁也扛不住这么着往死里练呀!”
“这个你拿去。”安雅等她收住了话茬,才递出一份打印好的表格。
卡罗尔一边接过一边还在抑制不住地碎碎念着,但看见那份表格,她愣了一下,终于安静了。
只见上面详细列着每天训练的负荷指数、肌群调节安排、营养摄入建议和拉伸时刻表,甚至包括情绪监测和疲劳预警。所有的数据后面都标注了来源:美国国家队体能中心,右下角还有一个手写的签名——S·H。
伊芙看见卡罗尔惊呆的样子,也觉得好奇,凑上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啧啧称赞,说这些安排比她以前在切尔西的时候要强多了。
“索洛娅并不是乱来,”安雅十分平静地告诉面前这两个姑娘,“而艾米丽也确实需要有一个富有经验的人引导她突破以前的瓶颈。”
卡罗尔皱了皱眉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安雅温和而坚定的语气止住了。
“卡罗尔,我把艾米丽托付给你了。你是拥有独立专业意见的队医,知道什么时候必须按下暂停键。对照这份计划,如果你确实觉得艾米丽无法支持了,请毫不犹豫地喊停。”
说到这里,安雅顿了顿,看向窗外那一抹仍在奋力练习的身影。
“但如果她还能坚持,”安雅低声开口,“请你给予她足够的支持。”
“那女孩,正在经历破茧。”
天气阴沉,训练场边泛光灯被点亮,拉长了场上训练者的身影。
艾米丽跪坐在门线跟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沿着她的面颊滚落,砸在草皮上。
“最后一组。”索洛娅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
艾米丽咬紧牙关,再度起身——这样强度的训练她从未经历过,但这也正意味着她在突破极限。
她很清楚索洛娅绝不会心软,不练完这一组绝不会罢休。可她已经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甚至在索洛娅的鞭策之下,隐隐感到了一点兴奋。
索洛娅站在十二码点附近,右脚脚尖一拨,皮球顺势被抛起。她突然做了一个假动作,急停之后再快速摆腿抽射,球顿时直奔门前死角。
艾米丽判断得非常准确,但是索洛娅这球的球速和角度都太刁钻了,她扑过去的时候只是指尖略略擦到一点,最后皮球还是滚进了网窝。
“哇哦!”艾米丽气喘吁吁地坐倒在地,看着还在来回弹动的皮球,苦笑着说:“你确定你不是哪个前锋穿错了衣服?”
索洛娅耸耸肩,无所谓地说:“这有什么?我从小到大都踢的是前锋,只是为了进国家队才改行的。”
一听见这话,艾米丽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直接从地面上弹起:“这是真的吗?”
“骗你干嘛?”索洛娅白了艾米丽一眼,“我从八岁开始起就在踢前锋,后来也是靠前锋这个位置进了大学校队。但是全美每支大学女足队都有想进国家队的前锋,而门将的竞争小很多,尤其是那种肯吃苦、能拼命的。”
“所以你就换位置了?”艾米丽的声音低了一点,像是略感失望,也像是重复自己的疑惑——
难道天才的索洛娅·霍普,就是因为如此现实的原因,放弃了自己更擅长的位置吗?
“那不然呢?在国家队站稳脚跟,就能轻松拿到职业合同。如果想做个人生赢家,就得选那条胜率最高的路,不是吗?”
“原……原来如此……”
艾米丽叹了一口气,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套。四月里的天气,晚风一吹照样清凉,艾米丽的指尖甚至在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
“那我算什么?”她的语气里含着几分羞愤,“我,是因为踢不好前锋……才去守门的。”
索洛娅走近一步,眼神不解地盯着她:“这……有什么关系吗?”
“你不一样,”艾米丽抬起头,艰难地说,“你是主动选择,是去追求人生的胜利,而我,是在逃避。”
逃避成为我妈妈的影子——她在心里低语。
索洛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索艾米丽提出的这个全新角度。
“所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艾米丽用力踩了踩脚下的草皮,“我不知道为了什么而守门……”
索洛娅一挥手,直接打断了艾米丽的话:“意义这个东西是最没有意义的。你以为我是因为热爱才踢球的吗?才不是,我小时候要是不进州代表队、进不了全国青训营,就拿不到奖学金,我连大学申请费都付不起。我们那儿从来不谈什么意义、人生哲理,我们谈的都是能不能赢,能不能挣钱,能不能活下去。”
这么、这么现实的吗?——艾米丽听见这话也有点懵。
“另外,你说的话我绝不能同意!”索洛娅一边说一边用力挥动双手,似乎在强烈抗议,“你说做门将是在逃避——可你知不知道,前锋的失败,很多时候只是‘没进球’;而门将的失败,是丢一球就万劫不复。
“门将才没有什么逃避的余地。”
这次艾米丽没有说话,但眼神中起了些微妙的变化。
她想起过去比赛里那几次孤身守门的瞬间,想起那些点球决胜,想起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她一个人的时候——那种重压,并不是谁都愿意承受的。
“所以,”索洛娅大声叫喊着补充,“别说什么你是为了逃避才站在这里!
“你就为了赢!
“为了成功!
“为了跟自己较劲!
“为了跟世界较劲!”
索洛娅每喊一声,艾米丽都情不自禁地重重点了一下头。
晚风吹过球场边界的铁栏杆,发出哐啷哐啷的轻响,似乎在为两人这番对话击节叫好。
艾米丽忽然冲索洛娅咧嘴一笑,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一组难道只有一球吗?我们是不是应该继续练?”
索洛娅勾了勾嘴角,再没有说什么,而是把球重新放在发球的位置上。
“小心哦,这一球,我可绝不会再留手。”
第58章 美国队长vs金女王
“不可思议, 真的是不可思议!”
卡罗尔拿到艾米丽最新的体测数据之后,满脸惊讶地跑到安雅的办公室里分享,她那副架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看起来就快要直接滑下来了。
“两周, 只用了两周。我还从没见过这种脱胎换骨式的蜕变, 那个什么美国体能中心,看起来还真是有点东西!”
坐在办公桌前的安雅只来得及笑笑, 还没开口,一直站在窗边观望的伊芙已经指着远处球门训练区的两个身影说:“艾米丽的状态完全恢复了……哦,不止是恢复, 她的状态比以前还要好。”
安雅好奇地转过身来询问:“伊芙,你是指哪一方面的好?”
伊芙顿时露出些抓耳挠腮的模样,似乎不知该怎样给外行老板形容这种感觉, 最后灵机一动, 说:“是变强, 艾米丽原来是一个好门将, 现在, 她是一个从里到外都非常强大的门将!”
听见这样的评价,安雅和卡罗尔都忍不住伸出手, 点了一个赞。
“其实呢,”安雅笑眯眯地补充, “我也很感激艾米丽能一直陪着索洛娅,牢牢占据她的注意力, 免得这个精力旺盛的家伙四下里惹麻烦。”
竟然是这样的吗?——这回轮到伊芙和卡罗尔对视一眼。但是对照索洛娅的过往经历,和她那直来直去的暴脾气, 两个姑娘又都觉得安雅的话很有道理。
“老板, ”伊芙终于忍不住发问, “您究竟是怎么认识索洛娅的?”竟然能把这么大咖位的球星忽悠来凤凰当“快闪教练”?
“这就说来话长了,”安雅笑眯眯地眨了眨眼睛,“如果长话短说的话,索洛娅是我很久之前就认识的‘笔友’。”
“笔友?”
伊芙和卡罗尔面面相觑,实在是没想到,在这样的信息与社媒时代,竟还能听见这么古早的名词。
天气难得晴好,码头区的风吹在脸上并不刺骨,透着柔软与清新。
结束训练后换好便服的艾米丽想起了老板安雅交给她的“任务”,便看向已经在收拾背包的索洛娅:“天还没黑,你难得来一次伦敦,想不想借此机会出去走走?”
索洛娅抬起眼看她,神色里闪过一丝犹豫。
“你想带我去哪儿?伦敦塔桥、大本钟,还是海德公园?我可不想去全是游客的地方凑热闹。”
艾米丽耸耸肩:“要不我就带你在东区附近逛一逛,看看我们这伙人从小长大的地方?或许你愿意试试本地的炸鱼薯条——那里的鱼是鱼市直供的。”
“听上去还行。”索洛娅轻哼一声,背上背包,语气比刚才稍许热切了一点,“至少不会有人在那儿冲我喊‘美国战犯’。”
“‘美国……战犯’?”
艾米丽听见这个称谓,瞬间被雷得外焦里嫩的。
但仔细想想,索洛娅确实是功勋卓著的国家队门将,但她那不管任何人情世故的暴脾气,和那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嘴,确实也为她挣来了这种“战犯级别”的声誉。
索洛娅耸耸肩:“如果我理会他们,他们就会更得意。”说罢,她比出一个“走吗”的姿势。
艾米丽会意,两人并肩穿过训练场后方的铁门,沿着河边走向附近的居民区。艾米丽熟门熟路地给索洛娅介绍哪家超市一周七天都开、哪家餐馆在你忘带钱包的时候可以赊账……
索洛娅要么点点头,要么压根儿没有回应。但艾米丽能看出,她对这片土地的兴趣正在加深,那对深棕色的眸子看看这里,看看那里,似乎充满了好奇,又似乎……很熟悉。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走出一道巷口的时候,突然有人影在前方闪了闪。
“是索洛娅!”一个声音高喊,“她来了!”
接着,是镜头快门的连响,伴随而来的是脚步声、叫喊声声。
竟然是狗仔队!
索洛娅的身躯瞬间绷紧,下意识伸出右手要将帽檐拉低,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忘了戴那顶棒球帽。
“跟我来!”艾米丽的反应却比她快很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旁边的窄巷里冲去。
脚步声、叫喊声,在身后响成一团。索洛娅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已经被艾米丽拽紧了一条旧砖楼之间的夹道。这里的地面坑洼不平,时不时有些杂物挡道,一只被惊醒的猫咪从她们头顶纵身越过。
艾米丽拉着索洛娅连拐两个急弯,最后撞进一座废弃的停车场。至此,狗仔已全然不见踪影。
“呼——”
两人都靠在墙边大口喘气。索洛娅满脸惊讶地转过头来:“你……你怎么有把握这条路能把他们甩开?”
艾米丽抬起头,眼神狡黠:“因为我们以前偷偷溜出学校去买炸鸡的时候,也被学校老师追过。”
索洛娅愣了一下,直接笑出了声:
“感情你是在用逃学的经验来保护我!”
“就说有没有用吧!”艾米丽豪迈地拍拍索洛娅的肩膀,忽然想起:在这段魔鬼训练的日子里,她可还从没和这位教练如此熟络地交流……像个已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夜色笼罩的街角,四下里灯影斑驳。
到处是起伏不平的砖石地面,两侧的墙壁上满是鲜艳的涂鸦——这里就像是港区的另一面,没有金丝雀码头一带的繁华与喧嚣,在纷乱与颓废之间,带着一种纯出天然的野性美。
艾米丽悄悄探出了头,左右观望一下,然后转身对索洛娅做了个“已清场”的手势。
索洛娅从小巷里缓缓走出来,表情平静,像是回到了某种熟悉的日常。
“你不觉得这些涂鸦很夸张吗?”艾米丽见到索洛娅的眼神自然而然地从两边墙壁上扫过,忍不住发问。
索洛娅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你该去看看我小时候训练的地方——那些小巷和地下通道才叫真艺术。”
“所以你早就习惯了?”
“是啊。我在布鲁克林长大,家门口那片篮球场对面,墙上画着三米高的戴维斯扣篮,那动作张牙舞爪的,像是要从墙里跳出来。那时候,我爸总带我去那附近踢球……我爸是把我引上踢球这条路的人。”
说着说着,索洛娅陷入回忆,视线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艾米丽听见她这么说,忍不住有点羡慕:“多好!我爸……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小时候问过我妈,她只说,‘没有必要知道’。”
索洛娅闻言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安静地站着,眼神有些复杂。
过了几秒,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那你还挺幸运的。”
“幸运?”艾米丽愣了下,“你不是刚说你爸……教你踢球来着?”
索洛娅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像是比哭还难看:“他确实是教我踢过球啊——但我出生不久他就和妈妈离婚了。对我来说,他在‘父亲’这个称呼之外,更是个流浪汉、酗酒者、穷鬼、小偷……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他教我踢球的那段记忆,才那么……珍贵,那么难忘吧!”
说着,索洛娅不顾形象地伸出手臂,用衣袖撸了一把鼻涕。
艾米丽听得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是索洛娅的“小迷妹”,崇拜偶像在球场上展现出的强大自信与百折不回。
可谁能想到,在这光鲜无比的人生履历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多的痛苦与创伤。
相比之下,艾米丽自己从小到大的“生父缺位”,或者可以说是一种保护?
艾米丽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我小时候,其实也常幻想我爸是不是某个‘好人’。不是说英雄好人的那种‘好’,而是……比如他其实有苦衷,不得已离开我们。”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打开那扇门:
“但后来我妈告诉我,其实是她把我爸赶走的。因为她怀孕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外面花天酒地了,还问我妈要钱。
“于是我妈当着很多人朝他脸上甩了一把钞票,说是去父留女,这笔钱是他捐精的报酬。”
昔日金女王的风范,将索洛娅也给惊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这句话在,他恐怕再也没有脸回到你们母女身边了。”
“是啊!”艾米丽苦笑一声,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所以我根本没有什么‘珍贵的回忆’可以纪念。我连恨都恨不起来,感觉他就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索洛娅又陷入一阵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侧头看她,声音比平时柔和不少:“那是谁教你踢的球?”
“我妈!”艾米丽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骄傲,“她算是这一带最早踢球的女足之一。你或许不知道,但九十年代之前,这里根本就没有女足运动。”
“是这样吗?”索洛娅显然对英国女足并不了解,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英国女足比美国女足的发展落后这么多年。
在艾米丽向她详细解释了一番,索洛娅才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听起来,我们总是在跟某种‘不存在的父亲’较劲。不管是教练、老板、媒体,还是那帮只会指手画脚的足协老男人……我们一直都在向他们证明,我们足够好。如果没有他们,我们只会更好。”
这时,艾米丽低头看了看手机显示的时间,忽然说:“今晚我妈应该在家。你愿意去我家看看,然后顺便吃一趟便饭吗?”
她忽然想起了妈妈伊丽莎白——那个塑造了她,却又不断在施加压力的亲人。在这一刻,艾米丽竟然有些想她了。
这段时间和索洛娅在一起,她真切地感受到妈妈的影子在变淡,而她在索洛娅的帮助之下正在一点点地变强。
如果美国队长遇上金女王,又会发生什么化学反应呢?
听到这邀请,索洛娅没有马上回应,而是思考了一下,然后狡猾地反问:“那……晚餐会有炸鸡吗?你们上学时偷跑出去买的那种?”
艾米丽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答应道:“有,不仅有,而且披萨管够!”
第59章 英式假客气
第二天清晨起了风, 东区的天空浓云密布,街边的行道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索洛娅蹲在金家门口系着鞋带,嘴里还塞了半个伊丽莎白早起做的青酱鸡胸肉贝果。
“真好吃, 在纽约这个绝对能卖爆。”索洛娅含含糊糊地说。
艾米丽拎着训练包, 笑着关上房门:“就这贝果, 刚才我妈在我包里又多塞了好几个,你要是喜欢, 不止早饭、午餐都可以吃这个。“
索洛娅欢欣鼓舞地努力咀嚼,咽下最后一口,才说:“她真不像我想象中的金女王。就……挺像个妈的。”
艾米丽听了这个话怔了一下, 既像是重复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嗯,确实,她……挺像个妈的。”
她没再多说, 索洛娅也没多问, 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示意自己已经一切就绪。
于是两人并肩走出街口, 一路上有说有笑, 谁也没预料到前方正酝酿着风雨。
就在她们即将抵达日常出入港区凤凰俱乐部的门口时,才猛地发现有些不对劲——
铁栅栏外停了三四辆陌生的厢式车。十几名摄影师扛着长枪短炮, 正聚集在俱乐部门口,另有好几个举着麦克风的记者——他们就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秃鹫, 一直等在这里。
就在索洛娅现身的那一刻——
“索洛娅!有关家暴案的最新证据,你怎么看?”
“你有暴力倾向吗?别回避, 喜欢你的球迷和社会公众都有权知道!”
“美国足协说你精神不稳定——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你来英格兰,是为了逃避那场官司吗?”
“……”
各种问题像是密集的子弹, 嗖嗖地向索洛娅射来。而她毫无准备, 甚至根本听不清他们究竟在闹哄哄地问些什么。
索洛娅怔了几秒钟, 脸色刷地变冷:“是谁允许你们拦在这里的?”
她大步走向前,直接伸出手,像是马上就要一把掀翻拦在面前的摄像机。那个扛着摄像机的狗仔却故意把器材往她脸上凑,似乎这样能“碰瓷”碰出某个大新闻。
关键时刻,艾米丽从旁一把拉住了索洛娅已经举起的胳膊,并且把冲动的她死死地挡在身后。
“冷静!”艾米丽小声提醒,“他们故意挑衅,就是想要让你当众失控,好给他们一个头条。不能让他们来决定你是什么样的人。”
索洛娅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整齐的牙齿被她咬得格格直响。
艾米丽环顾四周,飞快拿出手机打电话:“伊芙姐!我们被围了,快叫人来门口。”
哪晓得伊芙那边已经收到了消息,半分钟不到,俱乐部的保安和后勤团队就赶到门口清场,索洛娅被所有人一起护着拥进栅栏门。
但此刻的索洛娅,就像是一颗刚被拔掉了引信的手雷,双眼发红,浑身颤抖,似乎随时就会爆炸。
安雅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索洛娅一进门就愤然开骂:“那群阴魂不散的家伙,竟然在俱乐部门口堵我?”
安雅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此刻的她正倚在窗边,抬头望着天空中涌起的大片阴云。
在她身后的办公桌上,已经沏好了两杯红茶,红糖、柠檬片、手指饼干……一应俱全。
索洛娅看到这些,心情到底是软化了一些,小声补充了一句:“抱歉……”
“不必道歉——”
安雅转过身来,唇角已经挂上令人安心的和煦笑容。
“不过,我已经听伊芙说了。先前你没有表现得过于冲动,这一点非常好。这能让我们掌握舆论的主动。”
“谢谢!”索洛娅的脸没来由地一红——刚才,让她突然从盛怒中清醒过来的,其实是艾米丽的一句话:“不能让他们来决定你是什么样的人。”
安雅见索洛娅的情绪渐渐稳定,才拿过平板,给她看首页上的一则新闻标题——
“获悉美国前国家队队长索洛娅·霍普来访英格兰,英足总下辖女足发展委员会拟邀请其参加本周举行的‘国际女足发展交流大会’。”
“与此同时,BBC体育频道则转载了美国那边一则关于你官司的新报道。”安雅语气平静地在旁解说,“这一招双管齐下,舆论就突然炸了。”
“什么叫双管齐下?”索洛娅疑惑地问。
“嗯,”安雅想了想,“一句来自东方的老话是这么说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边把你在大洋彼岸的不利新闻挖出来,降低你的影响力与可信度;另一边向你示好,邀请你去什么‘交流计划’,希望你能和他们形成某种默契,帮英格兰的女足环境说点好话,他们的工作也好轻松点。毕竟,他们在美国的同行太清楚你有多厉害了。”
索洛娅一下子想起艾米丽昨晚说过的话,两道浓郁的眉毛忍不住竖起:“就是那个曾经禁止女人踢球的英足总吗?”
安雅优雅地点点头,表示这确实是一流的公关套子。不过她倒没想到,索洛娅怎么连这些关于英足总的“陈芝麻烂谷子”都知道了。
“呵呵,所以他们一个装模作样地请我去做什么‘交流’,另一个背后放话,说我有精神疾病?”
索洛娅冷笑一声:“他们真以为我是傻子?”
“他们并不是把你当傻子,只是希望你能‘配合’地做一次表演。”安雅也取过自己面前的那杯红茶,轻啜了一小口,补充道,“看得出来,为了这场表演,他们绞尽脑汁策划了好久呢!”
“难怪我刚来时根本没人理会,”索洛娅苦笑,“现在却受到了这种‘礼遇’。他们难道忘了吗,我可是把美国足协告上法庭的人,竟然指望我在这种粉饰太平的交流会上闭嘴?”
“大概是觉得美国足协和你已经和解了,应该就没事了。”安雅答得不紧不慢。
“那我该怎么做?”索洛娅忍不住向安雅取起了经,“拒绝他们的邀请,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吗?”
“当然不。”安雅唇角狡黠地扬起,“你应该去——堂堂正正地去。”
索洛娅迟疑了片刻:“但我不能保证我去了之后不会当众吼人。”
安雅的唇角扬得更高了:“你不用吼。你只需要把他们最害怕听见的事实,用最客气的态度,最温柔的方式说出来就好了——这就是英式假客气的精髓哦。”
索洛娅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我明白了。”
“老板,老板!”
门被敲得急促,紧接着伊芙推门而入,举着手机,眼睛亮晶晶的:“快看,社交媒体上,索洛娅上热搜了。”
“哦?”
安雅抬起头,语气平静,眼里却有闪过一丝了然——刚才她突然收到了海量的“火星礼物”,看标签,竟然都是来自那些足协官员的。
不用说,一定索洛娅在那个“交流大会”上发威了。
只是她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在社交媒体上收获了热度。
“是的,”伊芙兴奋得涨红了脸,“有人专门开了直播间,直播各个与会代表的发言,然后到了索洛娅……她发言的这一段视频马上就开始疯传。”
安雅当即打开了办公室里的大显示屏,把网络上热度正在蹭蹭上涨的那段视频投了上去。
只见,索洛娅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正装,站在讲台上冲台下的观众微笑。她的语气温和,咬字清晰——与之前英伦小报津津乐道的那个“狂野”“愤怒”的形象判若两人。
“我刚到英国时,对这里的女足系统并没有太多幻想。但这几周,我在一家踢第四级别联赛的女足俱乐部里,看到了不少让我眼前一亮的事情。
“她们独立运营、不依附男足,有自己的青训梯队,教练组中女性比例不断上升,甚至会定期走进本地女校,鼓励小女孩参加体育运动。
“这一切都非常值得称赞,也让我重新看见了这项运动里最纯粹的热爱与信念。”
听众席上,有人开始鼓掌。
但索洛娅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半度,却更加清晰:
“只是……这些努力,恕我直言,并不算有多‘先锋’。在美国,这些工作三十年前就已经开始推进。在过去几十年里,我们也走过弯路,进行过漫长的斗争——包括把美国足协告上法庭,要求最基本的平等待遇。”
现场陡然一静,直播镜头扫过听众席前排,那些正襟危坐的英足总官员们笑容正凝固在脸上。
“当然,我们美国人太过直球,总喜欢把话挑明。我们也不太擅长用那种……呃,‘英式的优雅沉默’来处理冲突。”
“在我看来,英国足坛的问题并不是缺乏理解力,而是太擅长维持体面——以至于连‘不公’都可以被包装得光鲜有理。
“你们会在报告里写‘我们正在努力’,会在镜头前展示‘女性代表正在发声’,但那些真正的问题,总是在镜头之外、汇报之后,被轻描淡写地搁置。”
说到这里,索洛娅的目光环视会场四周,似乎在与现场的每个人短暂对视。
“如果这个交流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女运动员们在一个布置精美的会场里说几句‘歌功颂德’的话,那你们今天请错人了。
“我不会帮你们润色年终总结里的‘女足篇章’,而我也不是来合作公关的。
“运动员不是你们的橱窗模特,球场也不是你们的宣传道具。”
说到这里,索洛娅仍然面带微笑,并向台下迈了一步,态度优雅地做了一句总结陈词:
“谢谢你们的茶点安排,很符合我心目中的英式口味。”
第60章 幕后竟是我自己
也许是因为索洛娅是那位惊世骇俗的美国女足球星, 也许是因为她这次的发言太过“得体”,原本从未登上传统纸媒头条的“国际女足发展交流大会”,竟罕见地成为新闻焦点——各大媒体竞相报道, 态度却南辕北辙。
保守派的《电讯报》首页打出醒目标题:
“美国女足球星向英足总发起挑战:平权不是请客吃饭。”
文章把索洛娅的发言描述为“美式资本对英式传统的挑衅”, 暗示她试图干预英格兰发展女足的步调。
中间偏左的《卫报》发出反问:
“索洛娅有史以来最温柔的发言, 究竟戳到了谁的痛处?”
文章毫不留情地讽刺了英足总的公关手段,暗示正是他们把索洛娅在美遭遇家暴官司的“旧账”泄露给媒体, 以期压制她的声量。
而永远关注“背后故事”的《每日邮报》则一如既往剑走偏锋:
“她从怒火中烧变成了阴阳怪气——我们很好奇,是谁教会了她用英国人的方式来对付我们英国人?”报道不再纠结于内容,而是抛出“幕后推手”的阴谋论。
无独有偶, 哈罗德·贝克也在他的女足播客中提出了类似的观点:
“索洛娅·霍普,居然变温柔了——哈哈,这本就是足够登上报纸头条的大新闻。
“各位听众老爷们, 你们大概是没有见证过索洛娅在美国国家队的那段‘全盛时期’, 她骂教练、骂队友、骂足协、骂媒体……逮谁骂谁。
“然而今天, 她却优雅得像是一位九十岁的英格兰奶奶, 还说了一连串BBC纪录片里才会有的句子:什么‘英国式的优雅沉默’;‘不公被包装得光鲜有理’。
“哦我的老天, 她居然学会了用英国人最拿手的手法来讽刺英国英国人自己——这么说吧,她说得太好了, 好到根本不像她自己。以至于人们不禁要问:是谁帮她写的稿子,谁给她编排的演出, 以及,最重要的, 谁在背后导演这一出‘英式温柔进攻’的戏码?
“在老哈看来,这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就像是爬到某位王子脑门上的虱子——谁都看见了, 但没人点破。
“索洛娅自从来到英国, 基本只出现在港区凤凰的训练基地。而这家俱乐部的老板,杨安雅女士,自从收购这家东区草根俱乐部一来,就像是一只不动声色的狐狸,用一连串‘不那么英国’的操作,把我们眼前的这盘棋下成了另一副模样。
“所以我说,这一次索洛娅‘温柔得体’的发言,不能光看她说了什么——而是要看谁帮她推敲的脚本。
“当然喽,老哈没有证据,但很多人已经这么想了。
“只是我还想提醒各位一句:在这场流量狂潮、公关对垒之间,我们会不会忘了一件事?索洛娅那天到底说了些什么?
“她说要看见那些在最底层联赛苦苦支撑着的女足运动员,她说别让平等沦为‘请客吃饭’式的公关闹剧。
“结果我们却只忙着猜是谁帮她写了这些台词。啧,这还挺英式的,不是吗?”
哈罗德在这期播客一经播出,立即在社交媒体上掀起热烈讨论。
“平权不是请客吃饭”一时之间成了热词;另一边,“幕后推手”的阴谋论也在迅速发酵。
很快,社交媒体上出现了各种衍生标签:
——#索洛娅的幕后嘴替
——#索洛娅x港区凤凰
——#索洛娅不是索洛娅是安雅
最后一个的热度尤其惊人,因为它暗示索洛娅的优雅暴击,其实是“安雅附体”。索洛娅只不过是替安雅发声的一个傀儡罢了。
就在吃瓜群众们玩梗玩得高兴的时候,安雅突然亲自下场回应了。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只是在#索洛娅不是索洛娅是安莉#的标签下贴了个很常见的表情包:
一个小女孩正一脸震惊地指着自己的鼻尖,仿佛在说:“谁?我?!”
紧接着,她又贴出几张截图,是她过往的社交媒体发言记录——
从账号自我介绍到和粉丝互动,清一色是法语。
这下子群众们才恍然大悟:
——安雅不是英国人,她是出生在法国的华裔,事业起步于法国的南斯女足俱乐部,背景神秘,资本雄厚,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她背后站着一整条欧陆老钱链条。
于是新的段子开始疯传:
“法国人能懂英国人说话有多阴阳怪气?别闹了。”
“面对索洛娅的直脾气,法国人只知道举起双手……”
这场“幕后推手”阴谋论被安雅一个表情包,几张截图,反手拧成了全新的玩梗大战。一旦网上的吃瓜群众们忘我玩梗,即便再有人指责港区凤凰“干涉英女足发展”“挑衅英足总”,热度也高不到哪儿去。
但就在这时,一段索洛娅在参加“国际女足发展交流大会”之前就录制的视频,悄然上线。
这是索洛娅接受英国本土一位专注女足的体育记者维克多·莱利的采访视频,全长超过50分钟,采访一气呵成,一刀未剪。
索洛娅在维克多的采访中,勇敢直面那些狗仔记者们一直苦苦追问她的问题:
——她有没有暴力倾向?
——所谓“家暴”案件,是否别有内情?
——为什么她的情绪总是这么激烈?
……
绝大部分问题,都是围绕索洛娅的个人生活与过往经历。坐在维克多对面的索洛娅,就像是和一个久未晤面的老朋友聊天,慢慢地把她的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在那件所谓的“家暴”事件里,我当然有问题,”索洛娅说,“但我绝不会对自己的亲人动手。我动手的对象……是我自己,是那个被逼到角落,却还只能用情绪对抗一切的自己。”
她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说到某一刻,竟然露出了一点无奈的笑容。
“现在回想,我的父亲,一位失去了工作、亲人和人生意义的越战老兵……他对我的影响非常大。
“他是我足球生涯的启蒙者和最初的教练,但他的贫困、他的居无定所……他的犯罪行为,几乎是我小时候所有痛苦的直接来源。
“我的心理医生说过,就这种爱与创伤并存的经历,塑造了我敏感而又容易爆发的性格。”
维克多柔声问:“那你会尝试改变自己吗?”
索洛娅点点头:“我想我会的。”
不等维克多发问,她就自顾自说下去:“我来英国之后,认识了一个朋友。
“她告诉我,在她的生命里,‘父亲’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
“她对我说,她连一点关于‘父亲’的记忆都没有。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其实我还算幸运——我还有的选,也还有回忆可以珍惜。
“从那时起,我想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不再伤害他人的人。”
她顿了顿,微微低下了头:
“所以我想要尝试用别人能听懂的方式去表达自己,而不是情绪。”
说到这里,索洛娅忽然抬起头,眼神狡黠地望着维克多:“对了,你们英国人,不都是一向说话彬彬有礼,但总能把自己的意见顺利表达出去的吗?”
……
这段采访视频上线时无声无息,却突然引爆了热度——
#幕后竟是我自己#
视频上线十二小时之后,这个看起来有点可爱的标签热度爆表,冲上热搜。
“原来教会索洛娅‘阴阳怪气’的,不是别人,而是我们自己啊!”——这句评论一夜之间传遍全网,成为笑中带泪的金句。
随后,在铺天盖地的跟帖与转发中,涌现出更多犀利而幽默的“英式文学”:
“所以说嘛,英式假客气其实是国际交流的入场券。”
“等等,这个采访竟然是在索洛娅参加那个大会之前录的,看来我们都错怪了港区凤凰那位女老板——真不是她教的,而是索洛娅主动学习了怎么在英国活下去。”
“索洛娅:‘不是我脾气变好了,是我怼人技巧进化了。’”
“我宁愿相信她是真的长大了,毕竟以前是暴怒出击,现在是微笑补刀。”
“……”
东区,金家的老房子里,艾米丽和妈妈坐在一起,看完了索洛娅的这段采访。视频全部播放完之后,屋里静悄悄的,母女两人就这么相互依偎着坐着,彼此心潮澎湃,却又都默契地没有开口。
过了好久,伊丽莎白才伸手摸了摸艾米丽脑袋上的短发,小声说:“宝贝,这些话……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艾米丽轻轻摇摇头:“不,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因为我也同样无数次想过,要是家里有个根本不爱我们的爸爸,那……多糟心啊!”
伊丽莎白顿时笑着站起来,随手拍拍裤腿:“小瞧你妈了不是?”
她叉着腰,一本正经地宣布:“金女王这就给你去叼一只小奶狗去!包你满意。”
艾米丽一愣,随即噗嗤一笑:“啊这……那就看你的咯,金女王!”
事后,有人总结这一场“女足公关大战”,港区凤凰显然是准备最充分、手上牌最多,而且打起来最有章法,不疾不徐的那一方。
然而,就在索洛娅、安雅、维克多……所有人一起营造的“女足舆论旋风”刮了好几天,热度渐渐降温的时候,港区凤凰女足突然抛出了一项提案——
她们提请英足总审议:将英国第三至第四级别女足俱乐部也纳入英足总下最低时薪与健康保险体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