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告白
舞会结束的当夜,伦敦的夜空明朗得甚至能看清星星。
分明是常年阴沉多雨的城市,在程思意即将离开的前几天,却少见地连日晴好了起来。
随着离别渐近,钟情的克制终于在程思意的责问下土崩瓦解,变成积蓄已久的怨愤,迫不及待寻找一个出口。
程思意说他幼稚,钟情当然没办法否认。
他就是要讲那些不着边际的话,谁叫程思意一次又一次地承诺又食言。
哪怕在最后一夜,斯特兰德依然严格地遵循着在三次铃响之后熄灯的规定。
程思意前几天都跑去了舍长的寝室借宿,但今天他必须回来面对钟情。
月色将整条走廊染成银白,像一条过分平静的河,由少年纤长的躯壳与倒影构成摇曳的水波。
程思意在一片寂静中扭开了门把,赶在布莱尔先生巡视前,悄悄跑回了自己的寝室门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他构想里,打开这扇门便意味着不得不去面对钟情。
钟情是程思意最想见也最不愿见到的人。
两人的每一次交谈都伴随着争执,程思意只能反复地否定自己的真心,被迫承受谎言所带来的恶果。
心悸、耳鸣、反胃、窒息。
这些似乎成了钟情两字天生的附属品,以至于现在,程思意才刚推开门,便已然感到了不适。
房间里有一片融在树影间的暗调。
钟情坐在程思意的床边,捧着一本诗集,正对着房门的方向。
他在等程思意自投罗网。
门把一响,钟情便抬起眼帘,无甚表情地将视线落向了那道渐渐涌入人影的缝隙。
程思意洗漱过了,穿着套黑色的睡衣,眉目沉得像是偷走了许久未见的阴雨,裸露在外的皮肤却又白得近乎盖过身后满墙的月光。
那双漂亮细白的脚踩在寝室红棕色的地板上,睡裤真丝的面料蹭着脚背缱绻地晃啊晃。
程思意一步步走到钟情面前停下,冷声提醒:“让开,这是我的床。”
他只是说话,并不抬手触碰钟情。十指垂在腿侧,指尖点着布料,陷下一弯破开水面似的弧度。
钟情一动不动,目光平直地对向程思意遮得严实的腰。
他半晌才撑着床沿向后倒了些,仰起脸不知所谓地笑了一下,继而伸手,一把将程思意拽得和自己一起撞进了被子。
早在假期结束前,钟情就猜到自己不会有对方许诺下的所谓‘奖励’了。
程思意就连‘生日快乐’四个字都吝啬说给他听,何况是他所期待的不切实际的象征着十八岁的礼物。
但是没关系,钟情最擅长去争取。
他眼看程思意在扑向他的瞬间流露出掩饰不掉的慌乱,饱满的唇瓣随着一声细微的抽气声分开,直到被钟情衔住也没能想起要合上。
程思意的鼻尖点着钟情的脸颊,呼吸乱得像是刚经历过缺氧。
他茫然无措地盯着月光照亮的天花板,舌尖木讷地勾起,被钟情恶劣地咬上了一口。
钟情的双手起先钳制着程思意的手腕,不久便松开,放肆地贴着睡衣游弋。
程思意的脑海一片混沌,许久也没能搞懂正在发生些什么。
他本能地呜咽,听上去不像抗拒也不像反感,倒仿佛正羞赧地撒娇,缠着钟情去解开系得工整的纽扣才好。
钟情得寸进尺地舔舐程思意微挑的眼尾。
绯红一点点爬上皮肤,将程思意的脸颊与耳垂都染得与眼梢一样红。
程思意的思绪要等钟情捉住他的脚踝才开始回笼。
他错愕地看着对方留下的指痕,被揉乱的睡衣和黑发一起散在铁灰色的床单上,月色隔着纱帘掉进来,好像借此为他们描上一道用以区分的界线。
钟情注视着床上的少年,古典的气质让他美得简直犹如一缕幻影。
树影铺在对方细腻的皮肤上,没有变得斑驳,反而更衬出一层柔和静谧的光晕。
他按住程思意的腰肢,修长的五指舒展,贴着腹沟一路向上。
程思意终于想到抵抗,被抬高的左腿结结实实踢在钟情的肩上,迫使对方停下了正在作恶的手。
他坐起身,握紧拳头砸向钟情的嘴角,还没等对方说些什么,又接着站起来,朝钟情的锁骨重重踩了下去。
钟情倒是无所谓程思意拿他出气,顺势躺在程思意的被子上,恶劣地继续用目光去描对方均停修长的小腿。
“是你自己说的,会给我奖励。”钟情说着笑了一声,嗓音有些哑,黏糊糊地缠住程思意耳畔的空气。
“我说了要给你什么了吗?你这是在抢!”
钟情漫不经心对上程思意气得发红的眼睛,抬手再度在对方的脚踝上攥紧了,努力用还算沉稳的语气回道:“是啊,我就是要抢。”
“不抢就连一句生日快乐都等不到,不是吗?”
钟情捉着程思意的脚踝反问,也不起身,就那么任由对方踩着。
他去看程思意因喘息而起伏的胸口,看对方抑制不住颤抖的手,那只踩在他肩上的脚其实很凉,凉得简直不像在夏夜,而更像是回到了充斥着尖叫与鲜血的岁末。
“你找谁不行?”程思意说,“年轻漂亮爱钱爱你的人多得是!我不喜欢,不想要,不接受!你听不懂吗?”
“你要礼物?”他停顿了一下,踢开钟情的手,边退后边说:“可以啊。我现在就给你订去阿姆斯特丹的机票,你去吧,生日快乐。”
程思意直到跑回床下才战战兢兢去捡自己的衣服。指尖因过于激动的情绪而细碎地颤着,怎么都没能把纽扣扣好。
钟情跟着起身,站在床边,朝对方投去一道颇具压迫感的影子。
他耐心等到程思意将最后一颗扣子扣上,这才问道:“所以你就是不愿意相信我喜欢你,宁可觉得我只是一时兴起?”
“钟大少爷将来要走什么样的路,你自己应该比我更清楚。”
程思意没有再分多余的注意给钟情,他是来收拾行李的,浪费先前的时间已经算是计划之外。
“但我现在是在和你告白啊!”
钟情跟上去,终于克制不住地在语气里掺上了委屈。
他看着程思意把东西一件一件放进行李箱,清瘦的身躯在墙角缩成一团,仿佛再不会有初见那夜石破天惊的傲慢与郁丽。
“我在拒绝你。”程思意答道。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了任何放纵的资本,无论是他还是钟情,从这个夏天的开始,彻底道别才是对于他们来说最好的选择。
“我和嘉时,和舍长,和这栋楼里的任何一个人在一起都不会和你在一起。你早点听话我妈就不会被送回栖江了!你早点听话我就不会为钱困扰了!”
说到这里,程思意蓦地起身,怨愤地盯死了钟情。
角落狭小的空间霎时变得寂静,呼吸转瞬成为了两人间唯一剩下的声音。
“我可以给你钱。”良久,钟情开了口。
“你说什么?!”
“我可以给你钱,你要多少我都给你。”
钟情知道程思意不爱听这样的话,但他只能去赌,赌这样的方式可以将对方留下。
“你到底拿我当什么啊……”
程思意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与迷茫。
他或许还有失望,可那双眼睛浸湿得太快,以至于尚且来不及表达什么,眼泪就先一步将它们掩去了。
钟情不管这些。
他走到自己的衣架旁,取出卡夹,将卡一张张抽出来,拍在了书桌上。
“你讨厌我也没关系,打我也没关系,这些全都给你,你觉得高兴就可以。”
隔着夏夜的微茫,钟情远远朝程思意望了回去。
对方的脸上再没了先前的激愤,只剩下泪水一滴接着一滴地掉下去。
“你这样根本就不是喜欢啊……”
程思意喃喃。
“你只是太想要一件得不到的东西了……”
钟情试图反驳,可直到最后也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半点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
他也许被程思意说中了,让简简单单的几句话钉在了原地,无望地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喜欢’究竟是否只是披着纯真外衣的占有欲。
第112章 离别
程思意挑在第二天下午回斯特兰德。
毕业生们早早将行李箱堆在走廊墙边,程思意也不例外,整齐地把几个箱子码放在一起。
事实上,程思意没有特地再进一次寝室的必要。
他的私人物品已经全数收好,剩下的就只有钟情上了锁的抽屉里,那些他曾经默许的私藏。
周末有一场画展,正巧赶上钟情最近在准备申请资料,钟情本人在展上得到的评价或许会与作品同样重要。
程思意不认为在经过昨晚的争执,钟情还会赶在这种时候回来。
他于是在工具间翻出一把螺丝刀,收在口袋里,偷偷带进了寝室。
抽屉被拉开的瞬间,一滴汗珠顺着程思意的脸颊掉了下去。
正巧落在那张透明的压花书签上,将原本就碎了的花瓣砸得更为纤弱地颤动了一下。
程思意支着抽屉喘息。
尚未换下的校服束缚着躯体,程思意扯了扯领带,胡乱把抽屉里的东西抓出来,丢在地上,一边克制地抿着唇,一边发了疯似的不断去踩。
一颗柠檬吊坠显眼地从扯断的链子旁滚了出去,骨碌碌撞在墙角,稍稍晃了两下,停在了程思意模糊的余光里。
他扭头去看,做工粗糙的塑料饰品甚至早已掉了漆。
但钟情很小心地将其收藏着,放在一个专门的首饰盒里,像是把它当成了一件稀有且昂贵的藏品。
程思意走过去,缓缓地蹲下了。
他用食指戳了柠檬一下,避开可能剥落的部分,格外小心地点在已经看不见涂料的地方。
“对不起,就当是我的错吧……”
小小的吊坠最后去了一个连程思意都不知道的地方。
它被丢进了休息室的公用垃圾箱,大抵都不需要再翻找,这天的太阳落下,它就会变成液压机下一小片普普通通的化工品。
程思意撕烂、剪碎、折断了一切钟情试图留作纪念的物品。
他明白是他自私地放任钟情。
因此,在离开之前,他有必要消抹所有由自己一手造成的错误。
纸屑、粉末、碎片与午后的阳光一起铺散在寝室的地板上,若是不出差错,画展结束之前就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来清扫。
程思意一面残忍地希望钟情能够认清现实,一面又祈祷对方能够在释然中结束这场漫长的‘折磨’。
他在最后留下了早已删改了真实心绪的日记,厚厚一叠纸张不翼而飞,在书脊内侧留下连片的空缺。
但是那些都不重要了,只要剩下程思意留给钟情的临别赠言就好。
[1月20日,小雨转阴。真恶心,以为我不知道吗?怎么会这么恶心!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了!]
程思意在这个初夏重复着将冬天的日记抄录了无数遍,铺满整洁的横线,将微微泛黄的书页变成了无数混乱墨渍浸透的废纸。
——钟情。
一样的姓名重新回到程思意的日记本里,只是这次落笔时他不再怀着忐忑的悸动,而是麻木地听着心跳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程思意没办法温和地让钟情离开,这样言不由衷的伤害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式。
很难说夏天对于钟情意味着什么。
它可以是与程思意的相遇,也可以变成与对方的离别。
钟情没有留到画展结束。
甚至还没有为受邀的艺术评论家们讲述自己的创作理念,钟情便亟不可待地跑出了展会所在的大楼。
舍长告诉他的航班根本就是假的,程思意的护照号码根本就不在更晚的航班上。
钟情跑下大楼前的台阶,奔往斯特兰德被夏日浓荫遮蔽的庭院。
陆陆续续已经有学生随家长离开,欢欣雀跃地用各自的母语交谈着,掩不去的都是对未来的期待。
钟情挤开人群,发疯似的向通往寝室的楼道跑。
他两步并作一步飞快奔向楼上,终于在转角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衣,静谧且斯文地踩下了象征着离别的第一级台阶。
“学长!”
钟情无序地喘息,喉咙里一阵阵泛起由暑热与奔跑后的不适所产生的粘滞。
他小心翼翼咽着口水,生怕程思意会因此责备他的不礼貌。
然而对方仅仅让眼帘倏忽抬了一瞬,即刻便落下,同一个陌生人擦肩似的,沉默着从钟情身边绕了过去。
程思意最后看向钟情的那一眼其实和初见极像。
包含傲慢,不耐与冷淡。唯一不同的便是,此刻将要离开的程思意又多上了一些厌恶和隐约而晦涩的不舍。
——钟情,钟情。
他在这场无声的告别里不断默念对方的名字。
程思意怎么可能真的去讨厌钟情,他偏爱都来不及。
很多年后钟情还是会想起这个夏天的午后。
斯特兰德结束了漫长的改建,阳光越过没有脚手架遮挡的窗口,碎在地上,把一切都照得玻璃或是水晶一样璀璨而脆弱。
他的心底有一种和痛苦与不舍一并冒出来的情绪。像堆满了冰块的透明杯壁,哪怕将水汽抹去多少次,仍旧不依不饶地滋生,‘噼啪’化作砸在胸腔里的眼泪。
——真恶心,以为我不知道吗?怎么会这么恶心!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了!
——钟情。
钟情盯着空落落的抽屉看了许久。
半晌,飘忽抽离地将目光挪回了一片狼藉的室内。
程思意的日记就放在最醒目的位置,嘲讽似的,将钟情的心动贬得一文不值。
钟情第一次感受到对方描述过的不适,从胸腔里泛起苦涩,变成蔓延至身体每一处的恶心,让他混乱崩溃,抓心挠肝又无处发泄。
“去死吧!去死吧!”
钟情撕碎了那本日记,抬手一扬,看着纸屑散成灿亮光束中美丽的蝴蝶。
它们最终落在地上,和曾经他最珍惜的收藏躺在一起,铺成满地的垃圾,被他一遍遍拾起又砸下。
“程思意!你怎么不和林嘉时一起去死!”
钟情止不住地咒骂,睫毛却莫名沾湿了,朦胧模糊掉视线,只剩下浓绿的树荫,越过叶片的光斑,还有地上再也拼不好的碎屑。
他开始像小孩一样抽抽搭搭地哭,再看不出半点学校要求的端方妥帖,耍赖似的坐在墙边,要等更久以后才会被布莱尔先生发现。
斯特兰德的台阶有32级,走到下一层却需要34步。
多走的两步匀在转角。
如果程思意对向而行,恰好就能和钟情相遇在封闭的玻璃花窗下。
钟情想象过许多次那样的场景,可真正记得的就只有对方离开的夏天。
窗外的枫树掩出铺天盖地的浓荫,阳光从叶片的间隙落进来,变成婆娑树影间一朵朵盛开的,金色的小花。
程思意多走了两步从钟情身边绕开,没有停留,也不曾告别。
斯特兰德的空气里有与夏日交织的冷调香气。
程思意走后,就只剩下炽热与潮湿陪伴着钟情。
对于钟情来说,程思意的离开并不算是离开。
——那是一场对他年少心事的残忍谋杀。
第113章 疾病
见到赵则的那天,程思意正要去行政楼办休学手续。
他转进雨季里过于昏暗走廊,恰好与对方撞上,将赵则的步伐截停在了光线不佳的转角。
程思意一眼就能看出对方喜欢他。
喜欢他的年轻,喜欢他的安静。
他在这两年间路过市郊的一座小院许多次,那些从高级轿车里出来的男人们也爱用一样的眼神看他。
不是欣赏,也并非惊艳,而是一种对于廉价玩物纯粹且直白的审视。
如果程师蕴与李峥的纠葛只停留在离婚诉讼得到判决的那一刻,那么程思意或许也会在多年以后成为从正门被迎进楼中的一员。
可大抵是舍不得他变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纨绔,命运之神恶劣地在程思意十九岁的秋末随着暴雨送去了一场新的灾难。
程师蕴与李峥旷日持久的对财产的分割意外得到了公正的判决。江城的媒体热闹了几天,很快又换上新的标题,报导起李卓宇的母亲在数十年的期待后,终于要等来的盛大婚礼。
照片上的女人幸福地微笑着,脖子上戴着的是用一台蝴蝶座钟换来的天价珠宝。
她依偎在合法丈夫的怀里,被填充物支撑得过于饱满的脸上没有一丝细纹,鲜红的唇色将她的嘴巴变得好像一圈沾了血的铡刀,迫不及待地等着将李峥捕来的猎物吞进去。
暴雨带来的水汽彻底消解了夏日的余热,此后的每一缕空气都预示着肃杀的冬季即将来临。
程思意天真地以为只要父母的离婚案被执行,一切便尘埃落定。
不曾想几位曾与程思意的外祖父交好的非诉律师在新一轮诉讼开启后集体倒戈,提供有利于李峥的材料的同时,也将程师蕴为挽救程氏所做的努力统统变为了罪证。
并购重组,股权分割,退市重整。曾经得到认可的方案,如今却被相同的人全盘否定。
程师蕴为留下父亲的遗产所做的每一步都是错的,殚精竭虑,倒头来却困死了自己,亲手将最想留住的全部拱手送给了李峥。
她在此后的自由靠的是‘和解’得到的怜悯,以及她可悲且彻底的‘疯病’。
程师蕴日复一日地坐在城央的窗后,望着根本不可能看见的老宅,在那年冬至的夜晚,突然对着程思意说:“爸爸,我想抓蝴蝶。”
她已经不再年轻了,眼角眉梢都爬上了昭示岁月的褶皱,一丝丝一缕缕勾出曾经美好鲜妍的轮廓,呈现的却是孤独而陈旧的衰败。
程思意愣了一下,迟钝地答应了,第二天起了个大早,雾还没散便跑到市区打听起哪里有捕蝶网卖。
李峥在判决后彻底与程家母子撕破了脸。
程思意没有经济来源,不敢再像以前一样去花卡里剩下的钱。
他精打细算地从公交车换到地铁,最后步行来到花鸟市场,从一家没有点灯的店里买到了一柄落了灰的小网。
“我买了点水果,你在家吗?”
程思意在这天傍晚给林嘉时打了个电话。
对方成了他唯一还能依靠的人,在最焦头烂额的几个月里,只有林嘉时愿意耐心教他,该如何真正地独自生活。
程思意每周都会去看望林嘉时的外祖母。
老人好像都是一样,在另一半走后迅速枯朽衰弱,查不出具体的病因,只能归结为从年老到死亡的必经历程。
程思意把装着水果的塑料袋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客厅的置物柜上,外婆早早睡了,林嘉时开门的动作格外小心,连带着程思意都不自觉地将话音压得更低。
“周末我就不来了,中介说有人想看城央那套房子。”
“要卖出去了吗?”
林嘉时把程思意带进屋,重新关上门,隔绝了楼道里日夜盘旋的寒风。
这带来短暂且虚假的暖意。但很快,南方冬季的湿冷便覆盖住裸露的皮肤,一寸寸地渗进了起球的毛衣。
“不知道。之前那些人都是看过就没后续了。”
程思意讪讪笑了一下,大抵是想跳过这个话题。
他将视线往房间里投过去,轻声问道:“外婆这两天还好吗?”
金钱与疾病成了两人在一切对白里绕不开的主旨,兜兜转转回到因贫穷和窘迫织成的困境,仿佛关于斯特兰德的回忆不过是一场虚构出来的华美幻梦。
林嘉时没有正面回答,指尖收在掌心里攥了几下,含糊地回答:“还是那样……”
老人的死亡其实是一件得以预见的事。
程思意的目光越过逼仄的客厅,望向房间里那叠厚厚的被子,他根本看不见对方行将就木的躯壳,只有一旁的家用监测仪不断地变化着数据。
说不清是不忍还是害怕,程思意将目光移开了。
他沉默了一阵,稍显回避地继续:“等房子卖了,我一定先把钱还给你。”
和申请到了defer,仍有机会回到伦敦的林嘉时不一样,程思意的青春原本应当止步于飞机从机场跑道上抬轮的一瞬。
他那时因看不见半点希望的未来惶惶不可终日,一度需要依靠阿普唑仑才能得到睡眠。
混乱糟糕的现实世界逼迫程思意极度短视地活着,少年时代学到的所有理论都没办法带来实质的帮助,只能让他在清醒的时刻愈加崩溃无望。
林嘉时就像破开黑暗的一把利刃。或许没能为程思意带去即刻的光明,但却切实地替程思意找到了一条似乎裹藏着美好的崭新道路。
他在一个午后递给了程思意一张高复机构的宣传单,用一种家长式的语气说:“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我这里还有点钱,要不然给你报个班吧?”
这是程思意第一次后悔自己没有收下钟情心甘情愿摆到他面前的卡。
他看着林嘉时手里的传单,妥协与不甘在脑海中不断纠缠,末了变成一个用以掩饰自私的问题,低着头小声问:“那你怎么办?”
“我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呢。要是比赛能拿第一,算上奖学金,一年的费用马上就有了。”
或许是怕程思意不信,林嘉时又在之后玩笑着嘱咐道:“等我回了伦敦,外婆就要你帮我照顾了。”
他揽着程思意瘦削的肩膀,在难得漏进了光的楼道里轻笑,眉眼浅浅弯起来,似乎真的就不需要程思意再多去烦恼。
程思意回到城央,天已经彻底黑了。
江城的冬天日落太早,不过是在路上眯了一会儿,再睁眼,窗外便已经看不见夕阳坠落前最后的余晖。
程师蕴如今不喜欢开灯,夜色便透过玻璃映了满墙。
家里的东西早在数月之前就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曾经程思意认为不值钱的零碎玩意儿堆在角落里占地方。
客厅在没了家具之后愈发显得空旷,白色的连纹地砖上星星点点沾着些红,延伸向程师蕴脚边胡乱拔掉的留置针,被月光照得宝石一样,仿若一粒粒正闪烁着的血色碎钻。
程思意开门的时候,母亲的手背上其实已经结了痂。
但她还是在落了灰的吊灯下哭,一会儿是克制的啜泣,一会儿又成了放肆的嚎啕。
程思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他没有说话,将冷透了的晚餐在一旁放下,走过去,温柔地把早晨买的捕蝶网递到了母亲手里。
“可能还要再等几个月才会有蝴蝶。”
程思意没有多余力气,话音轻得好像飘浮在寒冷的冬夜里。
程师蕴握住捕蝶网,短暂地安静了几秒,没过多久,跟在一声抽噎之后莫名接着哭了起来。
她好像是因为疼,又或许是为了别的什么。
程思意不敢花心思去猜,陪母亲吃完晚饭,他还要赶回学校去上晚课。
内湖桥上的路灯遥遥照亮了对岸,程思意在经过时恍惚看见一道高瘦的身影,不自觉便朝那面奔去。
然而才过了湖心,程思意就看清了那不过是一株落了叶的银杏,被拱起的桥面遮去小半,狡诈地变成他假想中最渴望见到的人。
水波倒映在程思意脸上,摇晃着融成眼眸里泠泠的月色。
程思意终于承认自己还是会想到钟情,并非倏忽闪过的须臾,而是持续且不曾湮灭地存在于每一个瞬间。
他自以为是地说过许多大道理,严苛地用自己都达不到的标准去要求钟情。
可现在的他却迟钝地意识到,原来最舍不得的未必是一次次剖白真心的钟情。
对方不过是在最青涩纯真的年纪试图将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送给他。
而他非但不领情,还将那些纯粹的悸动碾碎了,毫不怜悯地一次次当着钟情的面说出鄙弃。
程思意明白钟情不会原谅自己了。
或许怀着懵懂迷恋的少年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
但程思意早已在离别的前夜亲口截断了自己的退路。
他那时哀郁地看着钟情的眼睛,看对方压抑到几乎魔怔地蓄起泪水。
钟情实在太乖了,哪怕程思意的话再残忍、再沉重,他最终还是克制着没有反驳,安静地听完了所有歪曲他真心的谬言。
——你只是太想要一件得不到的东西罢了。
程思意知道钟情听进去了。
楼道里擦肩而过的一面是钟情留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程思意不懂得珍惜,钟情就只好将年少葱茏的温柔长长久久地封存回心里。
第114章 搁浅
二十岁这年的生日,林嘉时过得并不开心。
他的外婆在除夕前夜陷入了半休克状态,医生在抢救室外打量了这个衣着朴旧的少年一番,直白地说道:“老人家其实年纪到了。你们家里面商量一下,要进ICU也可以,但是也就拖拖时间了。”
医院走廊里的灯是冷白色的,和街上张灯结彩的大红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林嘉时一度以为马路对面那片广场上的音乐还在耳边回响,节奏欢快地一遍遍循环着《恭喜发财》和《好日子》。
他窘迫地将手在身前攥了攥,这年冬天实在太冷,才离开地铁站没多久,指尖便被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那双以往只会在握笔的位置生着斯斯文文的薄茧的手,现在却长满了冻疮,在医院的暖气里隐约开始发痒。
“你们家大人什么时候来?要么你现在赶紧打个电话问问父母。”见等不到回答,医生催促似的说道。
林嘉时被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片刻反应过来,尴尬地笑着说:“我爸妈都不在了。”
他注意到医生在之后陷入了沉默,因而体贴地再没有去拖时间,垂敛视线组织了番语言,踌躇着回答:“还是回家好了,要过年了。”
ICU的费用高昂,林嘉时却才将将凑齐来年回伦敦的费用。
程师蕴的房子直到现在都没能卖出去,纵使程思意有心,到底还不出林嘉时借给他复读的那些钱。
林嘉时只能认下自己的自私,凉薄到舍不得给一辈子为自己操劳的外祖母多一点的时间。
他最终僵着手签下字,叫了辆车,在除夕的烟火里将他们送回到那个建造于上个世纪的破旧小区。
或许是过年的缘故,司机从头到尾都不太愿意接触担架床上濒死的老人。
林嘉时在对方离开前深深朝车窗内看了一眼,末了跑过去,一边道谢,一边额外多转了一个数字吉利的红包。
他在新年到来的前一刻将生日的长寿面盛到了碗里。
超市买来的面条不像手打的筋道,没等夹到嘴边便断成了两截,‘啪嗒’掉在了外祖母的床头柜上。
林嘉时握着筷子在床边发了会儿愣,神思飘忽地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半晌,他轻柔地将碗筷搁下,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药盒,取出一片当时开多的止痛药,无比熟练地咽了下去。
外祖母的葬礼要比外祖父更简单许多。
林嘉时不懂什么留下来的规矩,又恰好赶上正月,只在家里守了两天一夜,到了预约的时间,便让火葬场的车把老人拉走了。
他依稀记得一点外祖父去世时的流程,一路絮絮叨叨按照印象在嘴里念。
下车的一瞬,手里好好燃着的香莫名在无风的晴空下熄灭了,林嘉时后来在等待骨灰的时间里上网查了一查,有人说这是后嗣断绝的意思。
现在的林嘉时不讲究这些,他甚至分不清活着和死亡哪个更有意义。
他麻木地跟着命运向前走,以至于真正捧起那个木匣的瞬间,他其实更多地感受到了一项使命终于完成后,骤然的松懈与解脱。
林嘉时现在再也不用为了外祖母的健康担心了。
他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地去想老人的身体状况或许还会需要巨额的医疗开支,也不用再时时刻刻地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重新回到伦敦。
他只要好好比赛,再多拿几笔奖金,把仍旧让他放心不下的程思意安排好。
一切都会重新步入正轨的。林嘉时想到。
只要他顺利地毕业,只要他有能力赚到钱,只要那些止痛药能够继续抵消掉来自身体内部的疼痛。
开春以后比赛渐渐多了起来,除了马拉松,林嘉时还参加了一场业余的泳赛。
他是奔着第一名的奖金去的,可是愈发频繁的不适到底在关键的时刻影响了发挥,最终与两万的现金失之交臂,只得到一台对他来说无甚用处的空调。
他把空调挂在网上卖了,换了几百块钱,又垫了些做家政赚来的工资,拿它们给程师蕴请了个半天的护工。
外祖母去世后,空闲下来的林嘉时接过了照顾程师蕴的工作。
临考前学业繁重,程思意搬去了学校的寝室,只在周末下课后抽空回来看看。
日子似乎就这么安定了下来。
林嘉时负责解决经济与生活的问题,程思意则将重心放在暂且虚无缥缈的‘前程’二字上。
偶尔有人来看城央的房子,林嘉时便带着程师蕴出去,在附近的公园里逛一逛。
程师蕴总爱问一些过分幼稚的问题,比如为什么这个季节还看不见蝴蝶,又比如她什么时候才可以拥有一只亲手抓到的蝴蝶。
林嘉时骗对方说要等到春末,程师蕴便就幼稚地伸出小指,认真地说要和他拉勾。
和程思意一样,林嘉时时常不知该怎样和程师蕴相处。
程师蕴如今衰老得厉害,那头曾经柔顺卷曲的长发被剔短,变得斑白而凌乱,久未打理一般,横七竖八地呲在脑袋上。
她用长满皱纹的脸庞对着路人微笑,嘴角扬起来,皮肤却耷拉着向下,构成令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恐怖面容。
即便如此,她的心又像个小孩,说出口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
除了上班的时间,林嘉时都在尽职尽责地看顾程师蕴。
程师蕴似乎一直以为自己仍活在父亲为她从世界各地搜罗蝴蝶标本的十三岁。
哪怕仅仅是窗外枯死的玉兰树上飞过鸟雀,她也会兴致勃勃地握着捕蝶网,说要去庭院里抓一只送给父亲的蝴蝶。
真正见到春天的第一只蝴蝶时,林嘉时的雇主正在和他抱怨孩子的三分钟热度。
刚上小学的女孩正是对所有美好事物好奇的时候,才学了几天的大提琴,转头又和妈妈说班上的同学都在学钢琴。
雇主夫妇算不上中产,只是条件稍好的工薪家庭。
要不是两人都忙着工作实在抽不出时间,加上林嘉时要求的工资比市面上绝大多数家政都要低,他们也不会想着平白地花钱雇个人做饭和打扫卫生。
听完雇主的困扰,林嘉时恰巧将视线落向了小区绿化带里一株仍开着花的玉兰树。
他有些突然地想到了程思意,于是试探着提起:“我有个同学钢琴和大提琴都学过,他暑假应该有空,要不让他来带囡囡学琴?”
“收费呢?贵吗?”对方问。
“不贵的,阿姨您看着给就行。”林嘉时说得格外小心,脸上陪着笑,再也没有半点曾经站在学校演讲大厅里的样子。
大抵是看对方还有些犹豫,他又接着说了一句:“我同学就是想挣点零花钱,阿姨您不用考虑市价的。”
“那他水平怎么样啊?”对方不放心地继续。
“他以前经常拿奖的,阿姨您不用担心。到时候您让他先给囡囡上两节课看看也可以。”
林嘉时的本意不过是为了程思意接下去的生活考虑。
他很快就会回到伦敦,而程思意不可能永远靠他的接济活着。
他需要为程思意找一份时间灵活且可以立刻上手的兼职。
眼下看来,教小朋友学琴,实在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此刻的林嘉时尚且不知,那张早在几个月前就订下的机票,最后并不会带他去往遥远的异国与未来。
药物隐藏的病症没有同他祈祷的一般拖延到数年以后,它们积压了太久,以至于爆发的瞬间,就如同秋季的山火,扑不灭也烧不尽地迅速蔓延开来。
第115章 迷津
收到录取通知的那天,程思意正在透析室外等着林嘉时出来。
快递员打给他的电话没有带来喜悦,反倒叫他愈发煎熬地开始为之后的生活焦虑。
城央的房子拖拖拉拉始终没能卖掉。
普通人买不起,买得起的人又讲究些说不清的东西,到底还是嫌发生在程家母子身上的事情晦气。
程思意对着林嘉时的病情干着急,眼看对方用祖父母仅剩的积蓄去买药、做透析,自己却束手无策,只能如路人一般,自始至终地旁观。
“等会儿是不是还要去教囡囡弹琴?”
林嘉时开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医院的走廊上看不见室外的光亮,两人要等出了电梯才会注意到外面正下着小雨。
江城的又一个夏天来临,伴随台风与潮热的空气,带给人近似于溺毙的窒息感。
“嗯。”程思意很轻地回应了一声。
他原本吃伏硫西汀,可是药太贵了,他在吃完最后一盒之后便私自将药停了。
程思意以为自己会痛苦,会无望,会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走下去。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发展。他还是和先前一样活着,为了被他拖累的林嘉时,也为了拖着他无休无止带来痛苦的母亲。
程师蕴如今依旧住在城央,只是没了看护,也相对的不再有离开房间的自由。
她总是吵着要去抓蝴蝶,举着程思意买给她的捕蝶网朝面向庭院的玻璃窗乱挥,打在自己身上也好像不会觉得疼。
程思意白天去教小朋友学琴,晚上就在一家便利店里兼职。
林嘉时搬到了城央,帮着程思意照顾程师蕴的同时,也会偶尔去做些不费力的小零工。
或许是没有见过这样窘迫的业主,保安看他们的眼神更像是蔑视。
有几次林嘉时独自回来,保安便在抬高的门卫室里瞥一眼,没看见似的,要一直等到下一位业主出现才会大发慈悲地放行。
“我去给你买把伞吧。”
雨势渐渐大起来,没等两人走到地铁站,早先蒙蒙细细的雨丝就变成了骤然砸落的水滴。
林嘉时还要买菜,程思意实在不好意思叫对方冒着雨去,在路边买了把十块钱的透明雨伞,兀自塞进了对方手里。
“思意。”
指尖与皮肤的接触让林嘉时倏忽回忆起了前一个夏天。
他时常会感到时间已经过去许久,可每每回看,伦敦的阴雨也不过蒸发在才刚结束的十九岁。
林嘉时用自己浮肿的手指握住了伞柄,玩笑着将伞尖抵在了台阶上。
两人乘坐的线路不同,分开的前一秒,林嘉时没头没尾地感慨道:“塔尔顿的台阶也总是湿淋淋的。”
在教小朋友弹琴的过程里,程思意始终心不在焉地想着林嘉时说过的话。
对方不由分说地将他的思绪拽回了阴郁多雨的伦敦。
程思意想起斯特兰德花园里沾着晨露的玫瑰,然后又一个不小心,想起了穿过花园望向自己的钟情。
真要说起来,他其实见到过几回钟情的名字。
江城在上一个冬天有过一次义展,安排了一些颇具天赋的青少年将他们的作品进行展览。
钟情的名字被冠以‘青年艺术家’的头衔映在展馆外的显示屏上。
程思意不好去猜对方看见这几个字时是否会觉得好笑,他连迈过那道门槛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的程思意没有工夫去欣赏风花雪月,他忙着为糟烂的生活奔波,哪怕在梦里都不敢去缅怀一段回不去的往事。
“程老师,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女孩带点稚气的声音唤回了程思意飘远的神思。
程思意怔了一瞬,很快换上笑容,温柔地答道:“没有,老师在想等会儿要怎么回去。”
“老师住在囡囡家里吧,外面雨好大。”
“不行哦。”程思意笑着拒绝了,“老师的妈妈还在家里等我。”
“那老师把囡囡的伞拿去吧,妈妈说淋雨会生病的。”
女孩说着从琴凳上跳了下去,轻快地跑到客厅,从储物柜里拿了把天蓝色的小伞递给程思意。
“老师下次来了还给你哦。”
小孩子都会把自己的东西看得很重,即便这只是一把随处可见的塑料雨伞。
程思意知道这是对方最喜欢的小伞,因而分外珍惜地接了过去。
“送给老师啦!”出乎意料的,女孩亮着眼睛将伞往程思意手里推了推。
她爬到琴凳上,给了程思意一个大大的拥抱,而后直起身坐好,歪着脑袋说:“囡囡每次带这把伞去学校都很开心,想把开心分给老师。”
程思意后来真的撑着这把堪堪遮住肩膀的小伞往打工的便利店赶。
他起初确实看着水洼里隐约的蓝色感到了久违的泰然。
可惜这样的心情没有维持太久,很快便被橱窗里待售的报纸掩了过去。
纸媒式微的年代,江城晚报却还是用了大篇幅去报导前不久的一次慈善拍卖。
钟情几年前在伦敦的青少年艺术展上斩获金奖的作品终于被拿出来拍卖,不负众望地成为了当夜成交价最高的拍品。
如果程思意还是以前的自己,那么他一定会愿意举牌,直到对方的作品真正属于自己。
可惜他不是了,现在的他就连获知消息的资格都没有。
《你》被记者用多方位多角度全面地进行展示。
不再像当初那样被钟情刻意掩盖,而是用十数张照片挤占了装置艺术的全部版面,清晰地映出了十七岁的程思意的剪影。
程思意举着那把根本遮不住暴雨的小伞在橱窗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雨水终于刮进眼眶,这才无知无措地继续向前。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离开斯特兰德之前,钟情把几年间积存下来的杂物都整理了一遍。
在收起自己的年鉴时,他无意间翻出了前一年特地从布莱尔先生手里要来的程思意在毕业晚会上的合照。
或许是保存不当,照片已经渐渐开始褪色,染上一层仿如遥远年代穿越而来的色调。
钟情以为只要不去看,不去想,程思意的模样自然就会被淡忘。
可时间过去那么久,他卖了画,换了寝室,甚至再也没有去过城央,关于程思意的记忆却还是无比清晰地一帧帧留存在脑海。
钟情分不清是因为年少的喜欢,还是临别前遗留的恨意。
程思意总爱突如其来地侵扰梦境,携着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朝露的香气,满脸无辜地反复将他丢弃在楼梯的转角。
钟情后来再也没有数过任何一个人在斯特兰德的楼道里迈出的脚步。
古旧的台阶永远只有三十二级,无论快慢,无论是否停留,他们最终都会从这个仅用作连接的空间中离开,和程思意一样,变成一行再普通不过的留在校册上的名字。
钟情不关心所有交集甚少的同学,仅仅是让自己不去想起程思意,就已经花费掉了他残余在课业以外的一切精力。
——要是没有遇见过就好了。
钟情想到。
——要是能够再次遇见就好了。
钟情已经不知道哪个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答案了。
第116章 溺亡
程思意如今很难去界定时间的快与慢,他活得窘迫且狼狈,任何小事都会让他感到焦头烂额。
第二年的冬至似乎比前一年更冷了。
起床时窗台上结了霜,斑白地铺着一层,骤然一眼,倒有些像零碎的雪。
这天早上满课,下午还要去医院看林嘉时。程思意煮了些速冻饺子放到保温盒里,把它搁在了母亲房间的茶几上。
程师蕴念叨了一整年的‘抓蝴蝶’,最近闹得愈发厉害。
程思意没工夫带她出门,又怕她跑出去伤到人。只好在每天出门前把饭准备好,像喂养一只动物一样,去养活自己的母亲。
——要读书才能有工作,要有工作才会有钱,要有钱才可以给妈妈和嘉时更好的生活。
程思意其实不知道自己的想法算不算是自欺欺人,但他只能这么去想,他根本没有多余的选择。
“昨天晚上我看见蝴蝶了。”
离开前,程师蕴莫名说了这么一句。
程思意回过头,视线倦怠地与对方交汇。
母亲那双早已浑浊不堪的眼睛难得在今天格外清明,真正期待着一场郊游似的,在阴郁且弥散着朝雾的早晨都显得雀跃。
“是外面的树枝被吹断了。”
程思意并非刻意想要纠正对方的喜悦,他只是实在没有余力去幻想。
一切都在透支他的精神。
他把门关好,拿钥匙从外面转了两圈。
将手收进口袋时,程思意习惯性地叹了口气,又在雾气中飘忽地添上了一团转瞬即逝的白。
林嘉时的病不算突如其来,它一早就有了征兆,却始终被药物掩藏好,积蓄着只等爆发的那一天。
同样的,在这场病到来之后,极速的衰弱也没有缓慢地发生。
它骤然降临在程思意举着天蓝色的小伞回到城央的那天,让台风带来的暴雨都变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
程思意最初以为林嘉时不过是感冒。
他知道保安时常不愿给林嘉时开门,因此,当看见对方坐在大雨的马路旁的一瞬,程思意没有觉得气愤,仅仅感到无奈与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