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十八岁的冬天

    听到这里八贝勒夹了夹马肚子。“加快!”

    “嗻!”身后众人齐声应道。然后好几道马鞭就不约而同地挥起,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啪”,和更加密集的马蹄声。

    十一阿哥是有先天性心脏病的。他出生在康熙二十四年的五月,刚好就是六阿哥胤祚被害、后宫掀起腥风血雨的时候。也许是宜妃临产时受了惊吓沾了怒火,也许是十一阿哥发育早期就出了问题,总之他生下来的时候,就有心脏不好的毛病。小时候只是容易发烧肺炎,小胳膊小腿长得瘦弱,当时无论是懂医的还是不懂医的,都只是说一句“先天不足、好好养着”罢了。等到了八、九岁上,骑射课的任务量繁重了起来,十一阿哥开始出现发绀的症状,这才被小八爷给确诊成“先天性肺动脉狭窄”。

    肺动脉狭窄,那自然与肺动脉相连接的右心室需要更强的收缩力才能将血液压入肺中,久而久之,则右心室肿大、肺动脉圆锥隆出就逐渐产生了。最终会危急生命的是心力衰竭导致的心脏骤停。用个不恰当的比喻说,别人的心脏背一斤的负重干活,他是背着一斤半的负重干活,一天两天问题不大,一年两年也看不出多大差异,但若是十年二十年呢?保不准什么时候背一斤半的那个就累死了对不对?

    这就是心力衰竭。听上去很可怕。

    然而幸运的是,十一阿哥的肺动脉狭窄并不是严重的那一种,不然早在婴儿时期他就嗝屁了,而不是快十岁了才逐渐出现供氧不足的症状。更幸运的是,十一阿哥有个开挂的八哥,对这种疾病的认知综合了三个世界的智慧。

    根治的办法自然是扩张肺动脉。源头是动脉天生比别人窄一点,才给了心脏额外的负担,那把肺动脉弄宽一点,和正常人一样宽不就好了吗?在有体外回流技术的年代,将过厚的动脉瓣切除,把血管内增生的异常膜组织削掉,或者加补片,都能起到治愈该病的作用。

    即便给心脏动手术的条件在大清并不具备,但中医也有调养的办法。长期服用抗心衰、增强心力以及扩张血管的中药,能大大减缓心脏增大和心力衰竭的进程。

    八阿哥就是这么做的。他给小十一搓的药丸子,黄芪、丹参、白术为主药,合了十多种药材,为了符合小孩子的口味,让他愿意长期吃,还调了味道。不管怎么说,当个药罐子也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嗝屁来得强。

    今年,十一阿哥顺利活到了十四岁,再过两年就要娶福晋了。药没停,命也还在,就是不能骑射摔跤罢了。

    但现在听太监的描述,突发昏厥、面孔发紫,典型的缺氧症状。放在其他人身上首先怀疑机械窒息、中毒窒息,可能是吃东西的时候卡了气管了,或者过敏堵了气管了等等,但事情发生在十一阿哥身上,小八爷头一个怀疑心脏病发。

    这可不妙!

    八贝勒可没有什么“不先入为主”、“眼见为实”的观念,看病不是炫技,不问病情表演个悬丝诊脉就是高明。望、闻、问、切,都是诊断的依据,其中“问”是获取信息最重要的一环,某些时候比“切”脉要更有效。

    赶路途中已经有了预判,到了宫中,十一阿哥的脉搏、心跳和其他体征也进一步佐证了小八爷的想法——就是心脏在罢工的边缘摇摆,情况非常危急。在那些不知道如何处理心脏病的御医看来,确实已经可以让准备后事了。

    小十一的情况是可以用心肺复苏术的,有规律地按压胸口,人为帮助心脏使劲,促进血液循环。这时候八贝勒就无比庆幸他有系统的帮助了,这十几年里学了不少新奇的医术。心肺复苏术就是最实用的几种之一。

    他动作麻利地将昏迷的十一阿哥摆放成半躺的体位,下肢下垂,头仰起,按压胸口五下,就往他口中吹一口气。

    “八,八哥。”跟十一阿哥一母同胞的九阿哥眼泪鼻涕糊着,一边害怕一边凑在边上不肯走。

    救人要紧,小八爷没有理与他一向亲近的九阿哥,按压胸口嘴巴自由的时间,还要争分夺秒跟太医说话。“这是心悸,你们熬了丹参汤没有?拿来。”

    太医们本来跪在门口万念俱灰的,听了这话连忙爬起来。“有的有的。”一个年轻的太医点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前进的时候还记得报药方:“丹参一两,白术五钱,车前子……”

    这时八贝勒已经又做了两轮心肺复苏了,他单手接过药碗喝了一口那药,一边品着一边继续按压十一阿哥的胸口。“将这碗药加一两二钱的干菊花,六钱的决明子,加半碗水熬成半碗,快。”

    “啊,是,是。”那名太医对于八爷当场改药方的行为没有半点异议,甚至没有就刚才十一阿哥喝不了药的事做说明。以八爷的专业,怎么会看不出这么明显的问题呢?

    太医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去熬药了。

    因为有了新药方,刚刚已经绝望了的宜妃也扶着宫女颤颤巍巍上前。“定贝勒,”这位几十年的明艳宠妃红着眼眶,“小十一能得救吗?”

    康熙也在场。“老八,好不好你就直说,朕心里自有公断。”

    正看着病呢,就你们话多。小八爷松开压在小十一胸口的手,耳朵凑上去,听他的心音稍微正常了一些,才加了个靠垫,让十一阿哥坐起来一点,成为一个半仰卧的姿态,同时以手按着他的合谷缓缓揉搓。不是不想用真气治疗,而是真气这个东西也不是万能的,就比如刚刚十一阿哥眼下的状况,心脏本就脆弱,此时再给血液中加料,简直是给阎王爷拜年。

    “眼下还在危险期。”小八爷给皇帝后妃回话,手没离开十一阿哥的穴位,眼睛没离开十一阿哥的嘴唇。这个时候也顾不得礼数了。康熙和宜妃是聪明人,怎么会读不出小八爷“不要打扰我”的意思,见状就闭了嘴,安静看这个已经医术高到不得不让他们尊重的小辈施为。

    这位也是十一阿哥最后的希望了。

    “药还没好吗?”八爷问。心脏病人情况紧急,就算是他也有几分着急。

    还是刚刚那个年轻御医小跑进来回话:“刚,刚煮开。至少还要一盏茶的功夫。”

    “罢了。”八贝勒皱了皱眉,“事态紧急,将我之前给十一弟开的丸子拿来,虽不完全对症,但在舌下垫着也能缓解一二。”

    “扑通。”伺候十一阿哥的宫女太监齐齐跪了,头埋在地上瑟瑟发抖。

    八爷皱了眉。

    “怎么回事?”宜妃站起来,“没听到定贝勒的话吗?”

    康熙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因为他灵敏的听觉捕捉到了一个小太监仿佛蚊子“嗡嗡”的声音。“没……没有了,都吃完了。”

    “没有了?什么没有了?”万岁爷的声音里带着显然的怒气,“既然是阿哥平日用药,吃完了怎么不去做新的?你,就你说。别想相互推诿,十一阿哥要是有个好歹,你们统统逃不了干系!”

    被点名的小太监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丸子是八爷做的,一瓶吃三个月。再久就走了药性了。之前都是三月一送,但九月里八爷被禁足了,就没有拿到。”

    算算时间,小十一竟然已经断药近两个月了。

    “不可能,我专门让人送了药进宫的,不是九月十六,就是九月十七,回去翻了三怀堂的账本和宫禁记录就知道。”小八爷说。弟弟保命的药丸子,不管他出差禁足都会给安排好的,每次还多搓百分之三十的丸子,以备不时之需。不过一旦出了三个月保鲜期这些药就不能吃了,还是得做新的。

    八爷坚持说送了药,屋里的太监们明显更慌张了。原本以为是意外,没想到事情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扑朔迷离”对这些深宫奴仆来说可不是个好词,谜团意味着阴谋、拷问、迁怒和生离死别。

    “可……可我们真没收到药丸。”

    “是啊,没有。”

    ……

    太监宫女们或有声或无声的哭泣,而康熙的脑海中已经开始阴谋论了。一方说送了药,一方说没收到。要么其中有人说谎,要么就是中间有人使坏。

    会是老八说谎吗?故意停了弟弟的药,作为自己解禁的跳板?不,不会。康熙第一个就把这个可能性排除了,别问为什么,问就是老八的底线没那么低。皇帝拒绝相信自己的任何一个儿子会拿无辜的弟弟的生命当垫脚石。

    第二种可能是十一这边说谎,明明收到了药却谎称没有,用来污蔑老八对禁足一事心有怨念。也不太可能吧,小十一还挺惜命的,跟八阿哥关系平平,没有八、九两个那么亲密,但也没有怨恨大到要用自己的性命去害老八。

    那就只剩第三种情况了,药在中途被人截胡了。

    心里倾向于老八无罪,但皇帝到底是一种多疑的生物,只见康熙怀疑的目光扫过屋里每个人的脸,宜妃、宜妃的宫女、十一阿哥的太监和宫女、太医,最后停留在八阿哥胤禩身上。

    这孩子会怎么反应呢?立马拿出物证和人证来证明自己的清白?若他拿出来了,他怎么会这么快拿出证据呢?有备而来?若他拿不出证据……

    八贝勒的反应跟康熙猜的都不一样。“罢了罢了,回头再说这个。先切一片丹参来让十一阿哥含着。”

    急救呢,你们这些只会想东想西的猪队友真是拖后腿。汤药汤药没好,丸药丸药丢了,他太艰难了,只能先凑合着用药材吊一吊。小八爷全部心神都在病人身上,压根儿没觉得自己被泼了脏水需要自辩。或者说,他不屑于去这么认为。

    康熙突然就泄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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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所有的心脏病发都适用心肺复苏术的!!!

    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

    第202章 十八岁的冬天

    十一阿哥胤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床边守着眼眶红红的贴身太监,脚边跪着两个太医学徒,其中一个眼皮都打起架了,身形却纹丝不动。

    正对床的榻上,四仰八叉躺着他九哥,鼾声震天。而八哥单手支着头,倚靠在榻桌上,君子小憩,不堕文雅。

    桌上放了五个玻璃药瓶,里面满满的药丸。还有些多余的小药丸没瓶子装,就堆在牛皮纸上。

    外头的不算暗,但也没有阳光照进来,该是个多云或者阴雨的天气。

    十一阿哥愣了片刻,才发觉胸口那种濒死的疼痛已经消失了。漫长的混沌的窒息仿佛只是一个梦,如果不是他的手脚轻飘飘的使不上力,他真要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了。

    “阿哥醒了!”贴身太监第一个注意到,喊将出来。屋里屋外顿时热闹了,太医进来围着他,又是摸脉又是听心音又是看舌苔,几个老年人中年人商量了半天,才宣布十一阿哥已经保住了性命。

    “但仍要好好养着。”

    喧闹的声音将八贝勒吵醒了,他维持着单手扶头的样子,困倦的眼睛只开到平日的一半,仿佛两片春日里的柳叶。九阿哥没醒,依旧在榻上摊成一个大字,但呼噜声被人声盖了过去。

    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搓药丸子熬到了几点。

    十一阿哥有些怔忪。

    九哥和八哥经常在一起。夏天他站在树荫底下看书,九哥和八哥在校场上骑马,两匹宝驹争先恐后地从他面前奔过去。他还在尚书房角落里抄书的时候,九哥和八哥就已经在朝上办差了,偶尔他们去隔壁与皇阿玛对答,说着他听不懂的词汇和道理,眼里闪着他看不懂的光。

    别说是兄弟了,都不像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哥哥们负担着责任和使命,被皇阿玛寄予厚望,而对他,从来都只是要求他活着罢了。

    不是不嫉妒的,只是连嫉妒都好像没什么用。

    “胤禌!”宜妃以一种与她身份不符的敏捷跑过来,一把将快要成年的儿子搂进怀里。“你怎么样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是额娘啊。”

    “额娘。”十一阿哥说,他刚刚被贴身太监喂了温水,声音并没有长久昏迷后的嘶哑。少年有些不自在地挣开母亲的怀抱,目光朝对面的窗下的榻上望去。“八哥……”

    “对对对,这次要多谢你八哥。”宜妃松开怀抱,改成轻拍小儿子的肩膀,“是你八哥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多谢八哥。”

    定贝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醒了就好。药丸给你改了方子,还是要定时吃,一日一丸,有什么不对及时找我,性命攸关的事情客气不得,跟太医院说也使得,我把药方也给你留一份。”他说得有些絮叨,其实内容全是公事公办。

    “九哥也给我搓药丸子了?”十一阿哥突然问,“九哥懂医术吗?”

    可能是听到弟弟喊他了,九阿哥胤禟突然一骨碌坐起,迷迷糊糊地张望:“谁叫爷?”等了两秒没人回答他,他又哗啦躺回去,鼾声重现。

    八贝勒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回答十一阿哥:“药都是我熬的,小九帮忙搓了丸子罢了。”

    “哦。”十一阿哥没再说什么,从太监手里接过今日份的药丸,就着水吞了。

    又等了一个时辰,确定了十一阿哥情况稳定,八贝勒才起身告辞。刚好这时五贝勒胤祺得了消息进宫,替了八、九照看弟弟的班,今晚会在阿哥所过夜。

    康熙昨晚九点左右就回乾清宫去了。宜妃倒是想熬夜守着儿子,但宫规不允许,她只得在宫门落锁前走,今早又匆匆赶来。因心里有愧疚,对昨晚熬夜守着小十一搓药丸的老八老九格外和颜悦色。

    往常若是九阿哥睡成这么个“大”字,早被额娘敲脑壳了,今天宜妃不光放任他睡去,还给他盖了床鸭绒暖被。

    至于八贝勒这边,宜妃亲自送他到阿哥所门口,千恩万谢的,还有一个大大的红包。

    “宜额娘见外了。”八阿哥收起刚才在十一阿哥面前那种浅浅的温和笑容,“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就算是忧心小儿子,没有心思打扮,宜妃的头上依旧是金灿灿的好几根,大约是她随手从首饰盒中取出来簪子插头上,都是如此富贵华丽的色调。不过一向得宠的宜妃娘娘在被小辈推拒了谢礼之后,却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是宜额娘莽撞了,那改日往府上送礼可好?”她强笑着说。

    八贝勒转身,看着她强端着镇定的模样有些不忍。曾几何时,他也是仰着头看宜妃的,那时候,宫里的母妃们像山一样,什么危险都能撕碎。

    “宜额娘,十一经了这一遭,虽然救了回来,但寿数上会有损伤。以后这般昏厥的情况,恐怕还会有,你派几个信得过的下人,来我这里学急救的法子吧。”

    宜妃裹着金红色旗袍的身体晃了晃。“寿数上有损伤,是活到多大呢?”她惨白着脸问,问完还强行动了动嘴角,这次是连一个难看的笑都扯不出来了,全是紧张。

    “按时吃药,没有意外,能到三十。”但这宫里,又怎么可能一次意外都没有呢?

    宜妃踉跄了一步,差点跌倒。大宫女们连忙惊呼着扶住自己的主子。宜妃就靠在宫女的身上,两个眼眶都红了,却没有眼泪落下来。也许是冬季的风太猛烈,蒸发水分的能力太强了。

    “他这个病,不能跑跳,也不能激动。这些年,我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如今十四岁了,连个人事宫女都不敢往他屋子里放。”宜妃拿帕子擦了擦被吹疼的眼睛,“我知道十一这样先天不足的孩子,全靠宫里的富贵强留到今天的,也做好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准备。但我就怕他百年之后连个祭祀的人都没有啊。”夭折的皇阿哥是没有过继继承人的资格的,就算是顺治朝董鄂妃的儿子都没有。

    “宜额娘若是想让十一有后,十七岁到二十岁,若是病情稳定,就是最合适的时候了。”八贝勒说。其实他想说十一许是活得不太开心的,人生苦短,放开手轰轰烈烈一场,让他去过他喜欢的日子吧,然而最后说出口的,依旧只是就事论事回答了宜妃最关心的后代问题。

    宜妃想要实现让十一阿哥有后的心愿,少不了要坑害女孩子在里面。不说十一死后守寡的问题,光是他活着的时候,那伺候房事的压力就不是别家可比的。

    “事情不一定会这么悲观啊。”远程跟宿主聊天的小系统说,“也许孤僻的十一阿哥也会找到心心相印的女孩子呢。”系统的通讯范围早在去广州禁烟的时候就已经达到了一座城,借着禁烟的功绩,如今哪怕小八爷跑到承德,也能在识海中和北京的小白熊通讯,必要时还能共享视野和听觉呢。

    “你想的挺乐观的。”定贝勒评价小系统道,“不过无法反驳。”乐观的预计能够让人的心情都明媚起来。

    另一头的小白熊躺在专用的热炕上伸懒腰,边上一溜三个篮子,分别装着腊肉、苞米和苹果。这只熊已经被养废了,唯一的作用就是给宿主舒缓压力、调节心情了。“那当然无法反驳啦。”毫无自觉的小白熊快乐地说,“而且宿主你想啊,这时代不幸的小姑娘挺多的。比如那差点被卖了给哥哥弟弟换彩礼的,或者要嫁给变态老头子当小妾的,也许还真不如给十一阿哥守寡来得幸福。”

    “……无法反驳。”

    小系统更飘了:“没准十一阿哥跟福晋琴瑟和鸣,心情好了病也缓解了,最后活到五六十岁呢,这也不是不可能的对不对?”

    “嗯。”

    话题不知不觉就转移到了弟弟妹妹的婚事上。翻过年又要大选了,这届大选应该会把老九、老十的媳妇给定下来,宜妃着急的话,也许还会捎带上十一的媳妇。

    妹妹们的话,按照小系统之前监听乾清宫和慈宁宫的结果,太后她老人家坚持要把五公主留在京城,皇帝一向孝顺,且女儿多了,也没有非要五公主抚蒙,于是答应下来。其实若说公主的人数已经够抚蒙了,也不确切,没看见爱新觉罗宗室家里的郡主格格们也一批一批地往草原上嫁吗?康熙再多生二十个女儿,也都能嫁到蒙古去。但太后嘛,总是有特权的。

    “五妹妹好运气。”小八爷感叹,“再是夫妻情比金坚,都抹不去远嫁之女与家人的相思之苦。”

    小系统:“我该不该说五公主嫁给佟家舜安颜后两年就死了?”

    八贝勒:???

    “跟着太后出门的时候中暑死的。”确实不用跟皇玛嬷分离了,但是不分离会没命。

    “龙龙啊——算了,你说说六妹妹和七妹妹在原本的历史中都嫁去了哪里。”

    “六公主虽然生母只是个贵人,嫁的却是个大名鼎鼎的英雄人物。额附策凌,你知道蒙古人里面叫策凌的有多常见对吧,就跟满人里面叫费扬古的一样多。但后世说起策凌,一般就是指这位,雍正朝时暴打恢复元气的准噶尔部,封超勇亲王,首任外蒙左副将军,喀尔喀如今不是分三个部落嘛,策凌之后就是四个部落了,策凌他们家就是第四个,乾隆封的。”

    “喔,那六妹妹嫁得挺好——”

    “策凌八个儿子,没有一个是公主生的。”

    “呃……”

    “策凌比公主大十三岁,公主嫁过去的时候,前几个儿子都能打酱油了。”

    “……那七公主呢?不会也这么惨吧?”

    “德妃生的七公主历史上夭折了。”

    “咦,但是七妹妹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啊。她一向健康,小时候还追着十三弟打架呢。”八阿哥心头警铃大作,生怕这个妹妹有什么他没发现的隐疾。他现在已经后悔问小系统历史上的事情了。剧透要不得。命运本是一件充满变数的事情,牵一发动全身。也许七公主是意外身故,在这个时空中已经避开了死劫,但知道她在另一条时间线上早夭依旧给八阿哥带来了额外的烦恼。

    小系统可不知道节制,难得有向宿主剧透的机会,兴奋得不行:“我猜她是得天花死的。德妃一直不太相信种痘,没有宿主的那条时间线,康熙只会给儿子种痘,可不会管女儿。”

    “这也是一种可能。”

    “这些改变的命运都是宿主的功德呀。原本十一阿哥也是夭折的。”

    天真的小系统纾解了八贝勒心口的郁闷,就有一种他的存在已经确确实实地让周围人生活得更好的感觉。哪怕他接下来又要去康熙面前接受新一轮的考验了,也能从压抑中看到一丝希望。

    第203章 十八岁的寒冬

    乾清宫里烧着地龙,整座宫殿都被围绕在炽烈的暖香中,冬季的夜里尤其舒适,让八阿哥感觉像是整个人都陷入了毛绒绒的皮草中。康熙早些年的时候不会在乾清宫里烧这么猛烈的地龙,美其名曰适当的寒冷能够清醒头脑。然而今年的地龙却是格外暖和些。

    他原以为开场就会聊一聊十一阿哥丢失的那瓶药丸的,无论康熙什么态度他都做好准备了。不过皇帝爹再一次展现了上位者的不可捉摸。

    “靳辅递了折子要告老,他在你那里看病,你怎么说?”

    “啊?”定贝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下意识说道,“靳辅现在的身体,上了河堤不到两个月就殉职任上了。”

    “哈,你倒是直接。”康熙眯了眯眼。

    八贝勒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好讨论的:“您要是舍不得他,留他担个虚职。但河道总督职责繁重,不适合老病之人。”

    “那你觉得谁能接替靳辅呢?”

    “于成龙才刚刚修成永定河,皇上还夸奖了他。难道其实是对他不满意?”守了十一阿哥一个通宵,一直到现在又快傍晚了,中间只眯眼一个时辰的八爷真的有些累了,不想跟康熙弯弯绕绕,直接直球相问。

    好在康熙爷这次没有太为难人,给出的信息还算透明:“于成龙、陈潢都已六十岁了。若靳辅身体不行了,他们俩也干不了几年。”

    八贝勒一愣:“时间过得真快啊。”最初争得你死我活,后来强强联手的治水铁三角,如今都已是花甲老人了。认真治水的良臣常在寒冬腊月或三伏暑天下工地,身上暗疾不可胜数,过了六十真的可以说一句“风烛残年”。

    “年轻一辈的有没有水利之才,儿臣还真没听说过。唉,还是朝中技术类官员青黄不接的缘故,不如开个水利科的科举广纳贤才?”

    这孩子今儿说话是真的不太讲究。康熙停下思绪,仔细打量着八儿子的脸色。“靳辅的儿子靳治豫不是在学水利吗?你看他怎么样?你是不是精神不太好?”

    八贝勒用力眨了下眼睛,答道:“从十一弟那里出来还没休息。靳治豫我也见了,因循守成,您想拿他在河道总督位上顶几年也是可以的,出不了大乱子,但他成不了靳辅那样的河道总督。”靳辅当初力排众议十年治水,那魄力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老八提意见是真的不徇私啊。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跟关系亲疏远近无关。尤其往常他还会修饰语言,不出恶语论人,现在犯困了连那点修饰之语都省掉了,恍如就跟小时候一样。康熙点点头,命令梁九功道:“给八爷上茶醒醒神。”

    “嗻。”梁九功脸色变了变,立马堆起笑容。不一会儿,一杯热气腾腾香味浓郁的正山小种就被梁公公亲自端到了八爷手边。

    八贝勒:……不是说乾清宫里已经没有正山小种的茶罐子了吗?

    他不加掩饰的表情被康熙看在眼里。皇帝爹哼笑一声:“不是你自个儿跟老九说什么‘救民水火,茶水小事耳’的酸话吗?难道朕就是这么小气的人,连口茶水都要少了你的?”

    您老大可不必提醒我我府中有您的耳报神。八贝勒露出营业式讨好的笑容:“皇阿玛一向照顾我的。”说完抿了一口茶,摇头晃脑地叹道:“真是好茶。”

    虽然要演戏给皇帝爹拍拍马屁,不过这毕竟是向乾清宫的下人宣告八爷重获圣宠,约等于也是昭告后宫和朝堂,给说几句好话不亏。更重要的是一杯茶喝完,八阿哥真的精神了不少。

    不过今天交谈的画风已经成了直球模式,且老爷子一副挺配合的样子,八爷也不想去调整话术了。“小十一的药丸是怎么回事?皇阿玛查到三怀堂的账目和出入宫禁的记录了吗?”康熙不提他自己提还不行吗。“昨天没顾上,回过神来觉得还是查清楚才安心。”

    “你可算问出来了。朕还以为咱们八爷一心行医,连这么明显的陷害都发现不了。”康熙点点桌上的两本册子,“自己看吧。”

    说是自己看,但小八爷不可能凑到康熙的书桌前去翻,太过不敬。是梁九功用一个精致的檀木托盘装了册子,送到八贝勒跟前的。

    一本三怀堂的出库账目,显示九月十七日巳时取三瓶“救心丸”入宫给十一阿哥,取货人是三怀堂管事杯有德本人。

    没有什么问题,给十一阿哥送救命药这种级别的差事,一向都是小杯子这种级别的管事去负责的。

    巳时过后就是午时,刚好是宫里开小门进出物资的时候。小八爷直接翻开第二本宫禁记录到九月十七日午时,却没有发现有关记录。他惊讶地抬眼看了眼康熙,然后将那本宫禁记录前后翻了一遍,最后检查了装订线。

    “线有些松,会不会是一整页给撕掉了?当天神武门值班侍卫是谁,可有找来问询?”

    “你就这么相信自己的下属?”康熙问。

    八爷皱皱眉:“小杯子没亲人了,徒弟和同乡都在三怀堂里办差呢,他有什么理由背叛我?且这人圆滑世故,不至于在这种大事上犯浑。”

    “小杯子是吧,朕查到他以前是宜妃宫里的太监,宜妃怀老十一的时候不巧得了恶疾,未免冲撞龙种而被赶出宫等死,后来恰巧被你所救。差点丢了一条命,他对老十一和宜妃怀恨在心也不是没可能。”

    “呃……”八贝勒张了张嘴,想说小杯子不至于这么钻牛角尖,好不容易攀上皇阿哥的高枝了,为了早八百年的巧合去自断前程。且当年的事情他也问过小杯子,宜妃在他出宫前还赏了银两的,也没有磋磨。

    辩解的理由有很多,但他转念一想在康熙面前这么保一个太监对小杯子来说未必是好事。于是八爷临时改口,反问回去:“那皇阿玛查出来是他吗?真是他做的,儿臣也不会包庇他。”

    康熙看不出情绪的凉薄的眼神与儿子对视。八爷坦荡地回望回去,目光里挺空洞的,更多的是笃信。他打心底里觉得问题没出在自己这边。

    康熙收回了试探的眼神。“小杯子认出了那天值门的四名侍卫,五人的口供对上了。呵,这奴才倒是记性好。”

    您老大可不必提醒我您已经知道小杯子是我的情报人员了。八爷心累:“那就是,药丸送进了宫,然后呢?接下来理应是内务府采买的人负责宫中的物品运送吧。”

    “负责送药的内务府小太监喜庆,九月十七日当天发了高热,被挪出宫去了,没救过来。”

    怎么有些人做事就这么绝呢?八贝勒闭眼默哀两秒。“那药丸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其遗物中。”

    那就是负责送药的小太监突然病死,导致药丸没有及时送到。而十一阿哥那边以为是八贝勒禁足无法送药入宫,小十一本就是孤僻的性子,刚好康熙太后都北巡不在宫中,他不欲惹事忍气吞声下来,或许也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侥幸心理,这才差点酿成悲剧。

    故事闭环,一个完美的事故。

    第204章 十八岁的冬天

    “胤禩,你怎么想?”康熙声音微沉。

    听到这个问题的八贝勒有些惊讶,这是康熙第一次问起他对于宫廷阴谋的看法。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皇帝是不会与人说这种大概率冤枉一圈人的话的。因为帝王金口玉言,不能有错。私底下猜测这是谁谁谁的阴谋这种没品格的事,一般只发生在关系最要好的兄弟之间,或者主子和心腹之间。

    不明白康熙的意图,脑子又开始犯困的八爷决定按照平日里最安全的说法来回答:“儿臣第一次听说此事,没有调查,没有证据,不敢妄言。”

    康熙被八儿子堵了话,难得地感受到一些郁闷,并且显露到了脸上。万岁爷今年冬天开始已经不拔白头发了,脸颊上的肉也开始流失水分,这些代表岁月的特征加重了他的帝王威严,也拉开了他跟成年儿子之间的距离。八贝勒看着他此刻沉默地坐在龙椅上的模样,突然就有些不忍心。

    “您老有什么想说的就直接说了吧。”如朝阳一样年纪的少年露出一个笑,“儿子实在有些疲乏了,这里也没有外人,咱们早些说完,我好早些回去睡觉。”

    他没有用“儿臣”,而是用了“儿子”和“我”。

    康熙笑了:“你呀,有时候真像个闺女似的。”

    八爷:???

    不过康熙的笑容也就持续了一句话的时间,接着他就收敛了表情,开始讲述递交到他案头的消息。“那日喜庆感染了风寒,走路虚浮,送药途中冲撞了太子。”这话让康熙说起来是挺难开口的,每一环逻辑都是,于是他把梁九功叫过来,让梁九功说。

    梁九功看上去快要哭了,说话都是带着颤音的,说一句看一眼康熙,再看一眼八爷。“太……太子……当时正事繁忙,命内务府罚十板子……其实打完人也还活着,靠墙边歇息……靠了两个时辰。巡逻的侍卫转了一圈过来发现不对的时候,人已经烧得不行了。”

    这可是大冬天,阴冷吹风的室外冻四个小时,正常人都得去半条命,何况一个本就感冒的伤患?

    八贝勒沉默了两秒:“内务府失职。”

    “八爷,都已经罚过了。”梁九功小心翼翼地讨好道,喜庆冲撞太子被罚的事许多双眼睛都看到了,瞒是瞒不住的,八贝勒回头一打听就知道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万岁爷要把事情摆在明面上说,这要是八爷跟太子闹起来,岂不是他梁九功的罪责?

    “喜庆这个小太监手上送着药,他们不管?”

    “这……”梁九功快跪了,别看八爷平日里笑嘻嘻的,关键时候可不好糊弄,一问一个送命题。“行刑的人以为是太医院自己的药……就给轻慢了……要是知道是给十一阿哥用的,借他们十倍的胆子都不敢耽搁啊!”

    “是看我禁足了所以轻慢太医院的小太监吗?”定贝勒叹气。而且太子的十板子罚得有些重,宽容些掌嘴几下也就放过去了,难道是故意找药房上的小太监撒气?还是有人要挑拨他和太子的关系?

    再有,喜庆挨板子的时候或许没人去管那瓶药丸——那是喜庆挨完板子后得继续的工作——但当他们发现喜庆快死的时候,也没人管那瓶药吗?按章程太监因病出宫时,是要清算身上的差事的。就算喜庆当时已经没有意识了,身上的物件也是要走流程的。

    八贝勒想得脑子疼。他闭上眼,好像看见了一脸怒容的太子。“送药?哈,什么时候太医院一群奴才也能在紫禁城耀武扬威了?”他几乎能够想象太子说这句话时的音调和语气。然后是宫道上奄奄一息的小太监,跪着爬着挣扎到宫廷红色的墙角,然而这堵墙并不能替他遮挡冬季的寒冷。他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握着那个大肚瓷瓶。一双脚出现在小太监眼前,也许鞋子的质地还不错。“把这个药……交给十一阿哥……”小太监虚弱的声音说。

    奇怪的想象截然而止。小八爷揉着太阳穴,强行用意志控制住自己开始跑马的大脑。“皇阿玛的意思呢?”他再一次问。

    “这次事情,内务府和老十一身边的奴才要负主责,朕已经处置了一批人。但太子不够宽容,却是事情起因,朕让他给你道歉赔礼,要求你尽管提。只一条,你即将上朝办差,不得在心里记恨储君,耽误差事!”

    原来如此,这才是康熙爷主动在小八面前揭太子短的原因。老八是他看重的儿子,能力品性都在兄弟中为上等,这样一个皇子登上政治舞台,若是加入了反太子的势力,那朝廷的党争局面将再起变数。

    八贝勒得吃下这个亏,就像之前的十八年那样。无论哪个兄弟对上太子,都得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突然心头就升起了一股气,哪怕知道太子这回也是被人利用了。“皇阿玛,储君是君,儿臣是臣,君给臣赔罪,恐怕要惹出更大的祸事来。”

    这是康熙一直以来的逻辑,他对太子的偏爱其实没到践踏其余儿子的地步,是维护储君地位的政治需要一次次让太子与其他兄弟渐行渐远。

    随着年纪越来越长,随着兄弟们羽翼渐丰,安全感丧失的太子越发抓着尊卑有别将兄弟们当奴才对待。康熙已经隐隐意识到了问题,想私底下修复太子与庶子之间关系,才有“让太子赔礼道歉”一说,那也是私底下安抚人情绪,放公开场合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小八爷拒绝。从前一直驯化我们把太子当储君,见面就二跪六叩的,现在醒悟过来要掉头了,开始拿亲情说话叫我们拿太子当二哥了,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啊!

    太子还是当他的主子吧。主子别跟奴才道歉,主子永远都是对的。

    “儿臣知道责不在太子,不会不顾全大局,请皇阿玛放心。”八贝勒跪在地上,双手抱拳,以恭敬的臣服姿态表示婉拒。然而有时候,恭敬的姿态代表着距离,尤其是当那人的脊背还挺得笔直的时候。

    康熙坐在御座上,俯视着儿子,许久,发出一阵长长的叹息。“朕看你表现。”

    “嗻。”

    “纳兰性德自北疆返回,有意为八公主牵线札萨克图和硕亲王策妄扎布,以谋外贝加尔湖,你是八公主胞兄,你怎么看?”

    扎萨克图亲王策妄扎布,说起来也是个熟人了。当年喀尔喀三部来归降的时候,扎萨克图部首领在内乱中被杀,清朝就扶持了一个七岁的小娃娃上位,就是策妄扎布。

    那时候在草原上,找不出能给小朋友穿的礼服,还是临时借用了小八爷的皇子朝服呢。

    八贝勒将这段往事从脑子里挖出来,后知后觉地发现康熙和纳兰性德是想将昆昆嫁去外蒙。

    外蒙三大部落,最大的土谢图部已经有了四公主,接下来就是跟土谢图部有矛盾,又曾经给准噶尔和俄国当过小弟的扎萨克图部。

    这扎萨克图部虽小,却是外蒙最大的不安定因素啊。特别是七岁的小朋友长大了,会不会在心里惦记着哥哥被土谢图部杀死的旧仇,可真是一件说不准的事情。

    而且,土谢图部有公主下降,占了归化城最肥美的土地,这些年来一些牧民转而定居屯田,日渐富庶。札萨克图部可是有酸话传出来了,就差明说清朝偏心了。

    康熙原本是准备指一名郡主过去的,实在是万岁爷看不上札萨克图部已经被霍霍完的家底,又对他们之前蛇鼠两端的表现不满意。

    然而纳兰性德却在这个时候提议了八公主,说服康熙只用了两句话。

    “与俄罗斯关于贝加尔湖南岸所属的谈判陷入僵局。”

    “皇室公主中,只有八公主会说俄语。”

    站在帝王的角度,这桩婚事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但对于亲人来说,又怎么能轻易接受呢?

    “扎萨克图部位于大清和准噶尔、俄国的三国交界处,北方严寒不说,万一那两国挑起战火,就是首当其冲。”想明白其中关键的小八爷脱口而出,然后硬生生停住,换了个委婉的结论,“昆昆内向的性格,恐怕处理不来。”

    “那也比嫁给黄毛子强吧。”康熙爷冷酷地说,“你舅母,那个纳雷什金家的少爷还跟大清使臣求娶她呢,被朕拒了。嫁给俄人要改信东正教,不是亲王以上的不配让大清公主受这个委屈。”

    意思很明白。

    这些年跟俄罗斯的接触已经让康熙意识到了这群潜在敌人天性的彪悍和火力的先进。作为唯一有俄国亲戚,且名声已经被传教士和俄国人传出去的八公主,其婚事必须在于俄国的交涉中发挥价值。

    “那……她也不能长期定居边境,那环境冬天太冷了,大部分人活不过四十岁。您也希望她能活久一些吧?”八贝勒不甘不愿地作了让步。

    对于小八爷的愤恼康熙嗤之以鼻。什么活不过四十,当他没常识吗?俄罗斯更冷,那里都二十岁见上帝的吗?不过疼爱弟弟妹妹才是小八爷的本性,皇帝还是乐于见到自己的庶子如此有温度的。

    “你是亲哥哥,朕就不是亲阿玛了?朕早就想过了,冬天让八公主到归化城与四公主作伴。但是夏天与俄人谈判之时,或者遇到准噶尔使臣往来之时,她要展现大清公主的风度见识。

    见八贝勒仍旧一脸强压着的悲愤,康熙又补充道:“待贝加尔湖区边界议定,临界将开两座买卖城。朕许诺买卖城一成的赋税,归入八公主私产,直到她去世。”

    皇帝爹能这么替女儿考虑已经顶天了,从前四公主全是靠自己谋划的。八公主能得到这种待遇,也是她有个护崽子的好哥哥。

    八阿哥长长呼出一口气,似乎意识到事情已经难以挽回。“昆昆要多练骑射,锻炼身体了。和硕亲王策妄扎布,是不是让他进京学两年?”考虑着如何让一桩远嫁边境的婚事变得尽量美好一些,八贝勒脸上依旧笼着低气压。

    康熙颔首:“过年的时候就来了。俄罗斯的使团也要来京,这回是沙皇的使团,与之前纳雷什金家的观礼团不可一概而论。你这些天去理藩院跟纳兰性德多学学北边的局势,接待使团一事就交给你们了。”

    第205章 十八岁的年末

    八贝勒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冬天的太阳早早就落到了西边的城墙背后,只有一些隐隐绰绰的红霞给灰蒙蒙的寒冬涂上最后的温度。他很疲惫了,自打昨天中午被叫进宫里到现在,已经超过十三个时辰了,没有睡一个好觉吃一顿好饭不说,砸过来的消息一个接一个爆雷。

    在媳妇的帮助下脱掉衣服,换上一件干净宽松的旧里衣,八爷就主动爬到榻上,拿被子把自己一裹。“爷先补个觉。”

    云雯推了推他:“脚都没泡,冰冰凉的。”

    八贝勒拿被子把自己裹更紧了。“不泡,不臭。回头换床单。”最后一个字落下不到两秒钟,鼾声就从鼻腔里传出来。

    特意换了一身衣服过来,以为要跟丈夫促膝长谈的八福晋叹了口气,亲自去灌了个汤婆子,给八爷塞脚下了。

    八贝勒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三更了。六个小时,神清气爽,就是肚子饿得咕咕叫。他起身的时候带起被子,将被窝外的冷空气带了进来,惊醒了睡眠本就浅的云雯。

    “饿了吗?小厨房备着酸笋鸭子和肘子面。”云雯跟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的头发放了下来,压在白茶色的单衣上,睡眼惺忪的模样又漂亮又可爱。

    八爷往她身上批了件长袄子。“让他们上吃的吧,爷先去洗澡。”

    浑身带着热腾腾的水汽回来的时候,正院内间的小圆桌已经支了起来,隔着半个房间就能闻到酸笋鸭子的香味。云雯棉袄棉裤的家居服,踩着棉拖鞋坐在桌边,正在拆鸭子。

    “这种事情怎么不让春绕做?”小八爷笑着坐下,说道。他面前已经有了一碗用浓稠的肘子酱汁调匀的面,上面铺了一排十多片薄薄的肘子,以及青豆子、嫩豆芽和小葱。若不是晚上十二点补夜宵,再加点辣子会更好吃。

    “怎么就惦记春绕呢?今晚是夏疏值夜。”云雯嗔了他一眼,然后将最后的一根鸭腿用剪刀剪开,又给八阿哥舀了一碗酸笋鸭汤。而这个时候,八贝勒已经“呼噜呼噜”地吃上了,他吃得很快,眨眼就下去了半碗面条和大半的肘子肉,与他平日里追求养生细嚼慢咽的作风完全不同。

    云雯就去拍丈夫的后背。“吃慢些,就算饿狠了也不能这么吃啊,不怕撑着呀?喝口汤缓缓。”

    八贝勒还真有些噎,他倒不是耐不住饿,上辈子行走江湖的时候这种苦还是经历过的。今晚上突然暴饮暴食,还是因为脑子清醒了,胸口那股气下不去。不过福晋说得对,不能为了别人的错而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他放下碗筷,“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汤。恰到好处的酸味冲淡了肘子的腻,也仿佛冲淡了一些火气。八爷打出一个肘子味的饱嗝,开始拿着个白瓷调羹慢悠悠地在汤碗里挑鸭肉和笋条。

    宫规是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防止在吃饭的时候呛到气管。但八贝勒在府里的时候,还是喜欢在这种磨洋工的间隙聊天的。

    “十一阿哥怎么样了?”云雯问,她还记得丈夫是因为十一阿哥发病而被叫走的。

    “算是逃过一劫,不过……寿数上恐怕有损伤。”八贝勒叹气,那个撕走了宫门记录的人还没找到呢。如果说太子主观上没有想陷害他的意思的话,消失的宫门记录才是大杀器。这是要栽赃他八贝勒对禁足怀恨在心。若是康熙真往这个角度去想,他当到贝勒就到头了。

    他不确定要不要将这桩阴谋讲给云雯听,不过表情上先漏了端倪。

    云雯惯常是个心思细腻又有点悲观主义的,一下就想到了。“怎么?不是天灾,是人祸啊?”漂亮老婆小小声地问。

    这谁顶得住啊。定贝勒一秒投降,将从康熙那里听到的消息倒了个干净。

    云雯皱起了眉头,给八爷碗里加了个鸭翅。“你说,他撕走了宫禁记录,是想栽赃爷没有往宫里送药。然而当时喜庆撞上太子,众目睽睽他带着药瓶,哪里是能掩下去的?且那药瓶还出现在了喜庆被移出宫时的包裹里,没有被销毁。这又是为何呢?”

    “不好说,不好说。”八贝勒将最后一根面条沾着碗底的肘子汁放进嘴里,几乎没怎么咀嚼,肉香味的淀粉就进了食道。

    云雯托着腮:“要么,那人的目的是十一阿哥,栽赃爷只是顺便。再要么,对方经验不足,或者临时起意,做的事情漏洞太大。爷觉得会不会是……”

    “我是当哥哥的,不能这么去想弟弟。”小八爷打断了福晋的话,旋即他苦笑起来,“你也这么想的吗?”

    什么样的人会想害十一?排除掉不顾一切报复宜妃的女人,就是底下还没有封爵位的弟弟了。皇帝一直咬着老九老十不封,哪怕这两个翻过年就要娶妻了,大家都看出来了,前面几个封多了,皇帝爹都囊中羞涩。后面的弟弟若是性格阴暗,可不是想减少竞争对手?

    很早就说了,这么多兄弟,不可能人人都是王爷的,即便是拿到个贝勒,那也是兄弟中间很出挑的了。

    谁最容易被淘汰?出生就带病的十一阿哥。

    八爷的脑海中,一开始模模糊糊的画面已经差不多补完了。

    那是康熙带着皇太后北巡离京的某一天,太子监国。那天朝政上出了什么让太子心烦的事情,也许就是大阿哥代康熙祭祀几次征讨葛尔丹阵亡将士的那次,太子心里窝着火气,路上又撞上了小太监喜庆,便下令仗责。

    太子应当是不会留在那里的,他不需要看小太监挨打来取悦自己。太子爷想取悦自己的时候,都是回毓庆宫关起门来亲自动手抽人鞭子的。然后呢?太子带着大部队浩浩荡荡走了。内务府来人打完板子之后,自然也不会给喜庆找个休息的地方,生怕得罪了太子。

    喜庆爬到墙角的时候肯定还清醒着,他一定很着急,手中的差事还没有办完,自己却好像快要昏过去了。他那个时候不觉得自己会病死,但药送不出去,耽误了差事,没准就被内务府打死了。这时候,有人过来了,是一名身份尊贵的人。

    “你这个小太监怎么了?身体不适?”

    “求求您……这瓶药……给十一阿哥……”

    那人拿起药瓶,站了许久,确认喜庆已经烧到昏迷了之后,将药瓶用布包起来,绑在了喜庆的腰上。然后,他带走了那个代表着给贵人送东西的木盘,显得那个药瓶是喜庆的私有物。喜庆病死了也许还是一件好事,如果没有病死,一个玩忽懈怠伤害皇子的罪名扣下来,只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得。但一个小太监的生死,或者这个小太监昏迷前出现的幻觉,跟尊贵的皇阿哥又有什么关系呢?

    甚至,这个小太监根本没看清那时出现在他面前的人是谁。宫里行走的出身大族的侍卫和伴读,鞋子的款式跟皇阿哥穿的也差不了多少。

    唯一的败笔是某人贪心不足,延误了十一阿哥的药不说,还想将八贝勒拉下水,画蛇添足地去撕了宫门物品进出的记录,这才让八爷发现了不对。

    “宫门口的那个记录,能查出来是谁撕的吗?”云雯突然问。

    “从皇阿玛的表现来看,不像是查到的样子。”小八爷苦笑道,“要是查到别人头上,皇阿玛是不会提太子的。最后是他老人家最不愿意的太子背锅,你看……”

    “宫禁森严,竟然查不出来吗?”

    小八爷摇摇头,道:“宫禁森严,那是对人来说的。你不知道西边的送货的小门都是进出什么的,所以有这样的印象。每天,宫里这么多的粪水,这么多的菜蔬、肉、粮,都要从西边进出。还有宫女们跟家人见面,交换些衣物和银两,这些还是正常的,偷卖宫中物品的也是数不胜数。”

    云雯睁大了眼睛。

    “冷宫的娘娘们的针线活,许多可怜人就靠这个活着;御前只泡过一遍的茶叶晒干,在外头能卖上高价;还有御膳房吃剩下的鸡骨架,上面能刮下半只鸡的肉呢。逢年过节赏下去的金瓜子银瓜子,都是没有宫里表记的,就是默认了可以让奴才们拿去花用的。

    “你看,这么多物件进进出出,且寻常也没人查这些。也就是送进去的是药丸,敏感些,宫里害怕毒药,这才登记。但总归这么多琐碎的见不得光的小玩意儿,登记的簿子上假话连篇,侍卫们看得也不牢。还能有个簿子,算不错的了。宫禁森严,对人是森严,搜身森严,有表记的金银器皿森严,但这进进出出的杂物登记簿……”

    八贝勒摇摇头,偌大的紫禁城,对于在其中长大的人来说,想找个漏洞出来真是分分钟的事情。“侍卫十天一换,每日三班。中间隔了这么久,那簿子经手的人超过了三百了,怎么查?”

    康熙都没查出来,那是真没人能查出来了。不过没有证据,可疑的人选也就那么几个。八爷以上的都已经有了爵位,犯不着对着小十一做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没有利益冲突。老八往下,九阿哥是十一阿哥的亲哥哥,想排除异己也没有先从天然同盟开始的,排了;十阿哥还在关禁闭呢,排了;往下数,老十一自己,嗯;再往下,十二十三十四。

    然后阿哥们的年纪出现了一个断档。十五阿哥小羽毛,小八爷相信亲弟弟七八岁的小脑瓜还没有这么阴暗,王氏生的十六阿哥刚开蒙。十七十八还在玩泥巴的年纪。

    没人了对吧,就那近来传说中还比较受康熙宠爱的三个。

    八贝勒现在是真希望不是他们仨中的谁,而是某个对宜妃恨得咬牙切齿的后宫女人。

    “不说这个了,没什么意思。”八贝勒突然说,“我看他们从呱呱坠地牙牙学语到现在快娶妻的年纪。没意思的,把他们想那么阴暗没意思的。”

    小八爷都能够猜到的怀疑对象,云雯自然更加能猜到。她一向是有宅斗宫斗天赋的,也就是进了八贝勒府这个坑没有施展才能的天地。如今八贝勒说话几乎挑明了,八福晋又哪里能不懂他的意思呢?“没意思就不想了。”云雯微笑着拉了八贝勒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消食。

    走了约莫三十来布,八贝勒打出几个嗝,开始说第二件让他堵心的事情。“皇阿玛想把昆昆嫁去漠北。喀尔喀,札萨克图和硕亲王,策妄扎布。”

    和亲话题,永远是公主的亲人朋友间最沉重的话题,然而聪明如八贝勒夫妇,都知道这事已经被康熙说了出来,就已经难以回转了。“怎么会这么快?昆昆翻过年也才十三岁。那个策妄扎布多大?”

    “当时多伦会盟的时候,爷十一岁,他七岁。”

    “那就是比爷小四岁,比公主大两岁,今年十四。”云雯快速算完,小声嘀咕,“年龄倒还匹配,就是不知道人怎么样。”

    八爷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着关于这位小亲王的信息,然而越找越觉得未来妹夫不顺眼:“册封的时候,木木的,嬷嬷说一句,他跟一句,都七岁了,别人的七岁都很机灵了。四姐姐这么多次来信中只提到他一回,说是见土谢图部富了些,就派人去阴阳怪气打秋风,被四姐姐几句话给打发了。嗯,三征葛尔丹的时候,没有在军中看见他。他那个时候十三岁了吧,四姐夫十三岁的时候早就上战场争脸面了。”

    八贝勒概括下来,四个字:“不太聪明。”而且长相也一般,就是个大众脸蒙古人长相。然后他就更加郁闷了,差点憋出泪来:“我妹妹又漂亮又聪明,真是委屈了!”

    第206章 十八岁的年末

    八贝勒再怎么郁闷,第二天都不得不进宫去跟妹妹交代这件事,同时又布置了俄语和蒙语的作业下去,听说读写两个半小时,兄妹俩嘴皮都磨破了一层。然后又接着让昆昆看史书,讲解策略计谋,大道小道的。

    小公主之前其实没有经历过如此繁重的课程,这皇宫里养公主养得不说很废吧,但肯定是远远比不上皇阿哥的。之前的许多公主和亲出去,康熙也不过要求他们相夫教子罢了,并没有指望真的出现战乱或者背叛的时候,这些联姻公主能够起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然而昆昆这里的情况不一样了,三国交界、边境贸易、使团往来,她是大清和俄罗斯唯一的纽带公主。她必须学着如何做一个明智的决策者,拥有处理危机和变化的能力。

    八贝勒现在真觉得时间有些不够用,他还准备去搜罗些俄罗斯和东正教的资料给八公主呢,俄罗斯人的秉性和习俗,跟大清和蒙古还是有很大区别的。甚至俄罗斯的皇后多是从日耳曼地区嫁过来的,又有俄罗斯在跟土耳其和波兰打仗,这些国家也不能一无所知。

    整个上午,八贝勒都在公主所里盯着昆昆读书,西洋自鸣钟的指针从七指到了十二,昆昆的肚子都咕咕叫了,上午的功课才算告一段落。

    八公主白嫩的小脸仿佛是用珍珠粉刷出来的一样,泛着漂亮的粉红色的光泽,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她鼻梁和眉骨在满人中算高的,看上去有几分立体,但又不是白种人那样具有攻击性的模样。她听话地收拾好那本看到三分之二的《史记》,往她正在读的那页上夹了一片银杏叶做的书签。

    昆昆自己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的,明明几个月前看《三国志》还磨洋工呢,今天半上午就看了一万五千字,还写了策论。

    妹妹如此懂事,八爷心里就不是滋味了。他伸手,道:“公主所的伙食实在一般,大冬天从大厨房拿过来不是凉了就是糊了。走,哥哥带你吃热乎的去。”

    今天的哥哥看上去就像一只摇着屁股等被薅毛的羊。昆昆弯了弯眼睛,上前抓住小八爷的手。

    想要讨十二三岁的小妹妹开心,带她去见她没见过的世面就好了。比如:宫里的御膳房。

    虽然一直吃着御膳房的饭菜,但是宫里的主子们还真没有踏足过这个地方。都是宫女太监们来提饭菜,给送过去的。看着尊贵,但到地方菜都凉了,还不如有些混得开的小太监,坐御膳房的小板凳上咬个新鲜出炉的热包子来得舒坦。

    八爷知道这些底下人的秘密,还是他救助过御膳房不少太监厨师才知道的。便是如今,八贝勒一踏进热气氤氲人手忙碌的大厨房,就有眼尖的管事师傅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哎,听说八爷否极泰来,奴才还没给您道喜呢,却是八爷您先来了咱们这不入流的地儿。这可怎么是好?”

    这位管事是个满人包衣,儿子在八贝勒手里治好了疝气。“你消息倒是灵通。”八爷笑道,“可有热乎的吃的没有?随便来点,爷饿了。”

    “什么?八爷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