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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佑和四年春, 太极殿一夜未熄灯。

    第二日清晨,內侍省先传了两道口諭。

    一道往承香殿。

    德妃杜氏谨慎恭顺,抚育四皇子有功。四皇子李衡年渐长成, 宜出京就藩,暂定沧州, 春后启程。德妃随行,承香殿舊人择半数同往,余者另行安置。

    另一道往群玉殿。

    貴妃薛氏春来体弱, 移居东元宫静养。位分不改, 份例照舊。群玉殿宫人自愿随行者,由內侍省登记。

    两道口諭传出去,宫里像被春雨浇过的青砖,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湿冷。

    没有人说冷宫,也没有人敢说失宠。

    貴妃位分还在, 金册宝印还在, 份例也照舊。陛下甚至准她自择宫人,东元宫那边一早便有人过去洒扫, 炭、灯、簾帳、器皿, 都按貴妃例送。

    可宫里的人都知道,群玉殿和东元宫不一样。

    群玉殿在宫中热处。太极殿来人常走那条路,皇子所离得也近,尚食局、尚寝局、尚仪局都知道那里是陛下多年来最常去的地方。宫人提灯经过群玉殿外,脚步都比别处輕。

    东元宫在西北角,那里宫室不算破,院里的石榴树也还活着,只是冷清。离太极殿远, 离皇子所更远。

    春日里风从西北墙根刮过去,比旁处都凉。

    一个人若去了那里,便像从宫中最亮的一盏灯下,被移到了灰暗的廊角,仍能照见,却再照不热什么。

    口諭到承香殿时,杜心如正在替李衡看昨日的课业。

    李衡那一页字写得很慢,横竖都稳,收笔也稳,就是少了些锋芒。杜心如正要说他这一行写得好些,綠鱼便进来,脸色已经变了。

    “娘娘,太极殿来人。”

    杜心如手里的笔停住。

    口谕念完,她伏在地上,许久没有抬头。

    李衡跪在她身侧。

    四皇子已经十一岁,听得懂“出京就藩”四个字。他手指压在袖口里,脸色有些白,却没有乱动。

    宣旨內侍低声道:“德妃娘娘,陛下说,沧州湿冷,春后启程即可,不必太急。娘娘可慢慢收拾。”

    杜心如叩首,“臣妾谢陛下恩典。”

    内侍退下后,承香殿里静了很久。

    李衡抬头,“母妃,我们要走了吗?”

    杜心如坐回榻边,手指搭在那页课业上。

    “嗯。”

    “沧州离京城远吗?”

    杜心如低头替他理了理衣领,“远。”

    李衡没有再问。

    孩子的沉默比哭闹更叫人难受。杜心如看着他,心里却不知道是痛多些,还是松了一口气多些。

    她想过这一天,甚至盼过这一天。

    可这一天真来了,又像有人从她怀里拿走一件东西,告诉她:这不是夺走,是保全。

    她知道是谁先开的口。

    皇帝若要送李衡走,早就能送。能让这件事在今日落下的,是群玉殿。

    杜心如坐了很久,忽然道:“綠鱼,备一份礼,送去群玉殿。”

    绿鱼迟疑:“娘娘,貴妃娘娘那边也传了口谕,说是要遷东元宫……”

    杜心如望着窗外,春光很好,照着院中一株刚抽芽的海棠。那点嫩绿落在眼里,却像冷的。

    过了许久,杜心如将李衡那页课业慢慢收好,她才道:“礼不必送了。”

    群玉殿这边,口谕传来时,忍冬当场哭了。

    她跪在地上,肩膀发抖,却不敢哭出声。满殿宫人伏着,谁也不敢抬头。

    薛似云坐在上首,听完口谕,神色很静。

    她问内侍:“陛下还有别的话吗?”

    内侍低头道:“陛下说,贵妃娘娘位分、份例,一概照舊。东元宫已命人洒扫,娘娘今日若不想挪,明日也可。”

    “今日吧。”薛似云道,“劳烦公公回禀陛下,我今日便遷。”

    那内侍也愣了一下,很快俯身应是。

    口谕退去后,群玉殿才真正乱起来,每个人都知道要收拾,却不知該从何处下手。

    金册,宝印,朝服,常服,书,香料,旧账册,李翊小时候用过的小案,尚工局送来的水纹琉璃灯,还有那匹一直没有送去皇子所的水青色帳纱。

    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像把这些年的日子都翻到眼前。

    那匹纱颜色仍旧清亮,像夏夜里一层薄水。原本是要给李翊换帐子的,后来一直搁在群玉殿。她曾想送,也曾想不送。到最后,它哪里都没有去成。

    “带着做什么?”薛似云道,“东元宫用不着这个颜色。”

    薛似云自己去内室收东西。

    她没有带太多衣裳。

    宫里给贵妃的衣裳太多,春夏秋冬,一箱一箱,哪件都能穿,哪件也都不像真正属于她。她只挑了几件素色常服,又取了两本旧书,一只小漆匣,还有一枚压在匣底多年的玉佩。

    和田白玉,龙形。玉色温润,雕工极细。

    那是她刚被封为玉美人时,李频见在行宫里随手给她的。那时候她还不懂这东西的分量。

    或者说,那时候李频见也不在意。

    陶磐扶起的皇帝,对这些象征天命与权柄的旧物,反倒没有多少敬畏。他随手给她,像给一件新得宠的玩意儿。后来她知道这玉佩不該随意给人,却已经留在了她手里。

    这么多年,她没有戴过,也没有还。

    薛似云把它放进小漆匣里。

    午后,李翊来了。

    他自己走进群玉殿时,还像是想装作一切如常。可一进殿,看见满地箱笼,看见宫人正在撤下熟悉的簾帐,看见忍冬红着眼站在廊下,他便停住了。

    “娘娘要搬宫?”

    薛似云正在清点册子,抬起头,“嗯。”

    李翊的脸色一点点变了,“搬去哪里?”

    “东元宫。”

    李翊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他自然知道东元宫是什么地方。

    宫里没人说冷宫,可东元宫离冷宫只差一个名分。

    “父皇罚你吗?”

    薛似云放下册子,“不是罚。”

    “那是什么?”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想起昨夜他说“四弟若离京,对他未必不好”时,眼底藏着那一点不敢承认的亮意。

    今日他站在满殿箱笼前,终于意识到,李衡离京不是没有代价,只是这代价落到了她身上。

    李翊往前走了一步,“是不是因为我?”

    薛似云道:“不是只因为你。”

    李翊脸色发白,“我去见父皇。”

    “站住。”薛似云声音不高,李翊却停住了。

    他背对着她,肩背绷得很紧。

    薛似云慢慢走到他身后,“你去见陛下,要说什么?”

    “我说我不让四弟走了。”

    “你说了,陛下就会改吗?”

    李翊没有答。

    薛似云继续道:“还是你要说,是本宫替你开的口,求陛下不要迁本宫?”

    李翊转过身,眼睛已经红了。

    “娘娘!”终于不是贵妃娘娘,也不是规矩的请安,是很多年前那个孩子的声音。

    薛似云心口狠狠一疼,可她没有伸手抱他,“李翊,事已经落下了。”

    他盯着她,像不肯信,“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会被迁宫!”

    薛似云輕輕吸了一口气,“因为这不是你該拿来悔的事。”

    “你昨夜来找我,说李衡留京不好。你说的那些话,我听进去了,也做了选择。如今选择落下,便该由我担着。”

    李翊喉间发紧。

    “可我不是想让你——”

    “我知道。”

    薛似云打断他,“你不是想害我,也不是想害李衡。你只是怕。怕他被看见,怕陛下转头去看别人,怕你不再是那个唯一被照着的皇子。”

    李翊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猛地低下头,像不愿让她看见。

    “怕不是错。”薛似云声音輕了些,停了一下,“可是怕了以后,你会怎么做,才要紧。”

    李翊像被钉住。

    薛似云看着他,眼底有水色,却没有落下来。

    “我已经替你做过一次了。”

    李翊的手指慢慢攥紧,“以后呢?”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他自己也怕听到答案。

    薛似云望着这个她养大的孩子,想起他两岁时伏在她肩头,想起他八岁问“我以后还叫你娘娘吗”,想起十三岁时拿宋氏、江氏来问她,想起昨夜他眼底那点亮意。

    她终于道:“以后,你自己的路,要自己走。”

    李翊他听懂了,却不肯接受,“娘娘不要我了?”

    这句话终于来了,薛似云觉得心像被撕开。

    她几乎要上前。

    几乎要告诉他,不是,不是,我怎么会不要你。

    可她想起李频见,想起陶淑华,想起自己昨日在太极殿里说的“我叫阮絮娘”,想起那个永远没活下来的孩子。

    她闭了闭眼,“我不是不要你,是不能再替你这样要了。”

    李翊眼里的泪一点点凝住。

    殿外春雨未停,檐角落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薛似云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这个动作很轻,像迟来的拥抱,又像最后一次替他收拾小孩子的狼狈。

    “你是皇子。你往后会有很多人教你,很多人帮你,很多人想从你身上得到东西。陶丹识会教你,陛下会看你,前朝也会推着你走。”

    她收回手。

    “可是李翊,别把一个人对你好,全都当成可以用的东西。”

    李翊宁愿她骂他,骂他卑劣,骂他不该,骂他没有良心。

    可她这样轻地说出来,他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

    “回皇子所吧。”薛似云道。

    李翊站在原地,没有动。

    “娘娘。”

    “回去。”

    李翊终于行礼,礼行得很端正。

    可他转身时,背影已经不是昨夜那个来求她的孩子,也不是从前那个会跑进群玉殿叫渴的少年。

    他像一夜之间明白了,自己要的东西会有代价。

    也像第一次发现,有些代价不是自己想退,便能退回去。

    李翊走出群玉殿时,雨仍落着。他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群玉殿的匾。

    那匾多年擦得明亮,今日因雨气,金漆显得有些暗。

    他忽然觉得,这座殿从来都不是他的。只是他在这里长大,便误以为它会一直等他回来。

    黄昏前,薛似云起驾去东元宫。

    她带的人不多。

    忍冬跟着,另有几个旧宫女自愿同行。群玉殿里许多年轻宫人跪在阶下,哭得伏地不起。薛似云没有一一安抚,只让忍冬把该赏的银钱分下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群玉殿,廊下水纹琉璃灯还挂着。

    白日未点,看着只是一对空灯罩,被雨气濡得发暗。曾经许多个夜里,它们照过李频见来时的身影,也照过李翊从皇子所跑来时的脚步。

    如今灯还在,人要走了。

    薛似云上轿时,杜心如和李衡站在远处宫道边,带着李衡向她行了一礼。

    李衡低着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杜心如轻轻按住手。

    薛似云隔着雨看他们,没有让轿子停,只微微颔首。

    杜心如眼睛红了,她大约知道,自己和李衡这条命,是被薛似云推远了,也是被薛似云保住了。

    这恩和怨,到底该怎么算,谁也说不清。

    轿子继续往西北去。

    宫道越来越冷清。

    过了群玉殿那一片热闹地方,宫墙显得更高,树木更稀,风从西北角灌过来,吹得轿帘微微起伏。

    东元宫门前早有人候着。

    匾额旧,殿阶也旧。虽已洒扫过,仍有一股多年冷清的气。院中有两株石榴树,枝干虬曲,春日刚冒出一点嫩芽。

    薛似云下轿时,雨已经小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匾额。

    东元宫。

    这三个字没有群玉殿亮。

    它安静地挂在那里,像一扇被人打开的门,也像一座被人画好的牢。

    忍冬扶着她,声音发颤,“娘娘,进去吧。”

    殿门打开。

    里头帘帐新换过,炭也烧着,摆设照贵妃例一一安置好。李频见没有在用度上亏待她,甚至处处留着体面。

    可这份体面,比责罚更叫人清楚地知道,她出不去了。

    她跨进殿门,身后的门慢慢合上,沉沉一声。

    东元宫外,雨水顺着檐角落下来,一滴,一滴。

    太极殿里,李频见坐了很久。

    刘恩学进来回话时,天已经暗了,“陛下,贵妃娘娘已经入东元宫。”

    李频见手中仍拿着那封江北春汛的折子,朱批早干了。

    他问:“她可说什么?”

    刘恩学低头道:“娘娘没说什么。只带了忍冬和几名旧人,另带了几箱衣物、书,还有一只小漆匣。”

    他低头看着折子,江北水患,钱粮,开仓,拨银。

    这些事仍在案前,国朝仍在,皇子们仍在。

    雨还在下。

    可太极殿空了一块,没有被薛似云带走,是他亲手挖出来,又亲手封上的。

    “东元宫一切供应照群玉殿例。”他说。

    “吃食也照旧。”

    “夜里风大,让尚寝局再添两层帘。”

    刘恩学低着头,等了片刻,皇帝没有再说。

    他想去,也知道自己不能去。她想出宫,他却把她留在东元宫。

    这是恩,也是罚。是情,也是囚。

    李频见闭了闭眼,脑中忽然响起她那一句。

    我叫阮絮娘。

    他从前从不觉得这个名字有分量。

    一个教坊女的旧名而已。

    他知道,却不在意。

    可今日,那个名字像一把迟来的刀,终于割开了薛似云这层他亲手养成的华贵外衣。

    底下那个人,原来一直在。

    只是他从来没有真正让她走出来。

    窗外春雨落得细密。

    东元宫在西北角,离这里很远。

    却仍在宫里。

    仍在他的宫里。

    第112章

    佑和四年三月, 德妃与四皇子启程去沧州。

    出京那日天色很晴。前一夜落过雨,宫道被洗得干净,青砖缝里还积着淺淺水痕。承香殿外一早停了車驾, 内侍省、尚宫局、宗正寺的人来来回回,箱笼一只只抬出来, 又按册点过。

    杜心如仍是德妃,可出京随子就藩,与在宫里做德妃, 到底不同。

    李衡站在她身侧。

    十一岁的孩子, 已经知道今日之后許多东西都不一样了。他没有哭,也没有多问,只在乳母替他理披风时,低声说:“母妃,三哥会来送我吗?”

    杜心如手指一顿,“也許会。”

    李衡低下头, “若不来, 也不要紧。”

    杜心如看着他,喉间忽然发紧。

    这孩子从小便这样, 不争不抢, 不是不想要,而是知道有些东西伸了手,也未必接得住。

    她替他理好系带,“你三哥若来,你便好好辞别。他若不来,也不要怨。”

    李衡点头,“儿臣知道。”

    话音剛落,外头内侍来报:“三皇子到了。”

    李翊进了承香殿。

    他穿着月白圆领袍, 身后只跟着谷雨。少年站在殿门前,先向杜心如行礼,又看向李衡,“四弟。”

    李衡回礼,“三哥。”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从前在尚书房里,他们也常见。一个锋利,一个温吞,一个总走得快些,一个总慢半步。那时谁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会站在承香殿门前道别。

    李翊看着院中那些箱笼。

    上头贴着内侍省的封条,写着“沧州”“德妃”“四皇子”,每一个字都像把李衡从京城里一点一点摘了出去。

    这明明是他想要的,可真看见了,心里竟没有多少松快。

    李衡先开口:“三哥以后多保重。”

    这话说得太正式。

    李翊皱了皱眉,“沧州又不是天边。”

    李衡轻声道:“可也很远。”

    杜心如在旁边看着,道:“三皇子能来,臣妾与四皇子心里都感激。”

    李翊听出这话里的分寸。怨也好,谢也好,都被她收了起来,只剩一层礼。

    他抬眼看向杜心如,“德妃娘娘不必这样说。”

    杜心如微微低头,“该说的。”

    她停了一下,終究还是补了一句:“京中风大,四皇子身子弱,出京也好。”

    她把所有人不敢挑明的事,轻轻碰了一下。

    李衡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李翊,低声道:“三哥,母妃说,去了沧州,便不用日日同人比了。”

    去了沧州,便不用同人比了。那留在京里的那一个呢?是不是終于不用再被人分走目光了?

    李翊想起东元宫,想起群玉殿里满地箱笼,想起薛似雲说:“以后,你自己的路,要自己走。”

    半晌,他才道:“沧州水路多,别贪凉。”

    李衡一怔,点头,“我記得。”

    李翊又道:“读书别落下,骑射不必急,先把身子养好。”

    李衡这次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有些红,“三哥也保重。”

    再过半个时辰,車驾出了宫门。

    李翊站在宫道尽头,看着那队车驾慢慢远去。德妃没有回头,李衡却掀了一点车帘,朝这边看了一眼。

    隔得太远,李翊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那一点浅灰色帘角,很快被宫门外的春光吞没。

    李翊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问:“东元宫在哪边?”

    谷雨一愣,“殿下……”

    李翊已经转身往西北走去。

    东元宫比他想的还远。

    从前他去群玉殿,闭着眼都知道哪条宫道近,哪处拐角有桂树,哪一段路到了雨天会积水。可去东元宫这一路,他几乎没有走过。

    越往西北,宫道越冷清。

    墙根下青苔未干,石缝里冒出几株细草。春日明明已经来了,这里却像慢半拍,风吹过时仍带着一点旧冬的凉。

    东元宫门前有内侍守着。

    李翊停在门前。

    守门内侍见了他,忙跪下行礼,“三皇子。”

    李翊道:“我来见贵妃娘娘。”

    那内侍额头贴得更低,“殿下恕罪。陛下有旨,贵妃娘娘迁宫静养,皇子无诏不得入内。”

    李翊臉色骤然变了,门内很静,只有风从墙角绕过去,吹得门上铜环轻轻晃了一下。

    李翊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很短,也很冷,“去通传。”

    内侍磕头,“殿下,奴才不敢。”

    门内终于有了动静,不是薛似雲出来,是忍冬到了门后。

    隔着一扇门,她的声音有些哑,“殿下。”

    “忍冬,讓我进去。”李翊猛地抬头。

    忍冬像是哭过,声音压得很低,“娘娘今日身子不适,不能见殿下。”

    李翊握紧袖口,“是她说的,还是父皇说的?”

    门后没有答,李翊懂了。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门前,“你告诉娘娘,我只说几句话。”

    “殿下。”忍冬哭音已经压不住,“娘娘说,殿下今日若来了,就请殿下回去。”

    李翊像被人打了一下,他站在门外,臉色一点点白下去。

    东元宫内,薛似雲坐在窗边。

    窗外有一株石榴树,枝头剛冒出一点嫩芽,浅绿得可怜。外头李翊的声音被门隔着,断断续续传进来。

    “讓我进去。”

    “我只说几句话。”

    薛似云垂在膝上的手指一动不动。

    她听见了,每一句都听见了。

    她甚至能想象李翊站在门外的样子。少年肩背绷得很紧,眼睛发红,却偏不肯讓人看出来。小时候他若受了委屈,会先忍着,忍不住了才跑到她身边,把脸埋在她袖子里。

    如今他不会那样了,他会站在门外,要一个结果。

    像皇子,不像孩子。

    忍冬进来时,眼睛红得厉害,“娘娘,殿下还在外头。”

    薛似云轻声道:“让他回去。”

    忍冬捂着嘴,终于低低哭了一声,“娘娘真的不见吗?”

    薛似云望着窗外那点嫩芽。

    她想见,想得心口都疼,可她不能见。

    今日见了,李翊便会知道,门还是能开的。他会跪,会求,会认错,会说自己不是想害李衡,也不是想害她。他甚至可能哭一场。

    然后她会心软。

    她太清楚自己了。

    她只要看见他红着眼叫一声娘娘,便会忘記自己刚从群玉殿搬出来,忘记李衡已经出京,忘记李頻见在太极殿里说“不许”。

    她会再一次把自己交出去。

    交给李翊的委屈,交给陶丹识的旧路,交给李頻见的旧情,交给这座宫里永远停不下来的局。

    所以她不能见。

    薛似云道:“告诉他,读书别荒废。身边的人,自己看清。陶丹识若教得重,他也要听,但不能全听。”

    忍冬哭着点头。

    薛似云停了一下,又道:“还有……”

    她声音终于有些不稳,“告诉他,春日风大,夜里别贪凉。”

    门外,李翊听完这些话,久久没有动。

    风从东元宫门前穿过,吹动他衣摆。这个地方太冷清了,连春风都像旧的。

    谷雨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李翊退后一步,向东元宫的门行了一礼。对一个再也不能轻易见到的人,行完最后一次旧日的礼。

    “儿臣告退。”

    李翊没有回皇子所,去了太极殿。

    李頻见正在批折子,听见内侍回报三皇子求见,他并不意外,只道:“让他进来。”

    李翊进殿时,身上还带着东元宫门前的冷气。

    他行礼,“父皇。”

    李頻见没有让他起,“去过东元宫了?”

    李翊伏在地上,声音绷得很紧,“是。”

    “见到了吗?”

    “没有。”

    李频见望着他,声音平稳,“你要的,已经落下了。李衡离京,德妃随行,杜家从这条线上退开。贵妃迁东元宫,也不会再日日替你挡在前头。”

    李翊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父皇这是在罚她。”

    “不。”李频见道,“朕是在断你的后路。”

    李翊怔住。

    李频见看着他,“你想要什么,可以来太极殿说,可以同陶丹识争,可以同前朝的人斗。往后你要什么,自己拿,自己担。不要再去东元宫门前,拿她的心软替你开门。”

    李翊眼底红意变成了痛,“父皇明知道娘娘会难受。”

    李频见手指慢慢收紧,“朕当然知道。”

    他看着李翊,眼底沉得厉害,“所以你更该知道,你昨夜让她去开这个口时,她会不会难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李翊跪在那里,脸色惨白。

    李频见没有再看他,“回去。”

    李翊没有动,“父皇。”

    他声音很低,终于有了少年人的颤,“她是不是不会再见我了?”

    李频见握着朱笔的手停了一下,很久之后,他道:“那要看你以后成为什么样的人。”

    李翊离开太极殿时,雨又落起来。

    他走在长阶上,忽然想起李衡离京前说的那句话。

    去了沧州,便不用日日同人比了。

    可留在京中的他,仍然要比。

    同李衡比,同父皇比,同陶丹识教给他的东西比,也同自己心里那一点越来越难看的欲望比。

    而东元宫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春雨落在他肩头。

    他没有撑伞。

    这一日之后,宫里再没有人敢随意提群玉殿,也没有人敢说东元宫。

    所有事情都各归其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113章

    佑和四年夏, 江北春汛退了。

    水退之后,舊账浮出来许多。

    三年前修过的堤坝,账冊上写用石一万三千方, 实地清点只剩不足七千。役夫名冊里有死人,有幼童, 也有迁走多年的逃户。沿岸几处舊码头照舊收钱,堤坝却年年报险,江水一涨, 朝廷便要再拨一回银。

    户部与御史台同查两个月, 折子一层一层递回京中。

    陶丹識的意思没有错,杜正宇的急也没有错。

    最后处置下来,江北先开义仓,后拨银;涉案官员按舊账清算,几处码头重立税冊。谁都没有全赢,谁也没有全输。

    德妃与李衡去滄州后, 承香殿冷清下来。宫人撤了一半, 殿前两株海棠仍开了花,却无人日日打理。花瓣落在地上, 被风卷到台阶下, 积了薄薄一层。

    群玉殿也空了。

    薛似雲迁去东元宫后,群玉殿的燈一连数夜没有全点。水纹琉璃燈仍挂在廊下,白日里看,只像两只空壳。尚寝局的人来清点,见旧帐、旧燈、旧器皿都还在,只是人不在了,便也不敢多说。

    宫里很快学会不提这两处。

    大家只说新制,说三皇子日渐沉稳, 说陛下近来召陶右丞入太极殿的次数越来越多。

    夏末,册立太子的詔书终于下了。

    三皇子李翊,年十四,聪敏端重,識礼明政,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詔书从太极殿传出去时,天色正晴。

    宫门大开,礼部、宗正寺、中书省、尚仪局都忙起来。东宫空置多年,骤然重开,宫人搬动器具,修缮门窗,重挂宫灯。旧年封存的太子仪仗也被一一取出,擦拭得明亮。

    李翊换上太子礼服那日,尚衣局的人跪了一地。

    礼服比皇子袍重许多。玄底朱纹,肩背处绣着升龙,腰间玉带壓得人气息都沉了几分。他站在铜镜前,宫人替他理平袖口时,他没有动。

    镜中少年眉目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有了储君的轮廓。

    谷雨站在一旁,眼睛有些发红,“三殿下。”

    李翊没有回头,“往后不能这样叫了。”

    谷雨一怔,忙跪下,“奴婢失言,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

    这两个字落进屋里,像一块新制的金印,冰冷,沉重,端正。

    李翊垂眼看着镜中的自己,原来到这一天,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快意。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被看见,只要李衡离京,只要父皇的目光重新落回来,心里那点不安便会平。可如今詔书已经写下,东宫的门已经开了,他却仍觉得胸口悬着什么。

    群玉殿的鱼羹,东元宫的宫门,李衡离京那日浅灰色的车帘。

    贵妃最后替他理衣领时,那只停在半空、没有再抱他的手。

    礼官在外头催时,李翊终于转身。

    “走吧。”

    册立礼在太极殿前举行。

    李频见坐在上首,玄色衮服,旒珠垂下,遮住眉眼。他身形仍旧挺直,只是比从前更沉,像一座被风雨磨过许多年的山。

    诏书宣读时,百官俯首。

    陶丹識站在中书一列,官袍整肃,神色沉静。

    诏书里念到“陶丹識兼太子太师”时,殿前风忽然起了一阵。

    白玉阶下,旗角微动。

    陶丹识出列,跪下谢恩,“臣陶丹识,领旨谢恩。”

    太子太师。

    这四个字终于落到他身上。

    不是私下教导,不是太极殿旁听时的指点,也不是外头那些半真半假的“陶相把三皇子看得紧”。

    从这一日起,他正式成了太子的师傅。堂堂正正,写进册书,列在东宫。

    李翊站在阶下,眼睫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看陶丹识,陶丹识也没有抬头看他。

    可两人都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陶丹识从河西旧账里爬回来,从董家的倾塌里重新站稳,从陶太傅死后那片碎裂旧势里一点一点收网,终于把手放到了东宫门前。

    李翊从群玉殿被抱大的孩子,变成皇子,又从皇子成了太子。

    他们都走到了这里。

    礼成后,李翊向李频见叩拜,“儿臣谢父皇。”

    李频见垂眼看着他。

    储君礼服壓在少年肩头,显得他比平日更沉一些。可到底只有十四岁,腕骨仍细,脊背也还未真正长成帝王该有的厚重。

    李频见看了片刻,“起吧。”

    父子之间没有多余的话。

    百官山呼时,声音一层一层漫过太极殿前的白玉阶。李翊站在那片声浪里,第一次真正明白,人的名字会被声音淹没。

    三皇子没有了。

    从今日起,他是太子。

    东元宫也收到了册立诏书。

    那日午后,忍冬捧着抄录的诏书进来。东元宫的春夏过得冷清,院中两株石榴树已结了青果,果子小而硬,藏在叶子里,只有风吹开枝叶时,才能看见一点暗青。

    薛似云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许久没有翻页。

    “娘娘,三皇子……不,是太子殿下,今日册立了。”

    薛似云指尖停在书页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是嗎?”

    忍冬将诏书呈上。

    薛似雲望着那卷明黄色绢帛,像望着一件早知会来的东西。只是它真来了,她仍觉得心口空了一下。

    忍冬低声道:“陶右丞也加了太子太师。”

    薛似雲终于接过诏书,她看得很慢。

    李翊的名字写在上头,不再是“三皇子”,是“皇太子”。

    陶丹识的名字也写在上头,不再只是“右丞”,是“太子太师”。

    两个名字隔着几行字,却像在纸上并肩站定。

    这一日从很久以前便开始了。

    从陶丹识第一次把李翊带进折子里开始,从李频见讓他坐到太极殿东侧开始,从她替他挑伴读、挡风声、改李衡课业开始。

    甚至更早,从她接过江晴岚托付的那个孩子开始。路一直在往这里走,只是她从前不肯承认。

    “按例送贺礼吧。”她道。

    忍冬抬头,“娘娘不亲自写一句嗎?”

    薛似雲垂下眼,“我写不出来,按例便好。”

    忍冬转身去准备贺礼时,薛似云忽然道:“那只玉镇纸还在吗?”

    “在。”

    “送去东宫。”

    那只玉镇纸是早年尚工局送来的,玉色不算顶好,壓书却极稳。李翊小时候在群玉殿练字,总嫌纸角翘起来,薛似云便拿它压住,笑他说:“字都还没写端正,纸倒先替你逃了。”

    如今送去东宫,倒也合适。

    东宫收到东元宫贺礼时,已经入夜。

    李翊刚从太极殿回来。

    册立之后,事情反倒更多。礼部递了东宫仪制,詹事府拟了属官名册,中书省又送来一批旧议,说太子殿下日后可按例阅览。陶丹识刚刚离开,临走前留下几卷旧折,讓他明日先看。

    谷雨捧着东元宫的礼单进来时,李翊正在解礼服。

    那身太子礼服太重,脱下时肩头都有些发僵。他换了常服,才问:“谁送来的?”

    “东元宫。”

    李翊手上的动作停住,“娘娘送的?”

    “是。东元宫按例送了贺礼。”

    按例,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刺。

    李翊接过礼单:玉镇纸一方,湖笔十二支,澄心纸二十刀,沉水香一匣,书匣一只。

    没有多余的话,他看了很久。

    “娘娘可有口信?”

    谷雨低下头,“东元宫的人说,贵妃娘娘按礼恭贺太子殿下。”

    李翊手指慢慢收紧,礼单边角被捏出一道浅痕。

    “收起来吧。”

    谷雨问:“玉镇纸放到书案上吗?”

    李翊沉默片刻,“放。”

    谷雨退下后,东宫里静了下来。

    这是李翊第一次真正住进东宫。

    殿宇比皇子所大,也比皇子所冷。新挂的宫灯还带着一点漆气,廊下宫人走路谨慎,人人唤他“太子殿下”,声音恭敬得像隔了一层。

    李翊坐在新书案前,手边摆着东元宫送来的玉镇纸。

    玉镇纸压在一张空白纸上,他提笔,想写什么。

    笔尖悬了许久。最后只写了两个字:娘娘。

    写完后,他又用玉镇纸压住,墨还未干,玉面落下去,压住那两个字的一角。

    他盯着看了许久,终于将纸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案边小竹篓里。

    他如今是太子,太子不该写这个。

    同一时辰,太极殿里,李频见也看到了东元宫的礼单副录。

    刘恩学呈上来时,他正批完最后一封折子。

    “东元宫送去东宫的贺礼。”

    李频见接过来看,礼单不长,不失礼,恰到好处得像薛似云如今终于学会了什么都不多给。

    他看到“玉镇纸”三个字时,指尖停了一下。那时群玉殿灯火温暖,孩子写坏了字,贵妃会笑。皇帝偶尔过去,看见那一幕,也会觉得宫里竟有一处像寻常人家。

    每一个人,每一样物件都在该在的地方。

    可所有东西又都不像原来的样子了。

    李频见将礼单放下,“东元宫今日如何?”

    刘恩学道:“贵妃娘娘没有出门。午后看了一会儿书,傍晚让人修了院里的石榴枝。晚膳用得不多。”

    “太子去过吗?”

    “没有。”

    李频见垂眼,“陶丹识呢?”

    “陶太师今日从东宫出来后,直接回了中书侧殿。”

    陶太师,这个称呼刚落下,连刘恩学自己都觉得有些不习惯。

    李频见沉默片刻,道:“往后东宫那边,盯紧些。”

    刘恩学应是。

    他又道:“东元宫不必盯得太紧。”

    刘恩学怔了一下,“是。”

    “她不喜欢。”李频见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她不喜欢被盯着。

    可她仍在他的宫里,这已经足够。

    立太子之后,日子一下子往前走。

    东宫开府,詹事府属官陆续补齐。陶丹识兼太子太师,每三日入东宫讲政,每五日随太子入太极殿旁听。

    李翊的日程从清晨排到夜里:读书,听政,骑射,批阅旧折,召见东宫属官。

    他开始学会不只听人说话,也让人等他的回答。

    有时陶丹识讲到深夜,太子案前的灯仍亮着。

    陶丹识会敲一敲案面,“殿下,该歇了。”

    李翊会放下折子,“再看一页。”

    “太子更该知道什么时候停。”

    李翊听见“停”字,偶尔会沉默片刻。

    陶丹识不知他想起了谁,或许是贵妃,或许是东元宫,也或许只是他们这些人都没有做到的事。

    东元宫则很安静。

    薛似云不再过问东宫课业,也不再看尚书房送来的旧录。内侍省偶尔送来太子的消息,她多半只听,不追问。

    忍冬起初还会偷偷告诉她,今日太子殿下得了陛下夸赞,今日陶太师留在东宫讲了半宿,今日詹事府又补了什么人。

    薛似云听着,神色总是淡的,后来忍冬便不常说了。

    只是有一天,东宫送来一盒点心。东元宫收到时,桂花糕已经有些凉了。

    “娘娘,太子殿下送来的。”

    薛似云从前常让人送去皇子所,后来最后一次送,被原封退了回来。

    如今他成了太子,又送了一盒回来。

    忍冬问:“殿下可有话?”

    送东西的小内侍低头道:“太子殿下说,东宫小厨房新做的,味道尚可,请贵妃娘娘尝一尝。”

    薛似云听着这两个字,唇边动了动。

    食盒打开,桂花糕做得精细,香气也足。只是东宫的桂花糕,和群玉殿的不一样。甜度淡些,形状也规整些,像照着礼数做出来的东西。

    薛似云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香慢慢散开。

    甜,却不是从前那个甜。

    忍冬轻声道:“娘娘,太子殿下心里还是惦记您的。”

    薛似云把那块糕放回碟中,“他如今是太子。”

    那年秋天,滄州送来第一封信。

    信是德妃写的。

    不是写给薛似云,只是按礼送入宫中,抄本各处都有。信中说滄州风寒,四皇子起初不惯,后来慢慢好了。沧州水路多,李衡跟着地方官去看过一次河仓,回来写了三页课业。

    李频见看完,批了一个“知道了”。

    李翊也看了那封信。

    他看见“四皇子随地方官察河仓”时,手指停了一息。

    过了片刻,李翊把信放回去,“沧州也有河仓。”

    “天下州府,都有自己的账。”陶丹识道。

    李翊低声道:“他在沧州,也会学。”

    陶丹识看着他,“殿下不希望他学?”

    李翊沉默很久,“希望。”

    他说,“他若不学,将来怎么活?”

    这句话里,已有太子的样子,也有一点很淡的旧痛。

    佑和四年就这样一点点往后走。

    春水退,夏暑来,秋风起。

    德妃和李衡在沧州安置下来。

    李翊入主东宫。

    陶丹识成了太子太师。

    薛似云在东元宫里,看石榴从青果长到微红,又在风里一点点裂开。

    那一年深秋,东元宫的石榴熟了。

    忍冬摘了一只最大的,剥开后,里头籽粒红得像血。

    她捧到薛似云面前,“娘娘,今年石榴结得好。”

    薛似云望着那一碟红籽,许久没有动。

    她想起群玉殿前那两株石榴树,想起天德年间的许多夏夜,也想起李翊小时候趴在窗边,看宫人剥石榴,问她:“娘娘,这么多籽,是不是都是福气?”

    她那时笑着说:“是。”

    如今她才知道,籽太多,未必是福气。

    有时候,是割不开的牵连。

    她拈起一粒石榴籽,放入口中。

    酸。

    酸得她眼底微微发热。

    她没有哭。

    第114章

    佑和四年入冬后, 東宫的灯比从前亮得更晚。

    册立礼过去数月,宫里渐渐习慣了“太子殿下”四个字。詹事府属官补齐,東宫内侍也换过一轮, 书案、仪仗、车驾、课录、请安时辰,都有了新的章程。

    太子今日卯初起, 辰时读书,午后入太极殿,晚间阅舊折。

    李翊一开始还不大习慣。

    不是不习惯被人称太子, 而是不习惯所有東西都变得太整齐。皇子所里从前还有些舊物, 他看了多年,不覺得怎样;到了東宫,连砚台的位置、茶盏的朝向、宫人进退的步数,都像被人拿尺量过。

    幸好陶丹识在。

    有时候李翊抬头,看见太师站在东宫灯下,便会覺得, 这座新开不久的宫室似乎也没有那么冷。只是这念头一过, 他又会想起东元宫。

    那里也有灯,只是不会再为他亮到这样晚了。

    入冬后, 东元宫的炭例果然照舊。

    内侍省送来的银霜炭比从前在群玉殿时还多一些, 尚食局每日仍按贵妃份例送膳,尚寝局替东元宫添了两重厚帘,连院里那两株石榴树,也有人每隔三日来修枝。

    薛似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娘娘,太极殿那邊今日又讓人送了梨膏来,说冬日燥,润一润嗓子好。”

    薛似云正在窗邊抄一卷舊书。

    她如今不常看东宫的课录, 书倒看得杂。佛经也好,旧史也好,起居注也好,拿到手邊便翻几页。只是常常翻了许久,过后问她看了什么,她也未必说得出来。

    听见忍冬的话,她笔尖没停,“收着吧。”

    忍冬低声道:“那邊还说,若娘娘喜欢,尚食局明日再做新鲜的。”

    “照旧謝恩。”

    又是照旧。

    忍冬转身将梨膏收进小柜。那柜子里已经放了许多东西:青梅糖,酥酪方子,新贡的茶,一匣子宫外来的香粉,还有一件尚衣局新制的狐领斗篷。

    东西都很好,也都来得合时宜,可贵妃多半只收着。

    她不退,也不亲近。像李频见给的不是旧情,是份例。

    这一日傍晚,皇帝来了东元宫。

    没有仪仗,也没有提前传话。刘恩学只带了两名内侍停在宫门外,李频见自己进了院子。

    东元宫院里冷清,石榴叶落了大半,枝条黑瘦地伸在冬色里。墙角几株冬青被修剪过,仍旧绿着,却绿得寂寞。这里按贵妃份例修整过,帘帐、炭火、器皿一样不缺,可再怎么布置,也不似人住着,倒像一间被打扫干净的空屋子。

    忍冬迎出来时,先是一怔,随即跪下,“陛下万安。”

    李频见看了她一眼,“她在做什么?”

    这个“她”字一出口,忍冬心里便緊了一下,不是贵妃,不是你们娘娘。

    “娘娘在窗边坐着。”

    李频见脚步停了一下,“坐着?”

    忍冬低头,“是。”

    他没有再问,绕过屏风,进了内殿。

    薛似云确实在窗边坐着。

    案上摊着书,书页停在同一处,压根没有翻过。她穿一件素色夹袄,头发只松松挽着,发间没有贵重钗环,连耳坠都没戴。东元宫的灯比群玉殿暗些,落在她侧脸上,衬得她整个人像被这座宫一点一点洗去了颜色。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立刻起身。

    李频见站在门边望着她,她也终于转过脸。

    两人隔着半间殿,谁都没有先说话。

    还是忍冬在旁边跪下,颤声道:“娘娘,陛下来了。”

    薛似云这才慢慢合上书。

    她起身,没有行大礼,只微微点了点头。

    “李频见,你来做什么。”

    殿里静得几乎能听见灯芯燃动的细声。

    李频见望着她,眼底骤然一沉。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从她口中这样听见过。

    她从前叫他陛下,带着顺从、讥诮、试探和宫廷里的分寸。偶尔叫他的名字,多是在情绪最深、最痛、最不能遮掩的时候。

    可今日不同。

    今日她叫“李频见”,声音很平,没有哭,没有怒,也没有旧情的软意。像叫一个与她没有君臣名分、没有枕席旧情的人。

    这比顶撞更刺人。

    “你如今连礼也不愿行了?”他问。

    薛似云望着他,“你不是把我迁到这里静养吗?”

    她慢慢坐回去,“既然是静养,礼就免了吧。做足了礼数,倒像我还在群玉殿里等你。”

    李频见一步一步走近,“你这是在同朕赌气。”

    “不是。”她道,“赌气是还想着对方会哄。我没有这个心思。”

    李频见的胸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他在她对面坐下。

    殿外风声极轻,宫人都在廊下候着。这里仍是宫廷,仍有规矩,仍有人看见他们在殿中相对而坐。

    李频见的目光落到她案上的书,“你近来不抄经了?”

    “抄了也静不下来,便不抄了。”

    “那就坐着?”

    “嗯。”

    “想什么?”

    薛似云垂眼看着手边那只空杯,“想我怎么还在这里。”

    李频见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收,她不是问“我为何落到这里”,也不是问“你为何这样待我”,而是说,她怎么还在这里。

    这里不是东元宫,是这座宫,是他身边,是这条她早想走出去却被他截住的路。

    李频见道:“你想出宫,朕已经答过。”

    “所以我不问了。”她把空杯往旁边推了推,“问也无用。”

    “你知道无用,还想着?”

    “想也不犯法。”薛似云望向他,“你总不能连我心里往哪里走,都要下旨拦住。”

    李频见盯着她,“你覺得朕拦不住?”

    她极轻地牵了下唇角,那并不像笑,倒像真的觉得这话荒唐。

    “你当然拦得住。你是皇帝,连我人在哪里,都能一句话定下。可我心里若已经不在群玉殿,也不在你身边,你还能怎么样呢?”

    李频见没有立刻答。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东元宫不是她对他的屈服。是她在他划下的牢里,另开了一道他摸不到的门。

    他可以不许她出宫,却不能叫她繼续做薛似云,不能叫她繼续做衔月贵妃,不能叫她继续把他当作她的天、她的情、她必须回头的地方。

    李频见忽然道:“你今日不叫朕陛下,是想告诉朕,你已经不认这个身份了?”

    “我认。”薛似云道,“你是皇帝,这一点谁也不敢不认。”

    “那你为何这样叫朕?”

    “因为我不想再用贵妃的口吻同你说话。”

    她望着他,眼底终于有一点很浅的波澜。

    “不想再说臣妾,不想再说謝恩,不想再说陛下万安。那些话我说了很多年,说得很好,你也听惯了。可那些话说得越好,我越找不到自己。”

    她停了停。

    “你今日若是来听贵妃回话,那她可以回给你,位分照旧,份例照旧,东元宫一切都好,臣妾谢主隆恩。”

    李频见眼神沉下去。

    薛似云继续道:“可你若是来看我,就不要逼我再说那些。”

    这句话出来时,殿中忽然静了一下。

    李频见望着她,许久,他道:“朕来看你。”

    薛似云眼睫微动。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些,“不是来看贵妃。”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里终于有了点酸意。

    “这话若早些年说,或许很好听。”

    李频见的唇线緊了紧,“如今不好听?”

    “如今听着,像晚了很多年。”

    李频见脸色终于有些难看。

    他宁愿她刺他,怨他,说他是罪魁祸首,说他永远把情放在皇權之后。

    “薛似云。”

    她没有发怒,也没有厉色,只是纠正他。

    “我叫阮絮娘。”

    李频见的眼神像被这一句刺穿,“你要朕以后都这样叫你?”

    薛似云想了想,“你愿意怎么叫,是你的事。”

    “阮絮娘。”他真的叫了,声音比方才低。

    这名字从他口中出来,陌生得几乎不合时宜。

    薛似云听见时,心头轻轻一颤。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应。

    李频见盯着她,“怎么不答?”

    “因为我也不太习惯。”她说得很诚实,“这个名字被埋了太久,忽然听见,也像在叫别人。”

    李频见的怒气忽然散了一点,转成一种更深的闷痛。

    他以为她是在用这个名字反咬他,可她不是全然有力气拿它做刀。

    她也陌生,她也疼。

    这个名字对她而言,不是单纯的自由,而是一段被丢失太久、找回来也已经认不全的旧命。

    李频见伸手,想去握她的手,薛似云没有躲。可她在他碰到之前,先把手轻轻放到了案下。

    李频见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息,他慢慢收回,“朕没有来逼你。”

    “你来这里,本身就是逼。”

    “朕只是想看看你。”

    “看见又如何?”薛似云望着他,声音平静,却不是全无情绪。

    “看我吃得多不多,睡得好不好,炭够不够,帘子厚不厚。然后呢?李频见,你看这些,是因为你觉得只要我还活得体面,你便不算真的亏待我吗?”

    李频见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朕没有这样想。”

    “你有。”她第一次这样笃定地打断他。

    “你一直都是这样。你觉得你没有废我,没有杀我,没有折辱我,仍讓我做贵妃,仍给我份例,仍让忍冬跟着我,便已经留了情。”

    她望着他,“你给人的东西,总是这样重。重到旁人若还说疼,便像不知好歹。”

    李频见眼底终于有了怒,可怒意刚起,又被她眼底那一点倦压下去。

    “朕若真不留情,你不会在东元宫。”他说。

    “是。”薛似云点头,“我知道。”

    她承认得太快,“所以我没有说你无情。”

    李频见心口一紧。

    薛似云继续道:“我说的是,你的情从来不肯放人。”

    殿外风声穿过廊下,带来一点残冬似的凉意。

    她慢慢说:“你爱一个人,便要她在你能看见的地方活着。她可以哭,可以恨,可以冷,可以不理你,但不能走。她不能真的离开你。”

    李频见没有反驳,他反驳不了。

    太极殿那夜,她说要出宫时,他连一息都没有真正想过放她走。

    不许。

    那三个字来得太快,快到暴露了他连伪装權衡都没有。

    薛似云望着他,眼神像被水洗过,清得叫人难受。

    “所以你今日来,是因为我还在你宫里。你想看我,便能看。我不愿意见,也仍要见。你想叫我薛似云,便叫薛似云。想叫我阮絮娘,便叫阮絮娘。”

    她停了一下,“然后你说,这不是逼。”

    只要他是皇帝,只要她在宫里,他每一次靠近都不可能只是靠近,都是权力,都是提醒,都是她走不了的证据。

    他坐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有些无措。

    这对李频见来说,是极少有的事。

    他可以处置朝臣,可以平衡陶杜,可以让李衡离京,可以把薛似云迁来东元宫。可他不能让自己此刻的出现,不成为她口中的“逼”。

    过了很久,他道:“那朕不来,你便好些?”

    这句话不像皇帝说的。

    更像一个男人终于在退无可退的地方,问出一句自己也觉得可笑的话。

    薛似云坐在灯下,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李频见以为她不会答,她才轻声道:“会清静些。”

    李频见闭了闭眼。

    “好。”

    一个字落下,他自己都听见里头的沙哑。

    他走出东元宫时,天已经暗了。

    刘恩学迎上来,替他披大氅。

    “陛下,回太极殿吗?”

    李频见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东元宫阶下,回头望了一眼那块旧匾。里头灯火不亮,她就在里面,离他很近,也很远。

    “回。”他说。

    回去的路上,宫道很长。

    刘恩学提着灯走在前头,灯影被风吹得微微晃。李频见走了许久,忽然问:“她晚膳用了什么?”

    刘恩学下意识要答,又想起皇帝方才在殿中说过的那些话,声音便轻了些。

    “臣稍后让人问问。”

    李频见停了一息,“不必问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太极殿前,雨又落了起来。

    东元宫里,忍冬进来收茶。

    “娘娘,陛下走了。”

    “嗯。”

    忍冬望着她,担忧道:“娘娘方才那样同陛下说话,会不会……”

    薛似云抬眼,“会不会什么?”

    忍冬说不出口。

    会不会惹怒皇帝,会不会连眼下这点体面也没有,会不会以后更难过。

    薛似云明白,却没有接。

    她只是重新打开那本没有看完的书。

    书页停在半处。

    她看了很久,忽然说:“忍冬,我今日没有自称臣妾。”

    忍冬怔住。

    薛似云低头望着书页上的字。

    “说到最后我才发现。”

    她像是到这会儿才回过神。

    方才那一场,她没有跪,没有自称臣妾,也没有叫陛下。

    她只是在说话,像一个人同另一个人说话。哪怕那个人仍是皇帝,哪怕她仍被困在他的宫里。

    薛似云只是极轻地出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

    她说。

    “至少在这里,我还有一两句话,像我自己。”

    第115章

    佑和五年春, 東元宫的石榴树又冒了新芽。

    那两株树原先长得并不好,枝干老,树皮粗, 像多年没人认真照管过。忍冬入冬前叫人修过一回枯枝,开春后又在根下松了土。没过多久, 舊枝间竟抽出许多细嫩的绿芽。

    薛似云常在廊下看它们。

    忍冬说:“娘娘,今年若养得好,说不定秋里还能结几个。”

    薛似云坐在廊下, 手里拿着一卷书, 书页停了许久也没翻。

    “能结便结,不能结也不打紧。”

    忍冬听着这话,心里有些酸。

    从前在群玉殿,娘娘不是这样说话的。那时候一株花开得不好,她总要叫尚苑局的人来问一问,是土不好, 还是水浇错了。如今倒像许多東西都可以“不打紧”。

    東元宫的日子, 便这样慢慢过下来。

    太極殿送来的東西仍舊不断。春日送梨膏,夏前送凉茶方子, 秋里送新炭, 冬日送厚帘。尚衣局按季裁衣,尚食局照例送膳,内侍省的人也不敢怠慢。

    李频见也来。

    起初东元宫上下如临大敌,宫人一听见太極殿来人,便慌忙收帘、上茶、摆灯。后来来得多了,反倒慢慢不那么慌了。

    他不留宿,也不叫太多人跟着。

    有时黄昏后来,有时太極殿议事散了, 绕路进东元宫坐一会儿。起先薛似云还问一句“今日又是为什么来”,后来也不问了。

    他来,便坐。

    她在窗下看书,他便坐在对面。她剥石榴,他偶尔看一眼。

    她让忍冬换茶,他便端起来喝几口,若嫌淡,也不再说什么。

    这不像皇帝临幸妃嫔,也不像旧日恩愛。

    倒像两个相识太久的人,彼此欠得太多,恨得太深,愛也旧了,终于只能隔着一张小几,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这一日,李频见来时,东元宫正收春衫。

    尚衣局送来的衣裳一件件摆在榻上,颜色多半素净。忍冬抱着一件月白绣银枝的褙子,见皇帝进来,忙要跪。

    李频见摆了摆手,“收你的。”

    忍冬迟疑了一瞬,见薛似云没有说话,便继续低头叠衣裳。

    薛似云坐在窗下,膝上搭着一方薄毯。春日不算冷,只是东元宫风硬,她膝上常盖些东西。

    李频见在她对面坐下,“太子今日在詹事府发了火。”

    薛似云正在理书签,指尖停了一下,“为了什么?”

    “少詹事把每日读书、听政、骑射的时辰排得太满。李翊看完,只问了一句:‘这是给太子拟的,还是给牲口拟的?’”

    薛似云静了一息,“他真这样说?”

    “嗯。”李频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眉心輕輕一压。

    茶还是淡,薛似云也没有为此叫人换。

    她慢慢把书签夹回书中,“不像话。”

    “他说完也知道不妥。”李频见道,“但没收回,只让詹事府重拟。”

    薛似云唇角輕輕动了一下,没有笑成,“他小时候也这样。话说出口才知道重了,却又不肯回头。”

    李频见望着她,“你倒还记得。”

    “我养过他。”她说,“不至于连这个都忘。”

    这句话不重,却让殿里的风像停了一停。

    李频见没有立刻接,过了片刻才道:“陶丹识训过他了。”

    “怎么训的?”

    “让他把那句话抄十遍,再把章程自己重拟一遍。还说,太子若覺得自己不是牲口,便该知道人不是靠鞭子赶着走的。”

    薛似云这回终于有了一点笑意:“陶丹识如今骂人倒比从前有趣。”

    “他从前骂你也这样?”

    “他从前不骂我。”薛似云把书搁到一旁,“只会说,这样不行,那样不像,要我重来。”

    李频见听着,神色淡了些。

    到了东元宫之后,许多名字似乎都离远了。陶丹识也好,太子也好,群玉殿也好,说起来时仍会疼,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碰便见血。

    忍冬收完衣裳,悄悄退了出去,殿里只剩他们二人。

    李频见忽然道:“许美人昨夜哭了一场。”

    薛似云抬起头,“谁?”

    “许美人。”

    她想了想,才记起那是前几年新进宫的妃嫔,“哭什么?”

    “周宝林得了一盆魏紫,她说原是自己先看中的。”

    薛似云怔了片刻,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来得很轻,却是真的。李频见看见了,眼神微微一頓。

    自从她迁来东元宫,他很少见她这样笑。不是讥诮,不是冷淡,也不是礼貌,只是覺得宫里这点小事荒唐又可爱。

    薛似云道:“年轻真好。”

    “为一盆花哭,也算好?”

    “能为一盆花哭,便说明心里还没压太多别的东西。”她伸手将案边的茶盏往外推了推,“许美人进宫几年了?”

    “三年多。”

    “还哭得出来,難得。”话说完,她自己先静了一下。

    她年轻时没有为花哭过。

    那时候她忙着活,忙着学规矩,学看人,学讨好皇帝,学在陶家和李频见之间不被碾碎。后来有了孩子,又忙着爱、忙着恨、忙着护、忙着算。

    一盆花,哪里轮得到她哭。

    李频见忽然问:“若是从前,你会怎么处置?”

    “在群玉殿时?”

    “嗯。”

    “先问花是谁送的,再问谁先说了要。若只是小姑娘拌嘴,便一人赏一盆。若有人挑拨,便换了她身边的人。”

    她说得很顺,说完后,自己也停了一息。

    李频见看着她。

    薛似云慢慢垂下手,“你看,我到现在还能说出来。”

    “会说,不是坏事。”

    “可我不想再管了。”

    “没人让你管。”

    “你从前会让我管。”她抬眼,“后宫里谁不安分,谁该压,谁该哄,你会看着我去做。做得好了,你覺得我聪明;做得狠了,你又觉得我学会了。”

    李频见道:“你本来就聪明。”

    “你又来了。”她声音不重。

    李频见便停住。

    薛似云低头拨了拨案上那几枝石榴嫩芽。芽还小,绿得很轻,风一吹便轻轻颤。

    殿中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李频见忽然改了自称,“我今日不是来让你管事的。”

    这个“我”字出口时,连他自己都不大習惯。

    薛似云指尖在瓷瓶边停住,却没有抬头。

    “那你来做什么?”

    李频见沉默片刻,无奈道:“许美人哭得太吵,太極殿那边都听见了。周宝林不肯认错,说花是花,宠是宠,不能因为谁先看见,便是谁的。”

    薛似云唇边慢慢有了一点淡淡的弧度,“周宝林倒有趣。”

    “你从前不喜欢这种人。”

    “从前不喜欢,是因为这种人容易惹事。如今听着,倒觉得鲜活。”

    李频见道:“要不要叫她来东元宫,陪你说说话?”

    “别,她若来了,旁人又要猜东元宫是不是要重新管事。”她頓了顿,“再说,一个还能为花争的人,何必来我这里。”

    李频见看着她,“你这里不好?”

    薛似云望了望四周。

    东元宫布置得很妥帖,帘帐新,炭火足,器皿也精致。可精致和好,不是一回事。

    “太安静了。”

    “你不是想清静?”

    “清静和安静不同。”她说,“清静是人心里不吵。安静是四周没人声。”

    李频见低低道:“你心里还吵吗?”

    窗外石榴枝影落在地上,细细一道,像裂痕。

    “有时候吵。”她说,“有时候又太静。”

    “太子问我,你好不好。”李频见话锋一转,“我说你很好。”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嗯。”

    李频见道:“你若想回一句,也不迟。”

    “回什么?”她看着案上的书,“说太子有心?说不必挂念?哪一句都不像我要说的。”

    “那你想说什么?”

    薛似云没有作声。

    她想说的太多。

    想问他夜里还熬不熬,肩头那件新礼服压不压人,陶丹识教得重不重,东宫冷不冷,吃东西还挑不挑刺。

    可这些话,已经不能随便说了。

    一旦说出口,便又像把手伸回去,试图摸一摸那个她已经不能再抱的孩子。

    最终,她只道:“什么也不说,最好。”

    李频见低声道:“你这样,他会難过。”

    “他会習惯。”

    李频见看她,“你也会习惯?”

    薛似云笑了笑,“我已经在习惯了。”

    李频见想起很久以前,她在群玉殿里等李翊回来吃饭;李翊病时,她整夜不睡;她为了那个孩子,一步一步走到太极殿前,要李衡离京。

    如今她坐在这里,说自己在习惯,人心竟也能这样被逼着学会。

    薛似云忽然道:“你以后来,别总说太子。”

    李频见一怔。

    她将那本一直没有翻过的书合上。“你说他,我总要想。想多了,夜里睡不好。”

    “那说什么?”

    薛似云想了想。

    “说后宫争花的事也行。说尚食局又做坏了什么点心也行。说太液池的荷今年长得好不好,太极殿的猫有没有抓坏奏折。”

    “太极殿没有猫。”

    “那就养一只。”

    李频见竟被这句话堵住。

    他看着她,半晌才道:“太极殿养猫,成什么样子。”

    薛似云道:“比整日只摆折子强些。”

    李频见静静看她,她说这话时,神情仍旧淡,却有一点极轻的从前影子。

    不是贵妃,不是阮絮娘,也不是东元宫里冷下来的那个人。

    只是一个坐在窗下,随口说太极殿该养猫的人。

    李频见心口发疼,疼得很慢,他低声道:“你若喜欢,东元宫可以养。”

    “我不喜欢养活物。”

    “为何?”

    “怕养熟了。”

    这四个字一落,连灯火都像轻了一瞬。

    李频见没有再说,薛似云也没有。

    两人就这样坐着。

    外头风声小了些,廊下宫人不敢走近。忍冬在门外候着,听不清里面说什么,只隐约知道今日没有争执,也没有摔盏,更没有太极殿那夜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可她心里反而更酸。

    后来李频见起身时,天已经暗了。薛似云没有送他,只仍坐在窗边。

    李频见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我下回再来。”

    薛似云没有说恭送陛下,也没有说随你。

    她只是道:“来便来吧。”

    李频见站了片刻,终究走了出去。

    劉恩学替他披上大氅,“陛下,要去后宫吗?”

    东元宫里灯火很暗,透过窗纸,只有一点温黄。她就在里面,没跪,没送,没谢恩,也没求他留下。

    可她说,来便来吧。

    李频见忽然觉得,这竟已经算一件很难得的事。

    “回太极殿。”他说。

    路上,劉恩学提着灯走在前头。

    宫道上风很凉。李频见走到一半,忽然道:“明日让尚食局别送太甜的东西到东元宫。”

    刘恩学低声应是。

    “许美人那盆魏紫,分两盆给周宝林。”

    刘恩学一愣。

    李频见道:“免得再哭。”

    刘恩学忙道:“是。”

    顿了顿,李频见又道:“太极殿要不要养一只猫。”

    刘恩学这回彻底愣住,却不敢问。

    李频见自己也停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像是觉得荒唐,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很快便散在夜风里。

    薛似云仍坐在窗下,手里拿着那本没有翻完的书。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忍冬。”

    “奴婢在。”

    “太极殿真的没有猫吗?”

    忍冬没想到她问这个,怔了怔才道:“奴婢没听说有。”

    薛似云轻轻点头。

    “也是。”

    “娘娘怎么忽然问这个?”

    薛似云没有答。

    她低头翻开书页,终于往后翻了一页。

    纸声很轻。

    像某个很旧的夜,终于慢慢往后翻了一寸。

    第116章

    佑和五年春, 滄州送来春报。

    前头说入春少雨,几处义倉米谷受潮,后头说河倉整晒、粮冊重核, 末了轻轻带了一句:四皇子随地方官查河倉时,曾问“倉米未开而先霉, 是否旧年入仓时未晒足日头”。

    折子到东宫时,李翊正在听陶丹识讲官员考课。

    春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案上纸角微动。李翊用玉镇纸压住, 低头翻到四皇子那一句时, 指尖停了一下。

    “让詹事府调滄州近三年的仓储、河仓、义仓旧冊,再调滄州刺史、司仓参军和几位县令的履历。”

    谷雨应声要退,陶丹识却开口:“慢着。”

    李翊抬眼,“陶太师觉得不妥?”

    “殿下查滄州,可以。”陶丹识道,“臣想问一句, 殿下要查的是沧州, 还是四皇子?”

    窗外几瓣海棠被风吹进来,落在门槛边, 颜色浅得近乎透明。

    李翊沉默一息, “有区别吗?四弟人在沧州,沧州的事,迟早也是他的事。”

    陶丹识望着他。

    少年已近十五,眉目比去年更沉。东宫的规矩、太子的礼服、每日堆到案上的折子,将他原先那些藏不住的急躁一点点压下去了。可有些东西不是消失,只是学会换一种名目出来。

    陶丹识道:“殿下查沧州,是太子阅政。殿下查四皇子,是兄弟相疑。两者可以落在同一本旧冊上, 可出发的心不同,日后落下的结果也不同。”

    李翊手指慢慢收紧,“若等他越过我,再查,便晚了。”

    陶丹识没有再拦谷雨。

    沧州旧冊送到东宫,是五日后。

    仓储、河仓、义仓旧册之外,还附了几份地方官履历与旧年户籍副册。

    李翊原本只是在查沧州。至少一开始,他这样告诉自己。

    直到他在一份旧户籍副册里,看见一个姓氏。

    宋。

    那册子不属于仓储,却夹在旧年抚恤银登记里。沧州刺史府二十年前曾代发过几笔宫中抚恤,其中一笔写得含糊,只记:宋令仪,入宫后亡,银五十贯,付族中远亲收讫。

    宋令仪。

    三个字静静躺在旧纸上。

    李翊看了很久。

    他从前只知道宋氏。一个姓氏,一行旧录,一个被许多人含糊带过的生母。如今她忽然有了名字,便像从纸背后走出一点影子来。

    陶丹识伸手想去拿那页纸,手在半空停住。

    李翊问:“她是沧州人?”

    陶丹识低声道:“殿下,旧籍未必可信。”

    “这里有入宫年月,有族人姓名,有抚恤银。”李翊的声音穩得不像在说自己的生母,“宫中旧录写宋氏暴疾,內侍省值宿册写陳礼那一夜在她宫里。陶太师,这些也都不可信?”

    李翊将那一页旧籍抽出来,压到玉镇纸下,“把沧州宋家旁支旧户籍也调来。”

    陶丹识终于开口:“殿下。”

    李翊没有看他,“我只是查旧籍,也不妥吗?”

    陶丹识听见这句话,便知道拦不住了。

    可旧籍最先带回来的,并不是宋令仪的更多生平,而是流言。

    东宫詹事府的人去调沧州旧户籍,內侍省也跟着翻旧档。旧档一动,宫里便有人知道,太子在查自己的生母。

    旧事最怕被翻。

    翻开一角,底下不管是血,是灰,还是人的真心,到了旁人嘴里,都会先变成脏的。

    三日后,李翊从太极殿回来,经过东宫后廊,听见水房后头有人压着声音说话。

    “原来太子生母不是江氏,是沧州来的宋氏。”

    “你小声些。”

    “我听詹事府那边传出来的。宋氏死得不干淨,旧年江氏宫里的陳礼也牵着。后来江氏养了太子,贵妃又接了太子。这一层一层的,也不知到底誰是誰的母亲。”

    “你不要命了。”

    “我就是觉得……太子如今这样尊贵,誰知底下竟有这些旧事。”

    水房后头的人还不知道太子就在廊下,声音更低,却更钻人耳朵。

    “还有人说,江氏和陳礼当年也不清不楚。陳礼一个內侍,为什么替她跑前跑后?宋氏死了,孩子给江氏养,江氏后来出事,陈礼又险些跟着没命。你说这是什么干淨事?”

    另一人声音已经发抖。

    “别说了。”

    “我又没胡说。宫里旧人都知道,陈礼对江氏不一般。她冷宫那会儿,陈礼还——”

    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个小内侍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李翊站在门口,袖口沾着一点夜露。他没有发怒,也没有立刻叫人拖下去,只是看着那两个伏地发抖的人。

    “继续说。”

    没人敢出声。

    李翊走近一步,“孤让你们继续说。”

    其中一个小內侍抖得几乎伏不住,只会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李翊看着他,心里却没有多少快意,他觉得羞耻。

    不是因为两个内侍冒犯他,而是因为那些字已经说出口了。

    死得不干淨。不清不楚。谁是谁的母亲。

    这些事不再只是他袖里的旧籍,不再只是文书房里压低声音说过的旧事。它们被人嚼碎了,变成水房后头一段低贱闲话,带着潮气和腥味,砸在他脸上。

    他已经是太子,可这些人仍能在背后说,他的来处不干淨。

    谷雨跪在旁边,声音发颤:“殿下,臣这就叫人把他们拖下去。”

    李翊静了片刻,“杖五十,逐出东宫。谁传的话,继续查。”

    两个小内侍被拖出东宫时,连命都没了。

    李翊转身往书房走。回到书房后,他没有看折子,也没有换衣,只将那页沧州旧籍从玉镇纸下抽出来,放进袖中。

    “备车。”

    谷雨小声问:“殿下要去哪里?”

    李翊道:“文书房。”

    陈礼再见到李翊时,已经是深夜前。

    文书房里灯火昏黄,旧柜一排一排立着,像许多张闭紧的口。陈礼正在整理内侍省旧档,听见太子驾临,手中的册子滑了一下,险些落地。

    他跪下行礼,“臣见过太子殿下。”

    李翊将那页沧州旧籍扔到他面前,“宋令仪。”

    陈礼脸色霎时白了。

    李翊看着他,“你从来没有告诉我,她有名字。”

    陈礼伏在地上,肩背微微发抖。

    李翊声音很低。

    “你们所有人都只叫她宋氏。旧录里是宋氏,娘娘口中是宋氏,陶太师也只说宋氏。像她只是宫里一个没了的人,没名没姓,生了我,死了,便算完。”

    文书房里静得可怕。

    李翊问:“她死前说过什么?”

    陈礼喉间像被旧血堵住,很久,他才道:“她问过殿下。”

    李翊一怔。

    陈礼声音哑得厉害:“她问,孩子夜里哭不哭,吃奶好不好,有没有人抱。”

    李翊站在那里,像被这几句话狠狠钉住。

    他从前以为宋氏只是一个答案,可原来答案后面,还有一个女人临死前微弱的念想。

    他的眼睛一阵发热,却没有让泪落下来。“她知道自己要死吗?”

    陈礼没有答。

    李翊已经知道答案。“她不愿意?”

    陈礼垂着头,“她没有力气愿不愿意。”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李翊心底最深的地方。

    没有力气愿不愿意,所以她死了,所以他养在江氏名下。

    所以后来薛似雲告诉他:你的母亲,是江氏。

    每个人都替他安放了一个说法。

    可是宋令仪呢?

    李翊许久才道:“他们说,你和江氏不清不楚。”

    陈礼猛地抬头,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几乎退尽。

    李翊看见了,忽然觉得更冷,“看来他们也不是全然胡说。”

    “太子殿下!”陈礼声音终于变了。

    李翊阴森森地盯着他。

    “你急什么?他们说宋令仪死得不干净,你不急;说我是旧宫丑事里长出来的太子,你不急;说江氏与你不清不楚,你倒急了。”

    陈礼咬着牙,“他们不该这样说她。”

    “那他们该怎么说?”

    陈礼闭上眼,他说不出来。

    李翊一步步逼近,“她冷宫自戕那日,你是不是也在?”

    “在。”

    “你是不是和她有私情?”

    陈礼眼眶慢慢紅了,“是。”

    文书房里静得厉害。

    那个他曾经被告知为“母亲”的江氏,也不是干净放在供台上的一个名字。

    她有恨,有私心,有被人爱过的痕迹,也有利用过别人的地方。

    她知情,沉默,收养他,又把他交出去。她不是他心里那个可以遮风避雨的答案,她也在这团旧事里。

    李翊的声音一点点冷下去。

    “所以我到底算什么?”

    李翊看着他,厌极了这些答不出的话。

    他转身离开文书房,没有回东宫,车驾直接停在了东元宫外。

    东元宫门前内侍见太子深夜过来,吓得跪了一地。谷雨脸色也不好,却不敢拦。

    李翊站在门前,声音发紧,“通传。”

    没过多久,忍冬出来了,她看见李翊脸色,心里便是一沉,“殿下,娘娘已经歇下了。”

    “我知道她没有。”李翊往前一步,“让开。”

    忍冬低声劝道:“殿下,您别这样。”

    “别哪样?”

    李翊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

    “我如今连见她都要等通传,是不是?”

    东元宫内,薛似雲听见了。

    她没有歇下。

    她坐在灯下,案上摊着一卷书。书页停在半处,灯影照着她的手。那只手很安静,只有指尖微微发白。

    忍冬进来时,几乎要哭,“娘娘,太子殿下……”

    薛似雲合上书,“让他进来。”

    李翊进殿时,风也跟了进来。

    他站在门内,先没有行礼。

    薛似雲望着他。

    他已经是太子,肩背比去年更挺,脸色却白得吓人。眼底有紅意,不像哭过,更像硬生生压了一路。

    薛似云道:“出什么事了?”

    李翊从袖中取出那页沧州旧籍,放到案上。

    “宋令仪。”

    薛似云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

    她许久没有动。

    “今日我才知道,她叫宋令仪。”李翊看着她,“我还知道,她死前问我夜里哭不哭,吃奶好不好,有没有人抱。”

    薛似云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李翊继续道:“我也知道,东宫的小内侍已经敢说,我生母死得不干净,江氏养我也不干净,陈礼和江氏牵扯不清,贵妃又把我接到群玉殿,一层一层,说不清谁是谁的母亲。”

    他说到这里,终于压不住那点羞耻似的愤怒。

    “娘娘,你听见了吗?他们在说我。”

    薛似云脸色白了,“谁说的?”

    李翊看着她,眼底那点红意终于一点点逼出来,“他们说的,难道全是假的吗?”

    殿里安静下来。

    薛似云可以说,那些人该死。可以说,流言可恶。

    可以说,宋令仪不该被那样议论,江晴岚不该被那样议论,你也不该被那样议论。

    可她不能说全是假的。

    因为不是。

    李翊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下去,“你看,你也不能说是假的。”

    薛似云站起身,“李翊。”

    “别这样叫我。”他几乎立刻打断她。

    薛似云停住。

    李翊胸口起伏,像被逼到某个角落。

    “我如今是太子。可他们在背后说我的生母,说我养母,说陈礼,说你。他们说我来处龌龊,说我这个太子底下压着旧宫丑事。娘娘,这些东西如果传到前朝,传到詹事府,传到沧州,传到四弟耳朵里,我该如何面对群臣?”

    薛似云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终于明白,李翊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宋令仪,也不只是为了那些旧事。

    他是被自己的来处羞辱了解被旧人们藏了多年的血污羞辱,也被太子之位底下那些不肯干净的根须羞辱。

    他不是来哭的。

    他是来求她重新做回那个能替他压下风声的人。

    李翊往前一步,声音哑了。

    “娘娘,你不能一直待在东元宫里。”

    薛似云看着他。

    “你不能装作这些事与你无关。你养过我,你知道江氏的事,你知道陈礼,你也知道宋氏不只是宋氏。现在这些流言出来了,你不能让我一个人站在东宫里被人这样议论。”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

    “你从前能压姚氏,能压后宫那些闲话。你能让人不敢提我的身世,不敢说我不是你亲生。如今为什么不行?”

    薛似云没有说话。

    李翊声音更低,几乎像恳求。

    “你别在东元宫里这样坐着了,好不好?”

    他像终于放下太子的壳,露出一点少年人的狼狈。

    “他们都在看我。陶太师看我,父皇看我,詹事府看我,前朝也看我。娘娘,你出来吧。你出来,替我压住这些话,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一个可以被这样议论的太子。”

    这句话落下,薛似云眼中的红意终于碎了。不是流泪,是某种比流泪更深的东西,忽然裂开。

    她望着李翊,声音轻得发冷。

    “你今日来,是要我替你压下宋令仪的名字?”

    “不是。”

    “是要我替你压下陈礼杀人的旧事?”

    “娘娘……”

    “是要我替你把江晴岚也重新遮起来,好叫旁人不再说你的来处龌龊?”

    李翊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薛似云一步一步走近他,“你是觉得丢脸,是不是?”

    这句话像刀。

    “你觉得他们说宋令仪,说江晴岚,说陈礼,说我,让你这个太子难堪。你不是来问我宋令仪该如何被记住,也不是来问那些死去的人该如何被还一个清白。你是来问我,能不能再替你遮一次。”

    李翊喉间发紧,“我只是想站穩。”

    “你当然只是想站稳。”薛似云的声音终于抖起来。

    “我们所有人都只是想站稳。陈礼说自己有罪,江晴岚想让你干净些,我想让你晚些知道。每个人都有理由。”

    她盯着他。

    “现在轮到你了,你也有理由。”

    李翊眼底的泪终于落下来,“娘娘,我是太子。我不能让这些话传出去。”

    “所以宋令仪还要继续只做宋氏?江晴岚还要继续做一个含糊的养母?陈礼的罪也不能再说,因为太子站不稳?”

    李翊被她逼得后退半步,“我没有说不许她有名字。”

    “可你怕这个名字脏了你。”

    这一句落下,李翊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薛似云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极少这样哭,没有哭声,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脸颊往下落。

    “李翊,你怎么能这样。”她声音很轻,“她生了你。她死前问你哭不哭,有没有人抱。你今日终于知道她叫什么,却先来求我替你压下流言,让你这个太子站得稳些。”

    李翊眼里的痛几乎要溢出来。

    “我不是……”

    “你就是。”她喘了一口气,像胸口被压得太狠。

    “你要我出去,重新坐回群玉殿,重新替你挡风,重新告诉所有人,太子的来处干干净净,太子的养母高贵体面,太子身后仍有衔月贵妃替他压着流言。是不是?”

    李翊答不出来,他的沉默比承认更让人心冷。

    薛似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力气像被抽空,她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从前以为,你只是被伤到了。后来以为,你只是怕。再后来以为,你到底还小。”

    她停了停。

    “可你已经不小了。”

    李翊哑声道:“娘娘。”

    “别叫我。”

    薛似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滚。”

    她指向殿门,手指都在发抖。

    “从东元宫滚出去。”

    这句话像从她胸口撕出来。

    忍冬在门外听见,吓得几乎跪倒。谷雨脸色惨白,连头都不敢抬。

    李翊站在那里,像完全不认识她。从小到大,贵妃从未这样对他说过话。她可以冷,可以训,可以沉默,可以不见他。

    可她从来没有让他滚。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我只是想让你帮我。”

    薛似云的眼泪仍在落,“我帮你帮到这里了。”

    她声音发哑。

    “再帮下去,我连你生母的名字都要替你埋了。”

    李翊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他后退一步,又一步。最后转身走了出去。

    殿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灯火一晃。

    薛似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像忽然失了所有力气,扶住案角。

    那页沧州旧籍还留在案上。

    宋令仪三个字被灯照着。

    墨色很旧。

    却终于像活人一样,坐在了东元宫的这一夜里。

    第117章

    李翊走出東元宫时, 夜风从廊下横穿过去。

    谷雨追在后头,手里撑着伞,却不敢递上去。太子脸色在灯下白得吓人, 方才从東元宫出来时,衣袖被风吹起一角, 他才看见那只攥紧的手,指节已经泛青。

    宫道很长。

    東元宫离東宫远,离太极殿也远。夜里走过去, 连灯都比别处少些。墙根下有新长出的细草, 被夜露压得低低的,风一吹,像许多伏在暗处的影子。

    “去内侍省。”李翊转过脸。

    夜色里,他眼底红意未退,却已经没有方才在东元宫里那点狼狈。那狼狈像被他硬生生按回去了,剩下的只是一层冷。

    内侍省那邊早已熄了大半灯。

    春夜里舊档房的门紧閉着, 值夜的小内侍听见太子车驾到了, 吓得连滚带爬出来迎。

    陈礼还没有睡。

    他被东宫傳召过后便知道今夜未必安稳,只在窄榻邊坐着, 外衣都没有解。李翊进门时, 他已经跪下。

    “臣见过太子殿下。”

    李翊看着他。

    屋里灯火不亮,陈礼跪在那一片昏黄里,背影比白日里更瘦。

    一个内侍。

    一个杀过宋令儀、跟过江晴岚、知道许多舊事的人。

    只要他活着,别人便总能说:看,太子身世里还有这样一个人。

    李翊慢慢走到案前。

    案上放着几卷舊档,旁邊搁着半盏冷茶。陈礼这些年就这样活着,守着舊纸,守着死人的名字, 也守着那些該烂在宫墙下的秘密。

    “陈礼。”李翊开口。

    “臣在。”

    “你为什么还活着?”

    陈礼额头伏在地上,声音很低:“臣該死。”

    “既然該死,为什么还活着?”

    陈礼手指在地上轻轻收紧,“陛下留了臣一命。”

    “宋令儀死了,江晴岚死了。知道旧事的人,死的死,閉嘴的闭嘴。只有你还活着。”

    李翊低头看他。

    “你活着,是不是就是为了有一日让人知道,太子生母死得不干净,养母同内侍牵扯不清,贵妃又把这样一个孩子接回去养?”

    李翊道:“傳内侍省掌事。”

    那小内侍脸色煞白,飞快去了。

    不多时,掌事内侍跪在门外,连头都不敢抬。

    李翊声音很平:“陈礼旧罪未清,带去东宫。孤要亲自问案。”

    “殿下。”这一声从门外传来。

    李翊回头,看见陶丹識站在门前。

    他应当是听见消息后匆匆赶来,官袍外头只披了一件薄氅,鬓邊被夜风吹乱了一点。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礼,又看向李翊。

    “殿下不能带他走。”

    李翊唇边动了动,“太师要拦我?”

    陶丹識走进屋内,“臣要提醒殿下,这里是内侍省。陈礼是太极殿留下的人,不是东宫私奴。”

    李翊看着他,“所以孤连一个旧罪内侍都动不得?”

    “殿下如今是太子。”陶丹識声音压得极低,“不能动。”

    李翊的眼神終于冷下来,他只是看着陶丹識,看了许久,忽然问:“若有一日,旧事落到太师身上,太师还会这样说吗?”

    陶丹识眉心轻轻一动。

    李翊继续道:“你也有旧事。谁身上没有旧事?凭什么到了我这里,就要我忍下?”

    李翊看向陈礼,“他杀我生母,牵我养母旧名,害我身世成了水房后头的笑话。他今日不死,日后还有人会拿他来说话。”

    陶丹识道:“殿下杀了他,旁人只会更知道他该说什么。”

    李翊袖中的手一点点握紧,“那便一个一个杀。”

    这话落下,连陶丹识的脸色都变了。

    李翊像自己也听见了,没有再说第二遍。

    就在这时,刘恩学来了。

    他来得不急不缓,像早知道会在这里见到这些人。进门后,他先向李翊行礼,又向陶丹识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礼。

    “陛下口谕。”

    李翊站着没有动。

    刘恩学也没有催,只低声道:“陛下口谕,陈礼调东元宫当值。”

    李翊的眼睛一点点沉下去,“父皇要保他?”

    刘恩学低着头,声音仍旧恭谨。

    “陛下只说,陈礼是太极殿留下的人,去处由太极殿定。”

    这句话像一座山,重重落在李翊面前。

    他是太子,可还不是皇帝。

    他能查东宫,能罚詹事府录事,能把水房内侍逐出去,却不能杀李频见留下的人。

    李翊看着刘恩学,“父皇还说什么?”

    “陛下还说,太子若仍有旧事要问,可上折。”

    上折,父子之间,太子与皇帝之间,忽然隔开了一道最冷的规矩。

    李翊站了很久,久到屋里灯花轻轻爆了一声,他終于道:“送他走。”

    刘恩学俯身,“是。”

    陈礼被带出内侍省时,夜更深了。

    李翊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宫道灯影里,忽然觉得这座宫宽阔得可笑。

    李翊忽然道:“陶太师。”

    “臣在。”

    “你方才听见了。父皇说,他是太极殿留下的人。”

    “是。”

    “那贵妃呢?”李翊声音很轻,“她也是父皇留下的人吗?”

    陶丹识没有答。

    李翊看着外头那一线灯火,“所以我什么也没有。”

    太子站在那里,衣袍整齐,眉目清冷,身后有东宫、詹事府、中书和陶家旧势。

    可这一刻,他竟像当年那个刚知道自己不是薛似雲亲生的孩子,忽然发现自己抓着的每一样东西,都并不完全属于自己。

    陶丹识低声道:“殿下还有东宫。”

    李翊道:“东宫是父皇给的。”

    “还有臣。”

    李翊終于回头看他。

    陶丹识站得很直,“臣既为太子太师,便会站在殿下身后。”

    这句话若在从前,李翊大约会觉得安稳。可今夜听来,竟也像一张写好了名目的契。

    站在他身后,不是属于他,只是站在他身后。

    李翊忽然觉得疲倦,“孤先回东宫了,太师也回吧。”

    陈礼入东元宫,是后半夜。

    薛似雲没有睡。

    她原本坐在窗边看书,风从半开的窗缝里进来,吹得书页轻轻翻动。

    “娘娘,陈礼来了。”忍冬说。

    薛似雲的手停在书页上,不必问,她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能让李频见把陈礼从内侍省送到东元宫,只有一个缘故,李翊动了杀心。

    她走到廊下时,陈礼正跪在阶前。

    夜风吹得他衣袖微微晃。他比上一次见时更瘦,鬓边白发被灯光照得刺眼。额头贴着地面,像已经在这里跪了许多年。

    薛似雲停在阶上,“他想杀你?”

    “是。”陈礼额头仍伏着。

    薛似云没有动怒,也没有惊讶,只是很久没有说话。

    东元宫的院里太安静了。远处有更漏声隐隐传来,像从另一座宫里传到这里,迟了许多拍。

    薛似云终于开口。

    “这就是江晴岚的儿子,这就是我养出来的太子。”

    陈礼伏在地上,肩背一点点绷紧。

    薛似云没有笑,也没有讥讽。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轻得更像一声叹息。

    “她临死前叫你忍住,叫你不要把旧恨带到李翊身边。你忍了这么多年,不说宋令儀,不说自己,也不说她。你想着让他干净些,想着他日后少背一点旧事。”

    她低头看着陈礼,“可他自己把刀拿起来了。”

    陈礼的额头仍贴着地面。

    “太子殿下只是忽然得知身世真相,疼得厉害。”

    “疼不是杀你的理由。”

    薛似云答得很快,快得连她自己都静了一下。

    原来这句话,她终于能说出来了。

    疼不是理由,怕也不是,受伤也不是。

    李翊再疼,也不能因此杀一个活口,只为了让自己的太子之位看起来干净些。

    陈礼喉间轻动,“是。”

    薛似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幕荒唐。

    从前她恨陈礼,恨他利用江晴岚,恨他把旧恨带进江晴岚身边,恨他明明有情,却也让江晴岚一步步走到死地。

    可如今,他跪在东元宫阶下,被江晴岚护了一生的孩子逼到几乎要死。

    宫里的债,原来真的没有清的时候,只有一层一层换人还。

    薛似云下了一级台阶,“陈礼,你心里是不是还想着替他说话?”

    “你想说,他不是那样的人;想说,他只是被流言逼急了;想说,太子之位太重,他年纪还轻。”

    她声音低下去。

    “这些话,我都替他说过。说了很多年。”

    陈礼的肩膀微微发抖。

    薛似云道:“可你看见了吗?他说要你死的时候,不是孩子在哭。”

    她停了一下。

    “他是太子在杀人灭口。”

    这四个字落下,陈礼终于闭了闭眼。

    薛似云继续道:“他不只是恨你杀宋令仪,也不只是恨你和江晴岚那点不能说的情分。他是怕你活着。你活着,他的来处便不干净;你活着,那些旧事便不是旧事;你活着,就总有人知道太子不是一张干净纸。”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干净纸,这三个字太旧了。旧到她想起很多年前,李翊才两岁多,在群玉殿里抓笔,白纸上拖出一道墨痕,说“黑”。

    那时候她告诉他,黑也不坏,写错了,便再拿一张。

    如今她才知道,有些墨落下去,拿多少张新纸也盖不住。

    陈礼低声道:“臣该死。”

    “你当然该死。”薛似云这一次没有替他留情,“宋令仪死在你手里,江晴岚也因你走到那一步。你欠的命,不是一句该死能抵的。”

    她看着他,“可你不能死在李翊手里。”

    “臣明白。”陈礼眼眶红了。

    “不,你不明白。”薛似云的声音冷下来。

    “你若死在他手里,宋令仪便又死一回。江晴岚的旧愿也彻底没了。她让你忍住,不是为了让李翊有朝一日亲手杀你。”

    薛似云转身往殿内走,“起来吧。”

    他起得很慢,像膝盖已经没有知觉。站起来时,身形仍旧瘦削,鬓边白发被夜风吹乱了一点。

    薛似云道:“东元宫外间缺一个守夜的人。你去。”

    陈礼低声应是。

    薛似云看向他,“还有,不许死。”

    “臣……”

    “别在东元宫寻死,也别想着用死谢罪。”薛似云打断他,“你若想死,早些年有的是时候。现在想死,晚了。”

    陈礼嘴唇微微发抖。

    薛似云没有再看他,“去吧。”

    陈礼退下后,忍冬终于忍不住道:“娘娘,真的让他留在东元宫?”

    “陛下已经送来了,让太子知道也好。”

    她声音很轻。

    “让他知道,不是所有他想杀的人,都能死。”

    夜里,东元宫外间多了一盏灯。

    陈礼守在廊下。

    风从院中穿过,吹得灯影轻轻晃。殿内薛似云没有睡,案上放着那页沧州旧籍。宋令仪三个字被灯火照着,墨色沉旧,却比昨夜更清楚。

    陈礼在外头咳了一声,声音很轻。

    忍冬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娘娘,他像是受了寒。”

    薛似云没有抬头,过了片刻,她道:“给他一盏热茶。”

    忍冬应下。

    走到门口时,又听薛似云说:“盯着些,别让他死在东元宫。”

    忍冬问:“娘娘是可怜他吗?”

    薛似云看着灯下那页旧纸。

    “不是。”她说,“死对他来说,反而是解脱。”

    东宫这一夜也未熄灯。

    李翊忽然觉得自己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所有人都知道真相,所有人都说为了他好,所有人都让他等,让他忍,让他不要问,不要恨,不要杀。

    他如今是太子,可还是有人告诉他:不许。

    李翊把那支笔搁下,纸上的墨痕已经散开,像一个没写完的字彻底坏了。

    谷雨小声道:“殿下,夜深了。”

    很久,他才道:“把今日没批完的册子拿来。”

    李翊坐在灯下,重新提笔。

    这一次,笔锋压得很重,重到纸背几乎透出痕迹。

    第118章

    那一夜之后, 李翊没有再去东元宫。

    节礼仍舊照例走,礼单写得端正,香、茶、筆、紙、药材, 样样合宜。

    东元宫也照例回礼,回得不厚不薄, 不冷不热,像两处宫室之间原本就只该如此往来。

    只是东宫平静了不到三日,李翊便讓人将陳礼舊年牵涉过的案卷全都取来。

    卷宗送到东宫时, 已经入夜。案上灯火照着一摞发黄文书, 紙边磨损,封缄处有重启过的痕迹。

    李翊原本坐得很稳,直到翻到陸府那一页。

    那一年,陳礼从江氏身边往宫外递话,借江晴岚舊恨牵动陸府。陶夫人陆南薇惊惧滑胎,太極殿震怒, 陳礼被撤出江氏身边, 交内侍省看管。

    案卷写得简略,简略得近乎冷淡。

    第二日, 陶丹识入东宫时, 李翊已经等着了。

    案上没有照例摆今日该看的折子,只放着陳礼舊案。陶丹识进来后,看见“陆府”“滑胎”几字,脚步停了一息。

    李翊道:“所以陈礼也害过太师。”

    陶丹识沉默片刻,“他害的不是臣。”

    “是你的夫人。”李翊接得很快,“也是你那个未能出生的孩子。”

    窗外海棠已经谢尽,枝叶间只剩新生的绿。日光照在案卷上,那几行字清楚得刺眼。

    李翊盯着他。

    “那么太师拦着我, 是为了什么?为了父皇?为了贵妃?还是为了告诉我,连这样的事,也要权衡利弊?”

    陶丹识道:“殿下,这些事,不该成为你杀陈礼的理由。”

    李翊唇角冷了一下,“那什么可以成为理由?太师教我看人命,看账,看朝局,到最后,每一条人命都不能成为理由,是吗?”

    陶丹识声音低下去,“陈礼活着未必比死轻省。臣不是替他说话。臣是告诉殿下,若你非要杀陈礼,不是替宋令儀报仇,是在同陛下对着干。”

    外头有宫人经过,脚步声在廊下轻轻停住,又很快远去。

    李翊看着陶丹识,许久才道:“从今日起,陈礼的事,不必再提了。父皇不许,贵妃收着,太师也拦着。孤动不了。”

    “既然动不了,便不动。”他说完,低头翻开另一卷折子,仿佛此事到此为止。

    此后,东宫与太子太师之间仍旧如常。

    陶丹识照常讲政,李翊照常听。遇到疑难处,他仍会问,仍会记,也仍会在陶丹识指出错处后重批一遍。

    只是课后那些闲话少了,从前李翊偶尔会问陶府近来如何,陆夫人身体可安,如今讲完便收折,收完便命人送太师出宫。

    谷雨有时在旁边看着,只觉得东宫的屋子一日比一日宽,宽得人心里发冷。

    佑和五年就这样往后走。

    太子处事渐冷。东宫属官犯错,他能等证据齐了再动。朝臣在太極殿言辞冒进,他能记下,隔几月后在另一件事里轻轻按回去。

    有人说太子沉稳,有人说太子心深。

    陶丹识仍旧是太子太师。

    盐课、马政、春汛、秋粮,人事调补,地方吏治……谈完便散。陶丹识偶尔看见李翊低头批折时的神情,会觉得他越来越像李频见。

    滄州那边,李衡也慢慢长起来。

    他仍不锋利,可一年比一年能坐得住。德妃来信不多,偶尔一封,说他跟着地方官看河仓,看义仓,看学田。回来后病过几次,却仍旧去。

    滄州百姓渐渐知道封地里有一位年轻皇子,说话不快,不摆架子,也不乱许诺。

    太极殿批“知道”。

    东宫也批“知道”。

    东元宫里,薛似雲听见这些,只偶尔问一句:“德妃身体可还好?”

    忍冬说:“信里说还好。”

    薛似雲便点点头。

    佑和六年春,陈礼写完了第一卷旧事。

    他写得很慢,有些字写下去又涂掉,紙上墨色重叠,像旧伤结痂又裂开。

    薛似雲没有催,只说:“写清楚。”

    陈礼写宋令儀。

    写她如何从沧州入宫,初来时胆小,夜里听见宫人脚步声都会醒。写她怀上李翊后,想给孩子做一件小衣,针脚歪,袖口还没缝完,人便开始咳血。写她临终前问孩子哭不哭,有没有人抱。

    也写自己。

    写自己如何奉命,如何下手,如何知道她看见了自己,却没有力气问为什么。

    写到这里时,陈礼停了两日。

    第三日才继续写江晴岚。

    江晴岚知道宋令仪死得不干净,也知道他有罪。可那时候江家已经无望,江定坤的名字被人用过一遍又一遍,旧臣散的散,死的死,宫里再没有江氏的路。

    她接李翊,不只因怜惜,也因江家要留一线。

    这个孩子不是江家血脉,可宫里许多名分,原本就不是血脉两个字能说清的。她抱过他,哄过他,夜里听他哭,也急得披衣起来。她曾说,若这个孩子将来还记得江氏,江家便不算全断了。

    写到这里,陈礼筆尖落了一滴墨。那滴墨晕开,把“江家”两个字染得有些模糊。

    卷末没有求饶,只写了一句:陈礼有罪,不求太子殿下宽恕。

    薛似雲看完,坐了很久。

    “给东宫送去。”她说,“他想要真相,那么真相不该只挑着能讓他恨的那几句。”

    这卷旧事送到东宫时,李翊已经十五岁。

    东宫门口的槐树抽了新叶,宫人换过春帘。谷雨将卷册呈上来时,李翊正在看沧州义仓折子。

    听见“东元宫”三字,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卷册没有封得很重,只用素色细绳系着。没有题名,也没有落款。

    展开后,是陈礼的字。他认得那种瘦而拘谨的字,像人写每一笔都在跪着。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愤怒,可第一行映入眼帘时,他没有。

    他一页一页看下去。

    看到江晴岚那一段时,李翊的指尖终于颤了一下。

    江晴岚养他,有真心,也有私心。但私心不是水房后头那些人说的“不清不楚”,是一个旧家族在断绝前,想把最后一点名字、记忆和余脉,寄到一个孩子身上。

    这算不算利用?

    算。

    可它也不是全然肮脏。

    李翊觉得自己似乎更恨了些,又似乎恨不动了。

    卷末写着陈礼。

    写自己对江晴岚有情,也写自己利用过她的恨。写江晴岚临死前讓他忍住,不要把恨带到李翊身边。写自己这些年确实记得,却没有真正做到,因为他活着,便已经把旧事带到了李翊身边。

    李翊看完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坐在案前,许久没有动。

    很久,他问:“东元宫还说什么了吗?”

    “没有。”

    李翊低头看着那卷纸,真相终于清楚了。

    比水房的闲话清楚,比陈礼跪在文书房里的断句清楚,也比薛似云从前给他的答案清楚。

    可是清楚之后,并没有让人轻松。它没有替任何人洗干净,也没有让任何人彻底肮脏。

    宋令仪可怜。

    江晴岚有真心,也有私心。

    陈礼有罪,也有情。

    薛似云瞒他,却也养他。

    每个人都在这卷纸里变得更像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可以让他恨得痛快的说法。

    这才最难受。

    李翊忽然道:“拿火来。”

    谷雨脸色一变,“殿下?”

    “孤说,拿火来。”

    谷雨不敢违逆,取了灯盏过来。

    李翊将那卷纸一角凑近火苗,纸边很快卷起。火舌舔上字迹,先烧到宋令仪,再烧到江晴岚。可就在火将要吞到那句“江家便不算全断了”时,李翊忽然松手,用茶泼了上去。

    火灭了。

    纸被烧去一角,湿漉漉地贴在案上,墨迹晕开。

    最后,他道:“晾干,别让任何人看见。”

    窗外春风轻轻吹过,东宫的槐叶在夜色里发出细响。纸上的字晕开许多,有些已经看不清了。

    他想起薛似云在东元宫里说的那一句。

    “再帮下去,我连你生母的名字都要替你埋了。”

    那时他恨她,此刻仍恨。可那恨里,又多了一点他不想承认的别的东西。

    佑和六年之后,日子走得更快。

    李频见来东元宫的次数比从前多了些。

    他不总说太子。

    有时说后宫那只狸奴又跑到尚食局偷鱼,被厨娘追了一路;

    有时说许美人和周宝林终于不争猫了,改争太液池边的一片赏花地;

    有时说太极殿今年夏天比往年热,冰鉴放了三只仍嫌闷。

    薛似云听着,偶尔回一句。

    “猫若总去尚食局,便是尚食局的鱼好。”

    “赏花地有什么好争,花开了又不是只给一个人看。”

    “太极殿热,是因为你折子太多,人也多。”

    她很少再自称臣妾,李频见也渐渐不逼她改。

    有一回,他说太子处置了一名东宫属官,罚得很准,却太狠心。

    薛似云正在剥莲子,听完只说:“你年轻时,大约也这样。”

    李频见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儿,他道:“他比我早。”

    薛似云低头将莲心挑出来,“那是你们教得好。”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安静了。

    窗外夏风吹过,东元宫的石榴树已经结果。青果藏在叶子里,不大显眼。

    李频见忽然道:“这树今年能结。”

    薛似云看了一眼,“也许吧。”

    “去年你说,修狠了便不结。”

    “今年没有修那么狠。”

    李频见低声道:“人也是。”

    薛似云没有接。

    莲子雪白,一颗一颗落在白瓷碟里。她挑出一颗莲心,放到旁边。

    “莲心太苦。”她说,“留着泡茶。”

    “你不是怕苦?”李频见看她。

    薛似云手指轻轻一顿,“现在不怕了。”

    李频见没有再说话。

    他们曾经在太极殿里撕破过许多话,也在群玉殿里有过许多无人能知的夜。

    到如今,竟只能坐在东元宫的夏风里,谈一碟莲子苦不苦。

    日子往后走,像一条被迫改道的水。

    流得下去。

    只是原来的河岸,早已经塌了。

    第119章

    佑和七年春, 李频见有近两个月没有去東元宫。

    東元宫本就偏,太極殿不来人,也不过是比往日更靜些。

    份例照旧, 炭火照旧,尚食局隔三差五送些新做的点心, 尚衣局也按季送春衫。只是从前太極殿偶尔还会让人带一句话,如今连话也少了。

    忍冬起先还留心外头动靜,后来也不再问。

    薛似云更不问。

    她每日在窗下看书, 或叫人把旧冊搬到廊下晒一晒。東元宫的石榴树入春后又抽了芽, 枝条细密,宫人问要不要修,她说先留着。

    日子安靜得像一块被水洗久的旧玉,光泽还在,只是冷。

    太極殿那头,却并不安静。

    李频见从仲春起便咳了几回, 起初只说是春寒未尽, 太医开了方子,他吃过几服, 也就搁下了。

    近来递到太極殿的折子少了些, 可留下来的反倒更重。東宫先阅一遍,陶丹识再替太子分过轻重,最后送到御前的,便都是“不宜不问”的事。

    刘恩学有时看着那些折子,只觉奇怪。

    人人都说太子能分忧,陶太师能辅政,陛下该比从前省心些。可省下来的琐碎,最后都变成了更不能推开的要紧。

    李频见也知道。他一日少看十封折子, 却要在剩下的三封里,看见东宫的手、陶丹识的笔、朝臣的眼色,和自己一点点被让出来的位置。

    皇帝不说,偏偏春闱又出了风波。

    贡院外有落第士子写诗讥刺礼部,说今科有考生与东宫詹事府属官私下往来。事情不算大,却牵到东宫名声。李频见让人把折子转给太子處置。

    太子處置得很快。

    贡院、礼部、御史台三方封卷复核,那名叫程闻璧的士子文章确实好,却也确实在考前拿文章给东宫属官看过。未必算泄题,却已经碰了不该碰的线。太子除其名,调走那名詹事府属官,三年不得入东宫近文书。

    朝中有人说太子果决,也有人说太子手重。

    这些话传回太极殿时,李频见正在病中。风寒缠了十几日,夜里低热,咳声壓在胸口。太医请他静养,他却仍看折子,看得倦了,便靠在榻上闭一会儿。

    太医署换过两回方子。

    第一回说清肺止咳,第二回说养神安眠。方子都没有错,藥也都规矩,只是吃下去以后,人总比从前倦些。

    皇帝问过一句:“这方子谁看过?”

    太医伏在地上,说太子殿下命詹事府抄录了一份,陶太师也说陛下近来夜不安寝,安神为先。

    皇帝听完,只把藥碗搁在一旁,没有再问。

    直到这一夜,藥第二次凉在案上,李频见抬手去取折子时,手指微微一顿。

    刘恩学看见,脸色便变了,跪下道:“陛下,臣去请贵妃娘娘。”

    李频见靠在榻上,眼皮都没有抬,“别去烦她。”

    殿里藥气沉重,燈火也暗。外头刚落过一场细雨,夜风从殿门缝里透进来,带着潮意,刘恩学悄悄退了出去。

    东元宫已经熄了大半燈。

    刘恩学到时,忍冬披衣出来,见他一身夜露,心里便一沉,“刘公公?”

    刘恩学低声道:“陛下病着,今夜发热,药也用得少。臣斗胆,请娘娘去太极殿看一眼。”

    忍冬还未回身,薛似云已经从内殿出来。

    她身上只披了一件素色外袍,发松松挽着,显然并没有睡熟,“烧得厉害?”

    刘恩学躬身:“太医说,若肯静养,便无大碍。”

    她没有再问,“备轿。”

    太极殿药气很重。

    薛似云进殿时,案上的折子还未全收。几卷军饷旧冊壓在镇纸下,春闱复核折子搁在一边,朱批写到半處,笔锋断在那里。

    李频见半靠在榻上,外袍披得松,脸色比平日淡许多,眼下有一层病后的青影。

    听见脚步,他抬头,先是怔了一瞬,随即眉心慢慢皱起,“刘恩学多事。”

    薛似云没有理这句。

    她走到案边,端起药碗。药已经冷了,碗底沉着一圈苦褐色薛似云将药碗放下,对外头道:“重新温一碗来。”

    刘恩学忙应声去了。

    殿里只剩他们二人。

    薛似云没有坐得很近,也没有站得很远。她在榻边那张椅上坐下,目光落在李频见脸上。

    过了片刻,她道:“你很久没去东元宫。”

    李频见喉间轻动,“你不是想清静?”

    “我想清静,和你病成这样,是两回事。”

    话落到李频见耳中,胸口那点闷痛竟轻了一些,他低声道:“还没死。”

    薛似云望着他,“人死之前,都这么说。”

    李频见竟笑了一下,笑完又咳起来。咳声不算剧烈,却牵得胸口发闷,指节壓在榻沿上,微微泛白。

    薛似云没有慌着靠近,只将旁边一盏温水递过去。

    只是一个递水、接水的动作,两人却都静了一瞬。

    从前这样的事太寻常。她在群玉殿里替他推过茶,递过药,夜里也替他拢过滑落的衣裳。那时每一个动作后头都连着宠愛、欲念、试探和一点说不清的依赖。

    如今隔了许多事,一只杯盏递过去,竟也像隔了许多年。

    他喝了水,声音哑些,“你来太极殿,就是为了看朕喝药?”

    “不是看你喝药。”薛似云道,“是怕你不喝。”

    “有什么分别?”

    “分别很大。看你喝药,是我还想管你。怕你不喝,是我知道你这个人从来不肯听话。”

    李频见看着她,病中那层帝王的硬壳薄了一点,倦意露出来,反倒比平日更像一个人。

    “你还知道朕是什么人。”

    “这么多年,总不至于全忘。”

    刘恩学端了温药进来,双手奉上。薛似云接过,试了温度,递到李频见面前。

    李频见没有立刻伸手,轻声问:“你喂朕?”

    薛似云神色未动,“你手断了?”

    刘恩学在旁边险些把头埋进地里。

    李频见却低低笑了一声。

    他伸手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喝下去。药很苦,苦得他眉心微蹙。薛似云把旁边那碟蜜饯往他手边推了推。

    殿中静下来。

    外头雨后风声擦过石阶,一声一声,很细。

    李频见道:“春闱的事,你听说了?太子除了程闻璧的名。”

    薛似云点头,“这是太子会做的事。”

    李频见抬眼,“你如今说起他,倒不像从前了。”

    薛似云低头看着案边那卷被压住的春闱复核折子。朱批断在半处,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你希望我和从前一样吗?”

    李频见没有答,他当然希望她不再被李翊牵动。

    可她若真的完全不想,他又觉得另一处空得厉害。人心贪得很,哪怕是皇帝也一样。他既想她退,又不愿她退得干干净净。

    薛似云淡淡道:“若按东宫的名声看,罚得不算错。只是那程闻璧若真有才,也算倒霉。”

    “倒霉?”

    “碰了不该碰的门,又遇上一个不能让别人疑心的太子。”

    李频见沉默片刻,过了好一会儿,忽然道:“太子年岁到了,该议婚了。”

    薛似云终于抬起眼,这才像他真正想说的事。

    病是真的,药也是真的。可李频见病到这样,仍不会只让她来坐一坐。

    “你想给他定太子妃?”

    “该议了。”李频见看起来确实倦了,药力慢慢上来,眼底浮着病后的青。可谈到太子的婚事,他仍是清醒的。

    “太子妃不是只给他挑妻子。”他说,“是给东宫挑一门姻亲。”

    薛似云道:“所以不能太弱,不能太强,不能让陶家独大,也不能让杜家借机伸手。最好清贵,识礼,有家世,却不至于压住东宫。”

    李频见看着她,她说得太顺,顺到像仍坐在群玉殿里,替皇帝分后宫和前朝的线。

    薛似云自己也意识到了,她停了一下。

    “可我不想再替他挑一个被送进来的人。”

    这句话让李频见眼神动了一下。

    薛似云继续道:“太子妃也好,皇后也好,说得再好听,不过都是被放进来的人。家世、清贵、识礼、能不能压住东宫,能不能替太子补一条路。你们谈她们时,像谈一件器物。”

    “你觉得不该议?”

    “该议。”她声音低下来,“我只是觉得,那姑娘也有名字。”

    太子妃当然会有名字。

    可朝中议婚时,最先说的永远不是名字。是某家女,某官之女,某族旁支,某门清贵。

    人先成了一门姻亲,才轮得到她是谁。

    李频见道:“你想让太子自己選?”

    薛似云摇头,“他如今不会選一个人,他只会选一条路。”

    李频见没有反驳。

    薛似云望着他,“陶丹识会插手吗?”

    “会。”李频见轻轻吐出一口气,“他会选一个对东宫最妥当的人。”

    “没什么不对。”薛似云停了停,“只是对字底下,常常压着一个人的一辈子。”

    李频见靠在榻上,半晌没有说话。

    春闱,东宫,詹事府,太子名声,太子婚事。

    这些事原本都该由皇帝一一裁断,如今却一件一件先从东宫过来,再由中书递入太极殿。李翊处置得快,陶丹识补得稳,朝臣称道,礼部称便。

    每个人都在说,太子渐成气候。可气候一成,皇帝便像退到了一步之外。

    他不是不懂,只是病中人连怒意都来得慢些。

    薛似云道:“你若问我,太子妃该挑什么人,我说不上来。别太蠢,别太软,也别太会愛他。”

    这句话轻得像风,却让李频见心口微微发涩。

    薛似云继续道:“他如今会把人放到该在的位置上。若那姑娘太爱他,迟早会被那个位置磨坏。”

    李频见看着她,像听见了许多旧话的回声。

    病中人倦得快,他说话渐渐少了。

    薛似云坐了一会儿,见他眼皮沉下去,便起身将灯拨暗一点。

    “睡一会儿吧。”

    李频见道:“你要走?”

    “等你睡了再走。”

    他看着她,“你很久没有在太极殿这样坐过了。”

    薛似云没有接,只把旁边的薄被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他敞开的衣襟,“少说话。”

    李频见竟真的没再说。

    他靠在那里,呼吸慢慢沉下来。眉间仍有一点皱着,像梦里还有未批完的折子、太子未定下的婚事和许多不肯放手的人。

    薛似云坐在灯下,看了他一会儿。

    许多年了。

    她很少这样安静地看李频见。

    从前在群玉殿,他来时总带着欲念、权力、试探和宠爱。后来争执多了,彼此一见面便像要先把刀藏好。再后来,她在东元宫,他偶尔来坐,二人说些猫、花和闲话,像都在学着如何不把旧伤撕开。

    如今他病着,睡在太极殿里,倒显得人间了一些。

    可也只是显得。

    他醒来,仍是皇帝。

    她回去,仍在东元宫。

    薛似云起身离开时,刘恩学守在外头。

    “半个时辰后再看药。”她道,“今晚别让他看折子。”

    刘恩学低声应是。

    薛似云走下太极殿长阶时,雨已经停了。

    夜风吹过,宫墙下积水映着一点灯火。东元宫的轿子停在远处,忍冬守在轿边,见她出来,忙替她拢了披风。

    “娘娘,回去吗?”

    薛似云点头。

    回去。

    这个词如今听着仍有些奇怪。

    群玉殿不是她的归处,太极殿不是,宫墙外更不是。东元宫是李频见给她划下的牢,却也成了她如今唯一能回去的地方。

    她上轿前,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

    灯火仍亮着。

    那里面睡着李频见。

    一个病了的皇帝,一个仍不肯放她走的人,一个在她心里永远无法只用恨字说完的人。

    薛似云放下轿帘。

    “走吧。”

    第二日,陶丹识递了太子婚事的第一份名册。

    名册不长,前头几家皆是宗室与勋贵旧族,写得妥帖,却看得出只是陪衬。

    真正被圈出来的,是江南季氏。

    季家清贵,门第不浮,族中有人在国子监讲学,有人在地方任学官,声名干净,与陶、杜两家都不算太近。

    季氏女年十六,名唤季微岚。

    陶丹识在那一行下方,只批了四个字:可入东宫。

    那份名册送到太极殿时,李频见病还未全好。他看见“季微岚”三字,指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前夜薛似云的话忽然又回到耳边。

    她说,那姑娘也有名字。

    李频见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合上名册。

    “传陶丹识。”

    第120章

    那日太極殿外刚落过雨, 石阶被洗得发亮。殿中药气未散,淡淡压着沉水香。

    李频见风寒未愈,脸色比平日淡些, 案边药碗里还剩着一点褐色药底。

    陶丹识立在阶下,袖口收得很整, 面上没有多余神情。

    李频见知道,他既然把这本冊子递上来,便早已把其中利害想过许多遍。

    “你选季家, 是为太子, 还是为士林?”

    陶丹识道:“都是。”

    “还有呢?”

    陶丹识停了一息。

    李频见抬起眼,声音带着病后的低哑,“陶丹识,朕今日没力气听你把话说得漂亮。”

    殿中安静下来。

    陶丹识垂首,道:“也为防杜家借太子婚事伸手。季家与陶、杜都不近,进東宫后, 少后患。”

    李频见低低咳了一声。

    “你递这本冊子的时候, 想过陶淑華吗?”

    药气仿佛更重了些。

    很多年里,他们都绕开这个名字。朝臣提她, 称先皇后;宫冊提她, 称陶皇后;旧案提她,称关雎殿旧人。

    可李频见今日没有说陶皇后,也没有说陶氏。

    他说陶淑華。

    像終于把那个女人从皇后、中宫、旧案、陶家这些名目里剥出来,放回他们两个人中间。

    陶丹识垂首,“想过。”

    “想过,还递?”

    “正因为想过,臣才没有选陶家亲近的门第。”

    李频见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喜色, “你以为这样便不同了?”

    陶丹识没有答。

    李频见将那本名冊合上,又重新翻开,目光却不在季氏女那一行。

    “陶磐当年把陶淑華许给朕时,也不是一开始便说要她做中宫。”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殿中很静。

    “那时朕还不是皇帝,她也还不是皇后。她先进的是皇子府,不是太極殿。陶磐说陶氏女端肃,知礼,能做皇子妃;说朕身边需要一个能陪着走长路的人。”

    他停了一下,“他说得都对。”

    “那时候她也确实很好。”这一句像从極深处翻出来,连李频见自己都停了一瞬。

    “皇子府不大,雨天廊下容易积水。朕夜里从书房出来,她会让人把青砖擦干,怕朕滑倒。朕那时年轻,许多事不肯服人,朝中一句不中听的话,也能记很久。她比朕更早知道哪些话该忍,哪些人该笑着应付。”

    李频见眼前仿佛又看见旧年的皇子府。

    陶淑華穿着浅色常服,站在廊下,看着宫人擦净地上的雨水。那时候她还没有凤冠,没有中宫册宝,也没有后来那样深的算计。

    她只是他的妻子。

    少年夫妻,未必有多少浓烈情爱,却曾实实在在一同走过一段路。

    “后来,她随朕进了宫,成了皇后,成了陶家留在宫里的根,也成了朕需要、倚重、忌惮,又厌烦的人。再后来,她设计换子,害了董氏,也害了朕的一双儿女。”

    陶丹识的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李频见抬眼,“你记得她嫁进皇子府前的样子吗?”

    陶丹识当然记得。

    陶家规矩重,陶淑华从小便学得比旁人早。坐要端,行要慢,说话要留三分。父亲说她日后有大用,母亲说女子一入高门,便不能只想着自己。

    可她也曾是姐姐。

    有一年春雨,陶丹识从书房出来,衣摆沾了泥。陶淑华坐在廊下绣衣带,瞧见了,皱眉唤他过去,让丫鬟取了帕子,亲手替他擦去那点泥。

    她那时年纪也不大,口中却已学着长姐的语气,说:“这样去见父亲,又要挨训。”

    那时候她还不是皇子妃,不是旧案里的死人。

    只是陶淑华,只是他的姐姐。

    “臣记得。”陶丹识低声道。

    李频见问:“你恨朕吗?”

    陶丹识抬头。

    李频见看着他,神情很淡,眼底却不淡。

    “你姐姐死在宫里。陶家把她嫁给朕,朕也接了。朕用她,也防她。朕让她坐在后位上,又在她成为陶家的手时厌她。她走到后来那一步,朕当然有份。”

    陶丹识沉默很久,“臣年少时,恨过陛下。”

    李频见没有发怒,“后来呢?”

    “后来臣知道,只恨陛下,太容易了。”

    陶丹识的声音很低,却終于不再只是臣子回话。

    “姐姐不是被陛下一人送到那一步的。陶家把她嫁进皇子府,父亲教她如何做皇子妃,如何做中宫。旧臣把陶家的希望放在她身上。陛下需要她,她自己也不是全无所求。她要中宫之位,要陶家不倒,要扶持弟弟,也要一个能让自己坐稳那个位置的皇子。”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哑。

    “她是被送进去的人,也是后来伸手的人。”

    陶丹识没有替陶淑华洗白,李频见也不能。

    陶淑华做下的事,不能因为她曾是发妻、曾是姐姐,便说成全是旁人逼迫。可若只说她恶,又太轻了。

    她那一生,是从皇子府开始,被陶家、皇权、中宫、旧臣、嫡长子这些東西一点一点填满的。

    填到最后,陶淑华自己也不知被挤到了哪里去。

    李频见忽然道:“朕这些年,也常想她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變成后来那样。”

    殿中静得只剩檐下雨水声。

    “是陶家把她许给朕那日?是她进皇子府那日?是她跟着朕入宫那日?是她封后那日?还是她抱走李敦那日?”

    他轻轻咳了一声,药气压在喉间,声音越发低。

    “朕想了很多年,后来发现,分不清。”

    陶丹识眼底終于有了一点痛色。

    分不清。

    因为陶淑华不是一夜之间成了陶皇后的,她是在每一次合宜的安排里變的。

    为了中宫,为了陶家,为了国朝,为了皇嗣,为了弟弟。

    每一次都有道理,每一次都不能回头。

    李频见指尖慢慢压住名册。

    “你今日递季微嵐,与陶磐当年递陶淑华,当然不同。你没有选陶家,也没有把東宫交给一门外戚。你想得很清楚,也很克制。”

    陶丹识没有说话。

    “可是陶丹识,”李频见抬起眼,“你仍然把一个女子写进册子里,说她可入東宫。”

    陶丹识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李频见继续道:“你没有见过她。你只看过她的家世、课录、抄本,只知道季家清贵,士林能安,陶杜都不能借她坐大。你说得都对。可她是谁,她怕不怕,愿不愿意,入东宫后会不会也在许多年后变成另一个人,你不知道。”

    陶丹识喉间轻动,“陛下若因此不肯为太子择妃,东宫便永远不会有人进来。”

    “朕不是不肯。”李频见的声音里有一点病后的倦,“朕只是忽然厌了我们这些合宜。”

    李频见道:“陶家当年说陶淑华合宜。如今你说季微嵐合宜。每一个被写进名册的人,都先被说成合宜。至于她是谁,想要什么,怕什么,都是后话。”

    他停了一息。

    “后话往往没人听。”

    陶丹识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贵妃娘娘也这样想?”

    这句话问出口,殿里更静。

    李频见看着陶丹识,“你在朕面前,倒可以坦然提起她。”

    陶丹识垂下眼,“臣只是覺得,陛下今日这些话,不全像陛下从前会问的。”

    李频见没有否认。

    药气在殿中缓缓浮着,过了很久,他道:“贵妃说,那姑娘也有名字。”

    陶丹识闭了闭眼。

    陶淑华,阮絮娘,薛似云,季微岚。

    这些名字一旦一个个放出来,所谓家世、门第、位分、旧案,便都显得粗糙了。

    李频见轻声道:“她如今在东元宫,反倒比在群玉殿时看得清楚。”

    这话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李频见忽然看着他,“小弟,你我其实是一样的人。”

    陶丹识脸色终于变了。

    李频见道:“你记得陶淑华是你姐姐,可你仍然递季微岚的名册。朕记得陶淑华是朕的发妻,可真到了太子婚事上,朕仍然会看季家的门第、声名、后患。你知道一个女子进了东宫会怎样,朕也知道。可你还是递了,朕也还是会准。”

    陶丹识的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我们都知道人会被磨成别的样子。”李频见道,“可轮到朝局,轮到东宫,轮到儲君,还是会把她们放进去。”

    这句话像一记沉闷的响声,落在太极殿里。

    陶丹识忽然想起陶淑华出嫁前一日。

    她穿着新制的嫁衣,坐在妆台前,妆容已经梳好。她看着镜中自己,忽然问他:“丹识,我这样像皇子妃吗?”

    那时他还年轻,不知该怎样答,最后只说:“姐姐还是姐姐。”

    陶淑华听了,静了一会儿,才笑了一下,“嫁过去,就不是了。”

    那句话,他记了许多年。

    可今日,他仍然把季微岚送到了东宫门前。

    陶丹识低声道:“臣有罪。”

    李频见像是覺得这两个字轻得可笑,“有罪?这算什么罪?朝中人人都会说,陶太師为东宫择妇,思虑周全,清正无私。朕若准了,史官也只会写太子纳季氏女,门第相当,礼制无亏。”

    他眼中有一点极淡的自嘲,“放心,你没有罪。”

    陶丹识终于跪下,他跪得慢,像膝下压着许多年旧事。

    “臣并非不知。”他声音有些哑。

    “臣知道姐姐如何被嫁过去,知道她后来如何把自己也变成那座宫的一部分。臣知道贵妃被改名换姓送进来,知道她如今为何在东元宫。臣知道这些。”

    他伏下去,“可是陛下,臣还是太子太師。”

    这句话像终于把所有粉饰都剥掉。

    陶丹识是陶淑华的弟弟,也是太子太师。

    他记得姐姐,却仍要替太子安排东宫。

    李频见是陶淑华的丈夫,也是皇帝。

    他记得发妻,却仍要为儲君权衡婚事。

    他们都知道那些女子曾怎样被名分和权力吞掉。

    可当新的名册放到案上,他们仍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把事情往前推。

    李频见看了他很久,“起来。”

    陶丹识没有立刻起。

    李频见的声音低了些,“朕不是在审你。”

    陶丹识伏着不动。

    李频见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看很多年前的另一个人。

    他曾恨陶磐,恨他将自己托上皇位,又时时提醒自己这皇位背后有陶家的手。可如今陶丹识跪在这里,他竟也恨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陶丹识不是陶磐,可陶丹识也没能走出陶磐和陶淑华留下的旧影。

    就像他自己,也从未真正走出陶家。

    李频见将名册推到一旁,“送去东宫,让太子自己看。”

    陶丹识微怔,“陛下要问太子殿下的意思?”

    “不是问他愿不愿意。”李频见道,“是让他知道,别人已经替他定到了哪一步。”

    陶丹识低声应是。

    临退前,李频见忽然道:“陶丹识。”

    陶丹识停住,“臣在。”

    “你姐姐若还活着,看见你今日递这本名册,会说什么?”

    陶淑华若还活着,会怎样看他?

    看他替太子选妻,替东宫择姻亲,替储君安士林、避杜家、补声望。她会觉得他做得好,还是会觉得他也成了当年把她送进皇子府的那种人?

    陶丹识喉间轻动,许久,他道:“她大约会说,别把人只当作一门亲事。”

    李频见眼底微动。

    陶丹识继续道:“然后,她仍会问,这门亲事对东宫有没有用。”

    这就是陶淑华,不是全然悔,也不是全然恶。

    李频见听完,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不知是讽刺,还是怀念,“是,她确实会这样。”

    陶丹识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浅的红,他们二人都太清楚陶淑华了。

    过了许久,李频见道:“送去吧。”

    陶丹识俯身领命。

    他退出太极殿时,檐下的雨已经停了,只剩水珠从屋脊坠下,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陶丹识站在阶前,春风很冷。

    太极殿里的皇帝,是陶淑华的夫君,是薛似云的皇帝,也是把无数女子放进名分里的人。

    而他自己,是陶淑华的弟弟,是薛似云的旧情,也是替季微岚叩开东宫门的人。

    他们彼此不同,却又都是一样的人。

    都看见过人如何被吞掉,也都继续把人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