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十三岁的春天
“啊,啊,啊哥。”小十五磕磕绊绊地说着话,一边流口水,一边去抓小查礼手中的红宝石串。
“笨,那是表弟。”八公主昆昆纠正她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小十五完全没听懂姐姐的话,坚持不懈地将自己的辈分往小里喊:“哥,哥。”
七个月大的小查礼还坐不稳当,被十五阿哥一带就仰面倒在席子上。混血宝宝晃了晃头发微卷的小脑袋,拽着手中的红宝石跟小十五拔河,同时嘴里嘟囔着他仅有的词汇:“嗯,嗯。”
得了,这两个可真是天生一对。大的那个非要当弟弟,小的那个一个竟然也应下当哥哥了!
屋里看顾的嬷嬷和宫女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欢声笑语映照着窗上各种形状的剪纸,仿佛年味还没有散去。
几经拉扯,被迫当哥的混血宝宝终于被大自己快半岁的“弟弟”抢走了手里的红宝石,他睁着漂亮的浅灰色的眼睛,里面全是茫然无措。我的红宝石呢,我那么大一串红宝石呢。迷茫着迷茫着,小查礼的灰眼睛里就蓄满了泪水,眼看着就要往外面淌。
昆昆眼疾手快,从十五阿哥手中夺过红宝石手串,塞回小查礼的手中。
十五阿哥胤祤:爷的红宝石呢,爷那么大一串红宝石呢?
“不许哭!”昆昆说,那高冷中带着严厉的劲儿,像极了良妃。
胤祤竟然真的被吓住了,闭上嘴巴,装死。
这就是两小只的种痘日常,在八公主的主持下有着十万分的和平。
小八爷每日里过来诊脉,都看见妹妹端庄地坐在榻上,旁边睡着两个小娃娃万分乖顺的模样,嬷嬷也没说有什么不好,他也就放心地离开了,全然不知道小十五和小表弟在昆昆的高压女王统治下经历了什么。
对小八爷来说,忙碌的早春,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牛痘要种给宫女和太监,也要种给京城的百姓,还要种给今年进京大选的秀女们。如此便是一项持续到初夏的大工程。又因着秀女和宫女不同,秀女身份高贵,就算是小八爷也不适合亲自去种痘的,因此不得不预先训练了一批能种牛痘的嬷嬷出来。
等小八爷把这一年的工作忙完,又是春花开尽的季节了。
虽然人被“封印”在药香弥漫、进出严格的种痘所中,但小八爷并不是真就与世隔绝了,自有人去给皇阿哥当眼睛当耳朵。
就比如当小八爷从痘所里出来,回到三怀堂的时候,刚一进门,就有小杯子公公恭恭敬敬地凑上来,小声说起过去一个月宫里宫外的八卦:
“储秀宫的王庶妃有了身孕,李煦李大人公然送了两箱银子进宫,皇上竟也允了。”
“后宫最近几个主位娘娘都不太顺意:贵妃娘娘精神不济;惠妃娘娘的心思都在大福晋刚怀上的那胎上;荣妃娘娘据说和三福晋不太和睦,已经往三阿哥的屋里送了好几个宫女了;然后偏偏德妃娘娘和宜妃娘娘又为着小阿哥闹了一出。起因是十一阿哥跟十四阿哥争一座会自个儿奏乐的流水盆景,最后内务府只能又做了一座,两边各得一座,才算将事情揭过去。”
“葛尓丹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派使臣来朝贡,进献了两张金线织成的毛毯,华彩非常,一张留在乾清宫了,另一张被送进了慈宁宫给老太后。”
“十四阿哥也到了开蒙的岁数了,哎呀,尚书房可热闹了。谙达师傅们压根儿管不住这位小爷。十三阿哥倒是个讲义气的,替十四阿哥挨了几次罚。”
“据说荣宪公主要回京小住。恭亲王私下里没少跟皇上哭,也想要让大公主回京呢。”
“今年大选才挑了第一轮,据说没什么出挑的人物。‘也就给几个爷们屋里添几个格格。’荣妃娘娘的原话。”
……
皇家是个大家族。饶是今年春天没发生什么大事,但这零零散散的八卦听下来,也已经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一盏茶工夫,小杯子得了两颗金瓜子,立马眉开眼笑。
以三怀堂杯掌柜如今的江湖地位,这点金子还比不上他月俸的零头。然而,小主子的金瓜子总是不太一样的。这位小爷兴许是从宫里带出来的习惯,高兴的时候喜欢用金瓜子金葡萄赏人,若是赏的大个儿的银锞子,反而显得生分而俗气了。
“爷自个儿洗个澡,你先去吧。”胤禩放下喝空的参茶杯子,跟小杯子说。
若是八阿哥还小的时候,小杯子还会提议服侍他洗澡。然而这么些年下来,杯子公公早就知道了,若这位爷说自个儿干啥啥,那是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的。于是,他只是乖觉地磕了个头。“爷的换洗衣裳,奴才让顺子送过来。”
顺子是三怀堂专门替八阿哥看财物和打扫房间的男仆,几年前小八爷从奴隶贩子手里买下来的一对小兄弟中的哥哥。顺子还有个弟弟,小名叫拐子,嗯……不知道什么样的父母才能取出这样的小名……但总之,拐子年纪小筋骨好,正跟着姚法祖学武。
弟弟有前途,当哥哥的自然越发忠诚。顺子将小八爷随手扔在三怀堂的手稿啊、首饰啊、衣服啊,看管得滴水不漏。换洗衣服更是洗得干干净净,还是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那种。
虽然小八爷对顺子哥挺满意的,但还是拒绝了小杯子的提议:“让法祖拿衣服就成。”
现年十六岁的姚法祖可以说是八爷的心腹,相比小杯子那零零碎碎什么家长理短都收集的样子,心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落在八阿哥重点关心的人物上。
“三公主嫁去喀喇沁后第一次来信,据说夫妻和睦,不过那大伯子很是无理,几次三番骚扰公主,最后一次被侍卫打伤了手,没见血,是小伤。但三公主怕他恶人先告状,于是赶紧写了自辩信,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的。”
小八爷躺在浴桶里,水面上飘着艾蒿、兰草和薄荷。听着屏风外头姚法祖的声音,小八爷把脖子往水下埋了点,将辫子全部打湿。
“喀喇沁真是,坏的不是一个,从杜棱郡王往下都有些拎不清。”胤禩一边往头顶上拍水,一边嘟囔,“法祖,今年往喀喇沁送赏赐的人咱们可认识?让人将东西先送三姐姐那里。让杜棱郡王那家子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去公主跟前提货。”
这种埋汰人不吐脏字的风格,可太八爷了。姚法祖点头,保证将这事办妥了。小八爷站在浴桶里,解开头绳,往自己身上从头到脚打上皂角。每次看诊之后回宫之前,他都要用皂角洗过一遍。
病气,或者说病原体,是真的会附着在体表和衣服上传播的。
小八爷继续洗,姚法祖就继续说:
“靳辅的病已经大好了。二月里上奏要修南河的堤坝和大桥,皇上已经恩准。陈潢官升一级,代靳辅下河工,也算否极泰来、春风得意。”
小八爷正在跟自个儿的长头发作斗争,但依旧闷闷地问:“于成龙这回没再说什么吧?”
“于振甲如今跟靳辅惺惺相惜呢,他在直隶总督任上,跟着靳辅、陈潢一起勘察河道去了。”
小八爷抓完头发,洗掉上面的泡泡,可算是再次能仰头吐气了。“他们此前就是在京中闲的,靠想象和理论争得你死我活。就应该统统扔外头工地上,现实中麻烦多得去了,哪有功夫内斗?——对了,戴梓在火器营做得怎么样?”
说到靳辅陈潢,小八爷就想起戴梓来了。戴梓跟靳辅陈潢的情况类似,都算是搞技术的能臣,但因为左右逢源的功夫不够,或者对朝堂倾轧疏于防范,因此落难失意,最后被小八爷捞起来的。
“火器营的消息轻易传不出来。”姚法祖道,“不过我手下的人经常看见戴梓在自家宅子门口做吃的。烤红薯、烤肉串、梅菜夹饼……有回还烤了只鸭子,香气飘出了两条胡同,不比便宜坊、全聚德的差。”
原来做炮弹好的人,也会做菜啊。八阿哥表示他学到了,可以通过做饭来提升他的工科水平。
小系统:“宿主你快醒醒,你做饭只能提升制药水平。”
八阿哥:>__<瞧不起谁?
屏风外的姚法祖虽然觉得小八爷突然的沉默有些奇怪,但他只是眨眨眼记在心里,然后继续说下一条:
“有俄罗斯的官员跟着九爷的商队回来,玛利亚女伯爵亲自去了一趟归化城见他们,前几日刚回京。理藩院的纳兰性德透了消息给我们,今年秋季会有正式的俄罗斯使团来北京,贺安远伯世子周岁。”
这是第一次有俄罗斯的官方使团来北京,对于想要依附沙俄吞并蒙古的葛尓丹来说绝对不算好消息。大清和俄国的关系越融洽,他的分裂阴谋就越难得逞。但如果想跟俄罗斯搞好关系,边界问题也是绕不开的。
“俄罗斯啊……法祖怎么看?”
“我怎么看?哈。”姚法祖轻笑一声,“《尼布楚条约》只定下了大清和俄国东边的界线罢了,北边和西边还有大量的边界没有商定。两家想要和睦,自然是要先把地盘划分清楚了,才能各安其位。”
小伙伴刚刚还像个没有感情的情报阅读机器,一张口点评时事,目光真是毒辣极了。不愧是在尚书房这个政治中心浸染出来的学生。
皇宫大内的这所皇子学校,虽然对师傅们有着种种严苛的限制,也管不住有些自甘纨绔的皇家子弟,但师傅们是真的人才,不是科举层层选拔上来的学霸,就是有一技之长还能荣宠不衰的政治强人。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尚书房呆久了,就算是平庸之辈都能变得精明,何况是本就比旁人多长了一个心眼的姚法祖呢?
小八爷擦干净身上的水,换上干净的袍服。他一边绑腰带一边从屏风后转出来,看着身高一米八的小伙伴笑道:“之前说那姓黄的表妹,你考虑得如何?我带你去皇阿玛跟前求个恩典也是可以的。”
小八爷的话题拐得飞起,让姚法祖都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那张浓眉大眼的脸上就露出了戏谑的神情:“我不过随口一提,很小的时候见过一面,哪里就非她不可了?”
小八爷傻眼了:“啊?爷还以为是多么了不得的青梅竹马生死不离……”
“嗐,没准人家已经缠了小脚呢?没准人家长胖了呢?没准人家移了性情变成泼妇了呢?”姚法祖一脸淡定地数手指,然后总结,“找老婆就是撞运气,想找一个真爱,必须得找得多呀!”
小八爷:!!!渣男发言!这放在他上辈子的世界,是要被各个门派的师姐师妹联手阉割的。
八阿哥手痒了,正打算给小伙伴一些社会的毒打,就听姚某人说:“之前家里来信,说黄家的表妹已经许了人家了。”
小八爷差点没收回拳头:“哦。”
“总之,这事就不必再提了。本来也没有多少交情的人。”姚法祖说。春风从窗外吹来,少年的眼眸像两汪平静的水。
也许真是春天了,也许是跟小伙伴聊了成年人的话题,小八爷第二日醒来,便觉得裤子上粘腻得难受。
好家伙。有上辈子经验的小八爷直呼好家伙。
又到了会因为突发意外洗床单的年纪了QAQ。
偏偏这辈子他的床单都是由内务府的小媳妇大姑娘们洗的啊啊啊啊啊~
第132章 十三岁的春天
然而就在“生理初步成熟”这件事情上,没有最尴尬只有更尴尬。
因为,得知了小主子已经可以生小小主子的哲嬷嬷兴奋得不行。她如今也就四十多岁,头发都是黑的,原本严肃的方脸上全是祖母式的慈爱。“这可是大好的消息!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咱们八阿哥可算是平安长大了。”哲嬷嬷双手合十念了好一段经文,然后就开始焦虑,“糟了,阿哥房里面还没有准备教导人事的宫女。谁家阿哥不是十岁一过就挑选起来的?良娘娘天宫仙子一样的人,不理这些俗务也就算了,怎么内务府那帮奴才也懈怠至此呢?不行!我要说他们去。”
哲嬷嬷自言自语到这里,就转身要往外面冲。还是小八爷习武之人眼尖手快,及时拉住了她。中年妇女对于孙辈的执念不可小瞧,那股大力就连小八爷都差点没有拉住。
“嬷嬷,我不用人事宫女。”小八爷还是用的对康熙那套说辞,“男女之事,相交之道,我学医的时候都学过了。有那方面疾病的男子,或者不孕不育的女子我也看好过好几例了。爷什么不懂?不用人事宫女教。”
嬷嬷脸上犹自是坚持的神色,她长得凶相,严肃起来格外吓人。“阿哥,这是排场,是规矩。旁的阿哥都有,若是只有咱们八阿哥没有,岂不是让兄弟们笑话?”
“兄弟们不是那么肤浅的人,且大哥也没要人事宫女。”
“但别的阿哥都有,咱们又不是养不起两张嘴。”哲嬷嬷跺脚,“大不了老奴自掏腰包养她们来伺候阿哥。”
“皇阿玛也是知道的。”
搬出了皇帝,哲嬷嬷才偃旗息鼓,不再喊打喊杀地要往内务府去挑漂亮宫女了。不过她仍然愤愤不平,觉得自己奶大的小阿哥受了委屈。不过小八爷私下里觉得,哲嬷嬷更多的是觉得自己没有用武之地。
皇阿哥渐渐大了,身边服侍的都早早替换成了太监和侍卫。作为皇阿哥的教养嬷嬷,还是无亲无故的那种老宫女,哲嬷嬷好几年都只是在阿哥所里荣养的状态了。
虽然小八爷在吃穿用度上从没短了她的,放外头跟县令家的老太太也不差什么了,但人嘛,总是有些高级追求的。
哲嬷嬷不是专业的乳母,女红在高手如云的深宫里只能算平平,最突出的特长是教规矩,堪称行走的宫规,人形的铁鞭。从前她教小八爷规矩,小八爷长大了她就只能教教阿哥所的小宫女小太监了。
这些年下来,八阿哥的院子里被哲嬷嬷把得跟铁桶一样,什么内奸钉子都是当众扒裤子打二十板子撵回内务府去的。渐渐的宫里也就知道了八爷院子里有个方脸煞神镇宅,识趣的都不再往里头安插人了。从康熙三十年开始,八阿哥屋里的奴才就没有换过。
天下太平了,哲嬷嬷就失业了。刀子磨了整整两年,就等着八阿哥屋里进格格侍妾,好一朝出鞘,灭尽魑魅魍魉、美人画皮。
与后宅的女人斗,那才是其乐无穷。
可惜啊,小主子不给机会。
且不提才华无处施展的哲嬷嬷,已经梳起头发当姑姑的红绣对小八爷的惊世骇俗表达了理解:“阿哥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就照着您心里想的去做吧。”
红绣原本是内务府安排给大阿哥的人事宫女,因大阿哥不要,才被打发到还是婴儿的小八爷身边。她身份尴尬,又实在不是个长袖善舞的人。一开始八阿哥缺人手使唤的时候还撑过一段时间大宫女的门面,后来八阿哥身边有了周公公、姚法祖和那一队侍卫,于是红绣就从一线退下来,只留在院中替小八爷管账本和钥匙。是内宅的账本和钥匙,与小八爷外头的产业是两个系统。
不过她虽然如今管财务,但毕竟是从微末时一起走过来的老人,感情自然与其他人不同。小八爷在遇到人生大事的时候,还是会亲自来跟红绣姑姑通气。
“姑姑能理解我就好。我还怕我跟大哥一样不要人事宫女,会勾起姑姑的伤心事。”小八爷松了口气。
红绣一脸释然的笑:“若不是大阿哥坚持在大福晋之前不近女色,奴婢哪里有福气来侍候阿哥呢?除了阿哥,哪里还有在意奴婢伤不伤心的主子呢?世上的祸福都是相依的。”
“爷是想到太子后院那些莺莺燕燕,这为了她们争风吃醋,怀恩堂已经接收了六个被活活打死的太监宫女了。再有大哥,从前大哥没有纳小的时候,大嫂脸上总是笑着的,哪怕生了大侄女,也像未嫁人的小姑娘一样鲜嫩。自打庶福晋进了院子,哪怕大哥并未如何宠幸,但大嫂也是肉眼可见地焦虑了,还使了药想生儿子。这都什么事?”八阿哥叹气道,“爷有时候想,若是后宅只有福晋一个,那便没了这些伤天害理的源头,也免了女人的苦楚了。”
红绣姑姑安静地听着八阿哥诉说着他对未来家庭生活的看法,一直等到他的倾诉结束。“阿哥,是那些女人想争。当皇阿哥的妾,比做平民百姓的正妻要好,好得多。”红绣说,“嫁给百姓,上要侍奉公婆,中间有妯娌小叔子,下面要生儿育女。若是遇上不好的人家,往死里折磨人,未必就比吃人的后宅好过了。”
这个角度事八阿哥没想过的。他愣愣地看向他的红绣姑姑。
这个还没有三十就长了白发的女人温温柔柔地说着最残酷的话:“若是嫁的丈夫富贵,自然也会纳小,刀光剑影阴谋算计跟皇子后宅也不差什么,反而因为天高皇帝远而更加凶险;若是嫁的丈夫贫寒,那还要做工做绣活补贴家用。然而女子能赚几个钱呢,辛苦操劳,没准还会被丈夫发卖出去,或者租给穷得讨不起老婆的人生孩子,或者卖进烟花地里,有哪里说得准呢?”
小八爷都听傻了。但他到底不是毫无社会经验的真小白菜,自然知道红袖所言不是空穴来风。他沉默地低头,上辈子许多一闪而过的面孔,许多只是听说的故事,仿佛一下子就鲜血淋漓了起来。
过了好久,八阿哥才吐出一口气:“人活着都不容易,女人尤其艰难。然而以我个人的力量却救不了所有人,我只想让我身边的人能过得快乐。”
红绣微微一笑,慈爱地摸摸八阿哥的光脑门:“所以奴婢说,阿哥是个好人。阿哥照着自个儿的想法去做吧。这么好的阿哥,定能够遇上一个配得上您的福晋。奴婢也会日日为您祈祷的。”
我家的账房女先生越来越哲学家了。小八爷被红绣姑姑摸得满脑门都是看破红尘的沧桑。对于自己能否找到一个哲学家都认可的福晋,小八爷深表怀疑。
但说起爱情这码事,嗐,谁还没个初恋呢?
江湖神医上辈子是有过一段恋情的,且堪称江湖震荡武林风云,最后的结果也是相当地惊天地泣鬼神。
用简单明了的方式讲,妹子不是个正道上的妹子,她家的门派是迷雾沼泽里玩巫蛊的。大奸大恶的事情没有,但跟广大平原地区的武林人士之间存在着比较深的隔阂。历史上两边有过冲突,也死过一些人。
胤禩上辈子游历到迷雾沼泽的时候,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跟他如今佛系的性子不一样,什么危险的地方都想去闯一闯。这一闯进去,就中了毒,差点挂在里头了。
胤禩还记得那是一个月亮泛着蓝色的夜晚,有一颗开着蓝花的大树,风吹开迷雾,花香肆意挥洒。翅膀透明的蝴蝶翩翩飞来,停在他的手腕上吸血,那些血液也不知道被吸到哪里去了,无论怎么吸,蝴蝶都依旧是透明的白色。
少女就在蝶群后面走来,缀着花瓣的裙摆轻轻摇曳,仿佛一个梦境中的鬼仙。她的皮肤比纸还白,却奇异地好看,满满都是生机。“呀,你这个外来人,怎么傻乎乎的?”少女说,她翘起的嘴角,又清纯又魅惑。
小八爷猛地睁开眼睛,一骨碌从床上坐起。
“主子怎么了?”守夜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进来询问,看着快要哭了,“主子从前很少做噩梦的。”
胤禩定了定神,就算不用手摸,都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膛里跳得飞快。他渐渐从那个亦真亦幻的梦境中醒过神来,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穿蓝色衣服的小太监,是他跟前伺候的齐云,大家都叫小云子的。
“没有做噩梦。”胤禩沙哑着声音说,“只是床单又要换一条了。”小八爷变声期的声音还是挺温柔清亮的,跟旁人的破锣嗓子不同,然而此时他却觉得喉咙里堵得难受,为此又让小云子去倒了杯水来喝。
接到具体使命的守夜小太监明显松了一口气,端茶倒水,兼换床单被褥一气呵成,麻利得不行。
小八爷穿着新里裤,抱臂在旁边看小云子一个人吭哧吭哧换床单,屋子里只有两个大号的蜂蜡蜡烛在燃烧,浅黄色的火光偶尔会调皮地爆开一声。重新铺好的床单整整齐齐,连一道褶子都没有。他不由赞赏小云子的专业水平。哪怕是换被子呢,也有高手啊。
小云子说话都磕巴了:“哪……哪里值……值得主……主子这么夸?”
小八爷见他紧张,也不为难,点点头,利落地翻上床躺下,这才子时呢,还有一觉可以睡。
不过,好好得怎么就梦见她了呢?胤禩心里纳闷,难道真的是春天了吗?时间隔了这么久,久到他都已经忘记了那种悸动的心情了。在很长的时间里,他就只是一个温柔的好人,一个高明的大夫,一个胸怀天下的侠者。
从上辈子,到这辈子,不外如是。
真的太久了,那种想为了一个人而对抗全世界的勇气,他已经捡不起来了。
第133章 十三岁的春夏
意外也就发生了那么两回。
小八爷的生活很快又回到了正轨上。压下久远记忆的八阿哥就跟没事人一样,每日里跟着师傅读书习武,隔一天就去三怀堂坐诊。在他孜孜不倦地刷民望之下,北京城终于传满了康熙爷的八阿哥是个小神医的消息。同时,这个名声随着他看好的各色疑难杂症的亲朋好友,向着北京城外扩散。
同时带来的好处是,明年第二届名医大会的帖子,相比第一届的而言,在民间杏林中受欢迎得多。
没错,小八爷准备每两年办一次名医大会,跟各地医者分享最新的抗疫经验。一年准备,发帖子,下一年开会,收获成果,如此交替很是完美。
原本汉人大夫们还担心进了北京后就得强迫入宫,没有自由。然而第一届名医大会吃螃蟹的那些小年轻们已经证明了小八爷的人品,说只是交流就只是交流,除了带回了药材、医书这类的玩意儿,连银两都没赏赐的。自然也就让这些大夫没有了受皇家恩惠的心理负担,觉得八爷是以医者的身份来跟大家交流的,隐约有着某种意义上的平等,反而比大把银钱砸下去的效果更好些。
帖子发出去不过一个月,小八爷就收到了十八封积极表示要来参加第二届杏林巅峰论坛的回信,其中不少人听说了第一届的情况,摩拳擦掌表示他们会带着干货进京,向全国的同僚展示自个儿当地的医术成果。
受到同行认可的小八爷一连好几天走路都带风的。
然后,乐极生悲,他被康熙大boss叫住了。
来来来,瞎开心是不是?背书!释义!写政治小作文!
小八爷苦哈哈地完成了今日份的面试和笔试,然后才听见他的皇帝爹训他:“医者大会,你乐意弄便去弄。治病救灾,收拢江南的民心,也是好的。然而难道你以后就真的只做一个太医院的院正就满足了吗?好不容易父母把你生得聪明,又教得允文允武,不更多地报效朝廷,辅佐父兄,不是太屈才了吗?”
康熙话里话外,对他透露出了比执掌太医院更高的期待,而且生怕青春期的孩子逆反,道理一套接着一套,堪称循循善诱。
康熙这个皇帝爹,对小八爷真的是够慈爱的了,就像上辈子的师父一样。内心成熟的八阿哥不会介意康熙对哥哥们更关注,就像师门里的大师兄是师父手把手教出来的,后面的小师弟小师妹都只能由师兄师姐代为授课一样。孩子多了总是不值钱一些的,而且当爸爸当师父的耐心在消磨,精力在下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康熙这样,对第八个儿子还能循循善诱,已经相当可以了。
小八爷心里有几分感动,真情实意地道了谢,保证他能够兼顾课内学习和课外交流。
康熙这才露出笑容,询问小八爷最近遇到了什么好事,得知明年会有更多的名医入京后,还大手一挥,表示:“若是钱不够,就跟内务府说,缺什么要什么,这是为国出力的事情。”
父慈子孝,在金钱的滤镜下,场面无比温馨。小八爷还已经今天的面圣就到此结束了,没想到康熙也来凑他的青春期热闹。
“听说咱们小八爷也可以通人事了,要不要给赐两个人?”康熙笑着说,“从前你说不要宫女,那正儿八经的庶福晋呢?今年大选没有什么家世、品貌都出挑的秀女,侧福晋不可得,只有庶福晋格格。”
小八爷摇摇头,索性将话摊开了跟康熙说:“我跟大哥一样,只想要一个好好的嫡福晋。女人多了费钱,还相互吃醋有害子嗣。”从前他是担心康熙发怒而没将话说明白,但眼看着周围人一茬接着一茬地想给他塞女人,小八爷觉得还是将话说明白得好,免得还要长辈白替他操心。
康熙沉默了。他注视着快速拔高的八儿子,这小子的衣服又短了,眼瞅着能长得比自己和太子都要高,大约能像老大那样超过五尺【注1】。
“也不是都要闹得后宅不宁,若是正妻贤惠,妻妾和睦也是有的。”康熙说。
小八爷苦笑,小小声地道:“咱家前后三位皇额娘都是贤惠的,然而……”
康熙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可怕。
小八爷也知道这话说得有些戳康熙爷的肺管子了,他几个皇后都是贤惠人,然而后宫里相互残害的事情就没少过,孩子都折进去好些。万一康熙没压住怒气,直接朝他开火,硬给他塞人之类,这些小八爷都有想过。然而方才康熙对他慈爱,他没忍心继续跟这个父亲虚以为蛇。
后续会怎么发展呢?小八爷苦着脸看向康熙,是进是退都等皇帝爹的反应。若是康熙罚他,那只能说是命,是这辈子这具身体的父亲,辜负了他的一片真心,从今往后注意分寸相处着吧。
但万一呢,万一康熙爷能够给彼此一个机会呢。
小八爷慢慢收拢了故意做出来的害怕表情,他看向康熙的目光,干净又坦然,就好像在说“我把真实的我自己放在您面前,您什么样的审判,我都能够接受”一样。
康熙多聪明的人啊,哪里看不出来小八爷的温和表象下的倔强和悲观。
“作出这副样子干什么?”康熙粗声粗气地说,“难道朕会因为你不纳妾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不成?”
小八爷闻言一喜,脸上瞬间绽开笑容,马屁不要钱一样乱拍:“我就知道皇阿玛是懂我的。”
康熙差点被气笑:“朕早在你吹笛子整治小九的时候就看明白了,你看着听话懂事,其实骨子比谁都犟。”
化身狗腿子的胤禩连忙给康熙递茶:“但小八九成九的时候都听话懂事对不对?”
康熙没接讨债鬼的茶:“行了行了。不给你塞人。那就说嫡福晋,朕看着这一年的秀女,单容貌就没有强过安王府郭络罗格格的,只能等三年后了。到时候老五、老七、你,同一年,也是一桩美事。”
小八爷听了直击掌:“成啊。”
见儿子完全没有开窍,反而为了能再多玩三年而欣喜不已,康熙只觉得心塞。“朕可告诉你,皇家讲究开枝散叶,这有没有妾室,在子嗣上头还是有差距的。”
这才是历代皇亲贵族明知后宅斗争惨烈也要纳妾的原因。甭管死了多少孩子吧,一群女人大概率还是能比一个女人生得多的。
康熙觉得是问题,小八爷压根儿不觉得是问题:“我学了这么久的医术,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够生一个活一个吗?您放心,将来您只会嫌孙子玄孙太多,国库养不过来,就像明朝那样。”
想想王子皇孙太多被户部嫌弃的那个样子,康熙自己就笑了:“若真有那么一天,就让他们自力更生。”显然是不相信的。
然而这后宫皇子都已经有十五个了,密贵人王氏肚子里还怀着一个。
插科打诨了好一会儿,小八爷终于从乾清宫书房里解脱出来了。天气已经转暖,他背上出了一层的汗。康熙对八儿子越发重视,就连御前的人都知道给小八爷上一壶他爱喝的正山小种了。
“八爷真是重情重义的主子。”还是梁九功的徒弟魏珠跟八阿哥套近乎道,“今儿过后,宫里都要羡慕未来八福晋的福气了。”
八阿哥不动声色,只喝茶:“若论福气,大嫂才是现成的福气。大哥院子里好说歹说塞进去一个庶福晋,大哥连酒都没有摆。这态度不是一目了然?”
魏珠觉得跟八爷聊天还是挺难的,您能把万岁爷哄得那么高兴,怎么就跟咱们如此直来直去呢?“大福晋毕竟差个儿子。”魏珠一边说一边拿眼神去偷瞄小八爷。
“你不懂,大嫂的美中不足是暂时的。只要大哥爱重,迟早会有嫡长子。”
“是是是。”魏珠连连点头,“八爷说得对。”嘴里这么说着,但魏珠心里却是不屑的,有些福气,有些人还真是有命拿没命享,他见得多了。
不管小魏公公在打什么主意,八阿哥反正是蹭完茶水就抬脚走人。他有系统在手,最近又花积分升级了检测功能,扫描天眼一开,根本不怕乾清宫的茶水有什么问题。
这看在魏珠的眼里,是会觉得八阿哥鲁莽呢,还是会觉得八阿哥深不可测,那就是魏珠的事情了。
从乾清宫正殿出来,转弯进侧殿,就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此时屋中书声阵阵,最响亮的就是太子读《史记》的声音。
太子今年二十岁了,大阿哥胤禔在这个岁数的时候已经随军出战打葛尔丹了,太子依旧在康熙眼皮子底下读书。
八阿哥跟太子不在一个书房,他跟哥哥弟弟们挤一起,于是进去的时候不免打扰到了先生讲课。胤禩客气地跟师傅道歉,而后才在自己的紫檀木书桌前坐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干净的毛笔,沾了墨开始记笔记。
他上课一向是大脑高速运转的,又有些一心二用的本事,就算旁边有个九阿哥胤禟挤眉弄眼,也照样能将笔记写得一字不差。
“八哥八哥,皇阿玛没有为难你吧。”小九用气声说,偏他气声还不小,周围是个人都听见了。
讲课的汉学谙达已经皱起了眉心。
怎么又是九阿哥这个小霸王呢?不好管教啊。现在班里还多了一个新入学的十四阿哥,每天不是在搞事,就是在谋划着搞事。一旦师傅跟九阿哥纠缠起来,十四肯定趁机煽风点火。十三阿哥从前一直是个懂礼数的好孩子,然而自打十四一来,天天护着十四阿哥,瞬间就变身成了熊孩子的熊家长。
这是一个喜欢脑补的汉学师傅,好在八阿哥的一句话终止了他的灾难的无尽想象。
“胤禟,乖乖上课。”
小霸王小九,坐回到座位上,嘴里碎碎念:“哦,那好吧。爷看你也不像有事的样子。唉,太子嚷那么大声做什么?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在读《史记》吗?爷寻思着《史记》也没啥难的呀,怎么老大个人了还读《史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八阿哥心里一个“咯噔”,下课后就去找了哥哥中对他最真诚的四阿哥。
“四哥,太子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四大爷看小八爷也挺惊讶的。“你消息灵通呀。”他凑到八阿哥耳边小声说,“汗阿玛派了大哥去祭祀华山。圣旨还没下,是太子的奶公从尚书房行走的大臣那儿打听出来的。可能明天就都知道了。”
祭山啊,这可是国家大事。
祭泰山基本等同于宣告天下皇位正统。华山虽然不是泰山,但祭山这样的事情让大阿哥去做,而不让太子去做,就未免太给有心人留想象空间了。
“皇阿玛为什么让大哥去祭祀华山?”这种手法对于小八爷来说已经超纲了,因此他现在眼睛里都是蚊香绕圈圈。
别说对小八爷来说超纲,对尚且鲜嫩的四大爷来说也超纲啊。“我也想知道啊。”他满脸迷茫,“太子也没犯什么错啊。怎么突然就来这么一下?”
四八两个光头阿哥对视一眼,只觉得身上有点点发冷。
“我说怎么魏珠突然给我泡茶喝了,”小八爷回去后跟小伙伴姚法祖吐槽,“感情是宫里的风向又要变了。然而这风向变得蹊跷啊,自打明珠退了之后,太子一直都顺风顺水的啊。”
向来敏锐的姚法祖,遇到这种困扰整个朝堂的谜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任这些小毛孩子想破脑袋,都不会想到这是康熙对于索额图意图为太子长子请封皇太孙的反击。
索额图请封皇太孙的奏折还没下笔呢,高坐龙椅上的男人就果断出击了。
大阿哥代父皇前往华山祭祀的消息一出,索党哪里还顾得上请封太孙,光琢磨是不是大阿哥一党给他们下绊子就得琢磨一阵,然后去试探明珠又要试探一阵。恰好这个时候,爆出来一个消息,说有人密折奏报索党的门人在江南贪污白银几十万两,这才引得皇帝对太子不满。这下好了,从索额图往下都忙着自查申辩,谁还顾得上请封太孙的事情。
就在这种被帝王掌控的纷乱氛围中,太子的长女出生了,没活过一个月,又在纷乱的氛围中夭折了。
来去匆匆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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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清朝的一尺约35.5厘米,五尺就是1米78。
第134章 十三岁的夏天
康熙三十二年的夏天,朝堂上一度偃旗息鼓的大千岁和太子之争再次呈现出白热化的趋势。原本随着明珠退休,太子长子出生,太子一党对于大阿哥一党,一度形成了碾压之势。大阿哥自己颓丧不说,除了几个跟索额图仇怨无法化解的文臣,和大大咧咧的宗室还站在大阿哥这边外,大部分的文臣武将都对着储君恭恭敬敬的。
毕竟这事情吧,太子一直是官宣的继承人。大阿哥虽然也很得万岁爷喜欢,但皇帝可从没有流露出过想要立他为储的意思。大阿哥想跟太子争,一开始那是孩子之间的意气,后来慢慢不受控了,但那依旧是个人之间看不顺眼的成分居多。所以大家也都当个笑话看看,没见到就连惠妃自己都不看好儿子夺嫡吗?没看到就连明珠也只是上奏让大阿哥多多建功立业吗?可不敢明说“夺嫡”二字,因为康熙压根儿就没暗示过。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呀兄弟们,皇上让大阿哥去祭华山了!差一个字就是泰山封禅!看到暗示的小伙伴举起你们双手,赌一把,赌对了皇上的意思,又在新君那里有了从龙之功,那可就一飞冲天了。
仿佛一夜之间,风头无两的索额图和他的党羽们开始走霉运。什么说好要安插心腹的职位遭遇了空降;什么说好要批的银子遇到了审核问题;就连一块预计在万寿节运进京城献寿的超大号玉石,都因为意外有了裂缝。
“欺人太甚!”太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黄粉地彩釉的全套瓷碗瓷盏差点被崩到地上摔碎。“他们就不怕汗阿玛只是顺口一提,转头就把他们推出来当替罪羊吗?”
这话说得有些大不敬,一下子就连告状的索额图都忘记了诉苦,连声劝太子不要冲动,都是小问题,他索中堂会解决的。
“明珠今年要回东北老家修坟。真的,纳兰明珠都不在朝上了,剩下这些不过乌合之众,也就恶心恶心人。”索额图高声说,“太子乃中宫嫡出,系为正统,又生有长孙,后继有人。难道还会有别人越过太子殿下吗?他们有什么?”
太子阴沉着脸,又坐回到座位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从小就是康熙带大的,其实隐约有感受到什么。若是他去找皇帝对质,康熙会说的话太子闭着眼就能想出一大串:
“朕看老大闲着无事,你下头的弟弟又年幼不牢靠,才让老大走一趟。祭祀这种事,总要有个皇室出面的,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最近身子都不大好,与其让他们拖着病体去,不如让老大去。”
反正康熙装起傻来,段位不是凡人能比的。他十四岁的时候就靠装傻骗过了鳌拜。如今四十岁了,想骗得大家认为他真是无心的有难度吗?
但是一旦猜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很多事情就如同失控的马车,再也回不到安静如初的时候了。
太子坐在初夏二十八度的气温里,竭力想要压制住脚底泛上来的寒气。不会的,汗阿玛不会的,他是汗阿玛手把手教出来的储君,他们父子一向无话不说的。不会的,汗阿玛他不会的。
本该风华正茂的储君,因为皇帝一道不知是有意无意的诏令而心绪不宁。作为太子的长辈,索额图看得心疼不已。这些年,他在太子身上投注的感情比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多,早就不是单纯的利益就可以解释他为太子所做的一切了。
“保成啊,你跟叔公说句话,不要一个人自苦。”索额图不敢去拉扯太子,只好喊了一声他的小名。
太子胤礽被一声“保成”喊回了神,他朝索额图扯起一个勉强的笑:“孤没事,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失了分寸。刚刚只是在想旁的事情。”
多懂事多善解人意的孩子啊。索额图就想不明白了,这么好的太子,对待身份地位不如他的人也亲切无比,在政务处理上也合乎大家心意,到底皇帝还有哪里不满意的。
索中堂带着满腹不满和心酸离开毓庆宫,同时暗暗发誓一定要给大阿哥的华山之行使绊子。华山那么险峻,大阿哥要是出个意外就好了。索额图不乏阴暗地咒道,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被一群人保护着的大阿哥胤禔,要想从华山上掉下去可太难了。
两党的争斗除了围绕着利益,还有各种各样的冲动与情绪宣泄。伴随着新的阴谋的开展,水面下的攻防战再次如火如荼地烧了起来。
小八爷这些日子老实得很,连带着小九小十都要跟着一起老实。“咱们这个时候不能出头。”八阿哥告诫两个弟弟,“你们知道你们六哥吧。风声不对的时候低调才能顺利长大。”
他鲜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就连皇帝新赐的紫玉笛都拿了出来。大有弟弟们不老实他就“音乐说服”的架势。
已经得了笛子PTSD的九阿哥和十阿哥小辫子都快炸起来了。“听话,我们一定听话!”
好不容易管束住了两个调皮捣蛋的额弟弟,小八爷准备韬光养晦。正琢磨着怎么把政治小论文写得平庸一些,事情找上了门。还是姚法祖从外头带回来的消息:“八爷,别咸鱼了,再咸鱼你看好的四姐夫就要没了。”
“我这么大的一个四姐夫怎么会没呢?”小八爷一脸你别骗我的表情,“喀尔喀小郡王已经种过痘了,我亲自种的。”
姚法祖“呵呵”一声:“就算人活着,但没在皇帝跟前过明路的婚事,随时都有可能被拆的风险啊。”
小八爷只好扔下他的政治小作文,将耳朵凑过去:“详细说说。”
“理藩院的消息,喀尔喀小郡王只带了十个人就去忽悠投靠了俄罗斯的车凌紥布,将人整个部落都忽悠了回来,现在已经连人带牛羊的到了归化城了。那车凌紥布还口口声声说着要归降圣王。”
小八爷回味了两秒钟,才将一些从前学过的蒙古知识跟眼前的事件对应起来:“车凌紥布,对,就是葛尔丹入侵的时候被打散的喀尔喀部落之一吧,原来北上投靠了俄国人吗?唔,将原本失散在外的人口收回,这是立了大功啊。且这不仅仅是一个部落的问题,让俄国人看到蒙古部落心向着大清,接下来在领土谈判上也能占据先机呀。”
姚法祖欣慰地看着小伙伴,他就知道他跟随的这个皇阿哥只是性格温和,其实认真起来再是聪明不过的。“八爷,喀尔喀小郡王也十六岁了,你品,你细品。他此前只是因为是土谢图汗的长子嫡孙,所以受封后也不受重视。但这次立下如此大功,皇上肯定是要赏赐的。他的出身又摆在那里,肯定是皇上拉拢的对象,万一赐了一个宗室女跟他完婚,小八爷你的四姐夫不就——”姚法祖一拍大腿,作出极度惋惜的模样,“煮熟的鸭子又飞了呀。”
“你说得对。我得亲自去盯着。”他可真是为了姐妹两肋插刀了呀。
不过在去找康熙之前,小八爷得先找机会跟四公主通个气。万一他费心费力在皇帝跟前促成了四姐夫成为驸马,四姐姐自己却不满意,那不是白费了那些力气吗?
好在四公主已经十五岁了,是个大姑娘了,平日里住在西所,不属于后宫。小八爷想偷偷见一面还是能找到机会的。当然,为了礼数周到,他没有傻不愣登地往四公主的院子里闯,而是用飞镖扔了帖子进去,邀请四公主明日午时在改造成藏书楼的景阳宫见面。
他也不想将事情做得这么偷偷摸摸的,实在是如果通过小太监小宫女通传的话,避免不了被管理皇子皇女们日常事务的内务府给记录在案。这种弟弟插手姐姐的婚事,而且还是和亲的婚事,最好不要让人知道。不然就算以康熙现在对他那么宽容的态度,也会生气的。
小八爷有些直觉还是挺灵敏的,至少四公主发现了梳妆台上的帖子后也没有声张,第一时间将纸条给烧毁了。
“最近手上的这本《徐霞客游记》看完了。”四公主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跟大宫女笑道,“明儿再去藏书楼找些新书看吧。”
四公主身边的宫女嬷嬷早就对她的女红不抱有希望了,看看各种各样的书籍仿佛也是个上进的方向,自然对于她这种要求没有不答应的。
而看上去懒散的四公主,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八阿哥找自己能有什么事?他们平日里只是宫宴上见面了点个头的交情,她没有像小五那样给哥哥弟弟送过什么绣品,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交集。唯有的交集,便是荣宪公主出嫁时的那次花会,一句随口的约定罢了。
小八答应帮自己留意喀尔喀的夫婿人选。
这句话过去了也有两年了,四公主都觉得小八也许是随口一应就忘记了。没想到,八阿哥竟然还是一个重许诺的人呢。
这天晚上四公主睡得格外好,第二天破天荒起了个大早,让宫女给自己敷粉梳妆。哪怕是个胖子,也可以是个漂亮的胖子!
“公主今天好兴致。”宫女们见到她不犯懒了,一个个就像自家娃娃金盆洗手一样高兴,一连试了三个发型,还从箱子里取出了许多适合这个季节穿的轻薄裙子。“公主快看,这条月白的裙子仙气飘飘,这条鹅黄的裙子娇俏可爱,都适合公主穿呢。”
“就是就是,咱们公主五官又不差,早就该好好打扮起来。也让这紫禁城里的人看看,咱们公主杨贵妃一样的人物,哪里就不如前头三个公主好看了?”
宫女们的恭维,听得四公主嘴角抽了抽。她想说“你们想说我胖就站正了好好说”,然而到底忍住了没有打击这些小宫女们的快乐。四公主最后选了那条鹅黄的裙子,颜色鲜亮高调,绝对让人想不到她是去藏书楼跟人偷偷见面的。
如此梳妆打扮完毕,已经是半上午了。四公主的两个伴读手拉着手来找她。这两个也是朝中大臣家里的嫡女,一个姓董鄂,一个姓郭络罗,十一二岁的年纪,长得花容月貌的。
没错,当初四公主在一众小姑娘里面挑了她们两个当伴读,就是因为她们长得好看。就算是胖子,也可以做一个颜控的胖子,杨贵妃一样的四公主表示。
“公主今天这么打扮,真是让人眼前一亮。”郭络罗小姑娘笑着说。
四公主直接上手在小美人腰上一捏:“你这么说,可见是真好看了。”两个女孩子打闹着嘻嘻哈哈。董鄂小姑娘就坐在一旁用帕子捂着嘴笑。
郭络罗小姑娘“嘿”了一声,“你倒是置身事外,隔岸观火起来了。”
董鄂小姑娘被扔到了水包,没法子只能接过寒暄的使命:“公主今天特特打扮好了,可是知道了太后娘娘中午要宴请诸位公主的事情了?”
四公主一愣:“太后娘娘今儿中午要摆宴,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她的反应不对,大大咧咧直来直去的郭络罗小姑娘还没看出来,董鄂小姑娘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只见她抿了抿嘴唇,维持着轻松的笑意道:“刚刚入宫的时候路过慈宁宫,见到嬷嬷出来呢。说是太后娘娘得了蒙古献上来的一种奶酪,有儿时的滋味,心中欢喜,所以临时想请公主们都去尝尝。”
第135章 十三岁的夏天
四公主托着她圆嘟嘟的下巴,只沉思了大约两秒,就听见外面有慈宁宫的张嬷嬷求见。
还没察觉到气氛有异的郭络罗小姑娘跳起来,笑道:“瞧,这不是来了吗?”这个宜妃的内侄女有着宜妃同款的明艳大方,但似乎没有从祖宗那里遗传到跟宜妃一样看眼色的本事。
四公主抬抬手,跟着小表妹笑:“快请嬷嬷进来。这大太阳的过来一趟不容易,将小厨房备着的绿豆汤给嬷嬷盛一碗。”
这位公主殿下言谈举止都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反而言笑晏晏跟张嬷嬷寒暄,许诺了中午一定去慈宁宫赴宴,仿佛压根儿没有跟小八爷约在藏书楼会面的事。
张嬷嬷在四公主面前一直挂着笑脸。尤其是喝了一碗冰镇绿豆汤后,更是恭维了四公主今日的打扮,“精神”、“贵气”,随即就被四公主塞了一个小荷包:“玛嬷见了娘家人开怀,我们当小辈自然是跟着沾光。只是不知等会儿宴席上可有蒙古来的小姐妹,若是有还请嬷嬷告知,我好备些见面礼去,免得到时候失了礼数。”
张嬷嬷连忙推辞道:“这是奴婢分内之事,哪里值得公主这般?科尔沁这回进京的只有两位台吉,并没有格格,两位台吉不在宫中久留,已经谢恩出宫了。公主便如同寻常家宴即可。”
四公主肉嘟嘟的白嫩爪子一挥:“不过是些碎银,给嬷嬷买两回茶喝罢了。嬷嬷跑这一趟,出的汗都要三杯茶才能补得回来嘞。本公主这儿的差事,可没有让人吃亏的道理。”
她话都这么说了,张嬷嬷于是乐呵呵地收了银子,并附赠一则消息:“听说大公主身怀有孕,皇上特意赐下了护卫长史,排场比贝勒还大。且又与驸马琴瑟和鸣,过得很是不错呢。”
康熙养女大公主就是嫁到科尔沁,有消息从太后宫里传出来也是正常的。但张嬷嬷放这里说起来,就有些意味深长的意思了。
四公主仿佛没听懂,又仿佛听懂了:“大姐姐自然是好福气的。”
等张嬷嬷磕头离开,董鄂小姑娘就忧心忡忡地拉住了四公主的手:“难道科尔沁还想再娶一位公主吗?”
被她一语点醒的郭络罗小姑娘瞪圆了眼:“啊?”
四公主拍拍小伙伴的手:“你就爱多想。公主和亲哪里,是万岁爷说了算的。”又不以太后的意志为转移。
董鄂小姑娘垂下秀气的眉眼。
“云雯。”四公主捏了一把董鄂小妹妹水嫩嫩的脸颊,“与其操心慈宁宫娘娘的心意,不如替我办一桩事。办得好了,我将这个香包赏你,如何?”
董鄂小姑娘从四公主那儿接到的任务,就是去藏书楼借《元史》的《地理志》。她虽然是给四公主当伴读,但也是带着两个侍女入宫的。如今就三个小姑娘,沿着笔直的宫道往藏书楼的方向去。
春绕是个活泼性子,忍不住对这奇怪的差事评论几句:“四公主怎么看起《元史》来了?且什么时候不行,非要今日吗?”
董鄂·云雯微垂着头,夏风吹过她的小两把头上浅蓝色的绒花。“知道古怪还不谨言慎行?”她轻声细语地说。
春绕一下就闭嘴了。
小女孩脚程慢,再加上她们作为外来客,未免节外生枝没有抄御花园的近路,因此到了藏书阁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了。
拿帕子拭去额头的汗水,董鄂小姑娘深吸一口气,踏步进入殿中。扑鼻而来就是书页陈腐的味道,无论保存得多么完好,旧书总有那么一股气味,像是草木的香和松墨的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改建后的藏书阁颇具规模,层高高,又常备防火用的水,因此相比别处的宫室还是要凉快一些。
门口柜台后面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太监,看见打扮普通的主仆三人不过抬了抬眼皮,也许以为是哪个宫殿的宫女。
“我们是来替四公主借书的。”董鄂小姑娘抬高了声音说,她音色柔和,乍然想抬高嗓门说话,差点破音。
老太监挖了挖耳朵,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一个不像哭也不像笑的表情:“哎呦,借书就借书,喊这么大声做什么?打扰了贵人看书你担得起吗?”
春绕气得不行,他们家格格在家是金尊玉贵的伯府嫡出大小姐,在四公主和宜妃跟前也是备受优待的。除了在太后娘娘跟前,哪里受过这等轻慢?春绕正想上前跟老太监理论,就见书架后头转出来一个少年。
身姿挺拔,清风俊逸,面容姣好,目若含星。春绕在心里默默评判,这少年的外表勉强能够和她们格格相比吧,可惜是个黄带子,说不定性格非常糟糕呢。
“四公主想借什么书?”胤禩转出来的时候问。其实刚刚小少女喊了一嗓子,他就大约猜到四姐姐许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才派了心腹过来。这女孩也是机灵,知道开门见山喊四公主名号,省了他不少事。
等到看见人了,胤禩一眼就看见拴在领头少女腰间的香包,还是去年端午他送给姐妹们的,略有些发旧的青蛙图案,正是他送给四公主的那一个。这连信物都有,当下小八爷心里更加肯定这是四公主派来的心腹。毕竟,兄弟送的香包,正常人都不会转赠给同龄女孩。
现在问题就是怎么支开老太监了。八阿哥心里刚转起这个念头,就愣住了。因为他的视线移到了领头少女的脸上,那张清秀到几乎出尘的小脸让小八爷整个人都有一瞬的恍惚。
“你……”
少年皇子眨了眨眼睛,他方才心头狂跳,就像是上辈子第一眼见到了雾海蝶影一样。然而眼前的情景完全没有那般浪漫呀,仅仅只是规矩森严刻板的宫廷里,一个谨慎小心的小女孩儿罢了。
董鄂小姑娘退后半步,做了个万福:“给阿哥请安。”
小八爷回过神,叫了起。他没有直视董鄂小姑娘的脸,倒不是怕旁人看出不对,是怕这看上去像兔子一样机敏的小女孩转头就跑。偏偏藏书阁的老太监还要出来刷存在感,八爷长八爷短喊个不停。
想跟女生搭讪几句偏偏边上有个我的舔狗该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小系统在地上笑得不行,给宿主推荐了《恋爱宝典第三版》和《打开女孩心门的99种方法》。
胤禩:……“四姐姐要借什么书?”
董鄂·云雯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哪怕是紧张的脸,都仿佛出水芙蓉一样秀美。“是《元史》的《地理志》。”她说,眼睛盯着八阿哥脚前的地面。
“这可巧了,爷正在看的便是这一册。”
老太监在公主和阿哥之间的取舍不带半点犹豫的。“哎呀,八爷先来的,自然是八爷先看啦。”
“你莫要偷懒。”八阿哥指着老太监说,“人家带着四姐姐的使命来的,回去要是交不了差难道你就好了?要我说,不如你去库房找找,看还有第二套《元史》不,若能找到,那就两全其美了。”
老太监苦着脸卖惨:“藏书楼只有一套《元史》啊。”
“《二十四史》属于经史典籍,便是书铺里都有好几套的,藏书楼怎么会没有?”董鄂小姑娘说,她乍一眼看是谨言慎行到胆小怕事的那种小兔子,然而关键时刻推波助澜可太及时了。
老太监刚想瞪她,就听小八爷补上最后一刀:“便是库房没有,文渊阁里也是有的。”
被当场戳破的老太监没辙,只能丧着脸跑去找书。
闲杂人被支走了,董鄂格格跟小八爷对视一眼,眼里都流露出了笑意。这波配合打得默契,倒不像是初次见面的人能够做到的。反正小八爷心里挺微妙的。他现在离小少女近些了,能够看清她的五官:细细的柳叶眉秀气内敛,水灵灵的眼尾带点轻愁,浅粉色的嘴唇像是御厨出品的荔枝冻一样。
好乖的长相,跟前世那个笑容不羁、妆容艳丽的姑娘仿佛冰火的两端。但又仿佛深层次有什么类似的特质,在同样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四姐怎么了?”小八爷问。
董鄂格格恢复了她的轻声细语,语速却不慢,逻辑清晰,直奔主题:“中午太后摆宴,公主前去赴宴了。八爷呢,有什么见闻?”
“喀尔喀的小郡王入京了。他是土谢图汗的长子嫡孙,父早亡,有五个叔叔。他这次劝降了一个有四千人口的原喀尔喀台吉,当得一句少年英才,皇阿玛肯定有赏赐的。”小八爷看着漂亮的小少女说,“我看了几年了,人不错,作风清正上进,就是有五个叔叔。”
话题直接跳转外男,董鄂小姑娘一开始还是露出了几分惊讶,但她马上镇定下来,回道:“我一定一字不差传给公主。”
胤禩点点头:“格格看打扮是四姐的伴读?怎么称呼?”
“家姓董鄂,还请八爷放心。”
库房就在侧殿,留给他们的时间其实很有限。小八爷沉默几秒,到底还是没忍住伸出试探的小爪爪:“格格既然看书,想来也是有见识的人,可知道东南有种长在沼泽中的蝴蝶,通体透明,很是罕见?”
董鄂格格看上去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是我见识短浅,不知道还有这种蝴蝶。”
对面的小八爷轻叹一声:“只是种有毒的蝴蝶罢了。”
少年看上去有些失落,董鄂小姑娘本不想跟皇阿哥有太多的交集,实在是场面安静得过于尴尬了,于是只好认真安慰道:“天生万物皆有用。于人有毒,但也许于花、于草、于老鼠虫子,有什么人所未知的好处呢。”
“我这玉蝶可是疗伤圣品,你嫌弃它有毒吗?”
前世今生,两个不同的声音,一个谨慎理智,一个嚣张娇俏,但表达的内容却仿佛是同一张纸的两面。
木架书海间,怦然钟响。
小八爷像是明悟到了什么,朝董鄂小姑娘露出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笑容:“不要忘记替我向四姐问好。”
而就在这个时候,藏书楼的老太监抱着一叠子书册从库房里“哎呦哎呦”地滚了出来。
第136章 十三岁的夏天
为了不错过四公主的回应,小八爷下午没有出宫,在尚书房读书读到四点,就交了作业回阿哥所。
他平日里没啥娱乐,不像小九小十那样院子里都是蛐蛐儿鹦鹉和各色玩具,更没有猫儿狗儿和逗趣的小太监。骤然空闲下来,便觉得屋里安静得可怕。
当然小八爷可以吹吹笛子看看书,平日里他就是这么打发时间的。然而今天,胤禩却觉得他可能差一个人来陪他赌书泼茶,亦或投壶下棋。
前世那个女孩是不会这些高雅的消遣的,她属于高山深涧,属于江湖逍遥,自由得像清晨的雾气。但如今遇到的这位小姑娘,满身书卷气,一看就极善此道。
他喜欢难以把握的张扬,也喜欢脚踏实地的内敛。或者说,他喜欢的不是这样那样的性格,或者如何如何的外表,而是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像是对于事物抱有开放宽容的态度云云。
不管怎么说,小八爷不是那么随便的人,虽然两辈子他看中的都是美女,然而果然娶妻娶贤,内心才是最重要的。
啊啊啊啊,他的思路怎么就拐到娶妻上去了,这对于人家女孩子来说也太孟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