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砰”的一声合上,密室里只剩我和李昀两人。

    李昀垂着眼望我,狼狈极了,像一只被打断脊骨的狼。

    他的眼神在昏黄幽暗的灯下直直穿过,落在我脸上。

    那一瞬间,我仿佛又看见他在火海中扑向我的样子——披风燃烧,呼唤我的名字。

    可这念头一闪而逝,我心头的温度也随之尽数冷去。

    他像是怔住了,随即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残缺的石像。

    寂静。

    快要让人窒息的寂静。

    我看着他那只垂在地上的右手,掌骨变形,手腕的皮肉乱翻着,血从缝隙中一点点渗出,在地上凝成暗色的痕。

    我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作,和他一同僵在这片死寂里。

    终于,李昀张口了。

    他的嗓音沙哑到几乎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最后一丝气息:“你……一早便算定了,是不是,小山。”

    胸口像被什么钝物撞了一下,空荡荡的,连回响都听不清。

    “我才到,就被抓住。”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地往外挤,“怎么可能这么巧?——是你告诉他们的。”

    他似乎怕我不认,又抬眼逼视我,喉咙里发出撕裂的沙哑:“所以,之前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在骗我。”

    骗。

    骗我。

    这两个字在我脑海里炸开,像针一样细密扎人。

    我缓缓抬头,轻轻应了一声:“你怨我?可这是你口口声声,允我所求。”

    他动了动,被铐住的铁链跟着一颤,“哗啦”一声,在这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

    他的唇发白,眼里混着血丝与水光,像要滴出泪,却硬生生忍着。

    “可不该是这样的……”他说。

    这一句,比任何怒骂都更像哀求。

    我胸口冷意被瞬间击穿,有片刻的酸楚攀上喉头,怒火与隐痛几乎并发。

    “骗你还分什么样子?还分什么时候?!”我忽地吼出声。

    他怔了一下,似被吓到。

    脸色瞬间灰败,像被抽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我喉咙发紧,心口似有一只手缓缓收拢,揪得生疼。

    可那阵酸楚只停留了半息,便被更汹涌的恨意替代。

    “我也不愿走到这一步。”我咬紧牙,声似刃鸣,“是你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

    李昀仰首,眼中有光微颤,嘴唇轻颤:“那现在呢?”他的声音微弱,带着血腥味的苦涩,“你现在……可觉得心满意足?”

    我冰冷地直视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不。此局方启,岂止于此。”

    房门轻动,是大王子回来。

    我低下头,手指在身侧微微一紧,再抬头时,眼神已恢复如常。

    他踏入密室,带进一股寒风。

    那双淡金的眼里闪着残酷的光,直直落在李昀身上。

    “你不会嫌我下手太重吧?”大王子低声问,语调平淡得近乎随意。

    我顿了顿,嗓音淡淡:“他的手筋?”

    “被挑断了。”他回答时的神色无波,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我沉默半晌,没有回应。

    他又笑了笑,那笑冷得像砂纸:“他是太子党,我之所以没杀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挑手筋,不过是小惩大诫。”

    他的目光转过来,掠着冷光,“怎么?你心疼了?别忘了,是他将你的眼睛毁了。”

    我轻笑一声:“是啊,挑手筋,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惩罚罢了。”

    我拂了拂袖,向前一步,俯身看向李昀。

    他满身是血,看着我的目光如一根细针一样,扎在身上。

    “李昀,”我轻声道,“你是不服气,还是不甘心?”

    我停了片刻,缓缓抬眸,笑意薄凉:“那我再让你看一出好戏。这才叫惩罚。”

    话音落下,密室的门另一侧,传来凄厉的哭声。

    那声音嘶哑而绝望,穿透石壁,像野兽被生生剥皮的哀嚎。

    紧接着,是慌乱的怒吼与乞求——

    “不要!滚开——”

    李昀全身一震。

    他抬起头,脸色瞬间惨白。

    我侧过脸,嘴角微微一弯:“声音熟悉吗?你知道喊的人是谁吗?”

    灯影摇晃中,我的眼神淡漠至极,“是那风光霁月的二公子,林彦诺。”

    李昀面色骤变,我以为他要责怪我,谁料他先沉声问:“你将他也掳来了?你不怕太子派兵来抓。”

    我眼底微微一沉:“有这闲工夫担心我,不如先替自己担心。”

    “要我说,”大王子靠在椅沿,带着寒意说道,“把李昀杀了,一绝后患。”

    我瞥了他一眼:“大王子,李昀还有用处。你且放心,他翻不出什么浪来。国公府,马上也要不存在了。”

    “什么意思?”李昀猛地向我倾了倾身,铁链在他臂上发出刺耳的碰撞。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大王子。

    大王子耸肩一笑,笑里却无热度,只是一声冷冷地应付,什么也没再多说。

    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后,我忽然开口:“差不多了吧,把人带上来吧。让旧人,也叙叙旧。”

    话音落下,便有侍卫领命而出。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拖拽与压抑的凄声。

    空气里混着铁锈与血腥。

    二公子,林彦诺,被拖进密室。

    他的身上、腿上,全部青紫,衣衫被撕打得无法遮体,皮肤上覆着污血与各种各样的瘀痕。

    眼被蒙着,口里仍在喃喃,断断续续地喊:“放开我……放开我——”

    那声音空洞而湿冷,像溺水之人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李昀在一瞬间睁大眼睛,望向我,眸底的血丝与惊惧交织。

    我听见他呼吸陡然急促,铁链被他拉得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撞击。

    我却轻笑一声。

    待侍卫将人重重扔在地上,我走了过去,半蹲下身,伸出一根指头抬起林彦诺的下颌。

    多可怜呐。

    鼻涕与泪混成一滩,嘴角渗着血,脖颈与下巴上全是掐痕。这副模样,像一只被反复碾压的破壳虫。

    或许是我的手势太温柔,林彦诺骤然抓住我的手,哭得声嘶力竭:“救救我!求你救我!”

    我弯起唇角,嗓音几乎带笑:“你想让我怎么救你?”

    “去……去联系太子。”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急切改口,“不,不对!去找李昀!李将军!他会救我,他不会不救我!”

    大王子在一旁嗤笑出声,挑起眉,语气里满是冷讽:“好啊,那现在就让李将军来救你。”

    说完,他上前一步,一把扯开蒙在林彦诺眼上的布。

    昏光散在地上。

    我盯着他,静静地看着那双茫然无措的眼。

    林彦诺的瞳孔逐渐放大,视线中映出李昀那一身血与锁链的模样。

    他像是被吓傻了,嘴唇颤抖,声音发不出,整个人蜷缩在地。

    然后,他终于抬起头,隔着一片血光,看见我正垂眸望着他。

    他瞪圆了眼睛,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嘶哑地叫着我的名字:“徐……徐小山,徐小山……”

    他话没说完,喉咙里便爆出一阵尖叫,“啊——啊啊啊啊——!”

    “很意外吗?”我歪着头看他,神色淡得近乎温柔,“除了我,还能有谁,这么恨你呢?”

    他仍在大叫,嘴里胡乱挤出不成句的字,气息乱成一团。

    忽然,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奇异的嘶鸣,整个人开始在地上挣扎翻滚,像被毒蛇咬住般抽搐。

    我怔了一瞬。

    大王子站在一旁,无动于衷地说道:“是药劲又上来了。”

    我垂下眼帘,看着那具在地上扭动的身体。

    血、泪、汗混成一滩,他爬着、叫着,声音破碎得近乎可怜。

    我心中毫无波澜,只觉这一切,远不够。

    大王子漫不经心地一挥手,林彦诺又被带到了隔壁。

    那凄厉之声又传来,初时尖锐扭曲,旋即又变成了高昂的调子,伴随着撞击声,片刻后,骤然转为咒骂嘶吼。

    声音在密室里来回弹跳,像不会停歇的锤子敲打我的心。

    可奇怪的是,我的胸口竟平静得出奇,既没有为报仇而畅快,也没有丝毫兴奋,只有一股冷得能腐蚀人的空洞。

    李昀突然开口:“你若真恨,便一刀了结他,也是报仇。”

    我讥讽一笑:“那是给他一个乾脆的了断。可我不想给他痛快。”

    “小山……”李昀哑声,“你从前不是这样。”

    “从前……”我仿佛恼羞成怒般,“你还敢用‘从前’来敲我的良心?我若还是像从前那般一样,恐怕今日困在这密室中,被如此折辱的——就是我!”

    我两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李昀,世上最无资格说这话的人,便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