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十五岁的秋天
秋高气爽的日子,温僖贵妃生前喜欢的桂花开了。黄澄澄的花朵带来了喜气,各地的气候都正常了起来,没有地震,也没有暴雨,就连灾区的粮食都打上来了一些。北京城的集市上开始出现柿子、蜜瓜和石榴。
而大爷和八爷还在冷战,关于此事,就连被霉气笼罩的太子都觉得诧异。
话说太子妃真的很倒霉,从送亲途中死了父亲开始,接连遇到天灾,各种被攻讦,好不容易熬到了大婚结束,被册封为太子妃了,祖父又死了。新婚就守孝,也是没谁了。
同样郁闷的是太子,瓜尔佳氏石家是联姻的好选择,还不就是因为她家一家子佐领、都统,都是实实在在掌握兵权的人物。结果大好前程的岳父婚前就死了,所有的妻弟妻兄都要丁忧。其实这时候太子就有些心生悔意了,然而太子的亲事已经走到了最后步骤,更改的话影响太大,再加上瓜尔佳氏娘家还有掌权的叔伯,依旧是显赫的一家。
结果还没出蜜月呢,就传来了石家家主石华善病逝的消息。这下可好,太子妃的所有叔伯都要丁忧,连参加对葛尔丹的大战去捞战功的机会都没有了。太子面上还要好言好语安慰太子妃,然而晚上自然就找了宫女去他屋里睡觉。
贵人压力大,总是要发泄的。至于是不是有人伤势过重没熬过去,这又有谁知道呢?
总之,在太子如此不如意的时候,八阿哥和大阿哥有摩擦的消息,压根儿不能抚慰太子郁闷的心情。“老大就仗着从前惠妃施恩给老八母子,整日挟恩图报呢。不过老八那个软包子这回如此硬气,有点意外啊。”太子爷挥挥手,“也不知道老八能硬气到几时。”
眨眼就是八月十四,这天中午照例是延禧宫里摆席的。
惠妃屏退了同一个宫里的其他妃嫔,在院子里宴请大阿哥一家和八阿哥一家。好吧,八阿哥还没有一家,但小八爷拉了云雯过来。院子里除了两大颗盆栽的金桂外,还有好几十盆菊花,除了黄白二色外,还有绿色、紫色、红色之类罕见的品种,都是花草房进上来的。
小八爷不是第一年在延禧宫赏菊了,此时兴致勃勃拉着小未婚妻给她介绍道:“那花瓣正面红色、背面金色的叫‘帅旗’;全花深紫红色的是‘墨菊’;都是绿色的自然是‘绿牡丹’;看,这白色的细长花瓣如珍珠绽放,是我最喜欢的一种,你知道叫什么吗?”
博览群书的董鄂小姑娘知识面广博,闻言微微笑道:“‘十丈珠帘’。”
小八爷没能卖弄到,略有些失望。“是‘十丈珠帘’,你猜对了。”
董鄂·云雯见他一副丧气模样,仿佛一只求摸摸而不得的大狗子,忍不住就有些手痒。
“老八,过来吃饭了。”惠妃摇着扇子喊道。
小八爷“哎”一声,牵着小未婚妻的手就走到了大圆桌边。
他跟云雯坐惠妃的右手边,惠妃的左手边则依次是大阿哥、大福晋、三岁的弘昱以及大阿哥夫妇的两个女儿。
桌面上的菜充分照顾了孩子们的口味,有大阿哥喜欢的酱牛肉,也有小八爷爱吃的红烧鱼。大福晋自打生了弘昱之后一直在调养,因此还有一碗木瓜燕窝汤和当归炖鸡。小孙女们也各自先吃到了她们偏爱的点心。只有小弘昱还没有人权,他必须按照教养嬷嬷的食谱吃,均衡营养。
“倒是不知道董鄂格格爱吃什么。”惠妃让宫女给孩子们布菜的时候说。
云雯刚想张口客套,就听见小八爷代替她回答道:“云雯喜欢清淡的水产,龙井虾仁、清蒸鸭子、瑶柱炖豆腐之类的。她不挑嘴,大鱼大肉也能吃,但最好搭个黄瓜条解腻。”
惠妃笑了:“如此我便知道了,明年就能备上。”
云雯捏着白色的象牙筷,细声细气地道谢:“麻烦惠妃娘娘了。”
“不必见外,明年许是就能叫额娘了。”
这下子云雯的脸都飘红了,低头吃饭不说话。小八爷就吨吨吨地给媳妇夹菜,夹到一半发觉自己做得太明显了,连忙欲盖弥彰地给惠妃也夹两筷子。“娘娘吃,这个牛肉炖得入味,哈哈。”
“得了,你就顾着你媳妇吧。”惠妃拒绝接受当小八爷的遮羞布,夹了一块牛肉给大儿子。“吃吧,额娘知道你不缺牛肉,若是如今不爱这一口了,及时说便是了。”
老大再混蛋,对待惠妃的孝心也是真诚的,这时候也顾不得给老八摆脸色看了,夹起额娘的爱心牛肉一口吞进肚里。“额娘哪里的话?我在军营里跟着操练,想念这口想念得紧。虽然同样是酱牛肉,但这宫里的味道与外面就是不一样。”
“喜欢那你就多吃点。”
于是老大也吨吨吨地吃起来,一边吨吨吨自己吃,一边吨吨吨地给大福晋和孩子们夹菜。
在七张嘴巴的全力开动之下,满满一桌菜肴竟然被吃了个七七八八。最后小八爷还不忘给云雯舀了一小碗燕窝呢。“我知道你只吃了八分饱,还有一分能装燕窝。”
云雯十动然拒:“我实在吃不下了。”
“那我自己吃。”小八爷自己拿调羹喝起来,喝到一半,舀了一勺递到云雯嘴边,“真不吃吗?上好的血燕,就一口,就一口。”
董鄂小姑娘默默拿起自己的白瓷小勺子,在碗里舀了勺燕窝。入口甘甜,Q弹爽滑,确实很好吃。“一口吃完了。”云雯说,把勺子放回自己的碗里。
某人拿他进过嘴的勺子喂她喝燕窝,试图间接接吻的意图如司马昭之心,聪明的小姑娘才不会上当。
阴谋没有得逞的小八爷悻悻地喝完了剩下的燕窝。
小八爷不爽,大阿哥就爽快了。“啧啧。”他说,同时光明正大搂住大福晋扬长而去,大福晋想挣都没挣脱。
小八爷:???他在嘚瑟什么?在嘚瑟他是已婚人士可以光明正大耍流氓吗?这个哥哥好欠扁啊,没看到他两个闺女还在老老实实道别吗?
“你们也快回去休息吧,明天中秋大宴,又是请安又是祭祀,可不容易。”惠妃跟孙女们道别。
两个小女孩,一个八岁,一个六岁,跟着乳母摇摇晃晃地走了。大阿哥一家如今已经搬到宫外住了,出宫到府少说也要一个时辰的。
等到孙女们离开,小八爷也起身告退:“娘娘,那儿子……”
“让你多担待你大哥的话,娘娘已经说很多回了。”惠妃突然打断他。
小八爷苦笑,自嘲道:“还以为今儿已经躲开这遭了。只是我也有自己的底线……”
“若是合不来,那就不合了。”惠妃再次打断他,“人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只要老大落难的时候你能拉他一把,就算是对得起娘娘了。”
惠妃此人太过深明大义,或者说太过懂得以退为进。就算小八爷已经知道她不是个简单人物,也没法不感动。“娘娘……胤禩……知道了。”
他们之间的对话被云雯听了全程,小姑娘在惠妃面前还拘谨,但到了私底下就担忧地拉着小八爷问:“你们兄弟,这是怎么?”
小八送她回到董鄂宅,本来是要走的,闻言也只能拉她在会客厅的暖阁里坐,小声道:“大哥和二哥争斗这些年,心态都有些失衡了。虽然看着不忍心吧,但人总要先求自保的,咱们不跟他们走太近。”
没错,这就是小八爷如今内心的真实感受。老大老二都已经初步显现出权力中毒的征兆,一旦遇到不顺利的事情就迁怒身边人。他不求去沾两个哥哥的光,只不想被他们任何一个牵连罢了。
云雯攥紧了小八爷的手,葱白似的手指在小八爷的掌心,楚楚可怜的模样。“我虽然是后宅的女眷,但也听到了传言。爷觉得,大阿哥想……胜算有几成?”
这是要推心置腹了啊。小八爷脸色沉下来,透露出几分皇家人的肃杀和威严。“你真想知道?”
云雯没有退缩,坚定地握着小八爷的手:“我想知道爷的想法。我总要与你共进退的。”
“我的想法啊……”小八爷直视着云雯的眼睛,轻轻地一字一句地说,“目前为止,这个,和这个,”他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比了个数字“1”,又比了个数字“2”,“都不适合。”
十五岁的少年,瞳孔漆黑如墨。他的双眼其实跟良妃很像,平日里是被温柔和快乐浸满了,但这时候所有正面的情绪褪去,就显露出冷静的底色。
云雯依旧握着他的手,眉眼间的愁绪如同云雾,散开了又合拢。“是因为……会腥风血雨吗?”她小小声地问。
“这只是其一。”小八爷说,然后将头靠到椅背上,抬眼看向董鄂家的屋顶,上面是两根粗壮的梁柱。
其二是他们两个太高了,从来眼中就只有彼此的争斗,连底下的弟弟们都看不见,更别谈与地位更低的人共情了。
“云雯,这是一个根基脆弱的国家。”小八爷说,“几十万的满人想统治几千万的汉人,本来就是一件岌岌可危的事情。连船只要往哪里前行都不知道,就争抢起掌舵人的位置了,不是很可笑吗?”
董鄂小姑娘低头思量了两秒,问道:“爷不想做掌舵人?”
“对,因为我不知道要往何处去,我只是个船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小八爷难免有些丧气。他也希望自己是那种政治天才,为这个先天存在缺陷因此不得不靠不公平的制度来维系的多民族国家找出一条光明的前路。然而事实已经告诉他,他并不是那种能够狠下心来打压政敌的那类人。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啊。”董鄂小姑娘的手摸上了小八爷的头顶,“掌舵人有成功的也有不成功的,但爷一定是大清历史上最好的船医。”
小八爷把毛茸茸的头顶往云雯手心里蹭了蹭,这一刻他是真的挺受安慰的。小未婚妻真好呜呜呜。
被董鄂小姑娘鼓励了的小八爷下午就跑去三怀堂给赵良栋复诊,顺便送了药膳馅的阴间月饼当中秋节礼物。老爷子如今是子爵了,然而他仗着年纪大没有官职在身,又跑回了京城,美其名曰看病。事实上也是看病。小八爷决心跟大阿哥划清界限之后,给赵老爷子看病那叫一个高调。
从前因为戴梓不肯把火器营的大门朝着大阿哥一党敞开的缘故,老大跟戴梓的关系也颇为微妙,因此小八爷也克制着自己跟戴梓来往。如今可好了,先给赵良栋针灸,完了去给戴梓调养身体,丝毫不顾及大阿哥的看法了。
“这些都是大清的功臣,我想让他们多活几年怎么了?”小八爷放话。
于是大阿哥府上又被打破了好几个沙包。
第162章 十五岁的冬天
康熙三十四年的冬天,各路消息像小雪一样飘进北京城中:准格尔在北疆喀尔喀地界劫掠人口的罪行曝光;俄罗斯方面证实了葛尔丹借兵的企图;就连孝庄老太后的娘家科尔沁部都说葛尔丹收买他们反清。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康熙爷的怒气值上疯狂添砖,而明珠和索额图出使准格尔回来后写的联名报告,无异于压下战争开关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世界上,能让明珠和索额图统一意见的事情,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葛尔丹算一件。”小八爷坐在茶馆“人间清味”的三楼,与他隔着一张桌子相对的是一名金发碧眼的孕妇,只见她头戴珍珠小金冠,身穿一件绣满松鹤纹的真丝袄。特意定制过的大腰围微微修饰,却依旧掩盖不了她明显的孕肚。这看着已经七八个月了。
玛利亚女伯爵二十三岁,怀着她人生中的第二个孩子,然而说起话来可不像一个回归家庭的妇人。“我最近看一本叫《三国演义》的书,很是有意思。”
好家伙,别人婚后七年在忧虑七年之痒,你婚后七年在看《三国演义》。小八爷低头琢磨了一会儿,道:“大清、俄国与准格尔之间,还不好用三国来类比。”
茶馆一楼在唱戏曲,咿咿呀呀的,还伴随着乐器的声音。二胡中间还夹带着一把小提琴。这也是玛利亚女伯爵重金资助的结果了。所有西洋乐器中第一个在民间流传开的就是小提琴。当然了,此时的小提琴与高雅没有太大关系,纯粹是便于携带、成本低且表现力强这种基础的好处才有了生命力。因着被玛利亚喜欢的缘故,京城人送外号“女伯爵胡”或者“俄罗斯胡”,跟“二胡”做了异父异母的兄弟,也是妙极。
不过这个时候,这座三楼雅间里的人,大部分都被小八爷和其舅母的谈话吸引了注意力。
八公主漂亮的小脸蛋转过来,侧了侧头。
而董鄂·云雯已经将上半身往小八爷的方向靠了靠。“这要怎么说呢?”
小八爷就拿食指沾了茶水,在黑色的楠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个被扇形三分的圆。“你看,这是三国,魏、蜀、吴两两接壤,虽然土地面积有大小,人口有多寡,农业基础有参差,但都背枕蛮荒,只有一面要应对其余两国来袭罢了。而长江、汉中、荆州,皆显要之地,这使得防守由面变点,降低了守卫难度。”
云雯平素书看得不少,地图也多有涉猎,即便是抽象的圆圈和扇形,也能看得津津有味。“那大清与准格尔呢?”
小八爷在那个被三等分的圆旁边画了个正方形,用两条横线分成三个长条。“清、俄、准三者,更类似此图。”
玛利亚女伯爵刷地展开一把精致的镶嵌了红毛边的折扇,扇子遮住了她的嘴巴,与她头上的珍珠金冠交相辉映,充满了神秘的异域风情。
相比之下清纯无害的云雯小姑娘还在托着下巴思考。“两者的区别是……大清与俄国没有接壤,没法打起来?”
“其实东北是有接壤的,然而尼布楚条约已定,大清与俄国短时间内就打不起来。”
“那……”云雯只觉得话已经在嘴边了,但却形容不出来。
不过不等云雯将那种异样的感觉抓住,小八爷就已经揭晓了答案:“喀尔喀之领土,乃大清与俄国争夺之物,与准部无关。两国之局,奈何以三国比之?”这要是放在五六年前,小八爷还不敢这么说,那时候的葛尔丹可是有入关的架势的。然而乌兰布通一战已经奠定了大清的胜局,没看到如今的葛尔丹只能派人搞搞骚扰抢劫之类的事情了吗?
夹在中间的那个衰弱,那就自然变成了郑国被晋、楚夹在中间,成为两大国博弈的棋子的局面了。
“呵呵呵。”玛利亚女伯爵发出她的淑女笑,然后将扇子一收,往桌上一敲。“唉,八阿哥长大了,不好骗了。”
小八爷想朝无良长辈翻白眼,然而小未婚妻还在身边,他要注意形象。于是他只好悻悻地掏出手帕擦干净手指,将杯中的残茶泼进废水缸中。“小二,再来一壶玫瑰红茶、一壶茉莉香片。”
“好嘞。”服侍于高等雅间的小二很是机灵,上来就将第一波的茶壶和茶杯收拾了,又是擦桌子又是殷勤问好。等到第二波花茶上来的时候,小八爷和八公主已经又下单了两盘点心。
“我跟这个孩子都好,八阿哥这次有机会的话,还是跟去出征比较好。”玛利亚女伯爵一手抚摸着孕肚,一手端着茉莉香片。馥郁温暖的香气笼罩在她白皙的脸上。“这次过后,清国很难再有大规模打仗的机会了。”
小八爷摸摸下巴,笑道:“不急。皇阿玛说了明年春季中军开拔。我还能等舅母先生产了再随军,也不晚什么。”
如今已经开始调动起来的是云雯祖父伯费扬古所率领的西路军,以及远在黑龙江驻守的东路军。地方部队要整合蒙古、四川、陕西各支军队,今年只怕是过年都要加班了。不过中路嘛,京城大营是现成的,好几万的八旗兵,都是专业军人不事生产的,准备好粮草物资直接开拔就好。
“玛法今年不回京过年了。”云雯也想到了这茬,轻轻叹了口气,自己转移话题道:“我玛嬷说了,今年过年,让我主持。怕是不能得闲出来了。”
“你若是不出来,我就去制药作坊睡觉。”小八爷逗她。
云雯就脸红了,小声地“呸”了一下:“那八爷就去制药作坊睡觉吧,我是出不来的。”
小八爷已经长高到一米八了,笑起来的时候有几分洒脱的成年男子的韵味。“我媳妇脸红真好看。”
被喂了一嘴狗粮的八公主:……
同样被喂了一嘴狗粮的玛利亚女伯爵:“啧。小二,将帘子打开,我们听听今儿有什么好戏。”
开门撤帘子之后,下面的说话声和器乐声就变得清晰可闻。不知道什么时候戏曲已经结束了,又到了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评书环节。今天讲的是《西厢记》。一个老先生讲的简易版本,从张生意外救下相府遗孀,与崔莺莺相遇相知,到上京赶考,再到婚事波折,最终大团圆结局,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那其中几首经典诗句念得很是富含情感,倒也引发了阵阵掌声。
小光球听得很感慨。“《西厢记》这时候没有被禁呢,倒是很受欢迎的样子。”
小八爷翻了翻系统里的资料,发现这部戏曲是在乾隆年间被定为“淫”的,有“男不读《水浒》,女不读《西厢》”之说。八阿哥不过转瞬就想明白了,这是“男人不许造反,女人不许追求爱情”的意思,一切为了社会稳定。十多年的政治熏陶,这种浅层的道理可比派系斗争明显多了。
“王实甫所写的这本《西厢记》,真是纯朴心善之言。然而原本的《西厢》,却是个始乱终弃的故事嘞。”小八爷抿了口红茶,这般说道。
“哦?”金发碧眼的孕妇舅妈来了兴致,她现在听评书毫无障碍的,就连诗词也能听个七七八八,虽然鉴定不出文学价值,但不妨碍她觉得《西厢》是个好故事。诶嘿,她自己不也是追求真爱追到了大清吗?结果,童话里是骗人的吗?
八公主和云雯这对姑嫂也有些吃惊,一齐看向小八爷。
好不容易抓住了媳妇知识盲区的小八爷心里有些得意,不过他说起这茬更多的是朝着即将十岁的八公主去的。“昆昆,《西厢记》的故事,最早来源于唐朝的《莺莺传》。在原先的版本中,崔莺莺并非宰相遗孤,只是普通殷实之家的女儿。张生与莺莺无媒相合后上京赶考,也没有考中状元,而是第一年落第后留在京中继续备考。女儿家的青春拖不起,张生又不愿放弃功名返乡求娶,莺莺无奈嫁与他人。”
八公主还有些懵懂,而比她年长几岁的云雯已经感同身受地悲痛起来,竟怔怔然垂下一滴泪。
玛利亚女伯爵“刷”地一下撑开她那把黑色的花哨的折扇,遮住下半张脸。小八爷怀疑这位舅母的脑海中在转着可怕的念头,然而他没有证据。
在座的这三名女性,云雯是他捧在手心里的琉璃,玛利亚他惹不起,只有昆昆小公主是他需要教导世界残酷性的。
“昆昆,你如何作想?”小八爷问妹妹。
十岁就能倾国倾城的小美女眨了眨她乌黑的眼睛,轻启樱唇:“世上的真事自然没有话本里说得那么好。话本里人人都是状元,人人都是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反而显得假了。倒是哥哥说的这个,像是真的。”
小八爷冷笑一声:“若仅是如此,倒像是世事无常,是皇帝没让张生当状元,才害得他辜负崔莺莺。然而事实不是张生此人学艺不精又冷心薄情吗?三年一考,既然已经不第,何不先娶了莺莺,等三年后再考呢?不过是男人想要做负心人,宁可在京里喝花酒也要假惺惺说句‘美人太美不是我能消受的’罢了。”
“可不是这样吗?”玛利亚舅妈笑了,“上帝赐给人的天赋大体都是公平的。这美貌的人有些小才却没有美德,说的就是原版的张生了。想要挑一个又好看又有美德的男子,那就不得不接受些旁的缺点,比如出身一般或者仕途不顺。若是你想要一个权势超绝的丈夫,那就不得不接受他冷心或者花心,或者是个脾气暴躁的老头。端看你最想要什么了。”
八公主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小八爷还以为能听听妹妹对未来对象的要求呢,结果是他的小妹妹很耿直地问道:“那哥哥有什么缺点呢?又好看,又有才华,又有美德,对嫂嫂还好。”
小八爷:???我这是把自己给绕进去了吗?
云雯怀疑的小眼神上下扫视着八阿哥,看得他窘迫极了。
“哈哈哈。”玛利亚女伯爵再也维持不住她的淑女笑,乐得大肚子都在颤。
小八爷不得不给舅妈递茶:“您快克制些吧,省的我二表弟一出生就会抖腿。”
“哈哈哈。”玛利亚接过茶,然而还是又笑了一会儿,才慢慢止住。金发碧眼的成熟美人点了点小公主的鼻尖:“亲爱的,你哥哥自然也是有缺点的。放在那些大人眼里,他不能打杀奴才立威就是个缺点,他给贱民看病就是个缺点,他没有纳妾也是个缺点。”
“可我觉得舅妈说的都是优点啊。”昆昆小公主表示。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云雯接道,“在张生那些酒肉朋友眼里,张生也是一个风流才子呢。让那些人来看,八爷就显得无趣了。”
这个说法八公主是接受的,但小姑娘的脑袋垂下来,很是失落。
“所以说,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端看你想要什么了。”云雯嘴角露出一丝笑。她觉得如果是让手帕交四公主来看,小八爷这种类型是好弟弟,但绝对跟好丈夫的特征背道而驰。然而对云雯自己来说,小八爷这么温柔的人,真是哪哪儿都击中她的心坎。
第163章 十六岁的来临
接受哥哥“爱的教育”的昆昆小公主,当天回宫里的时候,还带着舅妈赠送的一箱子礼物。礼物里面一半是送给昆昆的,还有一半是送给良妃的。占了大头的就是中俄结合的旗装与斗篷,繁复的花纹是两国人民共同的喜好,因此产自玛利亚女伯爵的服装店的衣服,大部分都很受宫里宫外的欢迎。此外,还有小型自鸣钟、金属化妆盒、玻璃八音盒之类的小玩意儿。
里面有一些小机械,连康熙看了都觉得有两三眼的新鲜。
“安远伯夫人待你倒是尽心。”康熙爷笑着对良妃说,“你也赏些东西给她。”
三十五岁的良妃依旧没有半条皱纹,冰肌玉骨地站在那里,安静地称“是”。如今康熙隔几个月还会在长春宫主殿留宿,不过已经渐渐减少频次,直至没有的。究其原因,是八阿哥已经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长子大婚后就不再临幸其母,仿佛是康熙朝的后宫里一个隐形的规矩。
今天康熙摆驾到了长春宫里吃饭,不光是请良妃吃饭,还有八阿哥、八公主和十五阿哥,应该说一家人是整整齐齐的了。显然万岁爷不是无缘无故就降下恩宠的人,这样子的会餐是有政治上的动因的。
“明年春季亲征,胤禩随行中军,主管一切随军药品和伤兵营。”康熙爷在宫女捧过来的水盆里净手时这般说道。
“那感情好啊,多谢皇阿玛信任。”小八爷眉开眼笑,反正皇阿玛说了是便餐,他不用动不动下跪磕头,说起正事还挺高兴的。他也在水盆里净了手,然后口算道:“按照惯例,得随军带伤科和骨科的太医各一名,蒙医一名。对了,将那传教士,卢依道也带上。加上我自己,便是五名御医的配置。每名御医带三名学徒,就有医者二十人,勉强够用了。若是想让伤兵人人得医,还得有人抬担架和上药,该怎么说呢,辅兵。伤兵营的辅兵最好提前训练几日……”
“你想要多少人?”康熙爷打断儿子的自言自语。
小八爷笑着接受宫女的布菜,同时回答康熙的问题:“汗阿玛此次出动十万大军,按照一比两百的比例,起码得有五百人。”
以前从来没有过如此庞大的伤兵营。封建时代底层士兵的命不值钱,若是在战场上受了重伤,由战友一刀给痛快的时候居多,哪里需要五百人的伤兵营了?
康熙爷大手一挥,嘴里就是一块肉馅豆腐。将蛋白质咽下肚子,万岁爷说:“朕给你六百人。你那制药作坊里不是有两百八旗兵吗?都是通药性的熟手了,优先进伤兵营。另外在镶白旗里让你再挑,凑足六百之数。”
“嗯嗯。”小八爷点头,见康熙吃得高兴,也跟着去夹肉馅豆腐。哎呀,果然美味,豆腐里浸透了肉的鲜香。
“你那两三个御医,你自个儿挑,再派三个账房和两个佐领给你,将药品和伤兵管好了。朕自己还会带御医,不必你操心。”
“成,皇阿玛将人拟给我,我就去联络他们去。”
正事说完了,康熙爷象征性地给良妃和孩子们夹了几筷子菜,开始说家长里短。
“八公主长得越发好了。”女儿是皇帝不常见的,但是哪怕是偶尔看一次,也会被这个小女儿的容貌吸引去大量注意力。然而作为英明神武的皇帝,他教育儿女的主基调应该永远落在才学上,因此康熙问道:“八公主书读得如何?”
女儿的教学是良妃可以评价的。冰山额娘表示:“老样子,平平无奇。”
八公主眨了眨黑葡萄似的眼睛,脸上充满了懵懂和纯真。
康熙想要考教的小火苗熄灭了下去。
“今儿刚跟舅妈说到人的天赋是均衡的,像儿子这样聪明伶俐的,便不如妹妹好看;妹妹长得出众已是不容易了,若又是才女……”
“行了,你倒是护得紧。”康熙再次打断儿子,不过老爷子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了,“就没见人自夸聪明伶俐的。要朕说,你在兄弟们中间可算不上聪明伶俐,天天给朕闯祸,只有脸是长得好的。人的天赋果真是均衡的。”
小八爷怀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把脑子长到脸上了?我怎么不信呢?”
“哈哈哈。”康熙放下被逗弄得怀疑人生的八儿子,转头去关心两个小的:十五阿哥认了几个大字?八公主出宫吃了什么点心?等等。
有小八爷在前面做榜样,八公主昆昆和十五阿哥小羽毛其实在兄弟姐妹们中间算是不太怕康熙的那一类。被阿玛问了,就叽叽喳喳说起自己今儿遇到的趣事来。
小十五正在简单认字和学规矩的阶段。小豆丁觉得头上顶碗有趣极了,一遍遍给康熙比划。至于昆昆,自然也说到了今儿听到的评书。
“你哥哥跟你讲了《莺莺传》和《西厢记》的不同,你有什么体悟吗?”
八公主点头,表示她已经看破了红尘:“张生有好有坏,我分不清,让哥哥来分。”
小八爷:???我怎么又被绕进去了?
“哈哈哈。”康熙觉得年幼的孩子们简直是开心果啊。“八公主真是大智若愚。”某条无良龙说,“老八听到没,你妹妹的终身大事可就在你身上了。”
小八爷心说我有本事挑驸马,您有本事不指婚吗?深知康熙秉性的八阿哥可不会当面这么落皇帝面子,而是趁机给昆昆争取好处。“公主的婚事,自然得由皇阿玛您来做主。儿臣能做的,不过是将驸马在外头养的外室和女支子挖出来,让妹妹提早有个准备罢了。”
康熙差点被杀气腾腾的儿子给噎住,他拿筷子敲敲碗边。“吃饭。食不言寝不语。”就好像刚刚起话头的不是他一样,皇帝都是老双标了。
这餐饭吃下来,其实皇帝想关心的已经关心的差不多了。因为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也都要跟着中路大军去打葛尔丹,这样的便餐皇帝前后一共要吃六顿,想想也是不容易。相比起荣妃神经质的担忧和德妃母子之间奇怪的气场,良妃冷虽冷,但还在康熙能舒服的范围内。
“胤禩跟在中军,不是前线,又有皇上护着,我没什么担心的。”良妃说。
康熙拍拍她的肩膀:“老八会成才的,这回出去有了战功,朕就给他封爵。你和八公主不是长袖善舞之人,小十五年幼不显,都需要老八照拂,朕都有数。”
安抚完良妃和幼子,康熙带着小八爷离开长春宫。冬天天黑得早,此时天空已是星光点点,映照着西边的一抹紫色的余霞。
“老八,走走。”
“是。”小八爷快走两步,跟到只比康熙慢一步的地方。这是一个既不违反规矩,又能够说话的位置。在宫里生活久了,自然知道该如何精打细算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就像精打细算亲情与权力的距离一样。
“这些日子,朕赏了宫女给你几个哥哥。”康熙爷似乎是觉得这话放明面上说有些伤风化,因此声音不像往常那般洪亮,“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出了意外也是常见的事。以前,也有将士伤了,从此不育的。不管怎样,留个后总要好些。”
小八爷一开始还没听懂送宫女是什么意思,康熙断断续续各种明示暗示,他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儿臣这边不必。此次对战葛尔丹,儿臣对我大清有十足的信心。且我自个儿就是学医的,能够照料好自己。”
康熙瞥了老八一眼,说:“你要想提前把董鄂氏接进宫,也是可以的。”
您老可真会诱惑人。小八爷迟疑了三秒钟,然后果断摇头:“我要在大胜封爵后明媒正娶迎她进来。国未定,何言家?”
“好啊,好一个‘国未定,何言家’。”康熙拍掌,叹道,“这大约就是忠义之后不能繁荣昌盛的原因吧。”
他们的身后跟着长长的太监队伍,带着星星点点的宫灯的光,蜿蜒在黑夜降临的紫禁城里。
这个年关,八阿哥以前的皇子们获得了更长的假期,除了每天上午要练三小时的布库和骑射外,只用读一小时的书,吃过午饭就可以放假回家。乾清宫更是毫不吝啬地赏了新鲜鹿肉到各家府上,意思可以说是相当明显了。
有了最高boss的期许,各家还真陆续传出了好消息。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四爷府上的两个格格,以及五阿哥和七阿哥的侧福晋都先后被诊出有身孕。
对此,小八爷只能表示:“哥哥们厉害啊,是我输了。”
四大爷一巴掌拍在弟弟的瓜皮帽上:“又嘀嘀咕咕什么呢?你侄子侄女的满月礼可备好了?”
小八爷“呵呵”一笑,表示他是嫡出的拥护者:“我让红绣姑姑去准备了。四哥你做事不讲究,我怕送得太好了四嫂以后不给我锅子吃了。”
四大爷冷笑一声:“抠门你就直说,少拿你四嫂做筏子。你四嫂不是小心眼的人。”嘴上这么说着,回头进了家门还是老实安慰了四福晋,连着在正院宿了十日。
年关就悄无声息地滑过去了。从太后往下都多少取消了例行的宫宴,朝廷上下的注意力都在接下来的这场战争中。
就在这种莫名紧绷的氛围中,此冬的积雪融化了。二月的太阳高悬,照着出征队伍的盔甲:红、白、蓝、黄,如一股花色的洪流。
第164章 十六岁的春天
八阿哥在行军途中穿着的是镶白旗的铠甲。整体白色,用红边修饰。
这里就不得不说皇帝爹的小心机了。康熙朝满八旗的格局是这样的:皇帝独占两黄旗和正白旗,也就是上三旗。而其余五旗掌握在一干铁帽子王手里。然而这次对战葛尔丹出来,先锋营的大阿哥麾下两蓝旗的兵居多,老三胤祉领着镶红旗大营,老四胤禛领着正红旗大营,老八还借着镶白旗的人穿着镶白旗的军服。你品,你细品。
虽然这些刚刚成人的小皇子旁听的时候多,并不是军队真正的话事人,然而皇上想要收拢兵权的心可是摆在了台面上。
也是这届铁帽子王不争气,小的小,弱的弱,纨绔的纨绔。自打岳乐去后,再没有一个旁支宗室的辉煌出现了。简亲王和康亲王这些虽也得用,但若说如何如何牛逼那是没有的。
此时的皇子们也大都觉得自己可能会被分到下五旗里面去,各个卯足了劲儿跟分到自己手下的佐领拉关系,这中间有成功的也有不那么成功的,有滑铁卢也有黑马。
“八爷,您可听说了,三阿哥跟库尔秦闹得不太愉快呢。”镶白旗的佐领之一多弼凑上来说悄悄话。“多弼”在满语中是“狐狸”的意思,而这个佐领属实有些活泼的样子,没辜负他的名字。
多弼今年只有二十岁,放在满蒙汉所有八旗佐领中都是最年轻的那批。也许正是年轻的缘故能接受新鲜事物,多弼也是从制药工坊建立之初就对八爷有好感的佐领。此次康熙爷要从镶白旗调两个佐领去押送伤药兼辅佐八爷,多弼就主动请缨,跑前跑后很是积极。
因着姚法祖去了福建海军,如今八爷身边最亲近的,一个是侍卫首领纳穆科,另一个就属多弼了。一群年轻小伙子在行军路上一起训练一起打猎,还是很能建立友谊的。如今已经深入草原半个月,那自然相互间传些悄悄话也不算出格。
小八爷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偷偷开小灶,中午加餐。将树林里摘到的一小把松子碾碎,加上黄油拌匀,塞进兔肉里一起烤。那叫一个香~
“说说。三哥怎么了?”
“前些日子不是下大雨吗?库尔秦就从辎重中取了十匹毛毯分与将士了。此事克勤郡王知道,三爷不知道。这不,到今天被三爷发现了,便有些不愉快。”
克勤郡王是镶红旗的小旗主,难怪了,三阿哥是觉得这些人只认旗主不认皇家。小八爷“哦”一声,撕扯下烤得刚刚好的兔肉分与周围几人。“三哥平日里读书好,骑射也好,常被皇阿玛夸文武双全。出来一次,倒是遇到了不如意。那么可有听说哪个哥哥与底下人相处融洽的吗?”
“这个……”多弼挠挠脸,“都说四爷严格些,五爷宽容些,七爷认真些,但大面上也没有特别好或者特别差。”
小八爷又烤了一只黄油松仁兔子,油脂遇火“滋啦啦”响,肉香和奶香混合在一起馋得人口水直流。“听你的意思,四哥五哥和七哥都及格,只有三哥和爷不太成。”
多弼知道不好,大声叫屈:“哎呀,天地良心,八爷与我们一向好的。三爷也没有不成。”
小八爷往多弼的脑门上弹了个脑崩儿:“你说话可长点心吧。”
多弼知道自己说话不严谨,又是想在八阿哥面前表白心迹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一时垂头丧气,就连白色红边的盔甲都不显得帅了。
小八爷却已经烤好了第二只兔子,拿荷叶包了,又绑上草绳,像提药包一样提在手里,往隔壁镶黄旗大营而去。走出去一段路了,小八爷见多弼没跟上来,又扭头招呼:“都愣着干啥?查疫去了。”
还没有接战的时候,查疫防疫就是伤兵营的主要任务。小八爷工作的路线是先从他所在的镶白旗营地开始,远远绕着康熙爷所在的金帐一圈,镶黄、正黄、正白,然后左翼去看正红旗,右翼去看镶红旗,最后是骑马去离开大军一公里的位置找先锋营。每隔三天要巡查一遍,也是相当敬业了。
各个旗扎营的时候是各自结阵的,草原上铺得开,又需要兼顾地形、防火和取水,于是形成一个个小营地。身穿镶白旗军服的小八爷一行人其实并不能直接进入镶黄旗大营,需要在营地门口展示“防疫”的令牌,才有足够地位的人从营地里出来接他们。镶黄旗营地,一向是七阿哥亲自出来的。
这次也不例外。
“八弟。”七阿哥胤祐瘦了一圈,眼底有些青色,但精神头还算好,“营里有两人腹泻,又要劳烦八弟了。”
小八爷将手里的荷叶包塞给七阿哥:“这个是奶油兔,我看七哥的面色,似乎是没有胃口所致的,这才特意烤了肉给你。你要多吃点肉食,不然还没找到葛尔丹呢就先倒了。”
七阿哥小时候是个娇惯的,长大了其实也依旧追求生活品质,不过是靠意志力强压着表现出适应能力强的样子罢了。没想到还是被看穿了。七阿哥接过荷叶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而小八爷已经大踏步往营地里走了,一边走一边高声问:“腹泻的人在哪里?且让我摸个脉,可不要是过人的病才好。”
五万人的大军,自然每天都会有人得些小毛病,头疼脑热、腹泻呕吐,又或者是磕碰骨折。小八爷的使命,就是确保其中不出现烈性传染病。这里就不得不说小八爷给全京城人接种天花疫苗的举措多么有先见之明了,不怕天花的军队啊,那一旦排除了鼠疫在部队中的传播,简直可以在草原上横着走了。
结束了一天的例行工作,小八爷让随行的御医们去休息,自己还要跟着镶白旗的两个佐领去列队召集部众,抽查注意事项。最可怕的疫情初起时有什么症状,什么颜色的药盒里装的是金疮药,下次来了病人该如何当值等等。答上来的人当天晚上可以跟八爷一起吃肉,没答上来的人就得罚背。
赏罚分明外,也是训练服从性。让列队就列队,让干活就干活。小八爷带的人不多,六百多号人,远远比不上哥哥们名下的大营。然而这些日子下来都服从他,如臂指使,这就很够用了。
下午四点,小八爷宣布了解散。这些个士兵都是没有马匹的步兵,于是纷纷回到自己的帐篷中保养武器、洗衣服、烧水,或者抓紧时间补眠。中军缓慢行进就是这样子的,经常有停下来等斥候的时候,充满了生活气息。
小八爷也没有机会去找兄弟们喝酒聊天什么的。营地和营地之间隔着好些距离不说,皇阿哥们谁不是看管着一大批人,神经绷紧都来不及,哪里敢独自遛出营门干些有的没的。耽误了军机怎么办?
小八爷因为要查疫情,算是常跟兄弟们见面的了。碰头能说两句,诊个脉,知道七阿哥脾胃不好,四阿哥又上火了。看看隔壁七阿哥,可是许久没见哥哥们的脸了。父子和兄弟之间的联系没有宫里紧密,而小八爷在京里时还能经常造访的戴梓,如今也因为维修火炮的缘故十次里见不到九次。
行军的日子就是如此漫长而无聊。
大军在草原上沿着水源缓慢移动,越来越向北,而春意反而越发浓烈起来。粉色的杜鹃花形成花海,点缀着草原的边际,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就连前锋侦查到葛尔丹踪迹的消息都让人没什么实感。
然而战争确实是来了。
小八爷第一次看见准军,是在先锋营查疫的时候。当时清朝军队驻扎在克鲁伦河以南,先锋营已经抵达了河岸,王帐和先锋营之间有接近两千米的距离。
此处是水草丰美之地,小八爷带着五十人的侍卫队骑马朝先锋营去的时候,春季新发的草木能够淹到马肚子。景色是真的很美,远处的河水如同飘带一样。就在这时,小八爷看到一支陌生的骑兵“啊呜啊呜”怪叫着,从克鲁伦河的北岸踏水而过,朝着这边突袭而来,眨眼间就越过了先锋营。
小八爷心里一突,这些骑兵没有穿八旗标志性的带颜色的铠甲,反而像是穿着毛毡一类的布料。
“警告!警告!敌军距离宿主还有一千五百米。”小系统开始报警,光球变成刺眼的红色,在胤禩的头上不停跳动。
被系统喊回神的小八爷当机立断发号施令:“纳穆科,你带十人分散回营示警。是准军!其余人,随我来!”
十名侍卫离开队伍,如离弦之箭朝着中军大营疾驰而去。跟着混在侍卫队伍里的多弼人都要不好了。本来五十人就不多,这还撵走了十个?关键是兄弟们让你们走还真的走啊?就这么丢下八爷了?就这么听话吗?
“警告!警告!敌军距离宿主还有一千三百米。”系统报告道。
“八爷,你快回营!”多弼听不见系统的声音,但不妨碍他目测距离。这小年轻拔出刀,准备舍命断后。他好好一个佐领就不该单枪匹马来凑热闹QAQ。
小八爷已经是战争雷达启动状态了,言简意赅驳回了多弼:“冲,去前锋营。区区两三百号的敌军,放三千先锋营里就跟毛毛雨一样。”
话音还没落下,小八爷拍着座驾就冲了出去。那支敌军在先锋营东面,小八爷就绕出一个弧线从西边绕过去,全程保持在对面火。枪的射程之外。
这些侍卫虽然战争经验比不上上辈子混过乱世的小八爷,但也不是傻子,自然发现了小八爷路线的意图。他们甚至觉得还能绕得更远些才好,安全。然而似乎再远抵达先锋营的速度就不够了。如此看来,小八爷绕出的那道平平无奇的弧线反而是最优解了。
还没等队伍里的众人感悟到敬佩的情绪,对面那支不知是什么成分的军队已经发现了他们,开始调整方向朝着他们开枪。而他们已经在八阿哥的带领下绕到了距离先锋营不到百米的地方。
烟火制作的信号弹“砰”的一声上天。“敌袭!”小八爷大喊。
而先锋营显然有一位急于立功的将领,没等小八爷喊第二声“敌袭”,先锋营门大开,八旗兵如潮水一般涌出,朝着那仅仅两三百人的敌军倾泻而去。
小八爷愣了愣。这都不等消耗弹药的吗?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里,只有赶快接战肉搏才是最好的对策。
两百米的距离,骑兵冲到跟前,不过十五秒的时间。准军所用的是前装式的火绳枪,最多填装一次而已。
如此计算后,小八爷心里有底了。“走,我们也去。”
他们一行跟在先锋营后面。果然等到他们到了战斗中心的时候,敌军所有的火绳枪都已经失去了效果。大部分敌军已经被卯足了劲儿的先锋营将士斩于马下。剩下有几个准格尔人实在是凶悍,舞着马刀在清军中大力挥舞,着实造成了好些人的伤亡。
“放着让爷来!”只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大阿哥,这个祖宗勇敢是真勇敢,已经身先士卒跟其中一个马刀哥对上了。
小八爷现在被直觉支配着,下意识就想丢笛子砸穴位,一摸才发现他如今这支紫玉笛子长度和硬度不够丢的。理智稍稍回笼了些,小八爷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弯弓搭箭。银光如长蛇一般穿过纷乱的人群,正中其中一个准军的喉管。他瞪大了眼睛,动脉血喷涌而出,喷了大阿哥一身。而他手中差点砍到大阿哥手臂的马刀,也随着主人无力坠地,被马蹄和人脚踩了好几下。
大阿哥扭头,看见手上还握着弓的弟弟,眼睛周围都是敌人的血。“杀!一个不留!”大阿哥吼。
小八爷:不,哥,你好歹留个活口。
他现在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对准对方的脖子了。
眼见着场面快要无法挽救,小八爷只能退而求其次,目光在地上搜索,看刚刚落马的敌军中有没有幸运儿还活着。正看着呢,突然,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危机预感笼罩住了他,身体先于头脑作出了反应,小八爷一个仰面将自己完全贴在马背上,而就在他动作的瞬间,一枚子弹擦着他的额头从斜下方射过来。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慢,小八爷朝着子弹来的方向看去,在他旁边,远离踩踏中心的地方,一匹断头马的尸体后面趴着一个人,脸很脏,但有枪。他在说话,但周围太嘈杂了,刚刚近距离的枪声又让小八爷的右耳“嗡嗡”作响。
看嘴型吧。“为……报仇?”
算了不重要。小八爷想,我的蒙语一直不好。
他的背部碰到了马背,然后顺着那点反作用力又弹起,整个人直接从马上飞下来,一个手刀劈在那个偷袭者的麻穴上。
“好了,活口有了。”小八爷提起手里那人,扔给多弼。
多弼人都傻了,他抓着昏迷的俘虏,都忘记了要拿绳子去捆一捆。
为什么八爷你这么熟练啊???!
第165章 十六岁的夏天
无意间刷新了临时下属们认知的八阿哥毫无自觉,他的注意力都在混乱的战场上,就觉得一个俘虏不保险,又挑准空隙捞了两个受伤的。
嘿嘿,囚徒困境分开拷问什么的,就是要多个人才能玩得起来啊。
总之,这场三千打三百的遭遇战,毫无悬念地以清军的胜利告终。大阿哥留下副官在河岸边加固营寨,自己拉着亲卫跑大营中炫耀斩获去了。这小几百的人耳朵血糊糊地摆出来,如果放在太平社会里那叫骇人听闻,但在即将开始战斗的军营这种特殊场合,只会迎来将士们的欢呼。
两军第一次交锋就是压倒性的大胜,别管是怎么赢的,多少人对多少人赢的,那都是鼓舞士气的一件事。
对未来的忐忑、对性命的担忧,在这一瞬间都化成了羡慕和跃跃欲试。这种情绪,在士兵们看到大千岁被身穿明黄色盔甲的皇帝重重嘉奖的时候到达顶峰。
噢噢,万岁爷赐了大千岁金银。
嗷嗷,万岁爷封了大千岁叫“巴图鲁”。
哦哦,万岁爷命大千岁为前锋展开阵型。
亲自站在众士兵面前鼓舞士气的康熙爷也是关心儿子的。转头进了帐篷,就拉过老大和老八上下打量,同时还把两人的侍卫叫过来问:“你们老实说,两个阿哥可有受伤?”
侍卫被皇帝一吓唬,还以为同僚里有皇帝的密探,连忙跪地请罪。于是老大差点被刀砍,老八差点被枪崩的事儿都被抖了出来。
康熙爷就不太高兴了:“若是不能护卫主子的安全,要你们近卫有什么用?”
“战场上刀剑无眼,哪里能怪他们?”大阿哥跪下求情道,“且他们也立功了呢。”
康熙自然是知道大敌当前要稳定军心的道理,这么说与其是敲打皇阿哥的侍卫,还不如说是敲打皇阿哥本身。“老大,你也有不对。为将者是一军主心,我等打的是兵力占优之战,能行到乌里雅苏台还不断补给,已是胜了一半,不需要将军过于冒险。若是你有折损,反而平白给对面长了士气。你可明白?”
康熙爷的理论一直是极好的。老大被说得心服口服。
一同聚到帐篷里的还有众皇子,于是老爷子就对着一个个长成的儿子说:“朕知道你们年轻气盛,头一回上了战场想要立功也无可厚非。然而时局还没到要让你们去身先士卒的时候,无论冲锋也好,防守也罢,不要丢下侍卫一个人往前冲,知道了吗?”万岁爷的目光挨个儿从儿子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最小的那个身上。“知道了吗?胤禩,你又是怎么回事?”
小八爷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是看大哥带着人压上去了,跟在后面放冷箭。我可没想到有漏网之鱼拿枪打我啊。”
康熙又哪里看不出老八的自谦。从他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老八遇到危险调度迅速,行事果决;遇到顺风的局面也能保持冷静,为后续的战争做长远打算。这种战术战略上的素养,比单纯的勇武要难得多了,就算是他自己带着三五十人偶遇敌军先锋,也不能做得比老八更好了。然而孩子事后这般说,更多的还是顾及老大的颜面吧。
但有些事情是不能明说的。既然把老大立成了巴图鲁的典型来鼓舞士气,那就只能把戏演下去。
“这种没出息的话出了这个帐子就别再说了。”康熙板着脸教训道,“你也是有斩获的,把背直起来。”
“是!”小八爷抬头挺胸,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闪闪发光。
就在这时,有正黄旗的军士来报,打断了父子间的对话。“皇上,那几个俘虏招了。葛尔丹就在河北岸的营地中。其所率三万人,皆骑兵。”
康熙的表情凝重起来,他亲自带着几个主将和皇阿哥们登上高地,用望远镜观察敌营和地形。因着小八爷做显微镜的折腾,内务府的透镜产能又经历了一次技术革新,如今望远镜在清军高层中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了,几乎人手一个,不过放大倍数有差别罢了。皇阿哥们拥有的望远镜,自然是最好使唤的那批。
小八爷从单筒望远镜看出去,轻松就看到了对岸草木茂盛的山脚下驻扎着军帐,有准噶尔特色的绿色军旗在营帐四周飘扬。也许是考虑到防汛的因素,这个营帐没有离河水太近,隔了至少一千米的距离,相比大阿哥的先锋营远多了。
康熙爷挺不可思议的:“从兵法上说,应该据河而守。葛尔丹此人不懂兵法。”
大臣们和将军们都连声夸赞皇上英明,此次对战葛尔丹必定能够大胜。
这些人一副把康熙当成军事天才的样子,看得小八爷只想吐槽。他一开始还觉得葛尔丹把营帐扎在一堆草木中间,也不知道砍树拔草修营地,简直是天大的错误。这要是一把火下去不就连锅端了吗?然而——小八爷伸出手,接住了天下落下的一颗雨滴。接着,又有两颗雨滴冰凉凉地砸在他的手心。
在深宫中读兵书读了一肚子理论的天之骄子,无法理解世代生活在草原上的头狼的经验。
盲目的乐观是很危险的。小八爷想找个兄弟做自己劝谏的同盟,大哥三哥都不重视他,五哥七哥没这个胆量的,他下意识去看四阿哥,但又想到自己刚刚被皇阿玛夸奖的时候,四哥一副压力山大的模样,一时又觉得很难开口。
显得他长他人志气,挡兄弟立功似的。
胤禩这么点儿犹豫的功夫,就听康熙爷说:“彼三万皆为骑兵,我军虽号称五万人马,然有辅兵商人夹杂其中,实际精锐不到四万。并不能形成绝对数量的优势。”
雨水将来大风起,吹得小八爷的辫子都飘起来了,鼻子里都是浅淡的花香和草折断的汁水味儿。像是要变天,但小八爷却觉得安心不少。他该庆幸当朝皇帝还没因为周围人的奉承而完全飘起来吗?
“令先锋营稍稍回撤,与中军连成一片。将所有营帐分散安扎,营地中搭建双倍的炉灶。然后让火器营将一半的‘红衣大将军’架到大军外围三侧防备敌军突袭。戴梓,你过来。”皇帝一系列的命令发下去,大家也就都听明白了,这位还是要求稳。
固守营地,装出己方人数很多的样子,靠着炮火的压制与葛尔丹僵持,等待东路和西路的清军合围。
这种保守的策略引得年轻气盛的皇阿哥们一阵不痛快。
“汗阿玛刚刚还说让我展开阵型痛击葛尔丹呢。”大阿哥胤禔头一个嘀咕,“准军如土鸡瓦狗,怕他作甚?”
从皇帝身边离开后老三可不会惯着老大吹牛,当即就讽刺道:“三千打三百,换谁不是砍瓜切菜?就这还有人差点被砍了脑袋,如今倒是在兄弟们跟前嘚瑟起来了。”
“你说什么?”老大直接就提起老三的衣领,像狼一样盯着他,“谁差点被砍了脑袋?”
老三虽然也是骑射一把好手,但单纯比力气和打架还真不如老大来得天赋异禀。他挣扎了两下,没从暴怒的老大手中挣脱,当即继续嘴炮道:“谁急了说的就是谁。”
这一下更如火上浇油。其余弟弟们,老四、老五、老七、老八几个连忙上去劝架。
已经恨得不行的大阿哥哪里会听小弟弟的劝,只继续抓着老三的衣领,将他脖子都勒出了痕迹。“爷是汗阿玛亲封的巴图鲁,你一寸功未立的黄口小儿,说酸话连汗阿玛的话都不听了。”
老三脸憋得通红,喊道:“汗阿玛让你先锋营后撤,难道不是军令?难道不是圣旨?就你叽叽歪歪,满脑子狗屁功劳。”
双方都搬出了康熙,给彼此扣“不敬”的大帽子,然而依旧没有结束争端的迹象。
“够了!”四阿哥一声大喊,盖过了两个哥哥的争吵声。一瞬间老大和老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老四的身上。四阿哥就抓着那一瞬快速输出观点道:“大敌当前起内讧,哥哥们丢得起这个人,弟弟们还丢不起这个人呢!小五小七小八,我们走,他们爱吵就吵去!耽误了军令,传出去成为葛尔丹嘲笑皇阿玛的话柄……”
嘴上说着要走,手上也是一手拉着一个弟弟做出要走的样子,然而老四的碎碎念可是故意说给两个哥哥听的。余光瞥见老大松开了老三的衣领,他才松了一口气。而就在他松口气的时候,就见老八乐颠颠地背着他的小药箱越过了他,当真离开中军大营回自己岗位上去了。
四大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老八,你去哪儿?”
小八爷停下脚步,扭头眨眨眼:“回镶白旗啊。还有双倍的炉灶要搭建呢。”
四爷觉得,龙生九子九子不同,那是各有千秋地让人糟心啊。
有上辈子经验的小八爷可不觉得老大和老三的冲突能够得上内讧的水平。两个人的打架,能算内讧吗?军队内讧至少得带着几十号人拔刀子吧。然而就老大和老三起冲突的时候,侍卫们都是劝架的劝架,告家长的告家长,这能内讧得起来吗?
亲卫尚且如此,何况被他们挂名指挥的八旗军呢?
就算到了皇帝的御案上,只怕皇帝爹也会觉得这是战争压力大孩子们在发泄呢。毕竟大阿哥爱吹牛和三阿哥爱说酸话,都不是一天两天了。
若说小八爷心里有什么感触的话,那也仅仅是:“唉,难得兄弟们聚在一起,还是闹得不太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