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赞珩停下搬运矿泉水的动作,蹲下身捡起被手串绳子捆成纸筒的存折。
王锁平听到动静赶紧出来,狼青看见主人立刻窜过去,围着他绕圈,呼哧吼叫。
“这是吴束的手串!”廖赞珩看着零落的珠子,认出来是吴束手上的首饰,“宋大哥!宋大哥!”
那边的宋莳翊已经听到动静,大步流星跨过来,一把夺过廖赞珩手上细绳珠子。
存折已经递到王锁平的手上,他已经明白了个中机巧:“好孩子,你知道小碗儿在哪对吧?你带大家伙儿去行不行?”
狼青似乎知道自己的使命,迅速转身往外跑,宋莳翊立刻跟上,没有一丝犹豫和懈怠。
第104章 找到她
吴束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
她倚靠在石头上, 仰望高大浓密的树木,树冠羞避,偶尔有飞鸟经过留下匆忙的光影。
与世隔绝的她不太能分辨现实和幻觉, 偶尔刮起的一阵风竟然都能让她感到安心, 让她确定自己是有感知的、是活着的。
她时不时动动手脚,确保能在第一时间拉动信号弹的扳机。
终于,不知道是第八次还是第九次,吴束终于拉动了信号弹。
撞针作用的那一瞬间,强大的后坐力令人始料未及, 吴束毫无防备地被弹撞到身后的石头上,手臂、肩膀, 甚至是尾椎, 都能感受到骨头被震碎的痛感。
信号弹升空,刺破树冠屏障,发出炸响。
吴束两眼一黑, 被钉牢在石头上动弹不得。
一边咬牙忍受几欲昏厥的晕眩, 一边祈祷,祈祷外面的人能知道这里有一个需要救援的伤员。
跟随狼青跋涉的一众人,被头顶骤然炸裂的爆响惊动,他们仰头看去, 只见一束杳杳青烟缓缓四散。
再看向前路, 狼青和宋莳翊已经狂奔远去。
宋莳翊从没想过自己的心跳可以这样剧烈, 剧烈到主动屏蔽身边所有声响, 只能听急促又恐惧的鼓动声。
吴束的心率正常, 能发射出信号弹说明意识清醒,可他就是恐惧,无以复加的恐惧。
理智告诉他, 马上就能找到小阿束,可他主宰不了意识上的失控。他现在只相信亲眼看见的、亲耳听到的,他要吴束真真实实地站在自己面前,他才能相信,他没有失去她。
狼青指引的位置已经到达泥石流流通区,是最汹涌的部分。
宋莳翊的心又沉了几分。胆小谨慎的她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爆裂景象,她的身躯又那样轻巧,独自面对这种天灾,她该多无助。
狼青在一座一人高的土坡前停下,回头张望众人有没有人跟上。
看见了宋莳翊,狼青长嘶吼叫。
犬吠声惊动了闭眼缓神的吴束,她看见了嗡嗡低飞的无人机,她浑身紧绷,死死地盯着那个乌黑冰冷的机器。没有眼皮眨动的舒缓,吴束的眼睛干涩刺痛,直至沁出泪水也没顾得上。
泪珠终于在她看见狼青以及它身后的宋莳翊时,狠狠地砸落。
攀上土坡的宋莳翊,一眼看见了蜷缩在岩石下的小姑娘。
凌乱狼狈,伶仃孤寂。
宋莳翊在这一刻竟是双膝一软,支撑不住地跌落,紧绷的那一口气彻底松散。
紧随而来的救援队长眼疾手快地架住这个冷硬高大的男人:“要瘫也要等到确定人没事了再瘫!”
一语惊醒宋莳翊,他恢复了理智,一路狂奔,堪堪在吴束身前跪倒,宽厚的身躯牢牢裹住瘦削脆弱的小姑娘。
吴束浑身都痛,被宋莳翊紧紧抱住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挤碎了,但就是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力量,脱力了很久的双臂双手,牢牢地箍住了宋莳翊的腰身。
森林蓊蓊郁郁,古树擎天、气根垂帘,飘飘渺渺的气雾都染上了绒绿。经纬交织的树叶,绞碎晴空,金色阳光狂草碎金般落上厚毯一样的苔藓、落叶、腐殖质上。
由四面八方赶来的救援人员,看见的就是山石边,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拥抱。
就好像森林里就该有树、河流里就该有水,他们就该拥抱彼此。本就该如此。
吴淮樾有看早间新闻的习惯,所以没能如吴束所愿,他还是从新闻里知晓了潼霁村的地质灾害,在看到新闻播报一名驻村干部失踪时,夫妻俩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联系不上吴束,但接到了其他部门的通知。
万豪的电话紧随其后。
宋莳翊没敢直接联系他们夫妻俩,他怕自己先崩溃。
万豪安抚了夫妻俩,告知他们宋莳翊已经监测到吴束生命体征正常,他本人已经赶赴前线,携带了最先进的搜救仪器,请他们放心。
很明显,这样的宽慰起不了任何作用。
虽然无济于事,但聊胜于无。
夫妻俩请了假,待在家里坐立不安又一筹莫展。
他们捧着手机、开着电视,不断地查看最新的消息。
真可笑,自己女儿的安危,却要通过别的途径知晓。
焦灼了几个小时,就在梁述兰双眼哭到红肿不堪的时候,他们接到了宋莳翊的电话。
他们找到了吴束,外伤严重,意识清醒,接下来会将她带回南城做全面检查。
终于,梁述兰扑在吴淮樾怀里放声大哭。吴淮樾的眼角沟壑里也洇出水光。
随救援队出动的还有专业医疗人员,当场给吴束做了检查,然后立即将人转移。
在前往安置点的路上,宋莳翊告诉吴束潼霁村现状,所有村民都安全转移,无人受伤,田亩房屋损毁严重,但应急指挥有条不紊,后面的安置也井然有序。
这些都是吴束会关心的。
这一遭让宋莳翊实在没办法礼貌对待这个差点夺走吴束生命的地方,但他也十分清楚,这里对吴束来说已经是产生羁绊的地方,她不可能袖手旁观。
在安置点短暂停留,宋莳翊立刻带人离开。
私人飞机早就准备就绪,载着吴束和随行的专业的医疗团队前往南城。
吴淮樾和梁述兰已经在机场等候,飞机抵达的时候,他们第一时间就看见了在病床上的女儿。
即便已经清理过,脸上的淤青红肿还有破皮十分扎眼,病号服没有遮到的脖颈处,还有细细的一根勒痕。
梁述兰无法想象自己的的女儿到底遭遇了什么,只这样的模样就让她心痛到几乎晕厥。
吴淮樾紧紧搂住妻子的身体,令她不至于滑落在地。
吴束笑着安慰爸爸妈妈:“看着吓人,其实还好。”
视线转到另一侧,宋莳翊又红了眼眶。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手指指甲断裂掀翻,健在的指甲,缝隙里都是淤泥尘土,还没清理干净。
这一路上,医护一直在给她治疗,最一开始吴束会痛呼,宋莳翊在一旁急的团团转,跟着掉眼泪,后面吴束就咬唇不再吱声。
这样的隐忍又让宋莳翊心疼到无以复加,看她原本就破裂流血的嘴唇被狠狠压在贝齿下,宋莳翊顾不得身边围满了人,附身吻她,竟是让吴束生生忘记了疼痛。
这样折腾了一路,宋莳翊的眼里充满了血丝。
他这一辈子的眼泪恐怕都在这几个小时里流完了。
在医院做完一系列检查确认没有内伤,吴束被带到了宋家在南城的另一处住处,距离医院不远的一座典型的中式别墅。
宋清让也在。
有两间卧房早早地被安排成了医疗间,各种医疗设备、护理用品已经安置妥当,用于吴束的治疗恢复绰绰有余。
甫一安定,吴束又被医生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间。
双方家长已经见过面,再次碰面也不生疏。
时卿直接略过寒暄,看梁述兰心力交瘁的模样,赶紧安排了医护过来:“阿束说你有高血压,你得好好保重身体。她那样孝顺的孩子,你要是病倒了,她会自责的。”
孩子是梁述兰的软肋,听到时卿的这番话,她不再执意往医疗间挤,乖乖地听从医护的安排,好好地捋顺淤堵了一天的惊慌。
那头宋清让和宋既亭、吴淮樾围坐在沙发上,三个人静默着。
吴淮樾垂着脑袋,他知道女儿没事,可看着那副凄惨模样,还是心疼地红着眼。
唐爷走到宋清让身边,柔声说道:“霖先生打了电话过来问候。”
老爷子侧首问道:“小翊回复过了?”
“是。晏秋委员的也回复过了。”
宋清让摆摆手算作知道了。他看向一侧的吴淮樾,说道:“亲家这几天就安心住在这吧,靠得近些,束丫头心情会好很多,”顿了下,他继续说,“大家都很关心她。”
吴淮樾点点头,红着眼眶看着上座的老者:“谢谢,让你们费心了。”
又过了一会儿,医生们乌泱泱地从房间里出来,宋莳翊和章教授走在最后,商量着治疗方案。
一顿折腾也到了晚上。
看着所有人都在围着自己转,吴束生出浓重的亏欠感,但她又不后悔自己以身涉险。
看着新闻里滚动播报,吴束才知道这次的地质灾害波及范围很广,潼家县附近的兄弟县镇都没能幸免,潼霁村周边的村庄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塌方、山洪。
宋莳翊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接电话发信息,都是询问吴束状况的。
想到遗失的手机,吴束问:“还能找到手机吗?里面有好多没来得及备份的资料。”
宋莳翊回复完最后一条信息将手机收进口袋,坐到吴束身边:“能,恢复数据也需要些时间,你再等等。”
事实上,手机数据早已经处理好,为她准备的新手机也已经放在了书房桌子上。只是宋莳翊不想她被外界的讯息干扰。
“工作上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该汇报、该报备的,我都处理好了,这几天安心治疗。”宋莳翊补充。
吴束乖巧地点头,她拽了拽身上的被子说:“我想躺一会儿。”
宋莳翊起身放倒病床,然后又坐回床边,伸手抚摸吴束的额头:“困了?”
又有一股轻微的晕眩,吴束不敢点头了,只眨眨眼表示是的。
那样激烈的经历,让吴束觉得自己是旧零件重组,生锈破败。
“你去休息一下吧,让我妈妈过来陪我一会儿。”
宋莳翊握住吴束的手,轻轻摩挲。原本柔嫩的双手,被伤痕覆盖,失去指甲的指尖包裹着纱布,看得人心惊肉跳。他又抚上那撮被匕首截断的头发,脖颈处的细痕刺眼得狠。
“快去吧。”吴束催促。他所经历的大起大落,从他疲惫的神情中就能看出来,吴束也心疼他。
宋莳翊俯身在吴束的唇上吻了一下,才回了一声“好”。
吴淮樾和梁述兰的卧房就在医疗间隔壁,夫妻两个惊叹宋家人安排周到,准备的起居用品十分精细,用起来宾至如归也不为过。
拾掇好自己,两个人准备去看看女儿,正巧碰见宋莳翊过来敲门。
看着宋莳翊憔悴的模样,两位长辈也十分不忍。
梁述兰看着宋莳翊眼下的乌青,说道:“孩子,你去休息一下吧,有我们在呢。”
宋莳翊点点头,又说道:“护士会定时过来查看,叔叔阿姨放宽心休息。”
梁述兰和吴淮樾坐在女儿床边,静静地听她说着自己的遭遇。
吴束说得很平静,情绪稳定和缓。梁述兰的思绪早就不在她叙说的事件上,她只看到女儿伤痕累累的面容。
意气风发的、令父母与有荣焉的女孩儿,她的许多“应该”,使善良变成了她的本能。
“都那个节骨眼儿了,干嘛还要管那么多,你说说你,早点跑掉,你也不用受这样的罪呀……”说着,梁述兰又哽咽了。
“那些我们觉得不重要的,在村民看来是安全感,是活着的希望。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你的命不是命吗?!你就不是爸爸妈妈活着的希望吗?!”梁述兰知道女儿心软,更知道这个心软常常让她委屈自已。
吴束不做声了。
梁述兰是一个市井务实的女人,她不太能理解吴束内心坚守的东西,总觉得这个女儿不懂变通。
此时吴束不觉得梁述兰的责怪刺耳。岁数再小一点的时候,她觉得妈妈不懂自己,说话没有教养、毫无温情,这几年的经历让她明白,那是她的人生轨迹造就的处事风格,粗浅的表达包裹的是诚挚热忱的善意。所以她不再辩驳,也不指望妈妈理解她的行为。
吴淮樾听着母女俩的对话,又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但即是这样,他也觉得岁月静好。
他带着笑意对自己的妻子说:“我们的女儿很棒,她对得起别在胸口的徽章。”
梁述兰刀了丈夫一眼,又被丈夫的话说服了:“祖宗保佑,你没出什么大事,医生说可以很快恢复。”
吴束“嗯”了一声,想到了破损的冲锋衣,还有遗失的卫星手表,她觉得,那块手表一定是替自己挡了灾,如果不是它的“牺牲”,断裂的可能就是自己的手腕。
吴束感叹着。再细想,其实幸运的地方不止这一处:“救了我一命的灌木枝,跌倒之后泥石流的水位下降了,随手救出的狼青反过来帮我脱困,少一样,我都可能再回不来。”吴束回忆着,又看向妈妈,“你看,老天爷还是很眷顾善良的人。”
“也就是你现在没事了才能说出这样的话,你看那些殉职的干部,都是好人不长命!”梁述兰突然觉得这话说得大不敬,立刻噤了声。
吴束笑了出来,牵动了嘴上的伤口。
“喝水吗?要不要吃东西?”梁述兰问。
“不用,妈,别忙了,陪我坐一会儿。”
梁述兰已经起身,闻言又坐了回去。
吴束又看向吴淮樾,问:“爸,你们请一周假真的没问题吗?”
“你别担心,你的领导把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
闻言吴束才放下心。
这一趟突变,后续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但自己负伤,省了很多劳心劳力的麻烦,而且,宋莳翊也绝不会让她带着伤忙碌。
“就当这周出来度假了。”吴束笑着对自己的爸爸妈妈说。
“亏你想得出来,你这幅模样,我们能有度假的心情吗?……”
吴淮樾静静地听着女儿和妻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阴郁了一天的心情也终于轻松了不少。他想到了一些其他事情,不免出神。
看到爸爸游离的神态,吴束问:“爸爸,是累了吗?要不你们回去睡吧。”
吴淮樾回神,摇摇头,回答:“不累。”
吴束眼神狐疑,吴淮樾无奈,坦白:“不是累,我是在想,如果没有小宋……”
每每看到宋莳翊事无巨细地安排有关吴束的一切,她的治疗、她的饮食起居,甚至是工作上的反馈——已经有官方媒体联系,需要拿吴束的事迹做专题报道,他都细致周到地一一协商处理妥当,比他这个做父亲的都要尽职尽责。
“幸亏有小宋。”吴淮樾没再细说心里的各种情绪,只落下这一个结论。
吴束了然,笑着安抚父亲:“他真的对我很好,尊重我、引导我,他说过他是为我托底的人。”
夫妻俩从不隐瞒对宋莳翊始终保留着最后一点不信任,毕竟女儿才是第一位。但他们也从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和意见有多重要,因为吴束的见解早就比他们广博,更何况爱情这样极其主观的情绪。
这一遭,让他们最后的那一点顾虑也消散了。
宋莳翊看吴束的眼神,那副挖心刻骨的心疼,不比他们夫妻俩少。
又说了会儿话,吴淮樾先回房间休息了。想要陪夜的梁述兰在吴束的说服下,等吴束睡着之后也回房间去了。
宋莳翊忙完之后去看吴束,发现她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发呆。
宋莳翊赶紧走过去:“做噩梦了?”她的眼角有湿痕,他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
吴束没想到宋莳翊还会过来:“你还没休息吗?”
宋莳翊在床边坐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这不是来了么。”
那样惊心动魄的经历,宋莳翊很担心吴束会有灾后应激。
他追问:“是不是做噩梦了?”
吴束抿着唇,去握宋莳翊的手:“你上来。”
宋莳翊二话不说,躺上床,轻轻地将吴束揽进怀里。
吴束抱着宋莳翊的腰,鼻间是她熟悉的、喜欢的味道:“我梦见我没逃得了,然后你抱着我的身体哭。我的爸爸妈妈也在哭,大家都在哭。”
宋莳翊的下巴抵在吴束的头顶,她茸茸的发丝拢在他的皮肤上,软软的。
“你说的这个画面,已经在我这循环播放了无数次。”宋莳翊低哑着声线说道,“心率监测告诉我,你还活着,可我控制不住会往那方面想。阿束,我第一次感受到恐惧。”
吴束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找到宋莳翊的嘴唇,她稍稍仰头,问:“我们接吻好不好?”
宋莳翊捧住吴束的脸颊,珍而重之地亲吻。
这个吻没有情欲,更像是安慰,安慰两颗因为恐惧而遍体鳞伤的心。
两个人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但谁都没有停止这个温柔缱绻的厮磨。
就在吴束享受安逸的时候,唇上传来刺痛。
“唔!你干嘛呀?!”
宋莳翊狠狠地咬了吴束一口。
吴束不解地看向宋莳翊,医疗器械上微弱的光线令他眼神矍铄,语气里是很少见的、对着吴束的狠戾:“以后,再敢把自己置于险境,你试试看!”
同样享受温存的宋莳翊,脑海里突然闯入因吴束生死未卜而产生的惊惧,突然被蛰了一下的情绪,勾起了他隐在教养之下的暴戾,他泄愤一般狠狠的咬了吴束一口。
他也只忍心咬这么一口。
吴束喉头哽了一声,眼泪倏地滚落,她难以克制地哽咽出来:“你……咬我……还凶我……”
这样撒娇似得语句,换作平时,哪怕是两个人调笑的时候,吴束都说不出口。此时此刻,也不知道为什么,满腔的委屈和害怕突然就有了宣泄的出口,说起来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宋莳翊被她的娇嗔唬得瞬间清醒,连忙放软了声音:“别哭,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个态度。”
宋莳翊头一次在吴束身上看到了胡搅蛮缠四个字。有些头疼,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他把吴束拥在怀里,耐心地哄着,好像很多年前,恶趣味地把还是小婴儿的宋钦舟逗哭后认栽似的哄。
吴束情绪来得快去得快,她也觉得自己那句话说得矫情做作,但那确实是她有感而发。
缓了一会儿,吴束小声抽噎着:“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宋莳翊叹了口气,说道:“我不接受你的道歉,因为我知道,如果让你再选择一次,你还是会这么做。阿束,我想告诉你,我很小心眼,我愿意支持你的所有选择,但你要允许我,无法共情你的选择。”
宋莳翊用柔软的语气说着坚定的态度,强调着他的不满。
吴束拥紧了宋莳翊的腰,紧到只休憩了一天的皮肉再次泛疼,紧到仿佛要把自己镶进他的身体。
她不反驳宋莳翊的责怪——她的学长即使不满,却依然尊重她的行为。只是这一次,于宋莳翊来说太过火,因为最糟糕的结果是无法挽回的,更是他无法承受的。
好在,他们没有落得最坏的结果。
他的爱没有错,她的选择也没有错。
所以吴束没有言语,只是在他散开的衣襟处、裸露出的胸口,用力地吸吮了一口,留下一枚鲜红的印记。
第105章 小碗书记
第二天一早, 梁述兰轻手轻脚地打开医疗间的门,不期然看见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
他们睡得很沉,一点动静都没发觉。
时卿正巧过来, 正疑惑梁述兰怎么愣着不动作, 越过她的身体,一眼看见自己的儿子抱着人家姑娘睡得正香。
时卿不觉得自己的教育会失败到让儿子去爬人家女儿的床,乍一见这登徒子做派,令她怒火中烧,刚想跨步进去揍醒这个小畜生, 就被梁述兰挽着胳膊拽了出来,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两个母亲尴尬地守着门口, 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缓解这样局促的场面。
这时, 宋既亭和吴淮樾一边聊着什么一边走过来。吴淮樾看着踌躇的梁述兰,忍不住问:“怎么不进去?”
梁述兰张了张嘴,有些气弱地说:“孩子还睡着, 我们……等等再进去。”
其实两家对孩子的关系已经默认了, 这样亲昵的举动无伤大雅,只是家长们还没适应,下意识的躲避不过掩耳盗铃。
见梁述兰半遮半掩,时卿竟是有种自家牛粪终于插上鲜花的快意, 于是笑着附和:“嗯, 阿翊也睡着, 我们先不要打扰他们了, ”说着看向自己的老公, “咱们一起陪亲家在这里逛逛吧。”
休养的第三天,吴束照例询问沈书宇和陈牧晴的消息。
她从新闻里得知宛桑市地震造成一名澧水集团工程师和一名摄影师失联。
听到熟悉的名词,吴束下意识地联想到沈书宇。
吴束只是表达了一下担忧, 没想到宋莳翊直接肯定了她的疑虑,更没想到,那名摄影师是陈牧晴。
他们已经失联三天。陈家上下一片愁云,陈牧川在野外搜寻了三天,一无所获。
宋莳翊没法粉饰太平,只说一直在增派救援力量,官方的、民间的各种组织都在帮忙。
第四天的时候,终于传来好消息,两个人在密林里被找到。陈牧晴状态很好,沈书宇有轻微失温迹象。
陈牧晴阐述地震的时候自己正在野外采风,和同行队伍失散,沈书宇正在执行地质勘测任务,逃生时队友遗落了勘测数据,他果断返程没能及时撤离。在这样极端的情境下,两个人相遇了。
找到两人的时候,沈书宇正紧紧地抱着陈牧晴倒在地上。他怀里的女孩儿安然无恙,救援人员抵达的时候,她扑闪着大眼睛越过沈书宇的肩头看着来人。陈牧川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妹妹从沈书宇的怀里挖出来。
在当地给沈书宇做了急救,第六天沈书宇生命状态平稳的时候,陈家就将人接到了南城,安排了专门的医护为他治疗。
这里离沈书宇所在的总医很近,吴束准备在回江城之前去看望一下。
临近中午的时候,宋钦舟过来探病。
宋家老小能过来的都在这几天来过了,宋钦舟捱到放假,从国外赶回来,迟了几天。
刚刚给医生检查过身体,吴束还没从病床上下来,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
吴束始终觉得宋莳翊给她安排的治疗太铺张,想到明天就可以回江城,她心里悄悄地松了口气。
宋钦舟也不见外,等医生走了,他大咧咧地往吴束的病床上一坐,捧着为吴束准备的果盘吃得起劲,一双桃花眼盯着吴束看:“小婶婶,这会儿你好像一块巧克力味儿的小蛋糕。”
吴束被他的比喻逗笑了:“为什么不是栗子味儿的?”
闻言,宋钦舟直接盘腿坐上吴束的病床,亮晶晶的眸子看得人晃神:“因为现在的你看起来脏脏的,苦苦的。”
这时,宋清让走了进来,一眼瞅见宋钦舟懒散冒失的动作,忍不住低喝:“坐坐好!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没规矩!”
梁述兰跟在宋清让后面进来,手里端着刚刚煨好的鸡汤。食材都是上好的,但吴束就只喜欢妈妈做得味道,于是梁述兰一早占了厨师的位子,就为了这一盅鸡汤。
宋钦舟模样天真烂漫、嘴甜讨喜,梁述兰挺喜欢他的,听宋清让斥责,连忙帮腔:“还是小孩儿,”说着,将餐盘放好,从砂盅里给两个空碗舀鸡汤,“我给你小婶婶熬了鸡汤,你也喝一点。”
宋钦舟眼神都亮了,腆着脸凑到梁述兰跟前,笑嘻嘻地说:“谢谢婆婆。”
梁述兰被这称呼哄得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人家没叫错,下意识地看看自己闺女和坐在一旁看资料的宋莳翊,心里不免起了嘀咕。
捧着汤碗喝得美滋滋的,宋钦舟抬眼看着同样捧着碗的吴束,嘴里抱怨:“小婶婶,就两千多块,何必呢?事后咱们给补上不行么,害得你这么苦。”
“不是两千块的事,”宋莳翊垂眸看着手里的文件,平静无波地反驳宋钦舟,“是那本存折。”
宋钦舟刚刚抿下一口汤,腾出嘴巴想回应,猛然想起什么,下意识地看向宋清让。
老人正在看电视上的直播,潼家县所在的禺莱省领导正在慰问灾区。
似乎是感应到宋钦舟的视线,宋清让的注意力从电视上转移开,只是双眸看向的不是他,而是宋莳翊。
宋莳翊合上文件夹,坦然地迎上爷爷狐疑、探究的眼神。
视线碰撞了几秒,三个男人都选择了缄默。
不知情的吴束正看着妈妈拆鸡肉:“我们的钱是同情、是施舍,而那张折子,才是他们自己的财产。”说着,她示意宋钦舟把碗递过来,“吃些肉,很嫩。”
随后,吴束的目光继续落在电视上。
此时直播内容已经从介绍灾区情况转变到省领导亲切问候群众。
受访的有村支书、谢知行。这会儿,王改妮进入画面。
小丫头拾掇了一下,还挺上镜。
镜头里的王改妮说话神情自若、条理清晰,描述着受灾那晚的情形。
省领导和她面对面站着,倾听着她的阐述。
最后的时候,王改妮顿了一下,神情变得恳切、踌躇:“书记爷爷,我能请求您一件事么?”
之前的话语板正又清晰,显然是打过草稿的,吴束很清楚。于是这句突兀的询问,她更清楚,是小丫头的临时起意。
果然,直播画面被立刻切断。
就在吴束找到手机拨打廖赞珩号码的时候,直播画面又切回来了。
所有人都很镇定,甚至多了更多温情。
画面收音里传出省里领导的询问:“小碗书记是谁?”
“小碗书记就是小碗书记!”蛋蛋娃站在旁边大声回答,被王改妮一把捂住了嘴。
画面里传来王锁平的声音,他嫌弃地“去去”了两声。
镜头找到了这位老人,他面向领导,但眼神不好,没能直视,目光斜斜地看着别处:“吴小碗儿,是我们这的驻村书记,叫吴束,是个年轻小姑娘,吃饭就吃这么一小口。”
老人双手的拇指食指圈了小小的一个圈,转着身演示给大家看:“就算给她盛一大碗,她也给你铲回去。其实大家伙儿都知道,她哪是吃得少,她是舍不得吃咱们的饭,她在替我们省!”
翠婆也挤了过来,她觉得王锁平没说到点子上,赶紧补充:“这姑娘是真的心善!我就没见哪个城里姑娘到了我们这儿待我们这么有耐心!她以为我们不知道,她拿自己的工资,资助我家孙女儿!还有这个小崽子,那几个也是,她就爱给他们买吃的喝的!”
资助这事儿没人知道,被翠婆这么一吆喝,天下皆知。
两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王改妮眼看着领导没了耐心,赶紧走上前,说:“书记爷爷,小碗书记在这次地质灾害里差点殉职!”
书记秘书在旁边小声提示,告诉领导乡亲们说的这位就是在泥石流中失联、找到后直接被接回去治疗的吴束。
王改妮挽住王锁平的胳膊:“王爷爷住在村后头,是疏散的最后一户,小碗书记和廖赞珩书记跑去他家,硬把他背了出来。王爷爷孤苦一人,无儿无女,小碗书记明知会有生命危险,还是返回爷爷家,将他的存折带出来。因为这个,她差点……”
其实这些已经被报道出来了,做领导的也都知道。
但对亲身经历的村民们来说,再提起来还是都沉默了。在安置点停留的那一会儿,所有人都看见了她,那副伤痕累累破败的模样,看得人于心不忍。
王锁平背着身子狠狠地抹了眼泪:“这个小碗书记!这个吴小碗儿!……”
书记看着群众的反映,声音低沉稳重地说道:“小碗书记牢记嘱托、扎根基层,以人民为中心,履职尽责,这也是千千万万基层干部的写照,看到乡亲们平平安安,干部们的付出没有白费!”
这番话引得现场一片掌声,这时候,王改妮赶紧说道:“书记爷爷,小碗书记被领回去疗伤,我们联系不上她,我们……我们很担心她”
栓二爷从人群外挤进来,将捆了翅膀的母鸡递到王锁平手里:“领导,咱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那丫头爱喝鸡汤,每次我炖汤她都馋得要死,偏偏嘴硬不肯喝!这会儿我们也没别的能拿的出手,就劳累您……您给带给她行么?”
一众人没想到这个老祖宗直接把活禽杵到大领导跟前,一个个慌张地伸手阻拦,大领导一点不慌,和颜悦色地应承:“好,您放心,我们一定带到!”
电视里其乐融融,见过大场面的领导不过三言两语,就将话题转向了村民最近的起居是否方便、后续安置是否舒适,这头的吴束已经泪流满面。
手机是今天刚刚拿到的,很多信息丢失。她懊悔没有第一时间去联系村里,她没想到平日让她疲于应对的老老少少们,竟然这样关心她。
吴束模糊着双眼给村支书发去信息,又去给谢知行和廖赞珩报了平安。
电视画面已经切换到演播厅,主持人高情商地总结着刚刚的直播小插曲。
房间里也是一阵寂静。
宋家富庶了几代,除了宋清让,没几个人真正理解人间疾苦。
所以除了宋清让,没人明白,是有多难得,能让穷乡僻壤里的穷苦人,如此兴师动众地拥护一个人。
“人心所归,惟道与义。”宋清让的赞许溢于言表。
吴束没让人陪着,一个人待在花园凉亭里和谢知行视频通话。
常规交接之后,吴束和谢知行又闲聊到这几天村民的状态。
“王大爷、翠婆,还有王改妮,被田镇长骂得狗血喷头。”
“不奇怪,他们太冲动太冒险了。”
谢知行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的模样。
吴束看出来他有些心不在焉,知道他隐在话语背后的担忧。直播内容是设定好了的,突发事件很多时候会变成一把利刃,斩断机遇。
只是她不知道该从何提起,只能说到另一个话题:“这两天,辛苦你们了,我也没能帮上忙。”
谢知行看向吴束,换上了笑容:“你快别这么说!宋总可没少出钱出力,往这送物资的车就没断过,还有那些救援队、机器人,我们附近几个村一个没落下,救援效率高得离谱!”
又说了几句话,谢知行拿着手机找到王锁平,老头子在电话里中气十足地数落了吴束一番,廖赞珩在旁边听得不乐意,反驳了几句,要不是因为这个老头儿执拗,吴束也不会回头冒险。
被这么一呛,王锁平气哼哼地蹲旁边去了。
王改妮看着视频这头的吴束,红着眼眶说:“大姐姐,你没事就好。”顿了一下,她又小声地说,“我们闯祸了,好像……会给你添麻烦。”
王改妮心思敏感,一定是村镇领导在训斥的时候,小丫头从只言片语里听出了什么,这会儿正内疚呢。
“今天有领导过来视察,电视台也来了。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你,所以想通过这个机会向上反映……但是这个方法好像不对,村干部很生气,镇上领导也很生气……”
吴束安慰:“傻丫头。”
“大姐姐,你会不会挨骂?应该不会,他们都说你是英雄……可是……”
“对呀,我不会挨骂,所以你不用担心。”
王改妮看着吴束,对面的大姐姐言笑晏晏。
王改妮小心翼翼地模样,让吴束想到了自己的小时候:“妮妮,事情已经过去,就不要纠结。
这个社会有自己的秩序和规则,很多时候我们弄不清,也弄不明白。
但是有一件可以很确定,那就是你自己,你的底线、你的需求、你的思考。
所以,不要把精力花费在不确定的事情上,不要因为它们停下脚步,你要做的是专注自己,把内心的锚定下来了,你会发现很多事情变得很简单。“吴束循循善诱,她说得很慢,希望王改妮能理解她的意思。
“至于旁人的态度和说的话,妮妮,抱着善意面对世界,那你就不欠任何人,那些让你措手不及的、无法预见的,就交给时间,无论正确与否,都会成为你的人生阅历。所以,不要瞻前顾后,在听别人说什么的时候,也多多思考,而不是被情绪牵着鼻子走。”
因为这次意外,“遥里”的新产品提前曝光投入使用,除了进入大众视线,也入了军方的眼,这两天宋莳翊正为了接洽的事情忙碌。
刚刚结束一个会议,今天的工作告一段落,宋莳翊过来找吴束,正巧看见背对着自己的她在和潼霁村的小丫头说话。
他没打搅,就依靠在花园会客厅的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没过一会儿,电话两头的人道了别,宋莳翊见吴束把手机放到了旁边,一手压在了面前的书页上。
这座园林别墅里有一间不逊色“璞胤”的家庭图书馆,吴淮樾很喜欢那里,这几天父女俩没少泡在那里,淘出来不少书。
吴束只翻了一页,就抬头看向了天空。双手覆在膝盖上,风来吹乱书页,哗哗作响,小姑娘想得入神,没管它。
宋莳翊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去惊扰她,竟有些踌躇着在门厅这里徘徊。
大概是察觉身后有人,吴束转头看向这里。
“学长?”
宋莳翊这才迈着步子走过去:“我看你在想事情,就没打搅。”
吴束摇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和谢书记还有妮妮他们通了话。”
“嗯,我听到了,小阿束都快成人生导师了。”
“你听到了?”
宋莳翊在四方桌的另一边坐下,眼神落在吴束包着纱布的指尖上:“听到一些。”
吴束循着宋莳翊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又抬眸看着他的眼睛:“说到人生导师,你知道我的人生导师是谁吗?”
“周书记?还是他的夫人?”
“都不是,”吴束有些兴奋,“是你!”
宋莳翊诧异,也难掩得意:“怎么会是我?”
“大学的时候,学生干部换届,是留任社联还是去团委,你帮我分析了很多。那是我第一次,用成人思维和行动,去应对一件事。”
这件事他有印象,只是不如吴束记忆里的那样光辉:“我好像,也没教你什么大道理吧?”
吴束笑得羞赧:“你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一些交际经验,对我来说就是开窍的钥匙。”
吴束一直不擅长和人打交道,那一次,宋莳翊让吴束知道了“平等对话”的感觉,让她的心智一下从小孩,拔高到了成人。
后来的很多场合,虽然不是一模一样的情境,但一想到那时的感觉,吴束总会变得勇敢。
知道宋莳翊不明白她的意思,吴束也不打算解释,言简意赅:“所以我说你是我的人生导师。”
宋莳翊被吴束的高帽压得竟有些害羞了,也很惊喜。
在吴束这里多一份独占的身份,似乎比表白更能夯实他心里的那份安全感。
“对了,谢书记让我转达谢意,谢谢你送去的支援。”
“这没什么,企业的社会责任本身就是这样,对集团的信誉和好感度都很有帮助。”
“别说得这么功利。”吴束纠正。
宋莳翊看着吴束的眼睛,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狡黠:“给我戴高帽,是在这儿打小算盘呢?”
吴束憨笑:“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怎么样?”
看她的笑容,宋莳翊就知道她又开始想着吃里扒外的招儿了:“说吧,需要人生导师做什么?”
“借‘星宇’的公关部门用一用。”
第106章 露营
“你是说, 借舆论造势,宣传潼霁村的民风物产?”
吴束用力地点头。
上午直播结束没多久,已经有很多现场切片通过各种路径传播, 都是当时在场的村民手机拍摄的, 真实的画面、直白的对话引得很多共鸣,“潼霁村”慢慢进入大众视野。
“小碗书记”正在发酵,但宋莳翊不会允许她再回去,所以这个名头对潼霁村毫无用处。
不过,随“小碗书记”出境的, 有跑山鸡和鸡蛋,有溢出屏幕的民众的淳朴善良。
“还有大黑, 那么难驯服的大型犬在救援里是当仁不让的头号功臣, 这也是个宣传点。”
宋莳翊听吴束分析得头头是道,很宠溺:“看样子我得更加努力挣钱了。”
吴束意会了这句话,一边红着耳朵, 一边撒娇似的说:“宋总你这是在积德行善。”
第二天吴束去了总医看望沈书宇, 对方被照料得很好。
陈家老将军从澧水集团得知这个年轻人的背景底细,对他不骄不躁的脾性、过硬的职业技术评价非常高,陈家上下自然对他十分尊重。
陈牧晴因为沈书宇对吴束的爱慕,对他一直都不怎么友好, 经这一遭, 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
吴束和宋莳翊走进病房的时候, 陈牧晴正在给沈书宇削苹果。
“我可是第一次给人削水果, 你赚了。”
“……你看着点手。”
“放心, 就是……卖相不怎么好。”
“带血的水果不好吃。”
“沈书宇!”
吴束礼貌地敲了敲门。
看见来人,陈牧晴立刻起身:“嫂子!阿翊哥哥!”
沈书宇瘦到脱相,吴束不敢相信, 一时说不出话。
宋莳翊走到病床旁,拿起一颗苹果颠了颠:“气色不错。”
陈牧晴把削的坑坑洼洼的苹果递到沈书宇手里,嘟囔:“哪儿不错,还差得远呢。”
确实,和之前的样子天差地别,实在算不上好。
吴束心里五味杂陈,原本高大健壮的男人,现在瘦的只剩骨头,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哪儿有之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明明一周前她和顾优慈还在三人小群里打趣,说他晒黑了好多该找不到女朋友了,这位男士遥遥地指着山川,说他已经觉定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江河湖海,拳拳赤子,豪情壮志。
“我好得很,你别担心。”沈书宇看出来吴束的心疼,竟是生出一股甜蜜。但他熟稔地将这股情愫压抑着,无人察觉。
吴束点点头:“嗯,你好好休养,工作的事情先放一放,离了你,世界照样运转。”
沈书宇噗嗤笑了出来,他和宋莳翊对视一眼,难得的两个人统一阵线:“不敢相信,能从你的嘴里听到这话。”
吴束横了两人一眼,不再看他们,环顾这个套房,能看出来是陈家悉心安排的。
陈牧晴招呼两人落座,宋莳翊一屁股坐在了病床边的凳子上,吴束坐上了会客沙发。
看见茶几上还没收走的茶杯,吴束问:“他的爸爸妈妈来了吗?”
陈牧晴倒了一杯水递到吴束手里:“嗯,之前一直在安置点等消息,昨天跟着我们一起过来的。这会儿哥哥带他们去吃饭了。”
握住吴束的手,陈牧晴细细地看着她手上的伤口:“回来了我才知道你的事情。”
“我现在很好。”吴束安慰她,看着小丫头安然无恙的模样,又看向沈书宇,很难想象,这两个人在那样危机的时刻是怎么求生的。
稍稍坐了一会儿,和陈牧川、沈书宇父母打了照面,宋莳翊就带着吴束回去了。
按计划吴束下午就回了江城,军工合作项目还在跟进,宋莳翊也跟着回去。
只是一个忙着接受各类采访报道和各界人士的探访,一个在公司忙着会议。明明在同一个城市,竟然硬是一周之后才见上面。
热闹了一周的病房终于安静,上午办理出院,宋莳翊过来接吴束回家。
梁述兰做了一桌子菜在家等着。下了车,吴淮樾拎着行李走在前面,宋莳翊背着吴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
“我脚伤好了,可以自己走。”吴束伏在宋莳翊的背上,脑袋刚好窝在他的后颈处,很享受。
宋莳翊笑着说:“我想背着你。”说着,双臂颠了颠,将人驮得更稳当。
“你是不是瘦了?”吴束箍在宋莳翊肩膀上的手向下探了探,摸他的胸腹,“这一周一直待在公司没回家,饭也没好好吃。”
“别动!”宋莳翊停下脚步,他看看走在前面的吴淮樾,压低声音,“起了火你得负责灭。”
闻言,吴束老实了。
算起来都快两个月了,不怪宋莳翊敏感。
宋莳翊背着人一步一步地爬台阶,十分平稳。
“要不要跟我去南城住一阵子?存子和佳佳回来了,可以一起玩儿解解闷。”
吴束还有一个月的假期休息,宋莳翊想带她出去散散心。
“你忙得过来吗?这边的事情还没结束,回去南城你还得来回奔波。”
“剩下的不用我盯着了,比较自由。”
吴束想了想,说:“好”。
她的驻村因为这个意外提前结束,不知道是回原岗还是去新的部门。
无论回哪里,总归需要好好找回状态,这就够她忙一阵子了。所以这一个月,恐怕是为数不多的无忧无虑的日子。
只是,随着各种报道的陆续发布,之前直播的切片又被翻出来,“小碗书记”不知不觉间成了一个代名词。
加上“星宇”公关的推波助澜,潼家县和潼霁村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口味独特的辣椒酱、汁水充沛的水果,还有刚刚发现的菌子被认定为平耳菌属里的第二个物种,药用价值很高,都指向了群众趋之若鹜的顶级生态环境。
这意味着众多机遇汹涌而来。
突如其来的热度使得吴束不得不搁置了去南城小住的打算,马不停蹄地和谢知行、廖赞珩还有村镇领导商量如何应对眼前的挑战。
在一轮又一轮的商讨下,吴束意识到,突然炒高名声有些急功近利。在休假快结束的时候,吴束的一篇《莫让农民失语》应运而生。
这让所有人开始重新审视潼霁村的未来。
接到许棠书记秘书电话的时候,吴束才知道她的文章一字未改,被审批通过,即将再次登上官媒。
因为潼霁村的事情,去南城玩儿的计划一直没成行,眼下很多事情尘埃落定,假期也快结束,她也该真正地放松下了。
章墨存和严橙佳再次邀约去露营,吴束欣然答应。
原本以为只是和章墨存两口子聚会,到了地方才发现顾星野、还有陈家兄妹带着沈书宇都来了。
刚把场子支棱好,齐筱开车载着王靖宇也到了。
王靖宇回国休假,在南城机场落地,齐筱去接机,直接把人带到了这里。
巨大天幕下围坐了一群俊男靓女,在露营基地里十分扎眼。
所有人褪去了在各自领域里的伪装,聊得百无禁忌。
除了顾优慈,玩儿的好的朋友们都在了。吴束觉得这一刻是这辈子最圆满的时刻。
顾星野已经看到吴束的手稿,忍不住感叹:“你把资本看得很透彻。”
吴束正在给顾优慈发信息,遗憾她没能过来聚会,听到顾星野的话,回答:“谁不想赚快钱,很正常,只是我不想成为资本短期收割农民的帮凶。”
宋莳翊把带来的“啄酥”点心塞进她的嘴里:“可你这个盘子开得太大。”
吴束无奈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嘴里的点心也不香了。
宋莳翊只觉得好笑,还真有人成天忧国忧民:“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你帮不过来。”
吴束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世界和我有同样信仰的人还有很多,总会好起来。我……能对潼霁村问心无愧,就够了。”
顾星野把手边的果汁递过去,说道:“一村一品周期很长,你们这次打出来的地区声誉根本等不到一二三产融合,‘小碗书记’这个符号作用也白白浪费,多可惜。”
“‘小碗书记’是潼霁村的,能给他们带去真正的收益,这个符号才有意义。”吴束抿了一口果汁,很好喝,“我们和潼家县领导的看法一致,都不赞成现在就让资本进场。他们不会给村民摸索积累经验的机会,等这股热潮过去,他们带着资金、数据还有画的大饼直接退场,风险却全都留给了村民,所以议价权必须留在村民手里。
潼霁村包括潼家县其他的村镇,他们需要讲自己的故事,把资源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被垄断、被鸠占鹊巢。所以,虽然过程缓慢,但慢火细熬出来的才最稳妥。”
顾星野认真地听着吴束的阐述,意味不明地笑了,吴束看着他的表情也笑了。
虽说两人在同一个领域,但各自侧重不一样,吴束明白里面的道理,自然也明白顾星野未言明的深意。只是她还是想保留自己的这部分纯粹。
宋莳翊一直沉默着听他们的对话,眼神落在露营椅旁的一株小小的紫云英。他微微侧身,伸手揪下花朵,夹在握成拳的指缝间递到吴束眼前。
人事部门给吴束发了信息,吴束正低头查看,蓦然闯入视线的明艳花朵让吴束一愣,她没细想,只是放下手机,下意识地双手捧住宋莳翊的拳头,在他的指节上落下一吻。
后知后觉地,吴束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不合时宜的动作。
她慌乱地抬头看向众人,大家默契地将视线瞥向别处,各自忙碌,只有齐筱和王靖宇瞪着眼睛,用眼神警告吴束矜持些。
吴束觉得自己脑子里煮了开水,整个人要被热化了,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
手机又跳出来信息,吴束激动地拿起手机,结巴着说:“我……我去回复一下信息。”
宋莳翊望着那朵小花,被亲吻的位置还是酥酥麻麻的。
“嘿!还回味呐?”陈牧川把手伸到宋莳翊眼前晃着,“你俩也真是,一点儿都不避嫌。”
宋莳翊挡开陈牧川的手,举起眼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起身追着吴束跟过去。
吴束拉开车后座的门,关上门之后扑倒在座椅上,把脸埋在臂弯里羞到无以复加。也是神志不清了,竟然在那么多人面前做这么羞耻的动作。
两只耳朵里鸣着汽笛,吴束想要不就窝在车里别出去了吧,太没脸见人了。
车门被拉开,吴束还没反应过来,宋莳翊已经钻了进来,压着人掰着脸,狠狠地亲吻。
吴束无助地发出“呜呜”声,又挣脱不开,被动地张开了嘴,被宋莳翊纠着舌头搅缠。
亲吻地太用力太急切,来不及下咽的口水沿着嘴角溢出,吴束难耐地溢出泪水。
她的整个人被宋莳翊箍在身下,双臂也被禁锢着动弹不得,想要推拒也使不上力。
车子里温度急剧上升,两个人开始冒汗。
不知过了多久,宋莳翊终于松开了小姑娘。
他支起了身子,喘着气,嘴唇殷红,唇角水光滟滟,紧紧地盯着身下的吴束。
“……你干嘛呀。”吴束躺在后座上,眼眶里泪水汪汪,脸颊绯红,嘴唇红肿,很委屈的样子。
拇指捻过吴束的唇角,拭去那抹水光,又塞进自己的嘴里舔舐。
太涩情了!
吴束被刺激得几乎忘了呼吸。
缓了一会儿,宋莳翊才哑着声音说:“不是要回复信息吗?”
吴束还没从激情中回神,反应了下才理解宋莳翊的话,一把推开跨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端坐起来整理自己的衣衫。
宋莳翊开了空调调节温度,两个人坐在后座上平复心情。
吴束从地上拾起手机查看未读消息。
宋莳翊侧首看着吴束的侧颜,伸手拢了拢小姑娘稍显凌乱的头发。
想到正事,宋莳翊对吴束说:“你先忙,我去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