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
如何教?
只见二层高的暖阁之上,有人正临窗而立。
男人高大健壮,发髻斜斜插在脑后,落下几缕长发来。他面上染着醉意,胸膛也一并敞开,一派洒脱不羁之像。
坐于桌案前的少年则清瘦纤弱,原本一张莹白如玉的面庞掺了粉色,自眼尾至耳后,红得越发厉害。
他右手执笔,迟疑着写下两个字,却听风声逼近,“啪”一声,戒尺落在他泛着青筋的手背。
疼痛泛开,陈若迎眼眶湿润,耳根疼得愈红,听他道:“一错再错,可是不长记性?”
方才崔侍卫道要亲自教她,陈若迎心中紧张,生怕他做出甚么不当举动,正是神经紧绷之时,却不料那人宽厚大掌落于她肩头,稍稍用力,便将她硬是按坐在了椅子上。
随后,他又寻了把戒尺来,叫她倒茶。
他道:“我既要教你学写字,也算得上是你师父,你自然要与我奉一杯拜师茶。”
他周身酒气弥漫,一双黑眸里颜色翻涌,瞧着不甚清明的模样——
想是醉得厉害了。
陈若迎尴尬不已,茶是他自个儿倒的,她哪里有那拜师的意思!
她双手比着手势,男人却懒懒抬眸:“快些叫师父。”
陈若迎身形微微一顿,他也像才反应过来,摆了摆手:“罢,那……我便心领了。”
话落又要陈若迎奉茶与他。
人但凡发起酒疯来便没完没了,陈若迎于秦香楼中便深有体会。
好在他只闹着要教她写字、当她师父,没甚么旁的要求。
她这番应付过去,指不定他酒醒后便会忘得一干二净。
陈若迎硬着头皮,端了桌案上的凉茶递给他。
男人轻呷一口咽下,这才满意道:“成,那师父这便教你。”
陈若迎无可奈何,只盼他快些结束这闹剧。
同时,她心内那无端的猜想终于烟消云散——
想来,崔侍卫的种种异动并非因他有独特癖好,皆是他醉酒之故。
醉酒之人,有甚么干不出的?只对她亲厚些,算不上大问题。
这般念想,陈若迎与其相处间便轻松起来。
应付一个酒鬼,有何难?加之她又口不能言,点头摇头便是,还无须多费口舌。
然则她如此想,崔侍卫却是动了真格。
从她握笔姿势,到她下笔力道,但凡有不对之处,必然要严苛提醒。
而陈若迎因他喝醉便装傻充愣,阳奉阴违,只盼他早些丢了趣味,放自个儿离去。
崔侍卫便动了戒尺,“啪”的利声落下,震得桌面都一阵抖动。
他目色漆黑一片,道:“你可是自诩会点子小学识,便沾沾自喜不必再学?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似你这般懒怠随意,如何能成大事。”
他这番话说得陈若迎抬不起头来,耳根发烫,心内羞赧。
人家一番好意,她这般应付敷衍,确然有些不识好歹。
罢了,总归不知要在这古代待到何时,就算是出宫,学好写字,也大有用处,比做个半文盲好。
她这番态度认真起来,崔侍卫脸色便缓和了些,只是在她反复犯错时,那戒尺仍旧分毫不留情,落于她手背之上。
这般纠错,倒也起了效。
想是“体罚”这行为无论搁古代、现代,都是十分行之有效。
她这头慢慢走上正轨,那头霍凛却是掀了眼瞧她。
说是醉,他却也醉得没多厉害。
往常于年节宫宴、凯旋庆功之时,觥筹交错、你来我往,不知会灌多少下肚。
而眼下不过一坛酒。
酒不醉人人自醉,他眼见着少年走近,朝他沉静微笑,挥手作答,心内便如阵蚁侵噬。
原想亲自上手教他,却终究迈不过去那道坎,仍是对他男人、阉人之身份十分介怀,这才退而求其次。
其后教他写字,要他拜师,不过都是顺心而为。
如此,倒也证实了——他确确实实对这少年不一般。
只心中道:约莫是他身边长久待的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这才显出小太监的特殊来。
他既确实如催恪所言,属意于其,不如先将其调往御前做秉笔太监。
也许日日相见,那层兴味淡去,便也不觉得少年有甚吸引人的了。
这般一想,霍凛便眯了眯眸子,目光凝在少年脸颊。
他从侧面看时,颊面稍鼓,比之头次雪园相见要肉乎一些,少年人的稚气从中溢出。
他眼睫垂了一半,只眸中光芒并未遮住,眸色专注仔细,秀眉微蹙,唇角抿起,乃是全身心投入到了写字中。
他教他写字,自有私心,他却全然相信,当真将他认作了师父。
霍凛又想到那女子娇声唤他师父,眸色转深,忽地开口:“你在雪园的活计,可还如从前那般不易?”
陈若迎正在临帖,听他发问,执笔悬空的手停了一瞬,只朝他转头微微一笑,轻轻摇头。
这自然是实话。她如今日子过得还算轻松,又有出宫的盼头,算不上不易。
霍凛却是眯了眯眼,见他长身玉立,一派沉稳安静之色,想是已习惯了雪园生活,心中愈发不虞。
有伶人伴他左右,自然乐不思蜀。
他道:“不如我唤人将你调出雪园,去旁处当差……”
话未说完,少年却是惊得一抖,眼见吓得不轻,连手上拿着的毛笔也顾不得了,伸手就开始比划,哪料到那笔尖沾了墨汁,遭他这番甩动便四溅开来——
一时间,周遭的摆件、二人的衣裳,都未逃脱开这天罗地网的墨渍,便是霍凛的脸上肌肤,也瞬时察觉到了丝丝凉意。
少年面容上满是尴尬之色,欲要伸手,却又迟疑着未动,僵在半空。
如此动作,霍凛便是不看也知,眼下他的脸会是个什么光景。
他冷睨他一眼,喉中沉哼。
如此不识好歹,又以下犯上的阉人,真当该将他拖下去斩了才是!
男人眸中冷意倾出,陈若迎也知晓是自个儿之过,当下于纸上走笔疾书,不过几息便完成,拿给他看。
“师父帮我良多,实在不敢再添不便。”
“方才是我情急之过,万望师父谅解。”
人若做了错事,自然要嘴甜些,况崔侍卫方才,确确是无妄之灾。
陈若迎这般恳切望他,见男人神色缓和下来,她便抿了抿唇,些微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
少年人唇瓣透着粉色,如铺着层层桃花瓣的酥山,剔透盈润,犹似在勾人俯身品尝。
霍凛目光钉于他微微翘起的唇角,往前一步,抬起手来。
陈若迎不明所以,但见他粗粝的指腹渐渐逼近,心中仿佛像被只大手攥住,紧张地顿住了心跳,在男人将将要碰到之时仓皇撇开脸——
然而她脸侧还是传来一阵砂砂刺感。
他指腹轻揉一下,不过一瞬便收回,沉声道:“不像样子。”
她这才瞧见他指腹上有墨色印记。
原来不止是崔侍卫,她自个儿脸上也沾到了些许。
不待陈若迎细想,崔侍卫已开口:“今儿且先回罢,明儿这时辰再来学。”
“你那字一日改不过来,我心里便一日不爽利。”
他补充。
陈若迎妥协同他学写字不过是情急之举,可未曾想长久地麻烦他,正要婉拒,又听他哼声:“我是寻人教你,你当我闲着来无事么。”
她一时赧然,正窘迫立着不知所措之时,便见男人抬脚,步伐从容稳健地往楼梯走去。
陈若迎正要追上再拒,便听他道:“对了,将你手上那些红绿颜色洗去,不男不女,叫人看了生厌。”
言罢,已是下楼离开。
他这边已没了踪影,而陈若迎立于原地,心内愈发纳闷。
忽地,楼梯处又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只见一清润青年渐渐露出身形。
正是崔侍卫的表弟。
他弯唇笑道:“可要我送你回去?”
陈若迎自是拒绝。
他想是发生了甚么喜事,心情甚好,叮嘱道:“那你便自个儿回,路上小心些。”
陈若迎点头应了,只回雪琼阁的一路都想:
方才没来得及拒绝,明日来此,还是得当面婉拒一番,不必再麻烦崔侍卫。
他若定要如此,她便说出自个儿将要离宫,想必他便不会再多操心。
如此一想,又觉在宫中这数月,崔侍卫屡屡雪中送炭,待她与恩人无异。
若是出宫,此一生恐怕都不会再见,心中又是感怀。
霍凛那头,却远不似她这般平静。
他与少年相识良久,初见几面他面上皆是苦涩怅然,打眼一瞧便是难过之人,然而这一两回,却都能见着他面上笑颜。
尤其方才。
他朝他歪头浅笑,竟叫他动了心思,想再如梦中那般,攫取住他的菱唇,将人搂进怀中,不管不顾地一亲芳泽。
可一亲芳泽这四字,亦是用来形容女人。
这少年忒狡猾,对他那般讨好卖乖,叫他师父,又朝他笑,使他心中有所异动,这也委实怪不了自个儿。
霍凛略略吐出口郁气,只想:若至御前,他当真能如所想那般坚守本心,收回对少年的绮念么?
至于少年所写不肯换地儿,他心内不置可否。
人若能飞黄腾达,又岂会甘心困于方寸之地。
老宦官跟在身后,听他吐气,忙上前询问:“陛下,可要召御医来请平安脉?”
他自是尽忠职守,帝王饮酒后必当注重龙体。
然而霍凛嫌他多事,心中却满是燥意,长眉微拧,正要呵斥,忽地想起甚么,话锋一转:“明儿再去南山府叫个医官来云隐阁。”
又道,“不要上回那个。”
若至御前,单单改正少年那手字仍是不够,能治好他的嗓子最好。
写句师父算甚么,若能从他那菱唇中亲口吐出……也叫他能听个声响。
徐友庆忙不迭应下。
他此时已然知晓那小太监是个哑巴,又颇得陛下青眼,自然晓得陛下是为其施恩。
他自东宫时便陪伴陛下,深知其习性,目下见他如此,心中不由升腾起怪异。
陛下此举,为何偏偏是对一个小太监?
徐友庆一愣,忽地想到:
……倘若换成宫女,那才是正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