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妄折明月 > 16、第 16 章
    气氛骤然沉默下来。

    “原来殿下是这样想的……”崔望舒眼睫颤动,胸膛起伏了一瞬,最终平静下来,抬眸直直地看向钟毓,“殿下想要我如何自证清白?”

    钟毓神情一怔。

    他以为她会慌乱,会和自己解释,会努力撇清和那个侍卫的关系,没想到她竟然会这般强硬地反问自己。

    毕竟那胡狗已经死了,钟毓也只是想要崔望舒一个表态,无心将事真的闹大,最终还是决定给她一个台阶下,沉声道:“你是崔府的大小姐,我未过门的妻子,我自然不希望听到任何有悖礼节、逾矩的流言蜚语,你明白吗?”

    见崔望舒偏过头,既不看自己,也不回话,钟毓心中又生出几分火气。

    他皱了皱眉,“不过是一个下人而已,雨天路滑,就算出了什么失足坠崖的意外也只能是他命不好,再说他那般卑贱的出身,本来就没资格给你当侍卫,这事有什么好想的,你若是心中不快,我再送你一个侍卫就是了。”

    钟毓垂眸去看崔望舒的反应。

    面前的女子只是冷冷道:“那真是多谢殿下了。”

    崔望舒生了双桃花眼,冷脸的时候,眼睫半垂着,漆黑的瞳仁微微向上,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像是岫白锋利的瓷器,由内到外散发着股冷气与不屑一顾。

    “你——”

    钟毓被她气到语塞。

    那日柳树下初遇,钟毓见她那般文静害羞的模样,还以为崔望舒是一个性格贤淑、温婉端庄,懂得如何尊敬、爱重自己丈夫的女子。

    谁知今日好像才第一次见识到她的真面目。

    竟这般放肆!

    “我看你今日也不是很想我陪你过这个生辰!”钟毓冷冷地瞪了她一眼,不再言语,转身大步离去,决定留她一个人好好反思反思。

    走到拐角处,钟毓转身看了一眼,见崔望舒竟然真的掉头就走,也不上来挽留自己,连句话都不说!心中火气更甚。

    崔望舒走出廊檐,青萝立即迎了上来,忧心地望向廊檐另一端,询问道:“小姐,王爷这是——”

    崔望舒垂着眼睫,面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

    青萝:“府中已备好了晚宴,怎么说也该让王爷留下来用过晚宴再走。”

    崔望舒摆弄着腰间绦带,“我看也没这个必要了,说两句话就气成那样,只怕不等晚宴开始,他就饱了吧。”

    青萝不敢再言语,问崔望舒还要去月池中的水榭庭院吗。

    崔望舒没什么心情,转身回了栖月阁。

    将近戍时的时候,刘崇终于回来复命了。

    崔望舒看他只身一人迈步进入栖月阁,身后并没有其他人身影的时候,心便重重地沉了下来。

    刘崇神色凝重,他说自己派人寻遍了青崖山上的人家与附近村落,并未寻得伏鸱的踪迹,只剩下山崖底下尚未查看,可那山崖高二十余丈,倘若……

    他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只是问崔望舒要不要继续搜寻。

    崔望舒沉默了,她抬眸去看桌上摆放着的青釉莲花尊,又低头去看脚下的地砖。

    她头一回觉得自己好迷茫。

    她是当朝司空的女儿,母亲同样出身关中名门,哥哥是中书侍郎,她可以派人找遍青崖山的每一寸角落,可是为什么会找不到人。

    为什么会找不到呢?

    或许伏鸱就是走了,不想回崔府了。

    他上次不就是来向自己辞行吗?

    说不定在山上走着走着,他忽然又改变注意了,所以他离开洛阳了,不回来了。

    否则他为什么现在还不回来呢?

    崔望舒让刘崇继续去找。

    眼看到了府中用膳的时候,今日为了庆贺小姐生辰,夫人特意让大厨房做了席宴,几样菜色都是小姐爱吃的,但瞧着小姐现下也没什么庆祝的心思,青萝很是为难,不知该如何开口。

    正踌躇间,忽听门口的婢女恭声喊道:“大公子”。

    “吱呀——”

    朝云阁的小厮推开房门。

    崔寅提着衣摆跨过门槛,“你今日又是在闹什么脾气?”

    他一进屋,却见妹妹沉默地坐在窗前,掰着手中的那朵菊花,裙摆上都是散落的花瓣,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知道在出神地想些什么,心中更是不解。

    崔寅语气严厉,“方才王爷来找过我了,他说你因为一个下人的事与他置气?他不日便要离开洛阳了,特意过来一趟陪你过生辰,不过是一个下人,本来欢欢喜喜的事也能闹成这样,你——”

    “他说我与那个侍卫有私情。”崔望舒抬起头。

    崔寅看着她泛红的眼眸,一怔,原本到了唇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崔望舒:“所以阿兄也是这般想的吗?”

    她扔下手中的花梗,眼眶中溢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今日是我错了,我不该派人去找那侍卫,只是一个下人而已,死了便死了……”

    “所以在你们看来,人人皆与畜生无异是吗?男人与女人之间只有龌/龊之情,便是养的一只猫、一条狗不见了,也会难过,也会伤心,我今日若是为了狗伤心,那我也与狗有私情了,若是为了猫哭,便是与猫有私情?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阿昭。”崔寅眉心拧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并未这般说。”

    “我错了!我真是错了!”崔望舒从椅子前起身,她抿着唇,抽噎了一下,眼泪还是流了下来,“那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我现在就断绝七情六欲,到庙里当一块石头去!”

    崔寅看着她,沉默片刻,问:“你那侍卫昨夜出的府?做什么去了?”

    崔望舒声音轻了下去,“去青崖山上,寻那琴谱了。”

    崔寅:“竹隐居士的?”

    崔望舒点头,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哭着哭着自嘲地笑了一下,“早知道我该听阿兄的,别读那什么竹隐居士的文章,就不会要那什么琴谱了,也不会平白生出如今这样的事端……”

    她茫然地坐回到椅子上,将脸埋入臂弯中,肩背微微起伏着,“都是我的错。”

    “这事与你有什么关系?怎么能是你的错?那侍卫若真……”崔寅皱眉,见妹妹这般伤心的模样,又道:“罢了,我现在便派人替你去寻,青崖山下还是有些人家的,不一定就是你想的那般,总之你等我消息。”

    “嗯……”崔望舒止住了抽噎,抬眸看他,“谢谢阿兄。”

    崔寅:“你将眼泪擦擦,莫哭了,先同我去吃饭,父亲与母亲还在苍兰居等着你,他们都盼着你离开洛阳前在家过的这个生辰能开心些。”

    有了崔寅的承诺,崔望舒定了定心神,让青萝与白芷重新为自己梳妆一番,随崔寅去了苍兰居。

    ·

    崔寅当天晚上便派出府中家兵,寻遍了崖底,第二日巳时才得到的消息。

    他去往栖月阁时,崔望舒正坐在妆台前让青萝给自己挽发,已不见昨日那般激动的情绪,整个人都淡淡的,只是她昨夜睡得不好,再加上狠狠哭过一场,眼皮透着层淡淡的粉,仍有些浮肿,显得面容有几分憔悴。

    崔望舒见到崔寅,愣了一下,“阿兄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阿昭。”崔寅挥手示意她身边的几个婢女先退下去,“我有话要与你说。”

    青萝停下了挽发的动作,朝崔寅行了一礼,从他身侧躬身离开。

    崔望舒怔怔地看着崔寅,“阿兄……”

    崔寅:“昨夜我派出去的那些人回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摆在崔望舒的妆台前。

    那是一块鸢纹白玉玉佩,崔望当时舒赠予伏鸱之物,只不过那块玉佩碎了,从正中截断开来,如今只剩下了一半,参差不齐的断面上还沾染着一片已经干涸的血迹。

    崔望舒下意识地将玉佩攥在手中。

    “他们寻遍了崖底。”崔寅的声音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和崔望舒说崖底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道:“……只找到了此物。”

    崔望舒低头怔怔地看着那块残缺的玉佩,眼睫颤动。

    良久,她喉头滚了滚,嗓音干涩,“所以没找到人吗?”

    “阿昭。”崔寅想了想,还是和她说,“那山崖深二十余丈,下方是湍急的洛水,就算……”

    崔望舒:“就算什么?”

    崔寅沉默片刻,只是道:“你不要难过。”

    “阿兄……”崔望舒嘴唇翕动,不明白崔寅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让她不要难过,她只是想知道伏鸱在哪,她明明没有难过——

    泪珠从脸颊滚落,打湿了玉佩,一滴、两滴,落在玉佩断面那干涸的血迹上,崔望舒抬起头来,问崔寅,“他不会回来了,是吗?”

    崔寅没有说话。

    崔望舒茫然道:“我不该让人去找琴谱,我——”

    崔寅看着她,张了张嘴,安慰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世事难料,人各有命,这是他的命,阿昭,这事和你没有关系,不是你的错。”

    “嗯……”崔望舒肩膀抖动,小声地啜泣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应什么,但她还是点头应下。

    可是,可是伏鸱不会回来了啊。

    他不会回来了啊。

    崔望舒低头,视线有些模糊,泪水盈满了那块玉佩,她取出一块帕子,拭去了那上面的泪,将血迹也一同抹去。

    气氛沉默良久,她擦了擦脸上的泪,与崔寅道:“阿兄,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好。”崔寅应下。

    崔寅离开之后,青萝走进来,想给崔望舒继续挽发,刚拿起梳子,却被崔望舒拉住了手腕。

    “小姐……”青萝垂眸对上她一双泛红的眼眶,有些忧心。

    “不必梳了。”崔望舒目光空滞地望向远处,语调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我有些累,想再睡一会儿。”

    青萝点点头,“好。”

    她让几个婢女替崔望舒铺了床,崔望舒背对着床榻外侧,侧身躺下。

    崔望舒闭上眼,睡不着,可她也不想做别的事。

    只想这么躺着,什么也不去想。

    过一会儿,又听外边响起轻微的脚步声,青萝走到榻边,小声道,近卫指挥刘崇来了,正在栖月阁外,他虽没有寻到人,但有事要与小姐禀报。

    崔望舒现在不想见人,她猜刘崇过来大概是想和她说崔寅一样的事,闭了闭眼道:“我已经从兄长那里知道了寻人的结果,如果他没有别的消息,让他回吧。”

    青萝应声退出去了。

    “小姐……”片刻后,崔望舒再次听到门扉被推开的声音,只是这次青萝的脚步慢了许多,“刘侍卫走了,但他让奴婢将此物转交给小姐,说是在那青崖山下寻得的。”

    崔望舒闻言从榻上坐起身,扭头一看。

    青萝手上端着的竟是一口出鞘的腰刀!

    那刀没有配备刀鞘,怕伤了人,因此刀身用布包裹着,但仍可以清晰地看到刀柄上缠绕着的金黄丝线。

    崔望舒蹙眉,走向青萝,目光审视地扫过那口刀。

    那是一口雁翎刀,她握住刀柄,小心地翻转过刀刃,只见刀柄内侧有一道明显的御赐敕造印记

    青萝声音踌躇,“小姐,这刀……莫非是御赐之物?”

    这雁翎刀,制式规整,非寻常兵刃,刀柄上缠的金黄丝线更彰显出持刀者的阶级不一般,此等仪制怕是只有王府亲兵才可统一配备。

    王府……

    崔望舒心口忽然狠狠一跳。

    昨日钟毓的那些话又浮现在她脑海中。

    ——雨天路滑,就算出了什么失足坠崖的意外只能是他命不好……

    崔望舒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形,她记得那日青萝只是告诉钟毓府中的一个侍卫深夜出府未归,并未透露伏鸱出行的目的,钟毓为什么会说出“失足坠崖”这样的话?

    他怎么知道伏鸱去了青崖山?

    他是如何知道的?

    ·

    钟毓的仪仗队伍在王府外整顿完毕,正准备返回许昌。

    身边的侍从忽然来报,说崔府大小姐来了,想见王爷一面。

    钟毓猜崔望舒大概是为了上次的事来向自己道歉的。

    他策马远眺,看见不远处停着的崔府车舆。

    钟毓想。

    她若是认错态度良好,自己也可以既往不咎。

    他将马鞭扔给身侧侍从,朝崔府的马车走去。

    “见过王爷。”

    行至那车舆前之际,崔府的婢女与侍从纷纷向自己屈膝行礼,钟毓目光粗略一扫,注意到崔望舒这次出行还带了几个近卫。

    “殿下……”

    车帘被掀开,帘幔后露出崔望舒白净的面庞,钟毓完全没心思在意那什么侍卫不侍卫的了。

    崔望舒低声道:“可否请殿下上车说几句话?”

    钟毓颔首。

    一旁的婢女替钟毓拉开车帘。

    钟毓俯身,进入了车厢之内。

    崔望舒穿了身素白的罗裙,唯独对襟上绣有幽蓝的青竹暗纹,她靠在窗边,眉宇间神色恹恹的,她今日并未上妆,眼皮还透着些粉,似是哭过的模样,这般憔悴的素面反而更叫人生出几分怜惜。

    看来她昨日与自己吵架后还挺伤心的。

    都哭了。

    钟毓主动开口道:“本来仪仗都要上路了,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崔望舒看着他,伸手指了下前面的案几,“殿下可识得此物?”

    钟毓这才注意到车舆当中的案几上摆着一个物件,被布盖住了。

    崔望舒一把扯开那上面的白布,只见那是一口雁翎刀,刀身处被人用粗布与麻绳紧紧缠起来了。

    钟毓神情变了。

    崔望舒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钟毓的目色冷下来,“这是在何处寻得的?”

    崔望舒:“青崖山崖底,看起来像是王府亲兵的佩刀,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殿下觉得是吗?”

    钟毓的视线流连于佩刀的刀柄之上,那上面有一处敕造的刻字,他绷着唇角,心中痛骂真是一群办事不利的蠢货,不甚在意道:“或许是吧,说不定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随手丢的,阿昭问我这个做什么?”

    崔望舒:“殿下那日与我说,雨天路滑,坠崖这种意外时有发生,可此事先前并未有人与殿下提过,殿下是如何知道崔府的侍卫是在青崖山出的意外?”

    钟毓的目光仍落在刀上,没有说话。

    崔望舒:“你看着我!”

    她这一声叫车厢中骤然寂静下来。

    “你当自己在和谁说话?”钟毓骤然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神色阴沉下来。

    崔望舒眼瞳颤动,“这事是你让人做的?”

    钟毓:“是又如何?”

    崔望舒:“他是崔府的侍卫!殿下想要处置崔府的人,难道不应该与我说一声吗——”

    她话音未落,下颌骤然传来一股力道,男人欺身逼近,伸出二指捏住她的下颌,目光阴冷地扫过崔望舒的面庞。

    “别说是你身边的一个下人,一个有羯胡血统的卑贱奴隶,就是你!你嫁进了王府,你也是我的人,夫为妻纲、君为臣纲,这样的道理难道需要我来教你?”钟毓定定地看着她,“你身边的一个下人我难道无权处置?你竟为了一个下人与我这般置气?”

    崔望舒怔了怔。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个男人的脸。

    钟毓。

    ——当今皇帝的儿子,大雍的汝南王,自己未来的夫君。

    他或许有着一副在世人看来不错的皮囊。

    可为何如今瞧着却觉得面目可憎,令人作呕?

    钟毓看着面前的人皱着眉,红了眼眶,羽睫颤动着挣脱了自己的钳制,白皙的下颌上浮现出一道红痕,一两滴滚烫的泪落在自己虎口上,女子看向自己的目光却充满了憎恶,钟毓沉声道:“我这么做难道不是在保全崔府的颜面?”

    崔望舒忽然笑了,“殿下若是对这门亲事不满,不若禀明圣上,另择良缘。”

    “你——”

    钟毓一怔。

    他不可置信,“你是疯了不成?”

    崔望舒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她怎么敢的?她这般说话的语气,好像他是什么很轻贱、可以随手丢弃的东西,他是大雍的汝南王!这天底下又有几个人比他还尊贵?

    “好,好——”钟毓怒极反笑,“你为了和我赌气,竟连崔府的名声都可以不要,你以为你和我退婚了,难道还有人会要你?你父亲是当朝司空,兄长是中书侍郎,那又如何?!你想把这件事捅到天上去,叫他们所有人都名誉扫地吗?天真,无知!!!——”

    钟毓:“我告诉你,圣旨已下,退婚绝无可能,你想都别想,你给我记好了,自古夫妻一体,从此往后,汝南王府与崔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明白吗?再过几日,我会亲自在许昌王府迎你过门,你最好给我摆正自己的位置。”

    气氛沉默良久。

    钟毓等着崔望舒的回应。

    “那殿下现在还在等什么呢?”

    崔望舒忽然隔着窗帘,喊来车外的侍卫,嘱咐刘崇将“贵客”护送回王府的仪仗队。

    须臾,车帘被人从外掀开,刘崇微躬着身,恭敬地候在车外。

    钟毓瞥了眼那持刀侍卫,他压低了声音,看向崔望舒,“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赶我走?”

    崔望舒淡淡地看着他,“殿下误会了,许昌路远,殿下早些上路吧,再耽搁下去,怕是届时连迎亲的时辰也要误了。”

    钟毓忿忿地掀起衣摆,他走出车舆,转身,透过敞开的轿门,目色沉沉地看向崔望舒。

    “殿下今日之言,振聋发聩,字字珠玑,我定会牢记于心。”崔望舒垂眸看着他,她眼中的泪已经止住了,眼尾还带着抹浅浅的薄红,眸底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倔劲与狠绝,“殿下还有何指教?”

    钟毓觉得自己与她无话可说,他深深地看了崔望舒一眼。

    这个言行无状、目无尊长的女人,总有一日,他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后悔!

    ·

    崔望舒回府后,在自己的院中闷头睡了两日。

    这一日,辛令仪按照惯例要去白马寺进香礼佛,也是为女儿出嫁平安顺遂祈福,她见女儿这几日一直闷在院中,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便提议带上崔望舒一起去白马寺,也好让女儿出去散散心。

    崔望舒向来对寺庙中的法事不感兴趣,在她看来,鬼神之说不过是人们为求心安所买的慰藉,可这次她却应下的很干脆。

    白马寺,香火缭绕,钟磬声声。

    崔望舒与辛令仪一同拜佛奉斋之后,辛令仪去了后殿听经,崔望舒仍留在禅房中,说心中有些困扰想请寺内的大师开示。

    未过多时,小沙弥领来了寺内的长老慧净大师。

    慧净在崔望舒面前的蒲团上坐下,平声询问,“施主是为何事忧愁?”

    崔望舒说她认识一人,她虽未亲手杀他,那人却也算因她而死,对方身前孤苦,想来身后也无亲人祭奠,只怕去了地下也要沦为孤魂野鬼,虽然他们无亲无故,但对方曾救过她的命,在这人世间也算相识一场,她想做场法事超度对方,盼他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慧净大师说此事自然没问题,施主有心,便是他的善缘,施主可有逝者身前遗物。

    崔望舒让青萝将伏鸱身前的物件拿出来,发现只有半块碎玉与一方素净的锦帕。

    她垂眸看了看那半块残缺的玉佩,最后将那块帕子交给了一旁的小沙弥。

    下午的时候,慧净在白马寺的偏殿替伏鸱做了法事,并在往生堂中替他立了一块牌位。

    崔望舒又想到这阴曹地府大概也需要买路钱,伏鸱一个人去了下边得有点银两傍身,于是她让身边的婢女替伏鸱烧了点纸钱。

    青萝看着火舌将那叠厚厚的黄纸慢慢吞噬,踌躇道:“小姐,这些够了吗,还要再烧吗?”

    崔望舒想了想,道:“多烧点吧。”

    她仔细回忆一番,觉得伏鸱活着的时候已经够穷苦了,去了地下还是让他好过一点吧。

    做完这些,崔望舒回到禅房,问慧净:“大师,既然已经替他做了法事,他下辈子是不是能投个好胎?”

    慧净面露难色,“这……”

    崔望舒:“莫非还要添些香火?”

    大师为什么不说话,是还要加钱的意思吗?

    “这并非香火的事。”慧净大师笑了一下,摇头道:“因果轮回,若他上辈子积德行善、行的正途,轮回转世,自会有福报。”

    “哦。”崔望舒点点头,觉得对方说的有理,但她转头想想伏鸱好像杀过人,虽然都是些凶恶之徒,未免有些担心,又问,“那大师看得到他魂魄去向吗?现在大概在哪?”

    慧净:“……”

    “约莫已经过了忘川河了吧。”

    崔望舒心想这么快,不会她还没嫁人,他就投胎了吧,正思索间。

    “逝者已矣。”慧净见她好像还有问题,抢先道:“施主既已做了法事超度对方,他在人间的因果已了,施主也应当放下前尘往事、坦然向前,不应再为此事所困。”

    “我明白了。”沉默片刻,崔望舒微微颔首,“今日听大师一席话,我悟到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