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贝利珠 > 16、残虎(一)
    “你xx年的?哦,那今年才二十五周岁啊,老家是哪儿的啊?”

    “东川。”

    “哦!好地方,听说那边的小孩读书都厉害。你怎么大老远来燕宁了,是上学还是工作?”

    “本来是上学,毕业以后就留在这边了。”

    “跑这么远的地方上学啊,我以为你们那边人都不太愿意出省——读的哪个大学?”

    “嗯……燕北高职。”

    “哦哦,高职啊,高职也挺好的,燕北高职就业率比本科高多了……你毕业几年了?学的什么?”

    “三年,学的游戏策划。”

    “做的也是游戏相关的工作吗?”

    “没有,就刚毕业的时候在一家游戏公司上过几个月班,公司纯粹是为了免税政策才招人的,每天也没什么正经事,还总拖欠工资,就辞职了。后来没再做游戏相关的,独立制作游戏的大多数都收不回ai助手的成本,我没那个条件,也不是那块料嘛。”

    人到中年的全息警听完,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边随意地翻看着杜衡的证件,一边拉家常似的随口说:“可不是,现在找个工作真难啊。我看你跟我们家小孩差不多大,你们这代人,小时候都没玩过什么游戏,还策划呢。”

    他说着,转向旁边年轻些的同事:“我们小时候还能拿大人的手机蹭着玩会儿,到你们那会儿就不行了吧?”

    “ai安全系统几分钟就能给你踢出来,”年轻些的全息警苦笑,“不过怎么也比现在强,现在小孩到哪都得查生物信息,在家门口小公园滑个滑梯都得花钱报班找人看着。”

    这会儿坐在她们家沙发上找杜衡问话的,正是那天去医院给柏亭如“探病”的两个全息警,慈眉善目的中年人是刑侦二队的孙队。

    黑客绑匪劫持全息公安局这案子,因为紧急且重大,已经不是杂牌军六队能处理的了,转给了二队负责。

    杜衡作为报警人,被全息警找上门来也正常,只不过谈话氛围不很严肃,看起来只是例行公事。

    一来,她确实是接到柏亭如求救信息后才报的警,没什么可疑行为,跟王旭他们也没有半点牵扯。再有,她只是个才毕业没几年的小青年,成年后的履历比家庭住址还短,社会关系匮乏到警察都想劝她多出门,实在也没什么好查的。

    全息警上门之前,就在不涉及隐私的情况下,用人工智能稍微提取分析了一下她的上网足迹,大概可以看出这是个内向的普通女孩。

    用现在的流行说法,叫“蜉蝣族”:没有固定工作、没有固定居所、没什么兴趣爱好、没有人生目标,他们物欲极低,免疫一切鼓励,也不搀和各种社会议题。

    这一代的年轻人很多都这样,像蜉蝣一样无用,也像蜉蝣一样无害,只是随波逐流、稀里糊涂地跟着生态圈一起活着而已。

    跟柏亭如描述得差不多,即使在自己家里,这姑娘跟人待人接物也透着股社会经验不足的拘谨。

    孙队一照面就仔细观察过她的鼻梁,上面果然没有一点压痕,确实是不戴视镜的。手机倒是一直抓在手里,没人问她话的时候,她就缓解尴尬似的拿出来随便刷两下。那屏幕上已经有不少磕碰痕迹,机子也是五六年前的旧款了。

    柏亭如在自己房间里竖着耳朵听,本来还有点提心吊胆,听着听着,发现自己想多了。

    杜衡以一种又拘谨又自如的姿态——这点真的很神奇,鬼知道她是怎么把这俩状态完美调和到一起的。反正隔着道门,柏亭如都能听出她对警察上门这事一点也不紧张。

    这么自信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吗?

    虽然事先没通过气,但杜衡提供的说法,居然跟柏亭如在医院说的那一套差不多。

    显然,两个全息警也没什么怀疑,态度很友善,问的问题也都比较浮于表面。

    柏亭如听得忍不住挠头,发现从警方的视角看,杜衡确实只是个好心路人。

    穷凶极恶的绑匪也好,神秘的场外救援也好,都不像临时起意的。而杜衡这一切的联系,只是有个被临时叫去帮忙的民警室友而已。

    柏亭如一时简直有些忍不住怀疑人生:好像全世界就她自己在怀疑杜衡?

    难道就她自己思路清奇?

    哪怕是柏亭如,一时间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全息舱伤了脑子,害了妄想症。

    不过也没白伤,因为这次的事,单位给她批了几天假,刘所还在帮她争取个人嘉奖。

    出院第二天,李局还亲自打电话问了她情况,得知她们派出所的借调推荐后,直接问了她想进哪一队。

    犹豫了一下,柏亭如选了六队。

    虽然让李局记住她了,但一次的表现显然不足以让李局把她留下。二队固然“机会多”,但专管各种大案要案的顶梁柱队伍,留给“借调小丫鬟”表现的机会未必能有多少。

    孙队一看就八百个心眼,对她和颜悦色也不是看重她,八成就是为了跟领导保持一致,不如跟着一起住过院的赵队——起码小牛就已经把她当自己人了,连他们正在办的全息精神病案都跟她聊了好多。

    她乱糟糟地盘算着、疑惑着,孙队他们已经跟杜衡聊完了。再次感谢了及时报警的热心市民,两个人情练达的全息警又关照了柏亭如几句“好好休息,总队见”才走。

    门一关,杜衡略紧绷的肩背就垮塌下来,目光呆滞地往摇椅里一倒,仿佛已经被透支了所有的精力。

    跟平时一样。

    是的,这几天观察下来,杜衡毫无异状。

    问她为什么报警,她就拿出搪塞警察的那一套。

    直接说“不可能,你压根不是这种管闲事的人”,杜衡就摆一张“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吗”的怨魂脸,并试图敲诈一礼拜的饭。

    柏亭如当着她的面给全息警打电话也好,故意提及案情相关也好,杜衡表现出来的都只有礼貌性的好奇。

    修好家电后,杜衡就又过回了瘫痪在床的日子,依然是饭不好好吃、觉不按时睡,除了有一天被迫爬起来给老客户“售后服务”,杜衡就没碰过她的全息头盔——这事柏亭如敢肯定,因为如果不是大白天补觉,杜衡一般不关卧室门,每天就那么大喇喇地半敞着,也不在意别人看到她在干什么。

    反正她除了刷手机就是打弱智小游戏,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至于为什么改wifi密码,杜衡说是“防火墙提示密码泄露”,一堆家电怎么出的问题,她说是“中控网关老化,改了wifi密码重启时候故障了”——这房是租的,智能家具都是以前租户留下的,质量怎么样,解释权都在维修工手里。

    这两天柏亭如的怀疑值上蹿下跳,比加密货币市场波动还大。

    这时,她看见摇椅里的杜衡目光扫过刚送完客的大门,若有所思:“警察阿姨啊……”

    “嗯?”柏亭如的心微微提起来。

    杜衡长叹口气:“我好饿啊。”

    柏亭如:“……”

    提起来的心坐了个屁股蹲儿。

    “接客太烧脑了,我现在能源已经耗竭了。”杜衡眼神空洞地念着经,“要不是你发一条没头没尾的信息,我就不会报警,不报警就不用面对这一切……总而言之,你对不起我啊。”

    柏亭如盯着她:“哦,那救命之恩,我怎么报呢?”

    杜衡想了想:“今天先报只烤鸡就可以了,明天等我想好了再说。”

    柏亭如喷了口气,戴上视镜搜外卖,感觉自己养了条黄鼠狼。

    “吃什么味的,奥尔良的还是……这有家新店,也不知道怎么样。”柏亭如一边搜,一边再次发起试探,“全息总队那边的全息舱有味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普及。要是普及了,以后没准能开发全息试吃功能,挨家上线咬一口,谁家好吃点谁家。”

    “真饭又不能上传,那到时候就是拼谁家模拟味觉编得天花乱坠了,”杜衡懒洋洋地说,“全息广告,信它不如信我是玉皇大帝。”

    “到时候你不是又有一条赚钱门路了?”柏亭如说,“全息空间里赚钱门路真多啊,你说现在这么多全息店,里面那么多钱,会不会有盗号的?”

    “一切皆有可能,”杜衡头也没抬,思绪也和平时一样发散,“你上礼拜不是说要买双鞋吗,年底折扣好像开始了。”

    “没钱了,等朝廷赈灾粮下来再说吧。”柏亭如不依不饶地把话题拉回来,“那盗号的多吗?”

    杜衡反应了一下,才迷迷糊糊地跟着她拐回来:“啊?全息盗号?”

    柏亭如一帧一帧地捕捉着她的微表情。

    然而杜衡只是茫然地眨了下眼,眼神都没聚焦:“你上网搜搜呗,我感觉可能跟银行被抢的频率差不多吧。”

    “什么?”

    “电视剧里挺多的,现实里反正没太听说过。”

    柏亭如屏住呼吸,图穷匕见:“你会吗?”

    “会,我还会左脚踩右脚上天呢,一会儿把窗户打开,我给你表演。”

    柏亭如的怀疑值小幅反弹,疑心杜衡这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我说正经的。”

    “正经的,我真会。”杜衡的语速比她的情绪还稳定,“首先,只要给我一台‘超算’,我就能分析出目标全套的生物信息,再给我一套专业医疗设备,我就能伪造这些复杂生物信息,理论上难度不高,就是成本有点高。账户上有几十亿的有钱人还是应该注意保护自己的生物信息,掉头发流血之类的都找人收拾一下——您这种买双鞋都得等下月工资的,倒也没必要这么深谋远虑。”

    柏亭如视镜里的ai助手高度肯定了这段话的真实性,她的怀疑值又回调了。

    就在这时,一个电话打进来,柏亭如的母亲大人金钰女士突然袭击,命她下楼接驾。

    “您怎么这么突然,都不提前说一声,我要是万一不在家……”

    电话里,金女士冷笑:“哦,下次肯定提前预约,省得你死外面我都不知道。”

    金女士嗓门太大,声音从耳骨传导器里溢出,连杜衡都听见了。

    杜衡茫然地做了个口型:“不是我告的密。”

    “知道。”柏亭如挂了电话,换鞋下楼接人,“我爸退休返聘成果园司机之前也是我们系统的,认识刘所,俩老头肯定背后嚼我舌头来着——你一会儿别躲屋里装睡啊,帮我分担一下金女士的火力。”

    杜衡刚要说话,瞥见手机上的时间,忽然一愣。

    这日期和时间,正好是命运之书那段“成就”小视频里的时间。

    柏亭如出去了,坐起来的杜衡正好面朝穿衣镜。

    而鬼使神差的,因为有全息警要上门问话,她提前换下了睡衣,穿的正好是视频里那件黑色高领毛衣。

    毛衣领又高又厚,一直盖到下巴,沉闷的哑光纯黑托着她的脸,将略显干燥皮肤的衬得如同白纸质地,五官也仿佛画上去的。

    她的五官……都挺安分。位置标准,大小适中,谁也不会故意美一下或者丑一下来抢镜,眉目嘴角全都平静得像用尺子比过,既不上扬也不下垂,不管是哭是笑,看起来都比别人情绪淡。

    这本来能算斯文冷静风,但这会儿镜子里的人既无表情也无血色,看着冷过了头,像丧葬用品店刚糊出来的。

    杜衡犹豫了一下,扒拉了一下滚乱的头发,编了个老实巴交的麻花辫,又回卧室抹了点蜜桃色唇釉,伪装成了人。

    这时,她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来自电脑的通知。

    杜衡的眉梢微微一跳,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从屋外看不见的旮旯里,摆着一张升降桌,桌上持续满载运转的电脑已经上了涡轮底座和抽风散热器降温,里面关着那个人造大妖怪夫诸。

    这几天,赛博妖怪正努力脱困,虽然有主人权限,但她的小破电脑和小破程序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夫诸的智能程度和算力消耗都很惊人,她的本体用电绝不是杜衡他们家破旧的老电路撑得住的。从柏亭如透出来的消息看,她的生物载体盘已经彻底坏了,那么她的“本体”在哪?

    电脑上刚才弹出来的通知告诉她,终于追踪到了一点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