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孩子。
这两个字对尤金而言的意义,是复杂且独特的。
早在他自己还是个懵懂婴儿的时候,他就通过父母对彼此温柔的态度,知晓了自己是被深爱着的长大的。
孩子是爱的结晶。
尤金确信自己的出生,是两个成熟相爱的灵魂选择了彼此,并决定共同迎接,共同呵护的美好礼物。
这个认知让他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理所应当地认为每一个来到世界上的孩子,都是被深深期待着的。
可现实却并非如此。
有很多孩子是意外诞生的产物。他们并不被欢迎,甚至都不被需要。
各个星球,尤其是饥荒之地,弃婴率始终居高不下,星际政府联合成立的孤儿院人满为患,不堪重负。
这其中包含着太多的悲哀。
人类世界都尚且如此,更遑论在这片充斥着掠夺与占有,从无温情可言的荒蛮异种之邦。
他所孕育的孩子。
与爱、期待、美好全然无关。
这对双胞胎,虽然因血脉传承而生,为种族繁衍所需而来,却既没有温柔期许,也谈不上满心欢喜。
只是强权之下禁锢之中,身不由己的结果而已。
在这种情况下。
尤金根本不可能做到如父母爱着自己一样,去毫无保留地爱着他的孩子。
那无异于是对他痛苦经历的背叛。
是对曾经自己的否定。
他知道的,他没有一天忘记过。
可一股无端的愤怒,却在此时此刻汹涌地涌了上来,驱使着尤金的脚步不断往前,直直站在了深坑的边缘。
衣衫和发丝飞舞,他单薄的身形像一道随风飘摇的旗帜。
低头往下。
尤金望向那个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被他正视过的孩子。
副门开启,他的身影暴露了出来,再没有了防护,已然彻底从趴伏的姿势变成了弓身戒备。
小小的身躯绷成一团,断折的蛛腿勉强撑地,八条蛛足尖端倒钩刺入石面,灰扑扑的绒毛根根竖起。
他没有半点幼崽的怯弱,反而充满了习以为常的故作凶狠和警惕。
两只低阶虫同时扑杀上来。
寄生虫臃肿的躯体碾过地面,软腻的裂瓣张开,带着滑腻的黏液,径直缠向幼蛛细长的足肢。
果蝇振翅俯冲,毒涎凌空滴落,腐蚀出滋滋白烟。
幼蛛不退反进。
他身形虽然小得可怜,动作却异常凌厉,残缺的腿猛地蹬地,险之又险擦过毒涎,他纵身撞向寄生虫的躯体。
可双方体型差距太大,他身躯有一半陷入那软体寄生虫当中,非但没有把对方身体撞开,反而被裹住了腹足。
身体弯曲间,幼蛛腹部几处泛白的软甲若隐若现。
那是幼虫才有的尚未硬化的皮肤。
他似乎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在哪,知道战斗的时候用相对来说较为坚硬的脊背牢牢护着那些软甲。张开嘴巴,他狠狠咬进对方臃肿的软肉之中。
寄生虫剧痛抽搐。
浑浊液体涌动,褶皱疯狂收缩,它试图将幼蛛裹进体内啃噬融化。
幼蛛丝毫不松口。
他不断撕咬,小小的身躯死死黏在寄生虫体上,拼尽全力咬住不放。
果蝇见状急速绕后,带毒的口器直刺幼蛛后颈。
尤金手指一紧。
身后适时传来一道陌生的嗓音,打断了他的动作,扬声问道:
“你就是新来的侍从?”
闻言。
尤金后知后觉呼出了一口气,松开了扶着石柱的手,任由手心里的砂砾碎屑簌簌下落,转身,缓缓朝声音来源看去。
站在他后方的,是一只青年模样的白蛛雄虫。白衣黑裤,面容清俊。
根据打扮来看,应该也是寻常的侍从团成员之一。
此刻,这只雄虫抱臂走上前来,站在尤金的身边,低头隐隐排斥地往坑底下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情况。
“还好,还算安全。”
见尤金没有说话,他这才想起来要解释般,耸了耸肩,“如你所见,现在是圣子的训练时间。”
“低阶虫子没有理智,但毕竟已经进化至成年,不是一只雄虫幼崽可以轻易对付得了的。所以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以防万一发生意外。”
“而我。”
他补充道,“就是今天值班的侍从,阿黛阿弗尔,你叫我阿弗就好。”
说完,他等待着尤金的回应。
可等了半晌,却丝毫都没有听到一点动静。他身边的尤金别说回答了,连半点与他打招呼的意思都没有。
“……”
真是有个性的白蛛。
冷漠起来散发的低气压,比领主都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刚这么想时,却见尤金若有所感的将目光移了过来,放在了他的身上,深沉不见底的黑眸盯视着他。
那一瞬。
阿黛阿弗尔微微一怔。
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雪花突兀地落在了他的皮肤上,下一秒却燃烧了起来,他所有被尤金盯着的部位都开始发烫,密密麻麻地灼烧着神经末梢。
他无意识站直了身形。
呼吸放轻了许多,他条件反射地收敛了随性散漫的姿态,变得规矩了起来。
“训练时间。”
与此同时,他终于听到尤金开口讲话的声音。
形状姣好的唇瓣微动,尤金声音也如同他本人给人的印象一样,清泠而缓,语气极淡,问道,“下面的场景多久才能结束?”
阿黛阿弗尔身体比大脑快一步回答:“晚上九点左右。”
尤金眉弓压低。
眼窝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接着又问:“这样的情况几天一次,又持续了多长时间?”
“三天一次。”
阿黛阿弗尔没有察觉自己态度有多么配合,“自出生开始。”
他注意到,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尤金的表情似乎有一阵停顿,像是在消化着这几句简单的话里包含的所有信息。
“你生气了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是觉得这个工作不合心意?虽然工作内容确实繁琐了些,但难度并不高,报酬也不错。”
“不用这么着急认为不合适。”
“如果你觉得麻烦,我,我可以替你值班啊,我们是同僚,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他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什么值班互相帮助?
侍从的工作虽然不难,但确实是没多少人愿意做的。
如今圣子地位特殊却不受重视,脾气还差得要命,他今天早上被咬的伤口到现在都还没好全,真是吃撑的才想要替一只雄虫值班。
可他目光放在尤金身上。
尤其是与那双黑眸对视时,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凭空浮现,忍不住让他想要靠近,想要服从,想要取悦。
“金?”
“你叫金对吗?”
他注意到了尤金口袋里露出的手册一角,上面填写的名字正是花体的Gene,金的单词。
手写的字体流畅又漂亮,让他不自觉又多看了几眼。
可就在这时。
他余光突然瞥到一直盯着斗兽场深坑内部的尤金,原本专注的表情忽地一变,瞳孔骤缩。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阿黛阿弗尔也露出了明显诧异的神色。
“糟了!”
只见此前以幼小的身躯缠斗两只低阶雄虫,有来有往相互交锋的幼蛛蓦地被击飞了出去。
一时间,他腹部的软壳朝上,弱点大露无疑。
不过数息,果蝇从上空突袭。
毒液雨滴般挥洒在半空,劈头盖脸浇在他完好的几只后腿上,那腿上的甲壳迅速被腐蚀发黑,发出了灼烧的滋滋声。
寄生虫趁机猛扑而上。
黏腻的躯壳紧紧裹住他半截身子,褶皱裂瓣张开啃咬,它不断蚕食着猎物的血肉与骨骼,试图就此将他吞吃。
那蜘蛛微弱挣扎。
可虫与虫之间的较量就是如此,强者生存,弱者淘汰,残酷至极。
局势竟然就在阿黛阿弗尔看新同事看得入神之际,悄然发生了逆转,他仅仅是片刻没有盯着而已,下面的圣子就已经陷入了危机。
他飞速估算着距离与速度,想要做出反应,思绪越急越乱,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纠缠根本来不及取舍与抉择。
下一秒。
一道纯白的身影从他眼前掠过。
没有征兆,没有停顿,尤金纵身一跃,利落得近乎决绝。
白衣猎猎,长发飞扬,他就像一滴干净的水,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渊底坠去。
……
疼痛。
此前并不是没有感受过。
那种生命不断流逝,意识被什么拉扯着往下沉的感觉,又一次醒了过来。
不,应该说它从没有真正消失过。
它只是蛰伏着,躲在暗处,等待他无力抵抗的时刻,再次张开那张无形的嘴,一点一点地将他吞进去。
“弱者没有生存的权利。”
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回荡在他的耳边。
那双自上而下望来的眼睛里没有温度和怜悯,像在看一只与己无关的蝼蚁。
“这个世界从不怜悯弱小。”
“它只会从你身上踩过去,头也不回地走向下一个需要被踩碎的东西。”
如同水流渗入沙地。
他固执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感觉到最后的念头也慢慢消散了,像晨雾遇见太阳,雪花融化在温热的手掌心。
与此同时。
有白色从天而降。
如同一根没有重量的羽毛,又或者划过天际的星星,在他即将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晃动着明亮降临了。
失重感消失。
沉重的压迫感被卸下。
所有的痛楚在顷刻间褪去,仿佛被那双无形的手温柔抚平了一般,他也落入了一个并不温暖的,带着清冽冷香和陌生气息的怀抱里。
这一刻。
似乎有一种超越了时空与距离的慈悲笼罩了过来,托举住了他的身体。
那白色的身影拥抱着他,模糊的轮廓看不清面容,像教堂彩窗里透出的光晕,从丝丝缕缕的缝隙中柔和地,静静地落在身上。
有手指碰触着他的脸。
微凉的触感让他微微恍惚,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妈妈。”
他蜷缩着身体,发出喃喃的呓语。如同初生的婴儿般,在圣母的怀抱里安然睡去。
第62章
尤金抱稳了他。
他向来爱干净,此刻却没有在意这孩子身上沾着的血污与灰尘,任由那些脏污蹭在自己雪白的衬衣上,晕开一片斑驳。
只是轻轻拥住他,将这孩子瘦小的身子更深地揽进怀中,妥帖护住。
低头看去。
怀里的孩子在睡梦里,悄然褪去了原本的模样,渐渐化作了人类婴儿的形态。
这个角度看上去,和平日里总黏着他伸手要抱的翡尼,几乎一模一样。
兄弟两人长着一张完全相同的脸。
但翡尼一头白发蓬松柔软,像轻盈的蒲公英,这孩子的头发却灰涩黯淡,如同一团干枯的杂草。
他的个头比翡尼稍大一些,整个人却单薄消瘦,透着一股病恹恹的孱弱。像个小要饭的。
尤金轻轻叹了口气。
怀抱着难以言说的心情,眼见那两只低阶虫族再一次龇着尖牙扑来,妄图啃咬他和臂弯里的幼崽。
他周身气息冷冽,背后锋利的节肢羽翼般无声展开,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和毫不掩饰的敌意,迎头向它们刺去。
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那对白色节肢如同两道锐利的刃,径直将两只扑来的低阶虫族,干净利落地拦腰斩断,彻底切碎。
腥浓的血雾在空中炸开。
碎裂的肉块混着温热的血液,在半空飞溅,化作一场密集而血腥的血雨,劈头盖脸地泼洒下来。
脚下的土地顷刻被染红。
尤金置身于这场淋漓血幕之中,单臂抱着孩子,微微转身避过。
他吝啬至极,连眼角的余光都不肯分给地上的残躯碎肉。
眼中自始至终,只有臂弯里那不停颤抖,气息微弱,命悬一线的小生命。
“金!”
上方传来一声呼唤。
尤金抬眼望去,白蛛阿黛阿弗尔紧随其后跟着他纵身跃下。
他落地后迅速环视四周,确认安全后长长松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后怕:“还好,多亏你反应快,才避免了一场意外。”
说着,他便伸手,想要从尤金怀中接过孩子。
可他的手悬在半空半天,尤金却没有交给他的意思,淡淡瞥了他一眼。
阿黛阿弗尔僵在原地,讪讪收回:“修复室就在上面。”
尤金冷声道:“带路。”
话音刚落,他身后节肢再一次探出,刺入岩壁缝隙,借力纵身向上一跃,迅速攀附着返回了高台。
这孩子身上的伤势远比看上去更重,必须尽快治疗。
幼崽的身体发育不完全,恢复再生能力有限,单凭自身力量自愈,恐怕还要熬上许久。
尤金记得很清楚。
从前,翡尼只是轻微磕碰划伤,恢复速度也只有成年雄虫的十分之一,每次他都要额外配上外用药剂处理。
可这个孩子。
尤金一边赶路,一边抽空为他检查,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阿黛阿弗尔将他引到圣子专属的修复室后,没有停顿,尤金随后熟练地展开处理。
孩子浑身沾满血污与灰尘,创口和毒素遍布了他的全身,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能直接冲洗,以免再度感染。
他取来无菌温布。
先是避开所有破损的皮肤患处,一点点擦拭干净他脸颊,脖颈与躯干上没受伤的地方。
伤口处,则直接涂上针对性的药剂,再用透气纱布一层层细致包裹,松紧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他继续往下检查。
视线落在这孩子的双腿,伤得最严重的关节部位不动了。
那里本就已经折断过一次,后来又遭到了腐蚀性攻击反复灼烧,到现在,底下本该白嫩的皮肉尽数变成深紫,坑洼发黑,伤口狰狞得触目惊心。
尤金眼睫低垂。
他没意识到自己表情有多难看,指尖极轻地避开溃烂边缘,接着,试探地触了触皮下断骨的位置。
确定好错位与碎裂的程度后。
他取过强效镇痛剂,挑开最表层的坏死组织,用工具一点点处理起来。
等这些全部做完。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用修复绷带一圈圈严密缠绕上那两条伤痕累累的短腿,尤金把他放在床上,看着他睡得正香的模样。
果然,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倒是睡得香,肚子一起一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尤金敛目,仔细检查了一下他身体的情况,确认他自身的修复能力正在起效后,这才有功夫注意到,那边一直守在他身侧的阿黛阿弗尔。
想了想。
尤金开口道:“如果之后有人问起,包括这个孩子,你就说今天的事情全部都是你处理的,明白了吗?”
阿黛阿弗尔一怔。
他上前半步,眼里满是错愕与不解,脱口而出问:“为什么?”
尤金眉峰微挑,语气淡淡地解释道:
“今天圣子受重伤的事情闹大,迟早会传到领主的耳朵里,到时候免不了要追究你的失职责任。”
“领主再不喜欢他的孩子,也不会放任不管他的性命。你只是区区一个侍从,还承担不起他的怒火。”
“但说是你救了他就不一样了。”
“你也许会被罚,却不一定会死。”
阿黛阿弗尔浑身一震。
他恍然大悟。
怔怔地望着尤金,他呼吸声渐大,胸腔里忽然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
眼眶微微泛红,他声音都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原来,原来你这么做都是为了我吗?”
攥了攥拳。
他眼底翻涌着感动,看着尤金那张冷淡的脸,心里一遍遍想:金明明性子冷僻,又是只话少的雄虫,竟然会替他考虑这么多。
为了保护他,连原本属于他自己的功劳都让了出来。
在这满是冷漠的雄虫族群里,金温暖到就像普照世间的太阳,暖得让人想哭。
“我会报答你的,金。”
他发誓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挚友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
“……”
又在乱脑补什么?
尤金扫了他一眼,心想算了,反正他的目的也只是德雷蒙德无法通过这件事情定位到他。至于其他的,随便这虫子怎么想吧。
低头。
他看向床上还在昏睡的孩子,起身对他道:“那就交给你了。”
可就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同一时间,一股虽然细微,但不容忽视的拉扯力从身前传了过来。
只见床上熟睡的孩子手心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角,在他有了想要离开的动作后,立刻死死收紧了手指,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尤金尝试着捏住他的小手,想要用巧劲把他手指松开。
这招在翡尼的身上百试百灵,可在这孩子的身上却不管用了。
任由他怎么去捏,那只看起来只有杏子大小的拳头纹丝不动,甚至越来越紧,大有永远都不放开的架势。
如果不是他确实已经沉沉睡去,尤金几乎以为他是醒着,在跟自己暗暗较劲。
一旁的阿黛阿弗尔有些为难。
除此之外,他的眼底还隐隐藏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吃惊。
“圣子就算睡得再沉,对靠近他的所有气味都极度敏感,从来不会亲近任何人的。”
他语气无奈,“他对雄虫的气味抱有极深的敌意,就像这颗星球的全部同族都是他的敌人一样。”
这状况实在太过反常。
阿黛阿弗尔低声自语,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我说服:“但某种程度上,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或许在他眼里,雄虫就都是逼走母亲的坏人吧。”
话说到这里。
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圣子维持人类拟态的模样,他心底不由生出些讶异,目光也不自觉地多停留了片刻。
虫族向来以虫态战斗力最强,拟态会相应地削弱力量。
这孩子在这样动荡不安的环境里出生长大,本来该时刻保持警惕,维持战斗形态才对,更别说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抓着一只陌生雄虫的衣服不松手。
阿黛阿弗尔视线再次徘徊于尤金和孩子之间。
他回忆起被尤金抱着时,向来见虫就咬的圣子非但没有攻击,反而整个人蜷缩成最有安全感的姿势,脸蛋和小腹都紧紧贴在尤金的身上,依赖得毫无保留。
这是为什么?
尤金却没有注意他莫名的沉默,只是低下头,看向抓着他不放的小家伙,眼底掠过极淡的暗色。
“真笨。”
话音落下。
尤金却没有再去试图掰开孩子攥着自己衣襟的指节,只是抬手拍了拍他单薄的脊背。
动作轻缓而稳定,一点点将他送入更深沉的睡眠里。
这一觉睡得格外漫长。
像是要把积攒了许久的疲惫一次性全部耗尽,他终于进入了真正安心的睡眠。没有中途惊醒和辗转不安,一觉沉沉,直到第二天清晨才缓缓睁开眼睛。
房间里的遮光帘被细心拉合,只有微弱的光亮从缝隙间渗透进来,光线柔和且不刺眼。
床上。
小家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地打量着四周熟悉的环境。
下一秒。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霍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睁大眼睛,他迫不及待地左右环顾,急切地寻找着记忆里那个让他安心的身影。
可是房间里空无一人。
宽敞的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昏睡前的温暖怀抱,清晰的触感,安稳的气息,全都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那个在梦里反复萦绕,让他拼命抓住不肯放手的人,不见了。
妈妈不见了。
一言不发地从床上爬起来,他光着脚丫踩在微凉的地面上,刚一下地就在房间里四处翻找。
他弯腰看向床底,伸手拉开柜子,扒着墙角一个个角落查看,动作越来越急,眼神里的失望也越来越重。
直到把整个房间翻遍,依旧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颓然地坐在地上,肩膀垮了下去,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被他放在眼里的阿黛阿弗尔,见状忍不住向前踏出一步。
可想起之前贸然靠近被他狠狠咬过的经历,脚步又硬生生停住,只能头疼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片刻后。
小家伙再次撑着地面站起身,不顾身上还未痊愈的伤,一瘸一拐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圣子,圣子……”
阿黛阿弗尔连声呼唤。
这孩子不知是遗传了谁的性子,倔得离谱,怎么劝都不肯听。
从前旁人稍微靠近一点,他都会露出凶狠的神情瞪人,如今更是直接无视一切,只顾着固执地往前走。
他双腿的伤势依旧严重,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溃烂的伤口,疼得小脸发白,嘴唇也失去了所有血色,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还多。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停下,依然坚持地朝着门口挪动。
身高不够,他用力踮起脚尖,伸直胳膊,手艰难地够向门把手。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门的那一刻。
吱呀一声。
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拉开了。
尤金逆着光站在门口,手上端着早餐托盘和一些替换的药品。
清晨的日光顺着敞开的门倾泻而入,铺满整个房间,他高挑的身影拉得颀长而朦胧,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小家伙猛地停下动作。
他仰起脑袋,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的尤金,瞳孔渐渐无意识地放大了,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
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尤金垂眸,似是教训道:“不好好躺在床上养伤,偷偷跑出来干什么?”
“要是想被打屁股,”他挑起尾音,补充着威胁,“那就尽管试试看,做个不听话的小坏蛋。”
第63章
宁静。
风是温热的,晨光轻缓地漫开,天地浸在一片安谧里。
尤金望进他的瞳仁。
见到他的一瞬间,那双草绿色的眼睛里阴霾渐渐褪去,澄澈而明亮的眼底满满都是他的倒影,仿佛里面盛着的人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恍然间。
尤金产生了一种只要不被惊扰,那孩子就会这样一直望着自己,直到时光尽头,生命终止的错觉。
“呆样。”
尤金低声轻念。
一手端稳托盘,另一手环过他的脊背与肚子,他将人从地上抱起,朝屋内走去。
身体刚一被触碰,小家伙的躯干与四肢骤然绷紧,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浑身硬得像块冰冷的石头。
不知过了多久。
他回过神来,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将额头与脸颊轻轻抵在尤金的胸口,小心翼翼地嗅着他的气息。
“很少被人抱吗?”
尤金缓声,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对他道:
“小孩子的使命就是被人抱着长大。”
“这样不习惯,要是让别人误以为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从而减少本该属于你的关照该怎么办?”
“……”
“所以被抱的时候,要好好张开双手。”
“就像这样。”
尤金已经没有多余的手来操作了,于是朝他颔首示意,引导他打开胳膊。
抵在他胸前的额头更沉了些,身躯微微有些颤抖,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不过。
他似乎是听进去了。
因为尤金发现,随着他说话的声音落下,这孩子的身体不再像一开始那么紧绷,而是放松了下来,变得柔软。
手臂也自然而然地主动环住了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了他。
这有哪里难沟通?
明明是个很好交流的孩子,只要好好跟他说话就能听进去。尤金越发不理解那些雄虫为什么一提到他,就是避之不及的态度。
“金,你回来了。”
阿黛阿弗尔快步迎上前,脸上满是见到他的惊喜。
可目光落在尤金怀里。
他脚步猛地顿住,面上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急忙出声提醒:“小心!他会咬人!”
“放下,快把圣子放下!”
说起这个,阿黛阿弗尔的胳膊就隐隐传来一阵钻心的幻痛。
关于这位圣子小小年纪就性情暴戾,下口有多不知轻重这件事,整个侍从团都心知肚明。
他简直就是他父亲德雷蒙德的复刻版,毫无生气,阴晴不定,让人望而生畏。
侍从团成员无一例外,都被他狠狠咬伤过,严重些的还会被他打到骨折。
拜这位圣子的坏脾气所赐,侍从团成员不断减少,到现在只剩下寥寥数人。
而他的这位新加入的同僚兼挚友,金。
肌肤白皙,身形清瘦。
比起凶名在外的冷漠雄虫,他的挚友更像是一件精美的易碎品,如果被毫无防备地咬上一口,还不知道要疼多久。
“我来抱吧。”
阿黛阿弗尔快步上前,想将孩子从尤金的怀里接过来。
他心想,与其让圣子伤到他的金,不如受伤的是自己,反正自己皮糙肉厚,就算被咬断胳膊打断腿也无所谓。
可越靠近,他越觉得不对劲。
只见尤金怀里的孩子,别说攻击和挣扎了,简直乖巧得就像一只小猫崽一样,完全放松了身体蜷缩在尤金的身前,安静得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这还是他们那位圣子吗?
阿黛阿弗尔愣了片刻。
事实证明。
他就是。
察觉到他的靠近,那孩子从尤金臂弯里缓缓转过头。
草绿色的眼眸在浓密的眼睫下,映出一片浅浅的阴翳,没有半点温度和情绪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与他在空中对视了。
刺骨的疏离和危险的野性扑面而来,那眼神和从前别无二致,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排斥,明晃晃地宣告着禁止靠近。
敌意简直要溢出来了。
阿黛阿弗尔被他盯得心头一跳,脚步慢了下来,一时间竟忘记了上前。
“咬人?”
尤金低头往怀里看去,看到了这孩子睁着的大眼睛里,没有一丝浑浊杂质,满是清澈剔透的水色。
他没有放在心上,而是先把他重新放到了床上。
或许是因为先前照料翡尼很长时间的缘故,而这两个孩子又实在太过相像。
有时候,尤金总觉得怀里抱着的还是翡尼,照看起他来倒也没什么生疏感,擦脸,换药,换衣服,一气呵成。
可当他把带回来的早餐递给这孩子时,对方却显得不太会吃。
尤金这才又一次意识到,两兄弟之间的不同。
阿黛阿弗尔在一旁解释:“圣子以前只吃被他打赢的那些战利品。”
对虫族而言,肉食的质量高低决定了他们进化的速度。
在幼崽时期,消耗同类能够令他们快速提升能力。他们很少碰人类的食物,虽然可以果腹,对营养增益却微乎其微。
对于尤金带来的牛奶,面包和火腿,他显得格外陌生。
喝牛奶不是捧起杯子,像喝水一样饮进嘴里,而是伸出舌头不停舔舐杯口,嘴边沾得到处都是。
面包也是整根啃。
他似乎还不太懂得如何运用双手,活脱脱一副原始的野兽习性,把面包压平在桌上,像按住猎物的喉咙那样去咬,牙齿磨得咯吱作响。
尤金看得直皱眉。
他伸手拦下那孩子的动作,干脆把牛奶倒进稍大些的碗里,把面包撕成小块泡进去,用汤匙喂他。
“嘴巴张开。”
听到他的话,那孩子抬起头,目光顺着勺沿,沿着手臂一路缓缓望上来,又一次落到了尤金脸上。
呆呆的,茫然的。
他痴痴地望着尤金做过伪装的脸庞,眼神像是怎么也看不够,所以需要不停地,重复地来记住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尤金注意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也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顺从地凑了过来,张开嘴巴吃下了他喂的食物。
……
妈妈。
他在心里轻轻念着。
这个词语好像被创造出来,就代表了无尽的幸福,含在唇齿间念出来时,仿佛连空气都是甜的。
从前他活在阴冷空旷的巢穴里,风是冷的,光也是冷的,连触碰自己的手都带着警惕和畏惧。
直到妈妈出现。
妈妈温热的手会托着他,安稳的声音会安抚他,耐心的动作会引导他。
他这才知道,原来被人抱在怀里是这样的感觉,这是他从来都没有过的经历。
好开心。
好幸福。
可是他真的能永远拥有妈妈的温柔,感受到这样的幸福吗?
不。
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幸福降临在他身边的时间就总是短暂的。
比起恩赐,它更像是一个骗子,会在他感到最满足的时候突然消失。
这次也不会例外的。
毕竟,他还有一个各方面都与他相似的兄弟。
早在他出生起,他的兄弟就已经占据了妈妈所有的时间和爱。
作为被反复抛下的那一个,他并不奢望地认为妈妈会在两者之间选择自己成为他唯一的孩子。
如此一来。
妈妈的再次离去,就成了必然会发生的事。
就如现在。
“圣子有名字吗?”
他听到母亲问那只雄虫,得到的答复是理所应当的摇头。
母亲片刻后又问:“以战利品为食,是指那些低阶虫族?”
“可圣子年幼,不是每次都能获胜的,那他平日里都吃什么食物维持生命,难道要一直饿肚子吗?”
那只雄虫把摇头换成了点头。
母亲便又沉默了下来。
侧脸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像是在思考什么令他感到不适的事情。
母亲一定在想,他的小儿子比起他的兄弟,是如此的不合心意。
因为他没有名字。
不是人类。
不被喜爱,且还不够强大有能力。捕猎也做不到最好,总是饿肚子,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说为母亲提供帮助。
他很没用。
那么,没用的他怎样才能代替兄弟,把妈妈永远留在身边?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轻轻地拽了拽尤金的袖子。
在尤金转头看来的时候,就像他教给自己时那样,乖巧地张开了双手,行使着作为婴儿的权利。
尤金抱住了他。
他避开了这孩子身上带伤的部位,对那边不肯离去的阿黛阿弗尔说道:
“总之,今天我来负责照看圣子,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吧。如果领主传唤,别忘记你答应我的。”
阿黛阿弗尔不是很想离开。
“金。”
他迟疑道,“你刚任职,还不了解圣子,他与你见过的人类小孩真的不一样,你确认不需要我帮忙吗?”
尤金更担心他看着会发现端倪:“不需要,谢谢你。”
“好吧。”
阿黛阿弗尔叹了口气。
在他离开后,尤金捏住了怀里这孩子的下巴,示意他张开嘴巴,仔细看去:“没有问题。”
那为什么不会讲话?
尤金思考着。虽然虫族的发声并不依靠声带,但这孩子现在毕竟是拟态,除了检查这里,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果然。
还是没有人教的原因吗?
想到这里,尤金不由有些头疼。
他注定在这里待不了多长时间,光明节一到,就要去和外面的爱尔文他们汇合,离开这里。
他原本的计划,其实也并不包含与这个孩子的过多接触。
毕竟这里是德雷蒙德的老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多余的事,风险还是太大了。
更何况。
这个孩子此刻并不认识他。
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突兀地插足他已经开始的人生,这样真的不是另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吗?
想到这里,尤金轻叹了一口气,把他放了下来。
“圣子。”
他故作平静,对他说道,“现在自我介绍还不算迟。我是新来的侍从,跟阿黛阿弗尔一样,负责你的饮食起居。”
“不会说话也没关系。”
“你如果需要我,可以通过手势来示意。”
却不想。
这孩子抬起头看来,瞳孔乌黑发亮,衬得周围一圈草绿色的虹膜分外分明。
摇了摇头,他盯着尤金,清晰地说了一声:“妈妈。”
“……”
尤金:“什么?”
这孩子却没有再唤第二声了。
只安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儿,指着尤金口袋里的手册上,那串流畅漂亮的手写字体,说:“金。”
第64章
“……”
尤金肩膀微微放松。
原来是在说他假名的“金”,和他所认知的母亲“尤金”之间,发音相似的事情。
假名直接取了原本名字的后半段,尤金从一开始就没有特别在意这个问题。
因为不管是在哪颗星球,这两个名字都谈不上小众,在街上一抓一大把,重名率很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想到这里,尤金坦然道:“没错,这是我的名字。”
他接着叮嘱:“但是之后,最好不要把我跟母亲混淆在一起称呼了。这很不礼貌,也会让我很困扰。”
孩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尤金默认他听进去了。
把他重新放在床上,知道他发声器官没有问题,只是不太习惯说话之后,尤金又观察了一下这间屋子的布局,找到几张纸笔。
“要来画画吗。”
把纸铺平在床上,尤金把钢笔分给他一支,没有先在上面写下字母,而是画了几个动物的图案出来,让他照着临摹。
他看得很认真。
尤金笔势的线条走向,抓握笔杆的习惯,以及下笔的力度等等,都被他看在眼里,牢牢记住了。
他很聪明,很快就跟着学了起来,画好一个就举起来给尤金看。
尤金点头。
随后,他又画下几个小人,模样各不相同,仔细看是各个种族的典型形象,虫族,兽人,人类,海精等等。
“这些种族里,你最想跟哪个交朋友?”
他把这些画推在了孩子面前,引导地问道,“随便选一个吧。”
根据尤金对这个孩子的初步画像,他的心理状态并不健康,性格孤僻,自闭,不爱说话。
这也是难免的。
德雷蒙德不是在把他当孩子养,而是把他当做了一个不会思考,没有感情,只知道杀戮和服从的怪物。
这样养导致的后果,就是他渐渐丧失自我意识,变成了和寻常孩子思维迥异的存在。
在尤金看来,这个过程如果可以适时打断,那么并不是不可逆的。
虽然现阶段能做的有限,可出于某种隐秘的愤怒……又或者稀薄的良知,尤金并不能完全做到冷眼看这个和翡尼很像的孩子走向毁灭。
是啊。
如果他们并不相似。
如果他们长着陌生的脸,尤金或许还能表现得更加冷漠一些,说服自己这是他人的事,自己没有义务干涉。
可偏偏他们很像。
翡尼有多开朗,尤金在直面这个孩子的时候,就会感觉有多割裂。
他敛目不再去想这些纠葛。
事到如今再去回顾还有什么意义。
只不过此时此刻,命运既然选择让他以侍从的身份站在这个孩子的眼前,那就点到为止,做好侍从该做的事吧。
其他的,自身都前路未卜的尤金也给不了什么。
“小鱼。”
孩子手指从各种族身上掠过,最终落在海精身上。
尤金思考片刻。
翡尼之前做这个测试的时候,因为尤金的缘故,选了人类,所以尤金判断他是个讨好型人格,倾向于把自己的价值放在他人之后。
而这个孩子。
尤金问:“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他看了尤金一眼,又低下头,小声回答说:“好看。”
尤金终于发现了有他感兴趣的事,复述着问道,“你觉得小鱼好看?”
他凑得更近了些。
丝丝缕缕的白发顺着肩头垂下来,落在那鱼儿的鳞片上,像是为画里的海精披上了一层鲛绡。
尤金眉眼清透,哪怕在易容装置的遮掩下也像是被晨雾与月光一同洗练过一般。眼睫纤长而柔软,垂落时在眼下有阴影晕开,淡得仿佛透明。
身躯线条,骨骼轮廓,无一不透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清冷,每一寸肌骨都舒展得恰到好处。他有着浑然天成,令人心安的美丽。
好看的哪里是鱼。
分明是他的妈妈。
尤金贴得越是近,这孩子的身体就越恍惚,眼睛都不会眨地看着他,到最后只顾着点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我明白了。”
尤金轻轻颔首,表示知晓。
见他自己一个人也能不无聊地玩,尤金看了看时间,随后对这孩子道:“我出去一趟。你先自己待一会儿,回来后我再陪你玩其他的。”
他想多了解光明节的事是一方面,既然要做,那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收集消息也算是多一份保障。
另一方面。
尤金垂眸轻叹,心想,或许他可以抽空去街上买一条小鱼,当做刚认识的见面礼,送给这听话的小家伙。
想到这里,他转身离去了。
却没发现,随着他转身离开的动作,身后的孩子也跟着一起停了笔。
那双刚刚还沉浸在母亲陪伴里,闪闪发亮如翡翠的草绿色眼睛,此时又一点点黯淡了下来,像覆盖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直直盯着尤金的背影,他再没有低头或者看别的地方,只是那只握着笔的手,重重地在纸上涂鸦的痕迹上,大大地打了一个狰狞的叉。
这还不够。
他学着尤金的笔势,在纸上重新勾勒出一个同他一样的小婴儿的形象。
比他矮些,比他胖些,比他可爱爱笑。
而后用笔尖一点点地把他涂乱,涂花,涂毁,直到彻底模糊不清,消失不见。
他不需要朋友。
更不需要兄弟。
这个世界上,他唯一需要的只有妈妈一个人而已。哪怕是父亲,此刻,他也由衷地期望他能够死去。
……
尤金刚一出门,就遇见了守在外面的阿黛阿弗尔。
这家伙似乎一直躲在附近,看到他就立刻冒头,装作偶遇的样子,热情地对他打招呼,“嗨,金。”
“好巧。”
他道,“你也去吃饭吗?一起吧,正好到了时间。”
他这话说得有些磕绊。
没由来的。
只要回忆起尤金给圣子喂食的场面,阿黛阿弗尔就有些恍惚:明明那也不是多么有冲击力的画面,却显得如此有吸引力。
难道是因为雄虫一生都在追逐至高的母亲,而此前喂食的场景与大脑里幻想的场面太过相似,这才让大脑中优秀的分析系统也跟着出错了吗?
他只觉得金身上,似乎在那一刻笼罩着圣洁的光辉,神圣而美丽。
“金,我的挚友。”
阿黛阿弗尔嗓音有些干涩,“你吃完后可以,嗯,顺便喂喂我吗?”
“就像刚才你喂圣子时那样,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到我嘴里就好,可以吗?拜托你了。”
他吞咽了一下。
眼眸也暗了下来。
无比真切地,他向尤金表达着内心深处原始的渴望,“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很饥饿,很想吃东西,尤其想尝尝被你拿在手里的食物。”
“可以吗,可以吗?”
尤金捏了捏眉心:“你几岁了?”
阿黛阿弗尔诚恳道:“不知道,可能有一百多岁了,也可能没有。跟这个有关系吗?”
尤金盯了他一会:
“刚刚没有,现在有了。”
感谢阿黛阿弗尔,如果不是他,尤金还不知道一百多岁的雄虫撒娇竟然是这么倒胃口的事情。
阿黛阿弗尔跟随他一起来到虫巢的领地大门,犹不放弃地道:“我可以用工作来交换嘛,光明节近在眼前,现在侍从人手不够,到时候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
“例如服饰配饰,主巢中的宴会,还有圣子的狩猎仪式。”
“这些全部,我都可以帮你做!”
尤金脚步顿住。
见他感兴趣,阿黛阿弗尔眼睛一亮。还没等他继续展示自己的卖点,就听尤金皱眉问,“狩猎仪式?这是什么?”
阿黛阿弗尔一愣:“就是光明节当天,圣子在诸位领主的见证之下,单独完成的狩猎行为啊。”
尤金:“去圣地饮下生命泉水,是在这之前,还是在这之后的环节?”
阿黛阿弗尔奇怪地看他:“当然是仪式结束之后。圣子向诸位领主展现他有单独狩猎的能力,随后才会开启圣地饮下泉水,这些全部完成,算是真正的礼成。”
“金。”
阿黛阿弗尔看他,“你是担心他现在伤成这样,会不顺利吗?”
“圣子这次伤得确实有些重了,如果按照寻常的恢复周期来算,半个月左右才差不多能把伤势养全。”
“可是光明节就在下周,没有多少时间给到他来养伤,用这副模样去应战,确实对只有两个月大的幼虫来说太过勉强。”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阿黛阿弗尔道,“他是母亲的初胎,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容不得半点闪失。”
不知不觉起风了。
外面的凉风吹到他们身上,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尤金重新迈步,一步踏出门外。
在阿黛阿弗尔连声问要去哪里的时候,尤金淡淡道:“买鱼。”
再回来时。
尤金手里多了一个小巧透明的鱼缸,里面一条红白相间的金鱼,正游曳着甩动着尾巴,水花四溅。
可他正准备回那间屋子,却敏锐地发现里面气氛有些不对。
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啦地响起,随后被人轻轻地掷在一旁。
里面传来的,除了孩子的呼吸声,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冷漠,疏离,无波无澜。
道:“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画画……是在梦里学的,还是有人教你?”
德雷蒙德。
再度听到他的声音,尤金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他怎么会在这儿?
深吸了一口气,他侧身走到窗边,透过若有若无的光线,微微偏头朝里看去。
昏暗中。
他捕捉到了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肩背宽阔如峰峦,一头醒目的银白短发垂落在额前,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德雷蒙德坐在椅上,即便只看得到模糊轮廓,也足以让尤金心脏微微收紧。
屏息凝神。
下一秒,尤金听见了比德雷蒙德出现在这里本身,更让他浑身紧绷的话语。
“我的孩子。”
德雷蒙德声音似是在笑:“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明明从未见过母亲,却还是准确地画出了他的身影吗?”
第65章
画?
尤金思绪一转,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离开之前随手交给孩子玩的纸笔。
可是任由那孩子学习能力再如何强,也不过是个两个月大的小婴儿而已,怎么可能画出精准的人物图,并且还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自己的身影?
别说德雷蒙德了。
就连尤金本人都很难相信这件事情真的发生了。
现在的情况有些难办。
尤金拧眉思索,觉得还是不要轻易露面比较好。
他虽然做了充分的伪装,连青蛉都说外表绝对无法认出是从前的他,但那毕竟是跟他朝夕相处了很长时间的德雷蒙德。
如果没有完全的把握,尤金并不想这么快出现在他的身前。
他后退几步,正准备离开。
却不想同一时间。
房间里,德雷蒙德声音又一次幽幽地传了过来,这次显然不是对屋里的孩子说的:
“进来。”
“……”
尤金脚步顿住。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了,他脑海里有两道截然不同的意识在激烈交锋。
一方告诉他不该进去。
德雷蒙德此人危险至极,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冒险靠近无异于找死。
另一方却在告诉他,越是退缩逃避,反而越是可疑。
片刻后。
尤金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撤退的念头,朝着门口的方向缓缓迈出了一步。
动作刚起。
只听他的身侧,忽而掠过一道轻微的风声。
竟是有其他人的脚步先他一步,踏了进去!
是阿黛阿弗尔。
尤金诧异地睁大眼睛。
他注视着阿黛阿弗尔越过他后,大步进门,目光没有四处张望,而是直直对德雷蒙德行礼:“领主。”
德雷蒙德审视着他。
那视线沉重而冷寂,不掺杂任何多余情绪,却像厚重无形的压力牢牢笼罩而来。
锋利直白的目光带着穿透皮肉,直抵心底的压迫感。
空气里一片死寂,似乎连周遭的温度都随之沉滞了下来。
“刚刚在门外的人,是你?”
“是的。”
阿黛阿弗尔愧疚垂首,回答的声音慢了半拍,“很抱歉,因为我的疏忽失职,让圣子在训练时受到了重伤。”
“属下自知有罪,因此在见到领主前来后在门外迟疑了片刻,还望领主宽恕。”
德雷蒙德不置可否。
他平静地侧目,将视线落在他从刚刚开始便沉默不说话的孩子身上。
孩子安静站着,垂着头,与他别无二致的白发垂覆额角与耳侧,遮住了眼底的大半情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德雷蒙德轻易捕捉到了他的异样。
这孩子干净得反常。
头发一看就是被仔细梳洗过的,柔顺整齐,蓬松自然,衣物与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打理得清清爽爽,没有丝毫杂乱。
而且,他还维持着拟态。
这未免怪异。
白月蜘蛛一族虽然对外表极端重视,却不会要求幼崽的仪容也完美无瑕。
毕竟,在雄虫们的幼虫阶段,吞噬同族的数量直接决定未来的进化潜力。
这是族群的生存规则。
就连德雷蒙德自己,也是从这段同类相食的时期里走过来的,无一例外。
在德雷蒙德看来,这孩子还没展现出从母亲那里继承的天赋能力,就更要保证自身在其他方面的出色,否则一切都毫无意义。
他必须独特,必须强大。
这是他作为母亲初胎的使命,也是德雷蒙德身为雄父对他最基本的要求。
不然,如果他连最基本的捕猎与争斗能力都不具备,他的存在和那些平庸普通的雄虫又有什么区别?
这一点,他的孩子自己也理应清楚。
故而他在大部分时间,与其他幼虫并无不同,时刻都以原形示人,警戒应对着高强度的训练和厮杀。
可现在。
他却表现得异乎寻常。
听完属下汇报圣子这几日受伤后竟然乖乖待在修复室,缺席了其他所有课程的消息后,德雷蒙德不虞的同时,还是决定在百忙之中抽身过来查看。
却没想到。
他竟看到从前无论下达多繁重的训练任务都乖乖配合,一心锤炼能力的孩子,正安安静静地,专注地在画画。
德雷蒙德一眼就认出画中的身影:那无疑是尤金没错。
他怎么会知晓尤金?
他为什么会知晓尤金?
孩子和母亲之间,或许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产生了特殊的连结。德雷蒙德面对这一点时,出乎意料地无法淡定。
周身气压骤沉。
那一刻,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脸部肌肉有多么失控。
眼底惯有的冷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深的恍惚和痛楚,思索至此,德雷蒙德指尖都跟着绷紧。
须臾后,意识回拢。
他没发出任何声响,几道锋锐的节肢骤然探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重重击中阿黛阿弗尔的躯干。
闷响沉闷短促。
阿黛阿弗尔被击飞出去,后背撞在坚硬的石壁上,震出一口鲜血。
他四肢像是被碾碎了知觉,一片麻木,几乎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了。
“这算是你的赎罪。”
德雷蒙德道,“下一次,我会杀了你。”
撑着麻木的四肢起身,阿黛阿弗尔气息微乱,却依旧恭敬,低声道:
“多谢领主,属下此后定会保护好圣子,绝不会让他再有闪失。”
至于那些画。
阿黛阿弗尔垂着眼,想到了尤金。心想既然要报答,无论如何,他都要将尤金摘出去才行。
将头放得更低,他不去直视领主那张覆盖着阴翳的面容,只道:
“领主,并非没有途径能够让圣子知晓母亲的存在。”
收回放在孩子身上的视线,德雷蒙德目光重新聚拢,沉沉钉在以臣服姿态单膝跪地的阿黛阿弗尔身上。
尾音压得很低:
“哦?”
眼底带着不容回避的逼视,他冷然问询:“你倒说说,有哪些办法可以让我这天真的孩子越过我,自行去窥视他母亲的面容?”
阿黛阿弗尔定了定声,给出的答案出乎意料:
“鬼蝶领主,伊瑟伦。”
这下。
不光是德雷蒙德变了脸色,就连隐藏身形躲在暗处的尤金,都不免吃了一惊。
阿黛阿弗尔却没有停顿,将他所知晓的情报说了出来:
“据我所知,伊瑟伦在死前不但将母亲的确切位置传递了虫巢,还留下了一份秘密投影资料。”
“这份投影毫无疑问,有关母亲。”
“当然,投影涉及到母亲生产时所留下的画面,珍贵无比,并不是谁都有资格看到。”
“因此,这普通雄虫无法企及的荣誉,而领主阶级又或者做出突出贡献的高阶雄虫,则会选择用功勋兑换。”
阿黛阿弗尔苦笑:
“可母亲已经消失近两个月了,这份投影此刻对于诸多失去母亲,无法抵抗狂躁因子的雄虫来说,无疑是意义非凡的宝物。”
“他们将此物拿到手的执念和疯狂是无法估量的。也许早在您统领士兵与狮心星开战的时候,这份被列为绝密的投影,就已经泄露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了!!”
……
尤金浑身冰凉。
他远远匿在一边,看到德雷蒙德连孩子的教育问题都抛在了一旁,便愤然拂袖离开了。
而因为遵守了和尤金的承诺,却反过来暴露出自己疑似看过影像的阿黛阿弗尔,则被白蛛的士兵直接押走审讯,不知去向。
尤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中渐渐恢复了理智。
影像泄露……
这种情况的发生此前不是没有被他预料过。既然已经提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现在再去纠结也没有意义。
这样想着,尤金慢慢走回屋内。
环视一圈,他随后注意到还在原地伫立着的小小身影。
拿起桌上的纸张。
尤金余光看到那孩子脑袋微微抬起了一点,露出一双紧张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望了过来,像是在担心他的反应。
没有从上面看到不堪入目的内容,尤金多少松了口气。
画上的内容很单纯。
是黑发时期的尤金,枕着自己的胳膊阖眼沉睡的画面。
画中,尤金的面容干净澄澈,眉眼自然舒展,长睫轻垂,孤身静卧。
那头如浸在黑夜里的海藻般长发长长地铺散开来,柔软又浓密,温顺地垂落在他的肩颈与臂弯之间。
这幅画里没有多余的背景,也没有过多的杂色,无从考究是什么时候,只有纯粹的黑与白的交织。
画里的人像是被世界温柔地搁置在此,透露着一种不染世俗的安宁。
“金。”
膝盖被碰了碰,有稚嫩的嗓音唤他。
尤金低头看去,见那孩子眨着水润的眸子,因为做了错事显得局促不安,手指绞着衣角:“想送给金。对不起。”
谁成想,并不被他欢迎的父亲会突然出现,险些将他知晓母亲的秘密揭穿。
他闷闷不乐。
在他与母亲的关系之中,父亲无疑属于多余的角色……如果他是母亲一个人生下的宝宝就好了。
没有第三者的介入,他身上的血肉与灵魂便只属于唯一的母亲。
他会比现在更加干净,更加纯粹。
好想让父亲去死。
如果父亲死掉,母亲会承认他的血脉并不肮脏吗?
“对不起。”
又重复了一遍道歉的话语,他垂下脑袋,过长的头发遮住了含着水雾和阴霾眼睛。
尤金叹了口气。
换种角度想,如果不是今天这一出,他或许还会错过许多值得重视的消息,某种意义上也算因祸得福。
“哪有只是想送礼,却要反复不停道歉的道理?”
半蹲下身。
尤金托着他的下巴,让他的视线朝自己怀里看来,把抱了一路的鱼缸展现在了他的眼前,“瞧,小鱼。”
“真巧,我们居然在同一天想着要给对方准备见面礼。”
看着他渐渐亮起来的眼眸,尤金向他提议:“这样如何。”
“我收下你的画,你收下我的鱼。如此一来,在互相回赠礼物的过程结束的那一刻,谁也不用再觉得抱歉了。”
眼底漾着浅淡的光,那双黑色的眼睛竟显得比鱼尾荡出的水波还要美丽,“就当我们重新和好了,好不好?”
第66章
尤金看着他的睡颜。
那条尤金买回来的鱼,被这孩子放在了床头柜上,一睁眼就能看见的距离。
睡前。
孩子小小的身躯蹲在鱼缸前看了很久,怎么也看不够似的,目光随着金鱼的每一次摆尾而移动。
尤金想,他之前大约很少收到礼物,所以连一丁点的善意都会这样珍惜。
又为他换了一次药,尤金见他睡得还算安稳,起身离开了房间。
走出门。
屋外的冷风迎面吹到脸上,尤金头脑也跟着清明,轻轻叹息了一声。
说实话。
尤金并不相信,那孩子知道自己从前的模样,是因为阿黛阿弗尔嘴上说的伊瑟伦传来的影像被泄露了。
先不说谁会冒这个险,那件事才发生几天?
满打满算,距离尤金告别狮心星,抵达虫巢也不过四天不到的时间。
如果不是长时间观看临摹,把尤金这张脸的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里,又花大量时间练习,刚接触纸笔的孩子根本不可能单凭天赋,就把从未见过的,母亲的容貌画得那样神态逼真。
哪怕是翡尼。
尤金想到了当初,翡尼一开始不会说话写字,当然也不会画画。这都是后天尤金通过教导,一点点教会他的。
也就是说。
尤金掌心按住了下半张脸,把多余的情绪压下,尽量平和地思考:这孩子真正了解他的时间,必然会更早。
他是什么时候知晓的?
又究竟在什么时候,认出了他?
回到侍从住处。
尤金日常检查了一番,确认周围没有监听后,用通讯装置联系了外面的爱尔文。
爱尔文:“您怀疑圣子已经觉醒了天赋能力?”
尤金:“除了双胞胎心灵感应这样玄乎的事情,似乎只有这一个解释可以说得通了。”
通讯器那边声音嘈杂,过了一会儿才渐渐安静下来
爱尔文沉思道:
“根据之前调查的结果,圣子地位不高不低,不受族群重视,就是因为他还没有觉醒天赋能力。”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
“可是妈妈,圣子没有理由向族群隐瞒自己的特殊。毕竟只要告诉德雷蒙德关于您的情报,将您抓回虫巢,他就能光明正大以您孩子的身份继承族群,在您膝下长大了。”
“事实上,他就是隐瞒了。”
尤金平静地道出事实,抬眼看向窗外明亮的星空,“一开始,我以为他对我态度特殊是因为我在斗兽场救了他,所以对我多了一份依赖。”
“可后来了解,他虽然这次受伤过重,但训练负伤是司空见惯的事,其他侍从也会像我一样救助他,治疗他。”
“我的存在并不特别。”
“后来,他不掩饰地送了画给我。”
尤金叹了口气。
他的嗓音很轻,分不清是无奈多一些,还是对荒谬命运的自嘲多一些:
“如果他当时多解释一句,比如送虫母的画像给雄虫是因为每只雄虫都无法拒绝这份礼物,我反而还没这么确定。”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就像是在期待我和他心意相通,能够自己发现……他根本不想掩饰认识我的事实。”
爱尔文握紧了通讯器。
他一时没能止住手上的力道,通讯器咯吱响了两声,声音也重了几分:“妈妈。”
“我认为当务之急,您最应该做的事是从白蛛的巢穴中撤离出来,生命泉水的事,我们再另想办法。”
“您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他沉声道,“如果圣子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将您的存在泄露出来,让您的境遇一下子回到之前……”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
尤金知道他说什么。
如果这种事发生,无异于自取灭亡。别说是他,尤金自己都不敢想象会发生多么糟糕的事情。
“您难道心软了吗?”
爱尔文问道,“您因为那个孩子的遭遇,生起了同情之心吗?”
尤金很了解他,几乎能想象到他问这句话时的表情:大概正兀自皱紧眉头,本就漆黑的眼眸更加幽深。
想到这里,尤金敛目,唇线微扯。
他看着窗上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片刻后,缓缓否认道:
“不,爱尔文。”
“你对人类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
如果说。
异种的恶是纯粹的恶,会将掠夺者的獠牙与利爪毫不掩饰地摆在脸上,张扬又肆意地向整个宇宙宣告自己的野心。
那么此类恶意,无疑是透明的。
而人类。
人类似乎与他们截然相反。
人会同情,会怜悯,会对濒死的蝼蚁驻足,会为陌生的苦难垂泪。
这份与生俱来的柔软是人皮囊下最耀眼的底色,使得他们看起来无害而温润,像被阳光包裹的尘埃,安静平和。
可在这层柔软的皮囊之下,却隐藏着很容易被忽视的,同样汹涌的恶意。
它不常出现,却从不缺席。
善与恶相互滋养。
温柔与残忍两种极端的特质,在需要的时候交替上演,于同一个灵魂里撕扯交融,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尤金亦是如此。
“我很怜悯那个孩子。”
他如此说道,“他是那样无辜,就像一张一尘不染的白纸。”
“倘若我有余力,我想,我愿意如教导翡尼一样教导他,将他培养成一个正直的好孩子。”
“可如果,他的存在妨碍到了我的胜利。”
尤金垂眸轻叹,“那么谁又敢笃定,我会从一而终地做个好人呢?”
试探出那孩子很可能知晓他的身份,并且自发地为他隐瞒起来后。
比惊讶更先涌入尤金心里的念头,竟是一丝微妙的波动:
利用。
他大可以借此机会,达成自己的目的。
“爱尔文。”
尤金一字一句对他道,“我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