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人高的棕色水缸漆着黑沿,旁边摆放着矮圆的咸菜坛。
院子外围着不少村民。沈思灵初来乍到,不知道他们是在看尸体,还是看自己。
“阿嚏!”浓腥气息飘荡在沈思灵鼻尖,她嗅觉灵敏,这既好也不好。
她拿着标尺,按照老胡要求摆放在压缸的石头旁、缸盖旁还有缸边繁乱的脚印旁。
围观的群众都是渤望岛村民,他们伸长脖子,难得见到陆地公安上岛办案,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极不讲究。旧背心配西裤,橡胶雨裤里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村妇们也个个有自己的潮流主张。
沈思灵觉得像是到了另外的国度。
二狗尸体摆放在他们面前,老胡观察一番,半晌说:“尸体脖颈处有按压指纹,这是关键证据。”
他端着照相机,使镜头与标尺、线索保持垂直,对沈思灵说:“法医明天才能到,现场状态不佳,争取把能记录的都记录下来。”
“好。”沈思灵说。
二狗的爸妈与乡亲们都被拦在院墙外,他们衣领凌乱,似乎与别人刚厮打完。
刘厚、刘来希和几位村里有头有脸的干部守在老胡和沈思灵身边。
村里人没有保护现场的观念,刘来希得知父亲找到二狗尸体时,赶到现场,其他人已经里三圈外三圈围着缸边看了。
院墙内外俱是七七八八重叠脚印,某个村干部先捞出二狗瘦小尸身,二狗爸妈哭过一轮,在得知公安已经到了后,又把尸体重新放了回去。
“这个缸是做什么用的?”老胡问。
刘厚说:“沤肥的。”
“房主呢?”
“她叫牛立春,今年六十岁。昨天中午发现孩子尸体时,人已经不见踪影。”
老胡抬头:“你找了没有?”
刘厚说:“她精神状态不大好,据说二狗失踪前,有人看到他在这边院子里玩,那天中午二狗爸妈唤不到人吃饭,以为到别人家吃饭去了,这也是村里孩子们经常的事。结果晚上也没回来,大人就慌了。”
沈思灵问:“怎么没及时报案?”
刘厚虽然难为情却坦诚地说:“本来我没当回事,村里家家户户都相熟,我也没想到会闹这么大。还是我儿子要求报警的。”
不远处,拦着看热闹人群的刘来希闻声看过来,有些话在嘴边又咽了回去。
天亮时分,刘厚发现他昏倒在沙滩边,海水已浸透其身体。
昨夜三位行凶者仿佛一场噩梦,被叫醒后,刘来希恍恍惚惚回到家,没等向二狗爸询问事实,村里人已经发现二狗的尸体,后面乱乱糟糟的,也没机会问了。
刘厚站着的地方是牛立春种的自留地,小臂长的大葱被人踩得东倒西歪。
沈思灵垂下眼眸,幼童尸体蜷缩着躺在她脚边塑料袋上,皮肤皱缩,呈现暗褐色,手脚掌上的皮肤甚至能轻易剥落表皮。
短短三天时间,小小身体面目全非。
二狗失踪后,被禁锢在沤肥缸内,身躯之上压着石头,腹部膨隆,眼球塌陷,嘴唇翻卷出牙床。
“侧面。”老胡说。
沈思灵蹲下来,轻轻接触尸体,紫红色瘀斑和表面黏糊的腐败混合物出现在眼前。
让人奇怪的是,二狗右手掌少了半截,比成年人小了许多的掌骨呈现深绿色,附着虫卵,切面毛糙。
刘来希不停擦拭着眼眶,视线模糊又很快清晰,他能见着幼态蛆聚集在二狗口鼻四周。
强烈的不适感让他作呕:“...才三天。怎么会这样...”
他往后退了两步,刘厚拍了拍他的肩膀作为安慰。
“这边到了五月份中午能到三十度。”刘厚说给他听,也是给不了解情况的陆地公安听。
沈思灵依照老胡所说,在工作本上写下死亡分类——他杀。
按照破案程序,下面要确定侦查方向。
老胡说:“一会找家属过来了解下情况。”
“哦...好好。”刘厚连声说。
老胡唰唰几笔,现场方位图画的极其漂亮。尸体所在房屋朝向、大小、所处方位等清晰又美观,字迹如同打印出来的铅体字。
哪怕有照片作为佐证,他更习惯自画图。
老胡对沈思灵说:“看看细录照有没有遗漏,这些有助于定罪,细节决定侦破成败。”
沈思灵知道细录照指的是带有标尺的案发现场遗留下来的凶器或其他痕迹物品,在现场低头检查一圈,说:“都拍好了。”
刘厚插嘴说:“那位是胡干部,这位公安同志怎么称呼?”
沈思灵说:“我是顾问。”
刘厚迟疑几秒,眼神闪过惊讶,不经意地打量着沈思灵,似乎想看出点别的来,漫不经心地说:“这么年轻就当顾问了。”
沈思灵胡言乱语地敷衍:“不年轻,28了。”
刘厚半信半疑,没有继续说话。
牛立春家的院子由正房与东西两间仓房组成,平时有种菜沤肥的习惯,空气里能嗅到强烈的腐败臭和一股氨水气味。
老胡最后观察着二狗尸体,眼神里带有怜悯:“尸体有巨人观初态。”
沈思灵脱口而出:“密闭高湿环境会有产热状态,存在大量菌虫繁殖条件。”
老胡诧异看了她一眼。
刘厚唉声叹气地说:“多好的孩子,哎。两位同志,我们村子里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会不会是他顽皮,不小心翻进去淹死,这里主人是个老婆子,没看清楚就给盖上盖子了?”
“不是进去淹死的。”沈思灵笃定地说,“是先死后被扔进去的。”
对命案现场敏感的有两类人。一类是刑警,一类是犯罪分子。
老胡与沈思灵判断相同。不过,他是靠经验与直觉破案,历经千百案件,可沈思灵怎么知道的?
沈思灵其实比他想的简单多了。
这种抛尸情况,说书的案子里有类似的。
沈思灵当小鬼的时候,要么蹲着发呆,要么在街上斗殴,要么听说书先生讲断案。
听说书先生还给阎王爷讲过,他自己吹嘘了很久,说阎王爷夸他实事求是,不背离正道。
刘厚不喜欢这种结论,哑着嗓子问:“不需要再研究研究?万一搞错了呢?”
沈思灵说:“二狗指甲里没有挣扎过的痕迹,如果是活着在里面憋死,肯定会有污浊物存在指甲内。他左侧面出现的紫红斑和粘液是持续接触缸底形成的,证实石头长时间压盖在他侧身。如果他挣扎,不会出现如此平衡的分界线。”
刘厚怔愣了下,着急上火地来回踱步:“我眼皮子下面居然出现凶案,不能让任何人离开,必须抓到人。”
院墙外,有居民喊道:“肯定是外面来人干的,我们这里都是几十年的乡亲,咋可能杀人,图个啥?”
应和的人有许多,大家议论纷纷。
二狗死得可怜可悲,老胡还等着法医过来进一步确定死亡原因,拿着照相机咔嚓咔嚓拍了一圈二狗尸体状态,这才放下照相机。
他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外面站着二狗父母眼巴巴看着他。
沈思灵也跟他一样,背着手绕了一圈,叽叽咕咕说:“干什么呢?”
老胡说:“这家主人有很大嫌疑。你瞧,院墙内外没有踩踏痕迹,墙顶也没有鞋印,你知道证实什么?”
“翻墙必定会在墙侧留下剐蹭痕迹,墙顶也会有踩踏鞋印。”沈思灵说,“你之前跟我说过,从内外痕迹可以辨别行凶前后的出入口,如果都没有,就可证实凶手是从正门出入。我瞧着大门没有撬过痕迹,尸体又以这种方式藏匿,凶手是这家主人的可能性当然很大。”
老胡指尖飞快点两下裤缝,点点头说:“好哇,看你平时觉得烦,倒也记得清楚。”
沈思灵昂起下巴,得意地说:“不光你教我,我最近也看了不少书,看一遍能记得七七八八,所以有些话说一两遍就够了。”
这是又嫌老胡啰嗦了。
老胡不置可否笑了下,冲墙外招招手,走了出去,背着手说:“拇指还在,少了半截手掌,得找到。”
沈思灵跟在他身后,老胡背着手继续说:“命案的侦查方向分为四种,——”
沈思灵答:“财杀、仇杀、情杀、激情杀。”
老胡见二狗爸妈站在另一家院子里,里面坐了不少乡亲。大家议论纷纷,顾及他们还在,便压低了声音。
刘厚对他们破案有很大帮助,他叫来人看守案发现场,并仔细交代了注意事项。
老胡安排完,边走边考沈思灵:“我刚才问的,你觉得是哪种?”
沈思灵说:“目前来看,我倾向仇杀,但死亡原因还不明确,犯罪动机需要排查走访确定。”
“对了。”老胡说。
他们出发前,大家都觉得他俩是过来旅游的,是谭队照顾一老一少。
可谁能想,哪怕发生命案,他们还是很快确定了重点嫌疑人。
天色将暗,老胡接过旁边一名村干部给的香烟别在耳朵上,对方矮胖敦实,操着洪亮的嗓子说:“派人去找牛立春了,找到第一时间跟领导汇报!”
沈思灵在旁瞧着,觉得老胡很会深入群众破案。在这种人手不足的情况下,他能及时发动群众。
等她以后当了官,也要学着点。
老胡游刃有余地交谈了几句,等那人走后,他环视渔村,对沈思灵说:“咱们办案,两条腿一张嘴要勤快,所幸这里面积不大,人口也不算多,走问问去。”
他们讨论声尽量避着其他人,沈思灵早想出去逛逛,这里味道她觉得太呛鼻子了。
依照老胡的经验判断,二狗的尸体若被用来沤肥,同样条件下,一个月内肌肉组织会溶解,半年后,骨骼会软化成碎渣与其他发臭浓浆肥料融合在一起,那时候再来辨别就比登天还难。
凶手比想象的残忍得多。他必须越快破案越好!
可右手半截手掌又代表什么意义?
沈思灵在他身侧,也在搜刮脑子里听过的破案故事,一时没有符合之处。
她走了几步,陡然定住脚,侧目凝了过去。
在她身侧,赫然站立着一位男童鬼影。
他精神受创严重,魂魄并不稳定,站在大人们面前不停地复述着:‘她杀我...她杀我...立春奶奶杀我。’
可大人们都不理他。
沈思灵从他身边路过,轻轻说了声:“姐姐听见了。”
男童鬼影怔愣了下,看着沈思灵微微对自己点了点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老胡还在走访群众。
对面住户是一家五口,齐刷刷表示,二十九日上午十点左右,亲眼见着二狗在牛立春院子里偷拔大葱。
牛立春骂了几句,二狗跑了,她便在后面追。
后面的话,欲言又止。
隔壁院落里忽然传来二狗父母的声音,他们与其他村干部厮打在一起。
二狗爸个头不高,穿着褪色的红色边跨栏背心抓着一人的头重重地砸向门:“报警怎么了?!凭什么不能报警!”
“怎么打起来了?”老胡掏出一只铁口哨,递给沈思灵说:“没带对讲机,将就一下吧。”说着快步往打架现场去。
二狗妈站在二狗爸和那人面前,她红着双眼睛,非但没有拉开他们,握着擀面杖往那人头上招呼:“去死,都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