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二十岁的夏天

    太子回到毓庆宫,就把董安国送的那座珊瑚琉璃屏风给一脚踹倒了。饶是董安国送的好料子,不至于像西洋玻璃那样碎成渣渣,那也是四分五裂的好几块。在地上发出一系列破碎的声响。

    毓庆宫的太监宫女们吓得头都不敢抬,天爷啊,太子平日里还颇喜欢这块屏风的。即便是在宫里,都难得看到这么透光的珊瑚石的,细细看去,天然形成的纹路如梅花如蛛网,趣味无穷。

    如此稀罕的东西被主子一脚毁了,可见是真的气狠了。太子身边的大太监里有一个心地还不错的,连忙挥手呵斥小宫女小太监道:“笨手笨脚,都是你们这些愣头儿惹主子不快,还不快滚。”

    小宫女和小太监们连忙磕着头弓着身连滚带爬地跑出屋子,心里还得感谢刘公公让他们这次保下了小命。

    毓庆宫并不宽敞,当初康熙给年幼的太子建这处宫殿的时候,觉得小孩子不能见风,又得兼具趣味性,于是繁复的廊道照壁重重叠加,在有限的空间中构成回复曲折移步换景的模样。在太子小的时候,毓庆宫住着还挺舒服的,温暖挡风、富丽堂皇,又像迷宫般有趣。

    然而如今太子都是五个孩子的爹了,那毓庆宫的结构就无形中让他觉得憋闷了。不够敞亮,想宴请客人都不如后宫娘娘们的院子,再就是不够女人和孩子们住的。

    总不能把皇阿玛给他造的豪华大书房兼玩乐场给拆了,让妾室们住进去吧。虽然那个豪华大书房兼玩乐场他总共也没去用过几回。打小就被拘在皇阿玛跟前念书呢。如今里面许多设施都已经旧了,可能小木马的机关都坏了。

    然而太子也不想翻新,越是如今父子关系微妙,他就越想留着这些代表着曾经父爱的老物件。而每当他想到这些老物件的时候,心里那股孩子式的情感就会爆发出来。

    “皇阿玛也太偏心了。”太子红着眼睛跟身边的近侍们说,“从前靳辅治水的时候,十年里不知道发了多少次洪灾,皇阿玛便一力信他的。举国弹劾将靳辅拉下马来,皇阿玛也惦记着他,一年后就官复原职。如今怎么到了孤的门人这边,就不能有半分差错?甚至处置起来也毫不顾惜脸面呢?”

    近侍们水平有限,如此高深的政治问题自然不知道该如何分析,只能唯唯诺诺地顺着太子的话劝解。

    然而太子已经钻进了牛角尖:“难道就只有明珠举荐的都是能臣,索额图举荐的就是贪官污吏不成?若论贪污,双方半斤八两,靳辅手上也不干净;若说能力,孤这边就没有能臣干将了吗?”

    太子爷声音不小,或者说就是故意要让人听见的。他自觉在大臣宗亲面前吃了个大亏,那这些委屈是一定要让皇阿玛知道的。

    “今儿入夏暴雨,天灾如此,偏生被小人拿住的话柄,全推在孤的人头上了。那贼子一看就是明珠党羽,说是认罪,其实句句都在攀咬。此等奸诈之徒,若是落在我的手里,定要让他生不如死!”

    太子妃端着汤羹进屋的时候,刚好听到最后一句。她柳眉微蹙,只这一个神情,太子身边的那些人就讪讪地低头垂手,退到墙边不敢说话了。

    太子发现捧哏的人没有了,抬眼一看,就看到了一身青色的太子妃。太子妃瓜尔佳氏一向是穿得暗淡的,看上去比她真实年龄要老气一些。

    太子目光微微转开,不去直视太子妃的容貌。“你怎么来了?”

    “给太子爷送汤。”她仪态端方地走到桌边,将汤碗放在桌上,仅从动作来看,稳重沉静,自有一股气质。

    太子吐出一口浊气,这个老婆静止的时候不漂亮,但动起来还是挺加分的。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子汤水。

    “一股桃子味儿,倒是新鲜。”太子又多喝了两口。

    “方才听爷在说什么?什么生不如死?”太子妃问。

    太子脸上闪过一瞬的不自然。太子不是个傻子,面对身边那些地位低下的伴当,狐假虎威的爪牙,他可以表露自个儿的阴暗心思,反正这些人就是个物件工具,任由他摆布的。但是太子妃不一样。

    妻者,齐也。何况是这么个品德高洁的妻子。

    太子摆摆手:“我找下人撒气,你不要当真。”往常话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太子学康熙的,内宫不许干政,外面的事情从来不跟太子妃说的。但是今天太子爷大约是实在有些委屈,还是漏出了一句:“手下人办差不利,连累了孤都在皇阿玛跟前没脸。”

    太子想糊弄太子妃,但太子妃可不是个好糊弄的,闻言缓缓接道:“爷一向宽和,能让爷这么生气,恐怕不是办差不利,是犯了大错吧?”

    太子定定地看着太子妃,太子妃一派淡定地望回去。好一会儿,太子转过头舀汤,几下就把夏日中的水果汤喝完了。

    “三格格四岁了,你……年纪不算太大但也不小了,抓紧时间怀个嫡子。”太子擦擦嘴。

    按说太子妃第一胎也算顺利的,过门第一年怀上,第二年顺顺利利生下了毓庆宫的三格格。按说也是能生的好身子骨,怎么三格格都四岁了,太子妃的肚子还没动静呢?

    “太医来请平安脉,有说什么没?”太子也担心是不是生第一胎的时候落下了病根,因此关心地道。

    太子妃摇摇头:“换了几个太医了。前两年还有些亏气血,这两年也补回来了。”

    可不是补嘛,太子妃脸都圆了一圈,看着更加端庄好生养了。

    太子把目光移开:“怎么就没消息呢?”

    太子妃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太医都看不出来,若是真有隐疾,恐怕得去找圣手八爷。然而一来说服太子不是那么容易,二来,太子妃也在犹豫要不要嫡子。

    以她的地位和为人,即便没儿子也能过得好。然而若是生了儿子,只怕这孩子一落地就要卷入比他阿玛所面对的更恐怖的漩涡中。

    康熙爷活着的时候跟着阿玛斗叔伯,即便侥幸得胜,还要面对上面两个庶兄。

    怎一个惨字了得。

    尤其在太子妃看来,自家爷已经被身上这身太子朝服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相比生个儿子让局面更加混乱,太子妃更想听听外头发生了什么,怎么才能让她这个金尊玉贵的丈夫缓解压力。但祖宗规矩压在那里,太子不说,她也不能追着问,不然只会适得其反。

    两人对坐无言。

    太子目光停留在墙角镶嵌宝石的落地灯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前头传来一个太子妃略有些耳熟的声音。“太子爷,太子爷……”应该是替太子在外头跑腿打探消息的哈哈珠子,太子妃虽然没见过活人,但多少还是掌控着毓庆宫的情况的。这是外面有什么新消息了?听着这个声音没有喜悦反倒有几分心虚,怕是不太好哇。

    这边太子妃心里又压了一层忧虑,那边太子已经刷的起身,大步出屋往前头走。太子妃只能遥遥听到外头丈夫的声音,即便隔了一个小院也依旧清楚。

    “该死的张鹏翮!这就迫不及待地跟孤划清界限了吗?要不是索额图提携他一起去尼布楚长见识,他现在还是个穷酸笔帖式呢!该死的,连孤送的盘缠都敢退回来,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什么士子风骨,呸,都是一群见风使舵的狗!他不接孤的盘缠准备接谁的?啊?老大?老八?还是老三、老四?”

    被太子记恨上的张鹏翮心里也有气啊。

    他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从翰林院实习完出来后就在刑部当差,因为判刑上公正勤勉,又明察秋毫而展露头角,后来被康熙任命,也多是主考官、苏州知府、漕运衙门之类考验人性的岗位,就是看中他是个清官。早年他学满文的那段日子,确实跟着去了《尼布楚条约》的签订现场混了混经验值,但说实话,那时候带队的重臣多了,可不止索额图一个,不过索额图那时候正“广结善缘”,对科举出身的张鹏翮有几分照顾。

    嗯,该承情还是得承情的。但张鹏翮自认这份情还没有到把他卷进夺嫡争斗当中去的地步。

    而太子遣人送来的可不止银两,还有药材、被褥、手炉、皮料、马车。太夸张了,简直把他照顾得从头到脚都严实,也让张鹏翮从头到脚都不自在。更让张鹏翮如鲠在喉的,还有送礼人的百般暗示,又是让他警惕于成龙,又是让他替董安国转圜。啊,就算真的是索党,张鹏翮都当到从一品的刑部尚书了,也没有这样使唤人的,多少得尊敬点给点自主权吧。(董安国又不是什么至关重要的好牌,自己人也能舍弃的。)

    更何况张鹏翮自认不是索党。

    两年前两江总督噶礼以张鹏翮儿子的性命作为要挟,要求张鹏翮判假案,张鹏翮都没有答应。如今怎么可能会收这么明显的一份贿赂呢?哪怕是太子送的,他也不能收啊。皇帝用他就是因为他公正廉明,失了这一条,别说什么新皇登基后倒霉,现在就得倒霉了。

    张鹏翮自然是严辞拒绝。偏那送礼人呵呵笑着,道:“知道张大人清廉,这是小的硬要塞给张大人的,跟张大人无关。”说完丢下礼物就想跑。

    张鹏翮也给气笑了,直接让左右将人按住,东西一塞,也不顾还下着小雨,就将人给推出了大门。

    街上各色各样的人都看着,送礼人也怕丢太子的面子,或者被挖出更深的东西来。只能带着所谓的“盘缠”灰溜溜地走了。

    刚好也要登张鹏翮大门的八贝勒给看了个正着。八爷扶了扶额头,这么多年了,太子送礼的风格还是没变,跟赏赐乞丐似的。他就不明白了,好好的送一份心意,有些东西也挑得挺用心的,就像至今还摆在三怀堂里的那个乌木大药柜,但怎么就能把送礼给送成仇人呢?

    太子爷门下都是些什么鬼才?

    这刚刚遇到了一波强横的太子送礼,接着再来一波皇子登门,张鹏翮只怕要应激了吧?八贝勒用直觉判断了一秒,果断转了脚尖,从张府门口路过,又往前走了二十来分钟,进了香叶书铺后头的那家秘密工坊。

    这会儿雨停了,天上的乌云后头隐隐有个发光的太阳。而屋檐上垂下来的雨线还没有断。于是八贝勒是进了屋才收起伞,下一秒就听纳兰揆叙喊道:“八爷小心,别污了我的纸!”

    八贝勒定睛一看,之间工坊的地面上铺满了木板,上头铺这一张张正在晾晒的书页,上头印刷体的墨迹还是新的。八贝勒连忙小心翼翼地将湿透的雨伞拿开,放在门口架子上。

    “这是成了?”八爷等了三个多月,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近乎印好的书页,心里也是兴奋的。

    纳兰揆叙在铺书页的木板之间转圈圈。“还没呢,这油墨也太难干了。配方还得再改改。”反倒是铅活字,有八贝勒开挂的剧透,在确定了湖南进贡的锡矿石中的黑灰色大型晶体就是锑之后,铅活字的铸造就很顺利地在推进。

    八贝勒蹲下来仔细端详着纸张上的字迹,横平竖直该有的都有,也没有字体不一、排版错位的问题,与如今最好的雕版相比也不差什么。“我觉得已经很好了。拿热炉子烘烤一下,开个印书作坊已经够用了。”

    “不行!”已经成为技术控的纳兰揆叙拒绝,“敬献给皇上,还要跟万千百姓推广的铅活字,怎么可以有这种瑕疵?我已经发了悬赏下去,改进油墨配方之人奖一座庄子二十亩地。”

    这奖励对于包衣工匠们来说可真是大手笔了。

    见纳兰揆叙如此上心,八贝勒也只能表示支持。他查看了活字套模的过程,又观察了一番最终定型的印刷机。

    如今的印刷机很简陋,只有几个联动的机关,能够在转轮转动的时候,带动字板沾墨水然后移动到纸张上方重重下压。转轮上带有把手,这机子是需要人工去转的,而同时纸张边上得呆一个人,随时将印上字迹的纸张抽走。白晋本来还想来个自动抽纸的功能,可惜实践效果并不好。这个时候印刷用的纸张并不是后世那种坚硬光滑的A4纸,而是宣纸,柔软的前后纸张一不小心就黏在一起了。即便是人为去点纸张,尚且出错,何况机器?那真是重一分撕纸,轻一分沾纸,简直令人抓狂。

    最终白晋他们放弃了这个自动抽纸的机关,专心致志地卷印刷。墨水要沾得均匀啦,印刷时不能错位啦,字要有大中小三种型号啦,还要补各种神奇的符号。

    一圈看下来,八贝勒对于简陋印刷机印书的效率有了一个大致的估计,能够比手工印刷快三倍以上。若是工人熟练的话,达到五倍也是可能的。

    八爷对于活字印刷术的情报收集也就到这里,具体购置或者制造几台“白晋牌”印刷机,又要花费多少银两造字库,恐怕还是要云雯和其手下来操心运作书铺的事儿。

    第242章 二十岁的夏天

    铅活字印刷术几近完成,这是一个好消息,算是给这个阴雨不断的夏季注入了一丝希望。

    受到这个好消息的鼓舞,八贝勒在送行于成龙和张鹏翮一行的时候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显得比旁人好一些。

    “于大人,我是知道你的,虽然银两不多,但你这一路上也不至于挨饿受冻。”八爷道,“我思来想去,只能送一瓶祛湿的丸药给你傍身了。凡是遇到四肢水肿、浑身无力、起痱子,或者多清痰,便可服一粒保养。不过这类保养药只能健体不能治病,若是发展成了疾病,还是要就医。”

    他絮絮叨叨说着繁琐的用药禁忌,说得于成龙紧锁的眉心也舒展了一些。“八爷一片心意,奴才记下了。”

    于成龙一个德高望重的当朝大员,自称“奴才”,总让八贝勒有些不自在。但于成龙是汉军旗人,与科举上来的汉人有区别,旗人面对旗主就是得称“奴才”,不管官位多高。这也是社会现实让人无可奈何之处。

    “于大人总这么客套,我不跟你聊了。”八贝勒只能选择尽量少跟于成龙寒暄,免得他又得自称“奴才”。转过头,八贝勒看见另一辆马车前的张鹏翮。这名刑部尚书正好五十岁,在这个层级的大官中称得上年轻有为。此人精神饱满,须发乌黑茂盛,一双星目熠熠生辉,双眼皮高鼻梁国字脸,一把不大不小的山羊胡,就是时下最认同的美男子长相。正派!

    “对了张大人,我送你一本书。”这种走清官路线的臣子是不能套近乎的,上辈子的江湖人一秒切成爽朗模式,开门见山地道。

    张鹏翮本来在等钦差于成龙,没想到定贝勒的临别交代还有自个儿的事。还没等他开口,手里就被塞了一本黄色皮套的手抄本。“这是?”张鹏翮满脸疑惑,他跟这位名满京城的八爷可说是没什么交集。

    “是靳辅的手抄,写了黄淮近几年的水文走向。”八贝勒话音刚落,张鹏翮就觉得手里的书烫了起来。“这……”他的脸微微涨红,“这怎么好意思?”

    “靳辅把手抄给我,不就是想转交给下一个治水的吗?虽说黄河水文一年一变,但万一能用上呢?”八贝勒歪头,“不过这本是原版,你就算不用也不许扔,带回来还我。你要是想要,回头送你一本印刷的。对,得还的,这算是借你的。”

    张鹏翮本来还觉得这份厚礼沉甸甸的,是来自上一任治水名臣的交付和继承。但又担心卷入皇子们的争斗,正在犹豫呢,八贝勒一句“借你的,要还”,张鹏翮忍不住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明明八爷和靳辅都是为了黄淮流域的百姓,不然恐怕也懒得与自己产生交集。

    如此,他反倒是松了一口气。“那便多谢八爷了。臣一定用心读之,届时完璧归赵。”

    八贝勒摆摆手:“靳辅说了,也不必都听他的,就淮河入海那问题,他的解法也就是个平庸之策。张大人去了之后若是发现了更好的办法,也可不用他的法子。”

    张鹏翮更加佩服:“靳公这才是为社稷之言,与那沽名钓誉之辈不同。恨不能结识靳公于少壮时。”

    朝中大家都知道靳辅已经是在吊着命了,也不知道等张鹏翮治水回来,人还在不在。

    但不管如何,灾情不等人,在中央作出决策后的第四天,第一批救灾物资就到位,由于成龙和张鹏翮率领的车队,蜿蜒着离开了京城。

    “这个时代的救灾真是太简陋了。”小系统在宿主的识海中评价道,“消息传得慢,这都多少天了?才出发赈灾。而且带的十五车物资中,有十车是银箱,简直离谱。”

    “之前地震也是如此赈灾的啊。”八贝勒叹道,“时间来不及救人,只能让侥幸活下来的人趁早恢复正常的生活。带银子是最划算的,可以在周边没受灾的地方买粮买药。倘若直接带粮食就需要更多的车和更多的人手,导致行车慢不说,路上消耗的水和食物也会相应增加。”

    系统不说话了。八贝勒知道它还是不满意如今的救灾系统,朝廷最有效的赈灾手段是免税和送粮食。无论哪一条都只能救从灾难中活下来的人,至于等不到救援死去的人呢?死人又不会说话。老百姓想要活命,除了祈祷外,就只有自救了。

    有大灾的日子不好过,不过大清偌大的国土,哪年没有点水旱冰雹大风之类的灾难呢。慢慢的,随着夏季的烈日终于驱散了连绵的雨水,随着南方传来洪水已被控制住的消息,京中的人们也渐渐走出了这场灾祸的阴影,继续着他们或平淡或波澜壮阔的生活。

    小白熊在树荫底下翻了个身,将自己半个腿腿露在阳光下。被梳洗得干干净净的皮毛,反射着耀眼的白光。微风吹过,如白色的波涛轻轻荡过。永远长不大的小白熊满足地眯了眯它的眼睛,果然还是这样湿度适中的天气比较舒服,连之前天天给它上供蜡烛和纸钱祈求风调雨顺的少年,这几天都不再来讨打了。

    也不知道那小孩儿去哪儿了。它记得人叫阿克敦来着,是八贝勒门下的一个佐领,八贝勒欣赏他才学好,让他进府读书。嗯,书房区后头就是小白熊所在的药材林,因而阿克敦要是想来吸熊熊,也是很方便的事情。

    唔,若是被吸两口小白熊也不在意啊,但香火蜡烛锡纸元宝之流,都是什么鬼啊?它这么大一个哺乳动物杵在这儿,哪里像是能吃无机物的样子了啊?且他祈求的东西也很奇怪,都是什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宏大命题。系统若是有这种本事,也不用找什么宿主,自己找个小世界称王称霸了。

    小白熊动动脚丫子,阿克敦少年傻乎乎的还搞封建迷信,一点也不像人类说的那样聪明,小系统还挺烦他的;但他突然不来了,小白熊又觉得有些寂寞。唉,那要不去宿主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乐子?

    这么想,小系统也是这么做的。处理器把宿主周围环境一加载,发现八爷正带着八福晋坐马车呢。马车从宫门口出来,晃晃悠悠驶过一条繁华的大街,然后左拐北上。

    咦,这是刚从宫里回来的吗?对哦,今天是六月十五,宿主和云雯小姐姐要进宫请安。看看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在宫里用过午饭了,没准就是在御膳房开了小饭桌呢。反正这种事宿主没少干。可恶,又错过了一顿美食。小系统啃啃爪爪,忍不住开始回忆宫里饭菜的味道。康熙朝御厨的水平还是不错的。

    它正在识海中跟宿主撒娇求好吃的,就发现宿主前方传来一阵喧哗,然后是叽里咕噜的蒙语,翻译系统一开,结果显示为一片星号中夹杂着几个“我”、“你们”、“小白脸”这样的词汇。

    小系统:“宿主宿主,前面好像有蒙古人在吵架。”

    宿主:“别啊,我回去还要写方子呢,今天遇到了一个消渴症的患者,就是那个,额,二型糖尿病,还挺棘手的。”

    虽然心里面在跟小系统吐槽“这应该是九弟的工作才对”,然而遇上了这种客人在家吵架的时候,作为主人家的八儿子,定贝勒是有过问的义务的。要是被皇帝爹知道了他路遇这种外交事故却驾车而去,有他好果子吃。

    八贝勒吸了吸气,安抚性地拍了拍福晋的手,示意她躲在里面,然后自个儿钻出车厢。

    这种脏话互飞的局面他是指望不上系统的翻译的,只能使用自身的蒙语储备。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听了约莫三、四分钟,八贝勒基本搞清楚了对峙的双方。

    其中一方是大清赫赫有名的外戚科尔沁部的两个小王爷,夹杂在文明用语之间的“我们科尔沁乃太后亲属”,“我们科尔沁战功赫赫”,“草原上的战利品能者得之,你个小白脸敢不敢跟我们比试摔跤”等句子,实在是令人难以忽视,也将他们的身份给暴露无遗。

    而另一方,则是被两名侍卫保护在中间的一名白脸少年。他皮肤白皙,脸圆圆的,身上的肉看着也只是普通文人的水平,若不是嘴里吐出来的是带有口音的蒙语,八贝勒很难想象他竟然是个蒙古人。“仗着出身欺负人的狗东西”、“我……我也是黄金家族的后代”……

    嗯,看着白白嫩嫩的,骂起人来也有挺多文明用语的,要不是这个小子眼眶里含着泪水,差点被他给唬住了。

    “那来摔跤啊。”科尔沁的一个小王爷说。

    “对啊对啊,一对一,也别说我们欺负你。你要派侍卫也行,我们也派侍卫。”科尔沁的另一个小王爷说。

    科尔沁队伍里的侍卫足有六人,其中一人尤为高大,身高得超过两米,满身腱子肉,像山一样。听到主人这么说,朝着白脸少年主仆三人露出一个森森的微笑。

    白脸少年连连后退,躲到侍卫身后,引得科尔沁的小王爷们哄堂大笑。

    “就你这还叫黄金家族的后人呢?”

    “跟你一样姓博尔济吉特真是我们的耻辱。”

    眼看着局面越发一边倒,八贝勒忍不住重重咳了一声:“这是在干什么?聚众斗殴?京城的法度何在?”

    科尔沁的两名小王爷原本处于优势,骤然被人打断自然不爽,目光不约而同地朝着出声的方向扫视过来。八贝勒有内功傍身,自然不虚这些人的打量。即便是那黑山一样的侍卫,真要打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八贝勒大大方方地挤出人群,任由他们打量。

    科尔沁不愧是科尔沁,对京城的人情世故可太懂了,一看八贝勒一身石青色的官服,腰上一根玉石点缀的黄带子,红色顶戴上好多颗东珠,桀骜的表情就变成了迟疑和尴尬,其中一个年幼的小王爷还想装一下凶狠挽回面子,然而被哥哥拉了一把。

    “不知是哪位王爷?”那哥哥用生疏的满语问,话一出口他就发现来人太年轻了,品级又太高了,旁支宗室里承袭爵位,很少有人这么年轻就到这么高的,“或者是哪位皇子?”

    跟在八贝勒身边犹如隐形人一般的周公公开口了,且用的蒙语:“这是当今圣上第八子,定贝勒。”

    科尔沁那名哥哥愣了愣,快速意识到来人不光有品级还有宠爱,是自己惹不起的,语气又收了几分,也跟着用蒙语道:“给八爷请安,八爷,我们……在争那只鹰……”

    科尔沁年长小王爷的话还没有说完,那白脸少年就从侍卫身后跳出来,抓住八贝勒的衣角急切地道:“你就是八贝勒吗?我是策妄扎布,札萨克图部的策妄扎布,你妹夫啊。大舅子你可要帮我,他们区区一个贝勒一个台吉,就敢抢我一个亲王的东西,你可要替我做主。”

    他说话带着方言语音,又是八贝勒不太擅长的蒙语,因此只能囫囵听个大概,然而仅这个大概,就让在万岁爷跟前都能谈笑风生的八贝勒呆立当场。

    什么?策妄扎布?就是那个要拱我妹妹的那头猪?

    他低头看向扒着自己胳膊的白脸少年,顿时觉得他圆嘟嘟的白脸可憎了起来,与早市肉铺里卖的猪头无限重合。

    第243章 二十岁的夏天

    八贝勒的第一反应是把一脸嘚瑟,就差把“抱大腿”写脸上的策妄扎布小亲王从身上扯下去,像扯一块狗屁膏药似的。“小王爷慎言,圣旨还没有下,可不能口无遮拦败坏女孩子名声。”蒙语想要表达“名声”之类的具有儒家礼法的概念时不太通畅,所以策妄扎布小亲王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弄懂八贝勒的意思,然后他眼眶又红了:

    “你不能不管我。嬷嬷说了,到了京城,所有扎黄带子的都是我的亲人,都会帮我的。呜呜。他们欺负我,是我先看上这只鹰的。”

    科尔沁两个小王爷快给气死了:“胡说,明明是你自个儿吝惜钱财压价。五百两银子的鹰贬低成五十两银子的,还假模假样地要走。这时候我们过来付了五百两,你又不乐意了,非说你先看上的。大家说说,刚刚是不是这么个情况?”

    策妄扎布:“我又不是真的不买了,所以还是我先看上的。我砍价的时候你们截胡,你们就是仗着科尔沁的名头欺负人。”

    这可真是一桩难判的公案。连周围行人都纷纷投入讨论,这种情况该算是谁的鹰。

    八贝勒只觉得头都大了,他之前能够在宫廷中混得如鱼得水,果然是因为他够幸运没有遇到真正的难题吧。眼前这个,可真是难处理。其实要公正也是可以的,双方约定摔跤或者猜拳,但难就难在其中一方是传统盟友科尔沁,另一方是急需拉拢的漠北蒙古札萨克图,如何让双方都满意,才是其中最麻烦的地方。

    低头想了一分钟,八贝勒决定去他的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皇子人设,他江湖人人格苏醒了。纵观整个过程,好像双方都没错,但果然,最奇怪的还是身为亲王,砍价却是直接砍到脚脖子的行为吧。那鹰的品相他也看了,纯正的海东青,虽然在京城的烈日下有些没精打采的,但骨骼肌肉形状都好,带回去好好养养,能成为通人性的猎鹰。哪怕不值五百两的价,三、四百两银子是肯定有的。野生的稀有生物,可遇不可求。

    胤禩·江湖人格·贝勒转头看向白猪少年:“现在让你出价,你出多少?五十两吗?还是五百两?”

    白猪少年一蹦三尺高:“五百两他怎么不去抢,一百两不能更多了。”

    卖鹰的也急了,这也是个蒙古人,跪下磕头道:“王爷明察啊,我这鹰虽然最近在路上颠簸,品相没这么好了,但也是从长白山抓来的鹰王的后代。一窝里只有这一只熬成了下来,旁的都死了。为了抓他们,小的兄弟都受了伤。若是只卖一百两,还不够来回路费和兄弟的药费呢。”

    穷家富路,再加上熬鹰也是给吃好的。这个蒙古人自觉抓到了几十年一遇的好货色,因此特意跟着商队跑京城来,就是想卖个高价发笔横财。贪是贪,苦也是真苦。毕竟若是能够靠着收租打奴隶就养活自己,又怎么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抓小鹰呢?

    八贝勒转头看向策妄扎布:“你看,他也是可怜,你付个三百两卖这只鹰,可以吗?”

    策妄扎布看看八爷,看看那养鹰人,再看看八爷,再看看那养鹰人,就是不说话。

    他还嫌价格高,不愿意点头,那边科尔沁二人组就已经按捺不住了。“八爷,我们愿意付五百两买这只鹰。”

    “你也听到了,他们出五百两。买卖价高者得,你愿意出五百零一两吗?”

    “我们出五百零二两。”科尔沁二人组加价。真是俩单纯孩子。

    八贝勒继续哄骗白猪猪:“你看,他们都加到五百零二两了,这能忍?”

    八贝勒想的是,激着策妄扎布小亲王出一个高价。他作为亲王,身价还是比科尔沁的贝勒和台吉要高的。对面两个小孩别看一口一个“五百两”叫得欢,科尔沁来给太后请安的后辈,多是经济没独立需要讨封号的。而策妄扎布这个潜在妹夫八贝勒可是知道的,他被册封亲王时候被赏赐的财产可不少,这些年靠着过路商队也赚了不少。旁的不说,他现在身上一万两的现银是有的。

    价高者得,小亲王出到一个对面出不起的高价,那么这桩争端也就有了结果。科尔沁的两个小王爷也没有话说,谁让自己囊中羞涩呢。

    或者策妄扎布小亲王是个不容易上头的,坚决不肯当支付高价的韭菜,那他自己放弃了那只鹰,最后鹰归了科尔沁两个小王爷,也是大家不能置喙的结果。

    至于为什么不让用摔跤这样的传统方式解决呢?因为八贝勒觉得无论是拱白菜的猪对战对面的小王爷,还是白猪的侍卫去对战对面的“黑山”,胜负都没有什么悬念。科尔沁人提出来的解决方法,完全是对他们自己有利的不公平的办法。

    果然还是直接用钱拍卖更公平啊。

    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用别的。

    结果八贝勒盘算得好好的,策妄扎布这头猪猪他不按常理出牌啊。“八爷,我出一百两,你出五百两,我们两个六百两,就胜过他们了。”

    八爷:笑容逐渐消失.jpg

    “这小子有哪里不对吧?”他问小系统,同时有些怀疑人生。

    系统:“宿主,他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葛朗台性格了。”

    “哥什么?什么哥?”

    “就是吝啬鬼。什么都想占便宜。”

    八贝勒差点在识海空间中崩溃刷屏:“你是说我妹妹要嫁给一个爱财如命的小气鬼吗?是这样吗?!”

    “冷静点宿主。”小白熊在八贝勒府邸中翻了个身,让后背也晒晒太阳。“至少他看上去没有暴力倾向。”

    “你可真是太会说话了龙龙。”八贝勒冷漠地掐断了跟小系统的通信。他转向策妄扎布,露出一个散发黑色气压的营业式微笑:“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我出六百两,这只鹰归我了,也免去了几位的争执,可好?”

    最后八贝勒回家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个鸟笼子。到底他是皇阿哥,他要插手,无论是多么尊贵的成吉思汗的后代,都得低下头做人。且八爷不知道,他当时那股杀过人的气场开出来,连那黑山一样的侍卫都不敢动弹了,又怎么会有人敢跟他抢鹰。甚至于等他离开之后,围观看热闹的人中还有瘫倒在地的。

    “乖乖,这就是天家的威严吗?”

    “从前见八爷总在街面上,对下人也客客气气的。还好我从前没有失了分寸。”

    直面煞气的策妄扎布小亲王两腿发抖,眼眶又红了。“他……刚刚是不是,欺负我?”喃喃着说出这么一句话,策妄扎布小亲王就浑身打了个哆嗦。“不,不会的。刚刚什么都没发生。就是一个冤大头用六百两买了一只鹰……”他游魂一样地带着手下往官驿方向游去。

    话说八贝勒心情不好,回到了府中也没有去正屋喝茶写字开药方,而是带着笼子直奔某只小系统晒太阳的药材园。云雯见他神色不好,也担心地追在他身后。等到了地方,八贝勒就打开笼子的门。方才还无精打采的幼年海东青就跟突然充了电似的,在半秒钟内夺门而出,一出笼子就朝上方直蹿而去。

    八爷目光一凝,内力外放,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形的气浪,也朝上飞去,瞬间击中海东青的右侧翅膀。“叽——”那幼年期的猛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高空滑落,它想要挣扎着在空中调整体位,再次腾空,下一道气浪就不轻不重地击打在它的左侧翅膀上。“叽——叽叽——”那只海东青更加凄厉地尖叫起来。

    地面越来越近,它觉得它一只鸟今天要摔死在这个到处是墙壁的大笼子里了。

    然后,一道气浪打在它朝下的背部,将它的躯体向上抛起。“叽?”

    再然后,左边,右边,不停地有气浪击打过来。能打痛它,但又不至于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小海东青被打得晕头转向,讲道理,它才是一个刚刚换完羽毛的宝宝啊,为什么它要遭遇如此凄惨的事情呢?

    整个过程中最可怕的并不是疼痛,经历过被从鸟窝中带走的恐惧,看着兄弟姐妹一个个死去的无助,以及饥饿、寒冷的折腾之后,海东青已经不怎么惧怕疼痛了,但是那种无法逃离的,透明的掌控,确实它鸟生中第一次遇到的。同样第一次遇到的,还有一个温柔的女声。

    “好了,不要折腾它了,怪可怜的。爷只是在迁怒罢了。”

    然后那种折磨结束了。海东青晕晕乎乎地落在一堆温暖的毛毛里,有着被阳光晒过的暖洋洋的味道,就好像它回到了刚刚破壳时候的那个家。

    “嗷?嗷嗷嗷嗷嗷?”

    “看好这只鸟,要是让它跑了或者死了,你这个月的点心就全部取消。”

    “嗷!”(宿主,你这是迁怒!)

    八贝勒确实有些迁怒,毕竟自己千娇万宠、又辛苦培养的妹妹,全大清最漂亮最聪明,见世面最广的小公主昆昆,她即将要嫁的丈夫,是一个动不动就红眼眶的软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偏偏要死得抠门,而且连皇阿哥的便宜都敢占,情商值为负不说,恐怕连智商值也不高。

    虽然科尔沁那两个也不怎么样,但相比策妄扎布,可要知进退多了。

    至少他们认得清楚形式,知道皇子阿哥不能得罪,想来在对待公主这件事上,也会有一定的敬畏之心。然而就策妄扎布那个全部被金钱填满的脑子,搞不好真的会抽一抽就把公主给卖掉。

    不行不行,他不能什么事情都只想着最糟糕的一面。想想好的,想想好的,至少策妄扎布是个软蛋,连摔跤都不敢,只要妹妹强硬起来……呸呸呸,想什么好的,他一点都不好!

    八贝勒一把抱住福晋,呼啦一下滚在榻上。“怎么办啊云雯,怎么办啊,我想过糟糕的,但我没想过这么糟糕的。一个欺软怕硬的傻瓜,处在三国交界的地方,这是什么魔鬼写的剧本啊。昆昆要嫁去这种地方,她是生下来受罪的吗?”

    云雯还能怎么办,只能无奈拍拍丈夫的后背。在对于策妄扎布的判断上,他们夫妻两个同样具有深沉的忧患。云雯记性更好些,还记得沙皇彼得说过,他乔装跟着俄罗斯使团经过策妄扎布的领地的时候,被策妄扎布勒索。

    好家伙,对着商队、卖鹰人这样的弱者重拳出击,对着强者就唯唯诺诺,这样的人不光是意志和头脑有问题,就连道德都是有问题的。

    不光是云雯和八贝勒对于这么个妹夫十分担忧,就连康熙听说的时候,都对自己曾经的决策陷入了深深的怀疑。没错,养废策妄扎布是康熙插手干预之后的结果。那个时候前任札萨克图汗投靠葛尔丹,在外蒙引发祸端,康熙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故意扶持了年纪尚小的策妄扎布做继承人,同时又往他身边派了嬷嬷和谙达。这些效忠清廷的保姆和教师,没有一个是将策妄扎布朝着有担当有勇气的方向培养的,反而是日复一日地向他灌输“大清都是自己人”的观念。

    结果……康熙爷盯着眼线递交上来的情报,只觉得牙疼无比。什么叫“八贝勒出五百,我出一百,这鹰归我”啊?皇家的亲戚里就没出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康熙爷想悔婚。

    第244章 二十岁的夏天

    皇帝偶尔也是会逃避现实的。康熙爷头疼的时候,就不想面对儿女。

    哪怕他昨天晚上还刚刚宠幸了比儿子年纪更小的妃嫔,并非忙得抽不出一杯茶的时间,但康熙还是把自己埋在奏折堆里,无视门帘外头那节竹灰色的袍角。

    “朕这几日忙着呢,让老八先回去。”皇帝说,“他要是太空闲了,就帮忙带带老十。”

    隔着帘子的八贝勒给听了个一清二楚,好家伙,连一直被边缘化的老十都给搬了出来,皇帝爹这是有多不想面对现实啊。

    但敷衍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啊。

    八贝勒有些不高兴,隔着帘子喊道:“皇阿玛,那儿臣带十弟去理藩院见蒙古王公了啊?”您老不想物色新女婿,我可先去找新妹夫了。

    康熙爷哪里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当即喝道:“你才见了一面,就咋咋呼呼什么?公主出嫁乃国之大事,怎可草率而为?”

    “正是见得不多,才要多见见。”八贝勒油盐不进,“阿玛放心,不过是最近有一批蒙古王公来京,儿臣等奉皇命招待他们罢了,最多顺带考察官员品行和民间疾苦,与公主毫无关系。”

    康熙都快被气笑出声儿来了:“然后考察出扎萨克图亲王品行不端是吧?”

    “皇阿玛这么说儿臣,儿臣万万不敢认的。他若只是小节有亏,难道儿臣还能栽赃他不成?喀尔喀的民心向背,可不是儿臣一个小小贝勒能担当得起的。”

    一向听话的儿子被揭了逆鳞,如今就跟一个赌气塞子似的。康熙叹了口气,把笔一扔:“胤禩,你进来。”

    八贝勒揭开帘子跨步进来,二十岁的青年一身常服,清爽干净得像一个书生。

    看着这个儿子一表人才,面对大变故表情管理也也还在线,康熙稍微平顺了一些心里的烦闷,给儿子讲道理道:“扎萨克图亲王有些贪财,朕之前也有所耳闻。昨儿发生的事儿,确实丢人,没想到他贪财到了这样的地步,但难道朕能据此定他的罪吗?你想换人,能在喀尔喀找出比扎萨克图亲王更亲近朝廷之人吗?本就是归附不久的地方,离准噶尔比离大清近多了,万一酿成恪纯长公主的故事,不比驸马无能还要凄惨百倍?”

    恪纯长公主,是康熙祖父皇太极的第十四女,算起来是康熙的姑姑,当年嫁给了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结果后来公公和丈夫造反,不光成了寡妇,公主自己生的嫡长子,也被康熙爷无情斩首。后来三藩之乱平了,公主膝下两个没成年的小儿子也被斩草除根。

    先不说恪纯长公主跟驸马生了至少五个孩子,感情应该是不错的。这公公造反,死老公已经是有心理准备的事儿了。但眼睁睁看着亲生骨肉一个一个被绞杀,其中还有尚不懂事的幼童,光是想象就觉得承受不来。

    更可怕的是这位公主如今还活着,幽禁在储秀宫后的一座狭小宫苑里,八爷之前还应五叔常宁的请求去看过诊(常宁的宠妾是公主之女),虽然衣食住行都还是好的,但心理创伤已然不可修复,时疯时醒,着实可怜。

    康熙在这里提起恪纯公主,便是指出了公主和亲最糟糕的结果不是丈夫懦弱无能,而是丈夫有野心。他完全可以把女儿嫁给“英雄”,但要是“英雄”跟大清打起来,那政治面前是没有亲情的。公主和公主的孩子,无论身处哪一方,都是祭旗的第一选择。

    与那样的结果相比,似乎策妄扎布也不是多么糟糕的选择了。至少那个怂包是没有胆量反清的。

    八贝勒低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皇阿玛说的在理,确实是以忠诚之人为第一。儿臣犹为欣赏自塔米尔河流域来归的策棱,也是喀尔喀蒙古,却有勇有谋,通晓满汉文字不说,还教化从属忠于大清,甚是难得。都是小时候在宫中受教的缘故。”

    将蒙古未来的部落首领放在京城教养几年,这些人长大后就会更加仰慕清廷的力量。这也是相信教育威力的康熙朝开始大力推行的政策,八贝勒这番话说到了康熙的得意之处,他之前对待内蒙的王公子弟是这么做的,后来喀尔喀归附后,也推行到外蒙上面。

    策棱属于这其中康熙爷最喜欢的少年之一了。虽然皇帝的心思不会表现在脸上,明面上最受宠的还是科尔沁的几个小台吉,但真要让康熙说,策棱这小子将来成就恐怕会是同期的这批蒙古小贵族中最高的。

    “哦,你也这么想?”康熙笑着捋了捋胡须,“可惜策棱的家底到底不够和喀尔喀三大汗王家族相比,也就勉强够上六公主罢了。”以策棱小部落首领的出身,将来封到贝勒贝子就顶天了。

    平平无奇的六公主是那喇贵人生的女儿,论身份论宠爱论自身素质,都差着妃位所出的姐妹一大截。这才说配不上别的公主的策棱可以配六公主。

    康熙爷衡量女儿的标准,还是很冷血的,长女荣宪公主之后的女儿,主要论出身。当然了,有那特别才女,或者特别漂亮的会额外加分。

    “儿臣就是可惜没有第二个策棱可以配八妹妹啊!”八贝勒拍着大腿,一副极为惋惜的样子,“当初要是早些让扎萨克图亲王进京读书就好了。”

    好久以前就说进京读书,怎么拖到如今才来?札萨克图亲王真的很忠心吗?不是蠢人就会忠心的,有时候看得清形势的聪明人比夜郎自大的蠢人忠诚多了。

    康熙嘴角越发往下拉,他发现八儿子上眼药的本事越发长进了,堪称一针见血,让他不得不上心。

    “你带着老十去理藩院走走。老十的丈人送他福晋入京了,理应他去打个招呼。旁的,你自己看吧,要是有好的,也可来告诉朕。”

    康熙爷最后还是松口了,这在本朝是一桩破例的事。一般情况下皇子阿哥是没法干涉姐妹的婚事的,一来皇子对母妃和同胞姐妹有私心,各个巴不得姐妹嫁得越近越好,不符合朝廷的利益,康熙也就懒得听他们的意见;二来,之前的公主的婚事,没有一个像昆昆这么波折的。

    要是没有沙皇求娶拉高了期待值,额驸贪财这点小毛病,别的公主也就嫁了。但看看八公主这些年跟着她哥读书骑射,容貌也是越长越好,别说老八和沙皇会怎么想,康熙自己都觉得明珠暗投。

    左右老八是懂行的,便让他去物色一下,也无伤大雅。要是没有更好的,就把札萨克图小亲王圈宫里读书。

    康熙默默想着,翻开了下一本奏折。呦呵,曹寅的密奏,哪个又不老实了?是有关江苏水患的事儿吗?

    乾清宫的帝王日理万机,肩上扛了妹妹终身大事的八贝勒也忙碌的方向。从阿哥所提了十弟出来,八贝勒就直奔自家府邸而去。他有两封至关重要的信要写。

    不过,知道要去见蒙古未婚妻的十阿哥开始闹别扭了。他这两年来清减得厉害,脸上的婴儿肥彻底消失,两颊彻底凹陷下来,再也不复当年被贵妃养得胖墩墩的样子了。要是温僖贵妃还在,不知道要心疼成什么样子。不过让外人来看,却是瘦下来更加英俊的,比兄弟当中以好看出名的老大也就差一丝。

    但无论外貌看上去有多颓丧美,十阿哥本质上还是个熊孩子。进了八爷的府邸,知道再没有监视了,什么阴阳怪气的话都从嘴里说了出来。“听说八哥昨天得了一只海东青,在哪儿呢?弟弟怎么没看到呢?”

    已经跨进书房的八贝勒脚步一顿。“在后头林子里,你要是不怕白熊,就自个儿去看。”八爷到底还是心疼这个不得志的弟弟的,这都没生气。

    见八贝勒没生气,十阿哥两手往脑后一叉,撇撇嘴小声嘟囔:“没劲。”然后踢踢踏踏跟着进了书房。八爷写信的时候,他继续在边上左顾右盼地聒噪,手里一会儿摸显微镜,一会儿转地球仪的,嘴里也没个消停。

    “八哥,就你家那白熊的德性,我还不知道吗?怂得连只鸡都要杀好了煮熟了它才吃。而且它吃那么多,怎么就不见长呢?白熊的寿命有这么长吗?不会是天生残疾吧哈哈。”

    “八哥,你也是倒霉。统共就养了两只宠物,一只熊在老爷子那里吃挂落,这只鹰只怕也要在老爷子那里挨顿骂嘞,说你自降身份跟蒙古人抢鹰。啧啧,我看啊,是你命中不适合养宠物。”

    八贝勒头也不抬:“药房养了不少兔子,马房还有马。”

    “对哦,还有马。”十阿哥拍着茶几大笑,“你第一匹马还是老大送的吧?这些年好吃好喝给它养老,太子那群人早就看着不顺眼了。八哥你养宠物的运气真是绝了!”十阿哥笑着笑着就流出眼泪来了。

    “有些人养孩子,还不如八哥养动物长情呢。”他突然止住笑,一脸严肃地说,“八哥连畜生都不迁怒,弟弟才信了你是真的君子。有什么难处尽管跟弟弟说。”

    当年八阿哥和十阿哥禁鸦。片烟回来,明明大功一件,却被扣上了带着白熊奢侈浪费的罪名。十阿哥胤俄摸着良心说,这要是他自己的白熊,不说宰了表明立场吧,也要疏远扔到庄子上去的。哪怕知道这只是被找了个借口,白熊并无错处,但人总要找个发泄的出口的。然而看看八爷,只是不再带着白熊外出让人看见罢了,依旧好吃好喝地养在府中。

    还有那只海东青,引出了妹夫嗜钱如命的一面。同样的事情要是落在老十身上,他直接当场将那只鹰劈了,不见血蒙古人就不知道敬畏,哼,大不了事后给商家赔银子。皇家阿哥或许维持排场缺钱,但区区五六百两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然而八贝勒呢,确实选择了两边都不给的方案不假,但小海东青却是保住了一条命,将来有后福享了。

    啧,明明八哥对猛禽不感兴趣的。

    所以主要是八哥他心肠好吧。

    十阿哥这般想的,也是这般说的。“说实话,旁的姐妹小爷我也不过面子情。但八妹妹跟着八哥进进出出,难得是小爷熟悉的。多好一姑娘,他策妄扎布不配。”

    八贝勒已经写完了一封信,放在一边晾干。手上毛笔已经沾了新墨,开始写第二封信。“那十弟有什么想法?”

    “既然喀尔喀不合适,不如趁机将妹妹留在京中?”十阿哥拍桌子,“八妹妹娇滴滴的人儿,到了草原上不知道要吃多少苦。那些蒙古人五大三粗的,哪里懂这温柔乡的好?满洲勋贵的儿子都死绝了?”

    十阿哥这种反应,就是康熙不和儿子商量公主和亲对象的原因。谁不知道嫁在京城好?但清朝的公主就是要为满蒙一体的国策牺牲的。八贝勒是务实的人,背后又没有一个太后撑腰,将妹妹嫁给京城勋贵这种事情梦里想想就算了,真拿到台面上来讨论纯属浪费时间。

    “昆昆是公主中难得熟悉俄语和蒙语之人,”八贝勒一边写信,一边回答十阿哥道,“皇阿玛一心想将她嫁在边陲,处理与俄人之间的事务。因此我们只有在喀尔喀北境的蒙古王公中寻找。不然我就只能考虑查礼表弟或者亲自送她去莫斯科了。”

    十阿哥挠挠头:“哦。那我应该不太懂那边的。我那未婚妻属于内蒙阿巴亥部,与漠北的喀尔喀相去甚远。或者我去问问我的舅舅们?”

    然而作为京城大族的钮钴禄氏,对蒙古事务的了解也就京城满人的一般水准。因此十阿哥问出这话来的时候,自己都有些心虚。想来八哥这边应该有更好的办法,然他总要表达一番自己的心意的,钮钴禄家多年的人脉还摆在那里。

    “多谢十弟好意,若真到了要用的时候,八哥也不跟你客气。”

    十阿哥眼看着他八哥飞快地写完了第二封信,不由好奇道:“如今皇阿玛还有些想挽救一番策妄扎布那小子,留八哥一个人想办法,您这是找谁拿主意呢?”

    八贝勒已经从抽屉里翻出了两个信封,开始盖印。“一封送去京外大营,问董鄂·费扬古将军,他老人家曾经多年与准噶尔交战,与众多喀尔喀蒙古王公是同袍,谁家尽心尽力,谁家偷懒耍滑,谁家的小子有出息,都可打探一二。”

    “还有一封嘛——”

    第245章 二十岁的夏天

    “还有一封嘛——送去归化城给四姐姐。”

    “啊。”十阿哥瞪大了眼,“恪靖公主啊。对哦,恪靖也是嫁到了喀尔喀,同样是喀尔喀三大汗王之一的土谢图亲王家。”不过恪靖公主没有直接嫁给亲王,而是嫁给了亲王的嫡长孙。出嫁后上头还有婆婆和太婆婆,相比之下,直接嫁给亲王的八公主本该是一过门就当家做主的。当初也是考虑到这一点觉得是一桩不错的婚事,结果……策妄扎布他怎么就拉跨了呢?

    “四姐姐如今可了不得。”八贝勒叹道,“过年的时候土谢图部的王公进京,从上到下对她都是夸的。听说四姐姐将自己的庄园开放给受了雪灾的牧民屯垦,后来发展到在归化城外开出了千亩良田。协调牧民之间的关系不说,还凭空多出了两成农民。到了今年,土谢图部已经能给朝廷交年金了。虽然皇阿玛没要,全都返了回去。”

    十阿哥张开的嘴巴久久没闭上。“四姐姐这么厉害?这是哪个姐姐,怎么之前我没有印象呢?”

    就是之前被你说有点黑还有点胖的那个姐姐。八贝勒看着弟弟的傻样子叹了口气:“总有人大器晚成的嘛。”还是不告诉弟弟四姐姐是深藏不漏了,免得他太受打击。

    不过说到抚蒙,他就不由想起当年果断出手的四姐姐,挑选的姐夫真的人品能力家世运道都没话说。四姐夫当年还不显,后来长起来了,又在四姐姐的建议下主动率兵,参加了对葛尔丹的最终对决。战后他在部落中的声望已经隐隐盖过了几个叔叔。今年过年进京面圣的时候,携公主的贤名,成功继承了祖父土谢图亲王的爵位。

    四姐姐如今是在整个喀尔喀中路当家做主的人了。这眼光、这手腕,八爷只能说一声服气。

    他在皇家长到那么大,看待兄弟姐妹们的想法,也经历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幼年时期,觉得各个都早熟,各个都学了好多东西,长好多心眼,比起外头玩泥巴的小孩真的太辛苦也太厉害了。然而随着大家渐渐长大,有些人的经验条就停止了,而有些人则进阶到了大家望尘莫及的地步。这就是天赋的差别了。

    八爷自认在康熙的子女中算中游水平,回头看看已经渐渐满足不了老爷子任命的五爷、七爷,还有已经拼命读书却被十三弟比下去的十一弟,便能知道这是才智中庸的例子。但若是他往上看,带着额附从一堆叔叔的包围中杀出来的四姐姐,真是无论看几次都让他惊叹。

    对了,严格说起来,这回一大票蒙古王公进京,除了给十福晋送嫁的那波漠南蒙古外,还有一批漠北蒙古来学习中原文化的。也不知道是带来了什么秘密消息,反正听说有几人被赏了牛羊部众,牛羊部众从哪里来?四姐夫家的一个叔叔可是差点连小妾的首饰都变卖了。

    这波明赏暗罚,是不是有人在杀鸡儆猴,巩固势力呢?实在不是八贝勒想去深思,而是康熙自己给女儿降了一道让她“贤惠内省”的圣旨。拜托,恪靖公主的名声都好成什么样子了?还要“贤惠内省”呢?显然是这个女儿对土谢图部的掌控,已经超出了康熙的预期。

    抚蒙如此成功的姐姐,不找她咨询找谁呢?

    四姐姐啊,我是小八啊。你邻居札萨克图部那边,有什么好的联姻对象没有?郡王贝勒都可以考虑,实在不行我们帮他夺权啊。事情是这样的,八妹妹原先想说亲的那个札萨克图亲王,他是个小废物啊。

    八贝勒一脸清风霁月的模样,将两封信都装进信封封好,交给心腹小厮送出去。压根儿不见他在信中卖萌打滚的模样。咳咳,当然只是给四姐姐的信是这样的,写给福晋的祖父的信,他还是要脸面的。

    办完了这件事,八爷心头也稍微放松了一些,他拉起十阿哥。“走,咱们去理藩院打听一下蒙古王公的住所。也不知道九弟忙不忙,若是不忙还能让他带我们去。对了,还有你那大婚的宅子正在建,虽说工地上尘土飞扬的,但还是得亲自去看看,有什么不合心意的直接改,还省银子。你也真是,将来要住许多年的地方呢,也不见你上心。”

    十阿哥冷笑着道:“光头阿哥的府邸,有什么好看的?将就着住呗。我废物一个,不比八哥九哥办差封爵……”

    这孩子是轴上了。

    “凭十弟的出身,将来必定是要封王的。”八贝勒叹道。历史上十阿哥就是封王的,虽然也没见他干过什么大事,但他有个姓钮钴禄的额娘啊。这还是果毅公家的那个钮钴禄。“如今是皇阿玛有意压着你的爵位,为了将来兄长可以施恩。这种大家都知道的事儿,你又何必拿着如今的爵位说话,还嫌不够招人恨啊?”

    十阿哥眼眶红红的,低头:“那不一样。”凭出身封爵和凭本事封爵,怎么能一样呢?他也是想一展所长的呀。

    “如今想那些也没用,机会总是自己挣的。”八贝勒低头想了想,决定拿例子去激励弟弟,“我行医治病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倒霉的剑客。不知为什么拿了剑总会割伤自己,十天半个月就要手滑一次,有几回差点没了命。家里人吓坏了,从父母到子女都拦着他练剑,甚至把家中的剑都卖了出去。但你知道吗?他最后还是练成了一个高手。”

    十阿哥擦了把眼睛:“他是天赋卓绝吗?”

    “他是心里存了剑啊。虽然家中看管严苛,但他看见一根长度适合的柴条就练,路过戏班子就借了道具去练,亦或者友人前来,就借了友人的剑去练,手里有了钱,就买一把新剑回来练。五十多岁恍然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成了高手。”

    十阿哥听着,无端觉得有些难过,又有些振奋。

    “你的努力总归是积累在你的身上的。有一天的机会,就做一天的实事。便是三年只有一次机会,等你五十岁的时候,也已经有十桩值得被人称道的事了。许多名臣一辈子,也就一两桩事迹能够被载入史册呢。”

    十阿哥听到这里,终于高兴了起来。“八哥真是好心性。那我……去会会我那老丈人。”

    天家血脉奉皇命慰问来京的蒙古人,又带了理藩院准备的慰问品,又是嘘寒问暖、体察民情,在来京的蒙古王公中间,还是引起了不小的热情。往年大家进京的时候,来慰问的都是一些官员啊。不是说理藩院的官员不周到了,但有时候这些底层官僚人微言轻,总有不方便的地方。

    但如今大领导的儿子亲自来了,可以通过两个年轻人上达天听啊。那自然各种各样的消息都开始交流起来。一开始还只是有人抱怨睡不惯京中的棉被,不如皮毛毯子来得舒心;亦或者天天吃牛羊跟草原上没什么区别,能不能整点特色美食之类的话,在八、九、十这三个皇子大手一挥解决了他们的小困扰之后,话题就渐渐偏转到了八卦上。

    什么谁谁谁家的台吉接手了父亲留下的债务,如今穷得不得不去偷羊啦;什么谁谁谁家的姑娘都是扶弟魔,天天往娘家搂银子,绝对是娶媳妇的天坑;什么谁谁谁家家底厚实,还有元朝时候传下的老物件,下次带阿哥们去开开眼界啊;什么谁谁谁家兄弟阋墙;还有谁谁谁家生了个傻子,给抛到野外喂了狼了。

    九阿哥嘴皮子灵活,十分会捧场,一边夸一边损,妙语连珠逗得众人都乐不可支。十阿哥不像九阿哥这么会说,就一杯接着一杯地给蒙古人灌酒。两个兄弟都挺给力的,一会儿下来确实得了不少家长里短的情报,都被记在了小本本上。

    等到从第九家蒙古人的临时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十阿哥的脚步已经开始打飘了。八阿哥则开始运功,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向外界排放酒气。酒量最好的是老九,还是这两年在理藩院喝酒练出来的,他现在还能勉强像个正常人。八贝勒运功完毕,闻着身上的酒味微微皱起眉。他从随身的药包里找出两粒醒酒丸子,给弟弟们每人一颗。

    十阿哥无知无觉地嚼着药丸,尚且清醒的九阿哥脸都青了。“八哥,弟弟好着呢。这药丸就……”

    八贝勒一掌将药丸拍进老九嘴里,看着弟弟瞬间能打结的眉头笑道:“不许吐出来,天天跟着理藩院喝酒,你身体还要不要了?不好好调理的话恐怕哪天就得被抬着来我府上求救了。我今儿还在书上看到一种将被酒泡烂的胃给整个切下来的办法,九弟要试试吗?”

    九阿哥连忙把嘴里的药丸给咽了下去,一副乖巧状。

    此时夏季的太阳已经彻底下山,按照西洋钟的算法,该是晚上九点以后了。蒙古人在京中的住所也是各不相同的。首先,有一大片空地是划出来给他们扎蒙古包的,这是对于第一次进京且地位不够的人来说的;其次是伫立在营地东西两侧的官方客栈,相比蒙古包有热水有床铺,天字号房间宛如独居小院一般;而身份最尊贵的那些,则是在京中有自己的宅邸的。蒙古王爷的宅邸,或远或近,也以此处为中心散布,这些街区里,同时还聚集了蒙古人开的酒家、烤肉店和奶酪铺子。其中最繁华的酒楼,正是客来客往最热闹的时候,不闹到三更天是不会歇业的。

    就连此时皇子阿哥们走在街上,也觉得到处都是蒙古人,场面颇为热闹。

    “不能再喝了,看十弟的样子,不能再喝了。”九阿哥胤禟和八阿哥胤禩一左一右架着十弟的胳膊,费劲将他扛到马车上。也不知道这小子明明瘦了,怎么会有这么重。

    “八哥,也不急在一时,咱们慢慢看……”九阿哥刚刚爬到车板上,一句话没说完,就看到一名穿着蒙古袍的年轻人,脚步匆匆地从路边一座豪宅中出来。九阿哥不由得止住了嘴边的话。

    那名年轻人虽然是穿着蒙古袍,但明显是有些改良后的款式,只有两件套,颜色和装饰也没有传统蒙古袍那么鲜艳,只剩下了蒙古袍的形状。这种叫“夏袍”,是长居京城的蒙古人改出来夏天穿的衣服,在留京蒙古王爷中间很受欢迎。毕竟,传统皮革棉袄的蒙古袍对于北京的夏天来说实在太热了。

    天黑,其实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从他光秃秃的下巴上判断年纪很轻。他穿着时新,身后带着的四个护卫也是井然有序,在他重重踏步急速前行的时候,侍卫们还能步调一致地跟随,如此就能看出也是个有身份的人。

    九阿哥等到那一行人走远了,才指着这个年轻人出来的那座建筑道:“这里不是札萨克图亲王的宅邸吗?这人又是谁?看他一副气呼呼的样子,难道是咱们那摇摇欲坠的准妹夫又惹事了?”

    八贝勒朝马车边上的侍卫打了个手势:“去打听一下。”

    围着马车的侍卫有十个,当即就有一人离开马车,眨眼消失在来来往往的蒙古人中间。

    第246章 二十岁的夏天

    夏夜燥热的空气,和周围远道而来的同胞们聚众夜饮的欢乐声,对博尔济吉特·博贝来说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热闹。他低着头匆匆走在这条繁华的街道上,地面上偶尔沾染的油渍都像是嘲笑自己的形状。

    “大哥,札萨克图汗摆明了是不肯帮忙,才开出这样的条件。咱们另寻出路就是了,不必沮丧。”离博贝最近的那名随从劝解道。蒙古人喜欢沿用旧称,还是用札萨克图汗,而不是札萨克图亲王来称呼策妄扎布。

    “是啊,大哥。”另有一人开口,“咱们也不是吝惜两千头羊和一百匹马。只是博格达汗都没有索要这么丰厚的进献,如果我们献给了札萨克图汗,会不会引起博格达汗的不满?”博格达汗是蒙古人对清朝皇帝的称呼,翻译过来大概是“仁圣”的意思。

    这两名随从显然不止是兄弟、护卫,还担任着智囊的角色,对于家道中落的小部落首领来说,将这样的远亲笼在身边是常见的手段。另外两人嘴皮子没有那么理所,但显然也对札萨克图汗狮子大开口的行为很不满。两千头羊加一百匹马,这是他们台吉一半的身家了,札萨克图汗怎么不去抢?

    博贝叹气:“札萨克图汗是我们的宗主,他有着很多觐见博格达汗的机会。如果他能替我们在博格达汗面前说两句话,我们也许很快就能够有一片属于自己的草场。”

    小贵族苦啊,博贝八岁的时候,葛尔丹打到了老家,作为札萨克图从属的他们在地理位置上首当其冲,第一批就被冲没了。母亲带着博贝和部曲一路流亡,终于在归化城附近与堂叔一家汇合,成功谒见了大清的博格达汗。那是他离博格达汗最近的一次,博格达汗考验了他的射箭技术,还奖励了他一把弓。

    此后,博贝就一直在京中生活。他家太靠边了,即便是葛尔丹被打败之后,老家都依旧在准噶尔部落的威胁之下,难以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