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二十八岁的夏天
“皇帝不是真的想复立太子,只是拿他稳定朝局罢了。”听完八贝勒的讲述,幕僚胥先生如此总结道。
相比于老神在在的韦半仙,胥三指的脾气更急躁一些,外在体现除了各种冲动消费外,就是每次议事都是他先开口。“强行复立太子,已是名不正言不顺,然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要给太子奶公问斩,更加有损太子名声,这是其一;皇帝明知凌普所贪多数供给太子用来邀买人心,此乃正副二君矛盾根源,复立太子之际,皇帝不去装聋作哑,反而追问赃款去向,搜集更多太子结党的证据,这是其二;八爷都说出要在新君继位后遁走的话,皇上只是象征性地训斥,并没有追究不敬储君之事,逼八爷改变态度——要么是他默认八爷遁走,要么就是他觉得八爷不会遁走。八爷觉得是哪种呢?”
八贝勒沉默了几秒:“本朝宗室封爵固京,防的就是王爷贝勒们在地方上召集兵马文臣,威胁中央。安靖出嫁之地甚远,又可借到俄国、准噶尔两地兵力,为国家北疆安定计,是万万不能将没继位的宗室放去那儿的。”
“正是如此。既然皇帝不会默认八爷遁走喀尔喀,又没有力斥八爷逼您改变主意,也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干掉八爷您,那便是他觉得八爷不会走。为什么呢?因为在皇帝的潜意识里,压根儿不觉得被复立的太子能真正继位啊。”
“先生所言,作准吗?是否证据太单薄了呢?”八贝勒面前的茶杯一动未动,显然皇帝真的打算复立太子这件事,让他没有什么品茗的心思,即便这是今年春天刚摘下来的西湖龙井。
韦老先生却是不慌不忙地啜了口茶水,享受完茶叶的芳香和炒制的焦香后,才说道:“八爷想要验证皇帝的心意,只要关注两件事就好了。复立圣旨中如何解释太子不孝君父以匕首割开王帐一事?皇帝是否治罪被太子鞭打的宗室,削减其权柄?”
八贝勒手握着茶杯,戴了玉扳指的大拇指缓缓摩挲着杯口。“先生的意思……”
“朝廷以孝治天下,不孝者名不正言不顺,即便以唐太宗的英明神武,玄武门之变尚且为其一生污点,况当今之太子乎?”
“满洲遗风,以姻亲宗室之盟夺得天下。不睦八旗者人不举民不从。”
从汉人的法统来说,要孝;从满人的传统来说,要睦。胤礽在去年被废除的时候,从两方面都否决了他的继位合法性。
从和睦满洲的角度出发,康熙说太子蛮横无理,鞭打平郡王、贝勒海善等人。这除非是把平郡王等人的旧错翻出来,证明太子打得好,打得有道理,不然就不合满洲传统。
从孝顺君父的角度出发,康熙讲了一个太子用匕首割开帐篷往里面窥视,准备谋杀亲爹的鬼故事。嗯,瞎话是自己编的,现在问题是怎么把说出的话再体面地吞回去。
事实上康熙如何解释复立太子的原因呢?
“二阿哥胤礽,本性慧敏,自开蒙以来,骑射言词文学样样皆好;监国理事,亦是妥当。然至中年忽发狂疾,行事暴躁狂悖,与上下不睦。经太医诊治数月,狂疾已退,前过尽数改好,故复立为皇太子。”
这瞎话说的,是连景君都会被逗乐的程度。
太子本来是个好的,因为突然得了精神病,才做出了对上不孝,对下不睦的举动,现在精神病好了,就还是个好太子。听懂的掌声!
就连在三福晋被责骂之事后说话做事越发小心的云雯,都忍不住在床笫之间吐槽道:“不孝不悌的名声还没洗干净,就又给安上了个有脑疾的污名,皇上是真的不顾和太子的父子之情了吗?”
不孝之人不堪为君,难道有精神病的就可以当皇帝了吗?拜托这又不是世家门阀当政的晋朝。
且你说他病好了就病好了?改天说他狂疾复发,岂不是又可以废掉?连理由都是现成的。就算胤礽真能熬到登基,也面临着被权臣架空后来一句“皇上狂疾未愈”的风险啊。
八贝勒在换季的薄被子里翻了个身,搂住福晋软软的腰身。“明个儿就是册封皇太子和皇太子妃的大典了,这时说这些也没的意思。”
云雯今天睡前洗了头,刚晾干的头发如乌云般散在枕头上。“皇上是真心想复立太子吗?”
“皇上……首先是想威慑群臣,证明自个儿依旧能掌控朝政吧。即便诏书上的理由敷衍至极,皇上想复立太子,就是能复立太子。他们之前在储位公投上再怎么勾心斗角,都抵不过皇上一力降十会,这就是威慑。”
“确实,如今至少表面上安静了,不再有嚷嚷着那个皇子能继承大统之类的话了。”云雯叹气,“但都已经被挑起了心思,哪里就会真正地安静呢?爷呢?爷就真愿意将来是二阿哥继承大统吗?只怕是比废太子前更不乐意才是。若是从来就没有过希望也便罢了,看到了希望再失去,谁又能忍得住呢?”
八贝勒缓缓地拍着福晋的后背:“还有一个原因,是两位先生与我说的,你不要外传。此前太子之位空悬,诸皇子结党,有倒逼皇帝之势;如今又有了一个人占住太子之位,那么诸皇子欲问鼎,就只能先把太子拉下来,所有人的矛头都会指向太子,而不是皇帝了。皇帝可以借机调整人事,加强对朝廷的控制力。”
云雯听得后背发凉,已经快进入夏天的气温也不能阻止她的心如坠冰窟:“这是,把太子竖起来,给自己挡灾?”
“真是英雄迟暮啊。”八贝勒将福晋紧了紧,又握住她冰凉的手,“总归太子是要被复立了。如果皇上有个三长两短,他就是距离皇位最近的那个人。”
“那皇上可要平平安安的啊。”
“是啊,这时候恐怕诸兄弟和诸兄弟的党人都是这么想的。”八贝勒发出一声轻笑。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笑些什么。
当皇帝,首先就是要做一个出色的演员。第二日,康熙以李光地这名大学士为主使,两名六部尚书为副使,赐胤礽册、宝,复立为皇太子;又派遣礼部尚书为主使,册封瓜尔佳氏为皇太子妃。太子一家人从被幽禁的咸安宫,又迁居回了毓庆宫。
上午的仪式结束后,皇帝亲自带着复立后的太子前往奉先殿祭祀,并当着宗室和众皇子的面脸带欣喜地说:
“之前废太子的时候,有大风围绕在朕的车驾前迟迟不去。后来朕几次梦到仁孝皇后和孝庄太皇太后哭泣,朕心里越发不安,像是胸口压了一块巨石,日渐喘不过气来。今日复立太子,朕只觉得心中快慰,之前的沉郁一扫而空,简直如死里逃生一般。原来朕之前是心病啊。”
太子连忙跪地请罪,哭着说“不孝子让皇阿玛伤心了”。
康熙就抱着太子把他扶起来:“快别说傻话了,朕看到你恢复健康就知足了。还是朕当年最喜欢的保成啊。”
并留了太子一起吃饭。
这番父慈子孝的表演,是真真骗过了不少人。至少老九就上钩了,回去后愤愤不平了一个晚上没睡着觉,又哀叹道:“皇阿玛好不容易擦亮了眼睛,怎么又回去了?”
再次被皇帝下令圈禁的老大肺管子都要气炸了。“胤礽是给皇阿玛下了蛊了吗?就他那幅旁人的命都不是命的德性,失了智才觉得他样样都好吧!”
直郡王续娶的继福晋纳喇氏,听到丈夫在暴怒中咒骂皇帝“失了智”、“被下了蛊”,差点没厥过去。
众皇子都被复立太子的大棒给打懵了。尤其是复立诏书上扯淡的理由,实在是不能服众。正在众人准备狗急跳墙,给皇帝来个群情激奋的时候,康熙爷的红枣到了。
就在复立皇太子的第二日,老四胤禛、老五胤祺、老八胤禩进封和硕亲王,老七胤祐、老九胤禟、老十胤俄封郡王,老十二胤裪、老十四胤祯封贝勒。
算上老大这个没被废掉的郡王、老三这个还没被废掉的贝勒,如今的皇子形成了三亲王四郡王三贝勒的局面。
这一波爵位大派发不可谓不丰厚,升了爵位就要升府邸规格,升衣着首饰,增加名下佐领,还增加了侧福晋的限额。一时之间,围绕着各位皇子的力量体系都忙着清点起自己门口的一亩三分地来:
新来的同事会不会不好相处啊?会不会比我更讨主子的欢心啊?
我家的姑娘能不能有机会进某某爷的后院当个侧福晋啊?爷现在膝下有几个阿哥啊,有没有机会生下继承人啊?
乃至于为了争夺多出来的侧福晋之位,甚至有几家的后院闹得不可开交。举例一向和蒙古福晋不睦的老十,家里几个受宠的女眷斗得乌眼鸡似的,你偷了我的东西她截了你的道儿,老十就忙着在家里“断案”了,庆功酒都没好好喝。嘛,就连九爷都被福晋拿着棒子撵了一回呢。
等到兄弟们勉强处理好门下与内宅的一堆事儿,又开始计较起彼此间的爵位高低来了。老十四从来没办过什么差事,这就封了贝勒了?受宠就是了不起呗。啧啧,康熙三十七年的那批贝勒,可是往对葛尔丹的战场上走了一遭才封的贝勒啊。
大家都是康熙三十七年的贝勒,凭什么那三个就封了亲王啊?七爷真可怜哦。
十爷还是背景过硬啊,直接从光头阿哥到郡王了?羡慕不来羡慕不来。
……
新鲜出炉的定亲王八爷,也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到了琐事之中。皇帝的阳谋是摆在台面上的,但不可否认给的利益也是实打实的。
他门下的佐领数翻了倍,达到了十八支。新来的这些佐领中,有两支在浙江,于是定亲王安排了他们在宁波建了个训练基地,给姚法祖扩充海员用。
新分的土地中有江南的几公顷良田,能供给姚法祖的海军自足外还有余粮。
除了宫内的御药房外,宫外的种痘所、禁毒所、卫生局、皇家药铺等,他又有了直接管理权。八爷在旗民中又挑选了一次人手,将在京城、济南、苏州、太原四地开第一批医学院的事情筹备了起来。
其实八爷这个草莽出身的,并没有皇家子弟那种不食人间烟火般要把医学院开遍每个省的妄念。他这辈子能经营好四家医学院,于国也算是个大贡献了。苏州的医学院主要依托叶天士那批一向配合他工作的苏州名医,济南亦不乏名医的支持。但是京城和太原两处,就靠着八爷亲力扶持了。设在京城的原因自不必说,在太原也开一间医学院,还是因为当年在山西赈灾时缺医少药的惨状令他印象太过深刻。
而一向医风鼎盛的杭州不设医学院,是因为杭州民间已经有办得很鼎盛的医学院了,没必要花费人力物力去内卷。广州、福州是与西洋交通的桥头堡,中西方医理沟通最是频繁,民间医术欣欣向荣,民间种痘所就是广东先搞出来的,因此也可以缓一缓。
倒是贵州广西一带,深山老林里出产独特的药材,也流传着当地独特的医术,八爷还是挺意动的。然而这部分地区小众医术,他自个儿还没有学精,也不好冒然插手,引起民族矛盾就不好了。对了,西南地区如今还是土司制度呢。土司在当地跟土皇帝似的,官方医学院恐怕寸步难行,如此一想,原本历史上老四搞定的“改土归流”,倒真真是一项大功绩了。
八爷在明年名医大会的邀请名单上,添了两个打听到的西南名医的名字。当然,这两人都是汉人,语言文化能沟通,又对苗医有所理解,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他着人出京去请,也不知能不能请来。如今的云贵总督是富察氏的贝和诺,非要攀关系的话只能从他被张鹏翮举荐过的角度攀关系,也不知能不能给他请名医行个方便。
说到张鹏翮,他就想到治水的陈仪来了。这小子得了水利科的状元后就扎根陕西黄土高坡实验治沙,至今已经两年了。马上就是三年一次的全国官员大考评,不知他会不会出岔子。八爷心知治沙是个长期工程,一两年未必会有成效。若是劳动了百姓却没有马上看到的利益,难免会有些积怨失望的情绪。想到这里,八爷又摊开信纸,给山西富商常金娃去信,让他选一可靠之人,往陕西运一趟粮食布匹,给陈仪应急。
好歹将自己人照顾了一圈,又派出两路亲信暗卫去查访这些人有没有贪污行贿、鱼肉百姓,抑或被其他皇子拉拢的情况,八爷才精疲力尽地摊在座椅上,长出一口气。
真是累啊。
这还只是一个亲王,就要处理这么多人和事,当皇帝的该累成什么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从书房门后露出一个小脑袋:“阿玛,喝汤吗?”是景君。七岁的小姑娘正是最可爱的时候。八爷一个鲤鱼打挺从瘫坐的姿势变成站立,又是那个如松柏般挺拔的阿玛了。
“景君,来来来。这是给阿玛炖了什么好东西啊?”
“今儿是枸杞虫草菌菇汤。”小丫头端着汤碗,脚步稳当地走过来。她如今梳了小小的双丫髻,两个发髻下各栓了两颗雕刻成花朵样子的东珠,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八爷含笑看着女儿奋力将汤碗放在桌子上,脸上露出老父亲欣慰的笑容。“哎,阿玛又能享有闺女的福气喽。”
景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眼尖的江湖人看到了女儿袖口露出来的一截图纸的一角。啊,是加班。八爷刚刚抬起汤匙的手一顿,然后他快速调整心态,继续手上的动作,舀了一勺枸杞虫草菌菇汤送入嘴中,鲜嫩的菌菇香气安抚了味蕾和五脏六腑,枸杞的清淡甜味又让这道汤水在夏天吃也不显得油腻。
“这汤熬得很好啊。”八爷夸奖道,“你额娘的手艺越发好了。”
其实八福晋,或者说如今的定亲王福晋,只会最朴素的炖汤手法,客观公正地论其厨艺是比不上厨房里那些专业大厨的,然八爷就是喜欢夸自家福晋。
小景君抿嘴笑了笑:“那我走了?我看阿玛好忙啊,也没时间考察景君功课的样子。”
这小促狭鬼。“算了,来都来了。将你袖子里的图纸拿出来吧。”
景君有些犹豫:“倒也不急在一时。”
“马上天就热起来了,你皇玛法肯定是要去畅春园避暑的,既然在畅春园边上分了园子给我们,就不好厚脸皮地继续跟后妃们挤住畅春园了。”八爷朝女儿伸出手,“早些布置好,等住进去也舒坦。”
没错,随着爵位的晋升,兄弟几个的住房条件也提升了。自家宅子不必说,是要扩建的。八爷宅子东侧已经贴着四爷府了,就只能往北和往西扩,正好等一家人搬去城郊园子里避暑的时候就兴土木。几个兄弟家里都是差不多的打算。
不过八爷家是动得比较少的,因为正屋他们都是住惯了的,暂时没有挪动的打算。新扩出来的地方,准备在前院区域划两个新院子,一个备用,一个给老十五住,虽然老十五今年会成亲开府,搬去两条街外的地方,但有个快成年的弟弟住在哥哥嫂嫂隔壁,偶尔是挺不方便的。
另外八爷将杏林客栈挪动位置,扩建了些许。剩下空出来的一大片地设了个跑马场。这个家里旁的都宽敞,就是演武场是暗卫和护院、旗丁共用的,这些年下来感受到了些许不方便,如今正好分开。书房和药材园边上的那个演武场就给暗卫和贴身心腹用,掌握情报刺探和内宅监管的太监和健妇们在湖边的仓库区有自己的营房和地牢,而相对不那么熟悉的旗下兵丁进进出出,就用西边新开辟出来的跑马场,骑射都便宜,还离居住区比较远。等将来家里那个小霸王长大了,也能有可劲儿撒欢的地方。
除了城里的宅子变得更宽敞了之外,八爷也在畅春园边上分到了一处园子,在畅春园东北,靠近清河,引清河河水形成了一片规模不小的池塘,便是这处御赐园子里的主要景观。池塘东侧有一些祭祀和居住用建筑,便是康熙爷赐下来的基础建筑。
围绕着畅春园十几二十多个小园林,已经修了不少年了,就是用来分给皇子和近臣的。不过,皇子们好多都成了亲王、郡王,这应该是当时修建园林时没想到的。如今分到了各家手上,免不了要增添一二。
第362章 二十八岁的夏天
八爷细细看着福晋手绘的图纸,房屋、假山、回廊、花草,俱是精巧。既为将来的孩子们安排了独立院落,又考虑到了跟随八爷一道前往园子的侍卫、幕僚、旗丁、门客和名医们。甚至为了可能前来做客的玛利亚女伯爵,造了一座西洋楼。从人情世故的安排上堪称完美,而在功能如此完善的前提下还能同时考虑预算,可见福晋是下了功夫的。
省预算的第一步,就是园林中的花草,云雯的建议是从家中分枝移栽过去。如今八爷府中植物的布局,走的是统一壮观风,前院一整片桂花树,正院一整片的紫藤萝,枫叶亭、紫竹林,无不是在属于它们的季节形成壮观景象的。到了园子里可以换一种玩法,将各种不同的植物搭配在一起,形成一处一处能入画的小景,便是截然不同的意趣了。
八爷心里觉得这确实是一条可行的路子。距离他出宫开府十年光阴了过去,无论是正院里的紫藤萝也好,前院的金桂花也罢,又或者是小白熊的药材园里珍奇植物,各路花草都已经茂盛到要年年修剪的地步了。如今正好移栽一些到园子里去,不用额外再购买了。有系统和它的神奇小道具庇护,移栽成活率应该会很可观。
不过都到了京郊了,整些五谷杂粮,蔬菜瓜果好像也是不错的选择,又便宜又能吃,还能带着孩子们亲近自然。于是八爷拿笔一圈,在原本芦苇荡的边上圈了块三分地,写上“稻田”二字。
考虑完植物,大头就来了,建筑用的石料和木材。尤其是建筑物的梁柱,为了安全起见是不能省的。可以省的是一些装饰上的料子。八爷几乎可以想象出福晋皱着眉头在美观和节省之间“左右逢源”的模样了,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土木材料,兴许内务府和工部会支应一些也说不定。剩下的,阿玛去找你九叔商量。反正各家都修园子,一并去产地采货,也能多得些优惠。”
景君听了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会替阿玛和额娘传话的。
八爷又用红笔在图纸上圈出二十个小点,这些点绕园子一周还不算,还比较均匀地分布在园内。“这些是要安置侍卫执勤的地方,得先空出来。”
正常侍卫执勤都是巡逻的,阿玛你画的这是固定岗哨了吧,没准还有的是要在地下建暗室什么的。
看女儿骨碌碌转动的小眼神,八爷好笑地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拍。“莫要胡思乱想,将图纸带回去给你额娘吧。”
景君小心翼翼地将修改过的图纸折叠起来塞回袖子里。“那我肯定会好好保管,不让外人看见。”
看小丫头紧张兮兮地走了,八爷轻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敏感了一些。
妻女都对新分到的园子挺上心的,八爷自己忍不住也跟着意动,抽出边上的一张白纸写写画画起来。在郊外的山水间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园林啊……他可不可以复刻前世药王谷中的景色呢?一处既可以修炼心境,又可以练习武艺的所在,有水,有奇峰,朝霞自东边升起,紫气落在飞溅的水花上……
“主子,宫里有诏令。”周平顺的声音将八爷从回忆和畅想中拉出来。
他怔愣地放下手中毛笔,起身越过书桌,跟着周平顺快步离开书房。传诏的是一名内务府的副总管,待到定王府众人摆案焚香,走完了基本的礼数,就迫不及待地宣读了圣旨。圣旨亦是简洁,没有太多的引经据典。原来,是裕亲王福全病笃,皇帝下令定亲王代天子前往探视。
八爷领了旨,朝那名副总管道:“既然是万岁诏令,容我换身衣服,便出发。”
那名内务府副总管很客气:“八爷请。”大约是他的前任上司刚被八爷抄了家的缘故。
八王爷指了指屋内:“圣意可说,我需要带礼物去?圣意可说,我不能带诊箱去?”
那名副总管微微低着头,一副谦卑模样:“礼物已经由内务府备齐了,八爷可为裕王爷诊治一二,皇上还等着您回话。”
懂了,单纯看望二伯这活儿,兄弟们好几个都能干,偏偏选中了他去,是让他尽力救人的意思。皇帝听说二哥裕亲王病重,立马将大批药材和有神医之称的定亲王派了过去,谁听了不得赞一句“兄弟情深”、“君臣相得”。
匆匆忙忙赶到裕亲王府,见到了病榻上仿佛油尽灯枯般的福全,八爷都被吓了一跳。“二伯,病得这么重,怎么不早些来找我?”
老八跟简王、安王、信郡王这些宗室走动较少,他们手握权力多,又不甘于在皇帝集权的大势下日渐落寞,是在储位争夺中上蹿下跳最厉害的那群人。且不说是不是志同道合,就算为了明哲保身,八爷也一直远离他们。但裕亲王福全和恭亲王常宁这两位是亲叔伯,跟老八关系处得还是不错的。常宁生活习惯放荡不羁,前些年已经去世了;如今年长一辈就剩个福全,老八也是真心实意地着急。
福全强撑着在榻上磕了个头谢过皇恩,就被心惊胆战的八爷强行按回被子里。空气里已经能够嗅到夏天的气息了,然福全却依旧需要裹着一条棉被。
八爷替福全切脉,摸完左手摸右手,摸完右手摸左手,越摸心就越往下沉。五十七岁的福全已经是弥留之际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常宁死的时候,这个一贯与他亲近嬉笑的五叔只是几日没见,就突然脑卒中死去了。“三月里公投,二伯还康健着,后来说感染了风寒,也是好医好药地照看着。难道是太医院用药不妥吗?将此前的脉案和药方拿给我看看。”
裕亲王抓住了八爷的胳膊,中断了他那幅“我二伯肯定是被害了,我要查个水落石出”的架势。“小八,小八,跟他们没关系的。”
他如今听得最多的就是“王爷”、“八爷”这样的称呼,一声“小八”差点给他喊出眼泪来。
裕亲王的嫡福晋已逝,如今府中是生了世子保泰的侧福晋瓜尔佳氏当家。这位婶娘此刻也拿手帕抹着眼泪,在一旁佐证福全的话。“太医是宫里御赐的,当差很勤勉。王爷的病情四月里已经有些起色的了,谁曾想快入夏的时候又倒下了。”
裕亲王抓着八爷的胳膊,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的,气声中带着嘶哑。“我这些年……一直病着……头疼……发热……三不五时……得亏皇上和太后垂怜照料,才苟活……到今日……我知道……许是大限到了……”
满屋子的妻妾儿女都“呜呜呜”地哭起来。
八爷也落下泪来:“臣子中活到七十、八十的都有,二伯如今连六十都没到,怎么就油尽灯枯了呢?是我从前待二伯太不上心了,应该早早发现替您调养身体才是。”
福全苍老干枯的脸上露出一个笑:“都出去……我有话跟八……八爷说……”
屋中众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退了出去。福全的意思是要交代遗言了,让钦差转告给皇帝的那种。
见屋里没人了,福全才将抓着八爷的手松开,仿佛刚刚跑了一千米似的喘着粗气。可悲的是,福全年轻时是带兵征讨过葛尔丹的,以他当时的体魄,跑个三千米都不至于这么喘。这就是老去吗?八爷目露不忍,无论看几回,都觉得时光太无情了。
“小八……不要替我难过……我自己,也想早些离开的……”福全说道。
“二伯?!”
“皇上他……连太子都能说舍弃……就舍弃!”福全的眼中渗出泪水,仿佛某种激荡的情绪在如洪水冲破堤坝般倾泻出来,同时带给临终之人爆发的力量,福全说话都变得连贯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啊?!弟想杀兄,兄想杀弟,我原本以为是小辈不肖,结果……父也想杀子啊……”
浑浊的泪水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滑落。福全看上去痛苦万分:“我的家怎么变成这样了啊?死的都死了,没死的……都变了……”
“二伯。”八爷轻轻唤了一声。
福全这个老好人啊,替皇帝弟弟南征北战的时候没有觉得委屈,替直郡王背黑锅的时候也没有太多痛苦,他本是顺治帝活下来的儿子中最年长的一个,却甘愿当个贤王,辅佐他眼中比自己更有才华的弟弟康熙。吃亏是福,大度是福,他就这般走过了给弟弟磕头的漫漫岁月,无怨无悔。
但到了暮年,他因为夺嫡之争的惨烈而崩溃了。康熙年间的夺嫡,不仅仅是几个皇子之间的事情,是举朝狂欢举朝倾轧,是从皇帝开始带头变态的过程。
“二伯,我去奏报皇上,让他老人家来看您。”
福全痛苦地将手盖在眼睛上:“皇上许是不会来……”
八爷沉默,就听见福全继续道:“储位公投……我投了小八你……别怪二伯,二伯真以为是……我怎么都没想到他准备复立太子……是我愚钝,没有猜到……可我怎么能猜到啊,那是太子啊,是他从小宠到大的太子,我以为孩子再怎么犯错,也是能保下性命的……”
这才是公投结束后裕亲王福全就病倒的原因。
对于亲弟弟的恐惧,在五十多岁的时候降临在福全身上,且随着那封所谓“狂疾痊愈”的复立太子诏书达到顶峰。他那明君贤王的世界观彻底破碎了,回顾过往,仿佛他一直走在迷雾之中,而迷雾散去后,露出了窄道两侧的万丈深渊。
八爷回宫复命说“裕亲王油尽灯枯,许是就在这几日”的时候,福全就陷入了昏迷。第二日康熙确实亲自出宫去看望这个一同长大的老哥哥,但却没能与昏迷中的福全说上一句话。
到了第三日,裕亲王福全,薨逝了。
作为康熙一朝的贤王,福全享受了最高规格的哀荣,有豪华的棺椁,有超大型的水陆道场,也有可观的陪葬品,皇帝为他诵读祭文,皇子为他披麻戴孝。而在继任者方面,其子爱新觉罗·保泰承袭亲王之位,成为第二任裕亲王,没有降等为郡王。
不得不说君恩浩荡。
康熙因为福全的逝世拖延了避暑的行程。福全过完三七,御驾才启程搬进畅春园。而被挑中为裕亲王服丧的几位皇子,包括小八在内,都一直守到七七四十九天所有丧仪结束,这时天气已经很热了。
八王爷除去丧服,带着福晋和一双儿女,坐上了前往城西园林的马车。
马车里放了冰盆,但几人身上还是出了汗。尤其是火气旺盛的大阿哥,光秃秃的额头上一摸一手湿。云雯怕他着凉,时不时就要用细棉布帕子将汗水吸走。亲额娘很细心地不用擦拭的手法,就怕小孩子皮肤嫩禁不起反复擦。
不过阿钮毫不安分,一颗大脑袋动来动去,藕节似的小手小脚不停地蹦跶,稍不注意就要往车窗边上扑。这场角力持续了没有多久,云雯就已经出了一身汗,都有碎发从两鬓垂下来了。试图给额娘帮忙的景君也没好到哪里去,慌乱中被弟弟踹了一脚,衣服皱了不说,小发揪都被撞歪了。
八爷把儿子压在腿上,屁股蛋上“啪啪”两下,结束战斗。
阿钮乖了,不乱动了。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快给额娘和姐姐道歉。”八王爷教训儿子。
阿钮还没有开口说话,小脸一扭,装傻充愣。
“嗯?”八爷发出威胁的声音。
臭小子就开始泪眼汪汪,惹得云雯又将他抱了过去。好在他这次没有再闹腾,安安静静窝在云雯怀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八爷深呼吸,讲道理他够好脾气了吧,但每每被这倒霉孩子给气到差点破功。“这会儿让他睡觉,到了晚上咱们都别想睡了。”
云雯:……
“自从有了他,才知道小儿难带。”
云雯:“爷说得有理,还是将阿钮唤醒才好。”
八爷揭开车帘往外一看,刚好他们已经驶出京城,来到了京外林荫道上。太阳的位置刚好被数目挡住了,车厢外面并不晒,只是有些夏季的热意。“我抱他出去吧。”八爷转头说,“该种的疫苗都种了,也不怕沾染什么要命的病。他不是想看看外头吗?我抱他去外头吧。”
云雯点头,把怀里火炉一样的臭小子递给八爷。八爷就抱着儿子坐在了赶车人边上,逗他去看道旁的风景。
云雯好不容易安闲下来,用扇子给自己扇了两下,才觉得方才的燥热消下去了些,能够感受到放了冰块的车厢的凉爽了。这时听到外头传来八爷的声音:
“那边是麦田,这个季节,麦子已经灌浆毕,开始变得金灿灿的了。今年京郊的收成应该不错。”
“那是杨树,春天的时候会飘杨絮,这个季节杨絮已经不见了。”
“看到这条河没有,这条河是引水渠,连通着永定河和京师的护城河。”
……
景君也有些坐不住了,小屁股扭一扭。“额娘……”
“去吧,小心些莫要摔下车去。”
“哎。”小丫头也兴高采烈地钻出了车厢。
第363章 二十八岁的夏天
与金碧辉煌的紫禁城相比,畅春园的建筑要朴素许多。九经三事殿作为畅春园理政朝会之所,也不过是面阔五间的灰瓦建筑。但在如此炎热的夏季,在树木掩映下,这般朴素的颜色倒是显得有几分清凉。
建筑外表的朴素不代表生活的艰辛,入得九经三事殿的殿门,就能感觉到凉风袭来,定睛看去,赫然是一个成年人都难以合抱的青色鎏金大缸,缸中的冰块堆成山石模样,两名面容姣好的宫女,正用巨大的蒲扇朝着冰山扇风,这才将凉气传遍大殿。
八爷抱着儿子,福晋牵着女儿,路过那座豪气的冰山,路过装点在小几上的青瓷花瓶、挂在墙上的前朝名画,跨过一道门槛,绕过一座屏风,才见到正歪在榻上看书的康熙。
“来了?”康熙抬了抬眼睛,“这便是你快要抓周的儿子了?”
八爷将胖儿子往康熙的榻上一放,露出一个笑道:“正是。承蒙皇阿玛厚爱,若非皇阿玛点了这小子的名,今年也不会将他带到园子里来。”至少宫里没满周岁的弟弟妹妹,都是不会跟到畅春园来的。
康熙放下书本,用毛笔的尾端挠挠小婴儿的手心。阿钮一把抓住了毛笔往自己的方向拉,差点让没准备的康熙将毛笔脱手。康熙爷大约是没想到阿钮力气这么大,手上也用了些力气,才没让胖小子将御笔抢去。
阿钮睁大了眼睛,两只手都用上了,咬着牙关拉那支毛笔。
见一个奶娃娃这般认真,康熙反倒得了趣,跟他一拉一扯地拿毛笔玩拔河。“园子里凉爽,比在城里捂热强。”康熙一心二用地跟八爷夫妇说,“且一大家子都出来了,留他孤零零在城里过周岁岂不可怜?”
啊对对对,皇子皇女们在紫禁城孤零零的就没关系的,八爷家的长子就受不得这个委屈。不过大家都是修炼过的人了,至少八王爷和八王福晋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波动。小丫头景君倒是拿脚趾抠了抠鞋底。
“皇阿玛一番慈爱之心,儿臣一定好好记下来,等小儿长大后讲给他听。”
康熙的注意力依旧在那支毛笔上。周岁的小孩子全身心的力气其实是不小的,尤其阿钮吃得好长得壮,手上力道更是同龄孩童的数倍。康熙又要分神说话,又要维持成年人的体面,一个不慎,终于被他一个猛力将毛笔夺了去。
沾了墨的笔锋“啪”的一声打在阿钮的胖脸蛋上,溅出好大一块黑乎乎的墨迹,边上还有好几个细小的墨点,甚至有墨点飞到了他嫩黄色的短袖小衣上。云雯的眉毛忍不住随着那“啪”的一声抽了抽。但是小胖墩无知无觉,只心满意足地抱着那支毛笔,毫无要啼哭的痕迹。
这……抢皇帝的东西,是不是要跪下请罪啊?八爷夫妇都有些尴尬,但孩子还小,也不是能教规矩的时候啊。两人对视了一眼,正准备下跪,就见老皇帝摆了摆手。
“朕听说你逢人便道家中老二驽钝,不如景君聪明,这不对。朕看他就挺聪明的。”
八爷低着头,一副听老爹训话的样子。
康熙就高高在上地训道:“周岁不会说话的大有人在。即便真的四、五岁不能言,就一定愚钝吗?近的有前明王守仁、文徵明,守仁五岁不能言,徵明十一岁方开口;倘若远追先秦,则韩非终生口吃。难道阻碍他们成为大家了吗?口舌的灵活与智慧是两码事。便是历代王侯将相中,也不乏幼时被人嘲笑者。”
但你举的这些都是少数例子啊。八爷在心中叹气,从他行医经验的角度来说,自然是周岁开口说话才是正常小孩儿的表现,说话迟的孩子,除了确实有一部分是语言发育比较晚,旁的就得考虑聋哑,甚至自闭的可能性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以他对阿钮的观察来看,能听能嚎,聋哑肯定不是;他都会看眼色了,也不会是自闭,应该只是单纯的开口晚,或者,就是臭小子太懒了,懒得说话。
“皇阿玛说得对。是儿臣当局者迷,乱了阵脚。”
“有什么可慌乱的?朕观他心性坚韧,有大器晚成之相。尔夫妻莫要有杞人之忧。”
所谓心性坚韧,是指跟皇帝爷爷抢毛笔的时候锲而不舍吗?八爷恭敬地拱手,同时还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多谢皇阿玛吉言。”
皇帝从指点他人中获得了心理满足,又想起来刚刚叫不出孙子名字的尴尬。“你家大阿哥还没取名吗?”
提到这个八爷就有话说了:“全家取了好些个‘日部’的字呢。弘旺、弘昕、弘晏、弘显、弘智、弘皓……因为都不错所以决定不下,儿臣准备在孩子周岁宴上让他自己抓一个。”
康熙听得哈哈大笑。“还是老八家会玩,定是景君这丫头的主意。”大约是实在觉得可乐,康熙说完这句话后又笑了一阵。笑完后的皇帝,眉宇间的郁气消散了不少,不再是刚刚那副强捧小朋友的模样了。“你就在你那新园子里办一场,有了结果就来报给朕,朕让宗人府上黄册。”
皇家玉牒一般是十年大修一回的。康熙四十五年的时候刚刚修过一回,阿钮没赶上趟,那就只好等他七、八岁的那一次修玉牒了。那么这十年间宗室子弟生生死死、嫁娶封爵,都不记录了吗?每回修玉牒的时候纯靠人脑回忆吗?显然不是,宗人府平日里记录人口变化的册子叫黄册、红册。黄册记爱新觉罗氏的子孙情况,红册记觉罗氏的子孙情况。这些平日里的记录就没有修玉牒那么郑重了,尤其是一些与皇家关系已经比较远的人家生了孩子,有些小小的错漏或者拖延实在难免。
虽说宗人府是不敢怠慢如今显赫的定亲王的,但由皇帝亲口下令让宗人府上黄册,依旧是一份格外的荣耀。
八爷夫妇自然是千恩万谢。皇帝老爹的恩宠有分寸那就是天大的好事,既没有给阿钮赐个了不得的名儿,也没有亲临抓周宴,这就是了不得的慈爱了。他们家只有一个男孩儿,可真经不起那些已经赌红眼的兄弟祸祸。从皇帝要求他们在城外园子里给长子办周岁宴起就悬着的那颗心可算是放下来了一半。
康熙原本真存了些利用和捧杀的心思,但或许是看阿钮真有些合眼缘,或许是因老八家温馨朴实的家庭氛围而触动,最终放弃原有的念头。
话说阿钮还抱着那支康熙的御笔。康熙见他不撒手,就令梁九功取了几支新笔来。笔管有象牙的,有陶瓷的,有宝石或者珐琅的,笔锋部分也有羊毫、狼毫等。太监总管满脸堆笑地将花花绿绿的毛笔捧到阿钮跟前。“小阿哥,您看,这里头有没有您喜欢的。看这支红色的,多喜庆。”
阿钮看了眼梁九功的献宝,又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战利品,最后将手上那支攥更紧了。他还是喜欢这根刻着“天子万年”字样的竹管笔。
“莫要胡闹,那是皇玛法寿辰时江西官员进献的笔。”八爷只能教训儿子,只盼着他能换一支笔玩。可真叫人愁死了,正常小孩子不应该更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吗?
小阿钮头一扭,坚决拒绝大人的套路。他或许是从周围大人们的态度中发现了自己手上这支其貌不扬的竹管笔才是最值钱的,或许是对刻字的物件更有偏好,或者只是婴儿巧合的倔强,但结果是,梁九功花了好一番口舌,都没将小阿哥劝过来。到最后,阿钮连看都不看梁九功了。
“不过是底下人进献的,也不是什么罕见玩意儿。”康熙将竹管笔的笔帽丢给梁九功,“还不快帮小阿哥包起来。”
八爷和云雯连忙推辞,表示“区区小辈”怎么能持有“天子”字样的物品。
康熙摆摆手。“让造办将‘天子’字样抹去便是。”言罢又捏了捏阿钮的脸蛋,笑道:“既然你挑了这个,抓周时皇玛法就不给你添东西了。”
将八爷一家送出九经三事殿的时候,梁九功满头满脸的汗和谄媚笑容。“不知小阿哥平日里都喜欢什么样糕点果子,奴才好让宫人们备上。”
好家伙,八爷长到六、七岁,口味喜好才上了乾清宫的菜单,阿钮没满周岁就被讨好了。也不知是康熙身边的规矩松了,还是随着皇帝的年老,这些御前行走的人也开始忐忑于未来了。
八爷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梁九功:“小儿不常来御前,还劳动皇阿玛身边的人,本王怕有人参本王狂妄。”
梁九功点头哈腰:“既然八爷这般说,咱们就以后再论。但以老奴这双招子啊……贵府小阿哥以后到御前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老奴也是个奸猾的。用系统的话来说:“梁九功肯定是在夺嫡之争中掺和了一脚的,且支持的还不是四阿哥,不然怎么会雍正一上位他就上吊自杀了呢?”
八爷笑眯眯地回过去:“孩子还小,口味没定呢。便备些小孩子大多爱吃的奶饽饽就是了。”
“哎。”
第364章 二十八岁的夏天
自畅春园东门出,西行二里地,就到了自家被赐予的园林。
这处小园子南北宽不到三百米,东西长约五百五十米,相比城中的一两百米见宽的宅邸是要宽敞不少的。一道S型的水域横跨园林,水源自西边的畅春园接入,从东边的离开。进出口河道只有四、五米宽,倒是园中有两处膨大的河道,形成两个颇为清澈的湖泊。园子北边的数个小山丘没有被移走,天然形成了山水环抱的风水格局。
在依山傍水位置最好的地方,工部已经修了数间灰瓦房舍。祭祀的正殿、待客的正堂、主人的居所,这些基本的该有都有。与工工整整的京中王府不同,园子里的寝居坐落在正堂西侧,开门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湖水。
寝居前的这方湖水是用来观水的,虽然还没有栽种名花异草,装饰栈道石桥,湖心岛都还是光秃秃的岩石,但依旧给人带来乡野间辽阔和清爽之感。
而另一个湖泊则长满了芦苇,湖边的稻田里已经长了好些稀稀落落的稻子,是守在园子里的仆人揣摩着八爷从京中传来的只言片语栽种的。稻田南边也已经预先建起了一些房舍,可以供给扈从居住。
景君和阿钮的兴致都很高,不顾已经快升到头顶的烈日都要逛园子。三个奶妈轮流抱阿钮,爬山下水跑了半个时辰,将这个小园子游览一遍。奶妈们各个都已经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了,反观小阿哥,又精神又健康,一双大眼睛精神奕奕的,虽然背上也出了汗,但整体就像没感受到夏季中午的温度似的。
云雯作为娇养的大家闺秀,行程过半的时候就已经找了一处树荫下的亭子坐着了。八爷就负责带闺女,一边根据女儿的情况调整自己的步长,一边教她点最基础的吐纳呼吸的方法。小丫头开蒙后就有习武,如今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跟她额娘的身体素质相比开始出现明显的不同。
逛了一圈,一家人回到了湖边的住所,就着湖上吹来的珍贵的一缕凉风,摆了午膳。因在乡间,先上的便是瓜果:甜瓜切成小片,桃子切成小丁,葡萄干去了皮,再加上自家水塘里的产出的莲子,用碎冰冰镇成一碗端上来。在这般高温的日子里,往往没等人将冰碗吃完,碎冰就已经化了大半,不过泡在凉水中的瓜果依旧是清凉解暑的佳品。
等水润润凉丝丝的一碗吃完(因为年纪小景君和阿钮都只能尝上几口),身上也已经爽快了,便开始吃正菜,水晶鸡、酸辣粉、凉拌笋丝黄瓜……最后为了养生,还是要喝上一碗温热的红豆粥,出上些汗才好。
“园子不大,我准备就弄上五、六处景致。”吃完饭的八爷擦擦嘴,道,“你所画的竹山读书楼、芦苇稻花村、垂柳堤和三亭浮水都好看,便让工匠这般造。我今日探地望气,觉得湖心岛上适合起二高台,朝可习武,暮可观星,岂不妙哉?”
因为提到将来的园宅布置,云雯也放松地抿嘴笑:“若论山水意境,爷还想造一瀑布呢。”
八爷眼前一亮:“只要预算允许,又有何不可呢?洋人就有在庭院中造喷泉的,将那机关改改,兴许也能造出小瀑布来。”
说到洋人,云雯想起来一事:“西洋楼安在稻花村西,爷觉得不妥吗?我也觉得不太协调。”
“将洋楼挪到园子东头去,就安在出水闸附近。或者索性将水闸整个改成西洋建筑,坐船自西洋闸出,不也有一番趣味吗?”
畅想未来的游乐总是一件愉快的事,不过——“如此设计就是一个大工程了,没法抄舅舅舅母府中的样式,得找懂西洋建筑的人来从头制图。”
也许二十八岁这年对八爷来说真的挺顺的吧,他正愁西洋闸的设计呢,就有一队洋人送上门来。
约瑟夫神父带着玛利亚舅妈娘家的礼物,手持安靖公主的介绍信,主动扣门。
这些入境的洋人大都是受到监视的,要在理藩院安排的驿站统一下榻,学习面圣礼节和基本的问安话,等到他们面圣毕,才能在臣子中走动。
托有个理藩院一把手的九弟的福,有俄国东正教神父入京的事,八爷早半个月就知道。因为此前来华或者在边境上遇到的东正教神父保守的较多,九爷还找八爷吐槽过,说希望如今入京的这位不要惹麻烦才好。八爷听到“约瑟夫”这个名字也是在那个时候。知道他来了,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通过了朝廷的礼仪考试面见了康熙,更没想到他跟八公主还有一层联系在。
“我所在的教区与唐努乌梁海比邻,因此有幸能面见阳光一般的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在唐努乌梁海开了学堂,前几年我还是个见习牧师的时候就在学堂里偷学了一些汉语和满语。”约瑟夫神父说得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在洋人中属实难得。不过他长了一脸大胡子,看不出竟还是个年轻人。
“神父年纪轻轻就能获封首席祭司,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八爷一张口就显示出了他对东正教的熟悉程度,也确实首席祭司已经是东正教体系中的中层人员了。往上是修道院的掌事,掌事再往上是地区主教,到了地区主教一级,已经拥有了影响地区政治的权力了。
约瑟夫神父显得彬彬有礼,与大部分人印象中的俄人都不一样。“全赖沙皇陛下和公主殿下的青睐,我一个小贵族庶子出身之人才能有展现自己的机会,只希望我能报答两位伯乐的知遇之恩。”
话是好话,但八爷听得怎么这么别扭呢。他可以理解,约瑟夫先是因为近水楼台,在昆昆的领地中得了学语言的机会;之后又因为语言优势被沙皇选中,成为今年两国交流的使者,跟随商队一路来京。但是吧……把彼得一世和昆昆放在一起,单独漏掉了驸马博贝,他就觉得怪怪的。
就知道彼得这老小子贼心不死。
“既是邻居,公主与额驸也承蒙你们照顾了。和托辉特部如今如何?可有遇到年景不好的时候?可有和周边部落起冲突?”
约瑟夫的表情立马变得严肃起来。“公主临边后就教育百姓,广开商路。当地粮食和牛羊增加不少,又有商路支撑,开春虽然遇到大雪,但没有酿成饥荒。和托辉特的博贝汗也是个英雄人物,打仗罕有败绩,对待商队和牧民也公正。”
一暗示就开始提驸马,这个神父倒是个罕见的聪明人。不过,八爷敏锐地抓到了他话中的信息:“打仗?跟谁打仗?为何不上报?”
“不不不,只是几场小型的遭遇战。公主信中都有说的。”约瑟夫连忙起身拦住作势要走的八爷。
听他这么说,八爷才坐回椅子上,取出昆昆的书信看了起来。信中给爹娘问完安后就开始说打仗的事情,近半年来,西边的小部落又蠢蠢欲动了。一次是掳走了和托辉特部偏远地区的几百号牧民,要不是公主带去了更先进的管理体系和报警机制,恐怕人都出边境了还发现不了。不过既然发现了,自然是被额附追了回来。另一次,则是有人冒充劫匪打劫进出互市的商队,这回从俘虏口中拷问出了实锤,就是准噶尔的策妄阿拉布坦的人。
虽然事后策妄阿拉布坦送信来说都是年景不好底下的小部落才动了歪心思,跟他这个汗王没关系。但昆昆表示“若头脑中没有不好的念头,难道手会自己动起来打人吗?策妄阿拉布坦就是头脑,底下的小部落不过手脚罢了。还请皇阿玛和兄弟们警惕此贼。”
示警完西北的准噶尔,昆昆才有心思聊点好消息:
像是她的互市经营得很成功,周围的部落和俄人也从频繁的贸易中接收到了中原文化的熏陶,对于归化和安定很有利,建议九哥增加商队频次,不要因为她的领地远而嫌弃她,她愿意给出税收优惠。
再比如她稳定了唐努乌梁海的宗教环境,与东正教约定了传教线。出于统一的需要,唐努乌梁海的民众还是信佛教的好。
当然在这里她小小地提了一笔,说是有几个东正教的教士待她很殷勤。她一直有保持警惕,哪怕后来发现这些小舔狗都是沙皇彼得送来的。“我摘了些《四书》、《五经》的句子让他们学,再给他们看利玛窦的笔记,至少在明面上他们都很认同。这回我送了一个去京城,希望能缓解两国在宗教信仰上的矛盾。玛利亚舅妈一直借天主教的教堂做礼拜也不是个事儿。”
最后的最后,昆昆才谈到自己的状况。冬天的时候她忙着救灾,不慎掉了一个孩子,好在月份还浅,伤害不是特别大。之后她一直在城中调养,西北地区枸杞、红枣、鸡、蛋、奶都不缺,只是有些想念京中的果子,希望哥哥能捎点果干和果脯给她。
听说妹妹在远方小产,八爷难过得心脏都收紧了。第一胎她生得那么顺遂,好不容易怀了第二个,怎么就因为劳累过度小产了呢。“昆昆真是受苦了。”他眼前都模糊了,“不行,我得亲自去见她。她一贯报喜不报忧的,实情没准比信上写的更严重。”
约瑟夫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公主殿下竟然小产了?没人看出来啊!”
八爷差点一脚踹过去。“不是你妹子不知道心疼,你看得出来个屁。”
无辜被骂的约瑟夫神父:啊,对对对。
因为昆昆这么个坏消息,八爷也没心思找约瑟夫建什么西洋水闸了,直接拿着信去西边畅春园找皇帝老爹去了。光是吃枸杞红枣哪够啊,滋补的药材必得给昆昆装上几大车的,还有昆昆点名想吃的果干,垃圾乌梁海连个水果都供不上吗?让九弟用脚程最快的商队即刻出发给他妹妹送去。当然要是皇帝老爹允许他亲自带队去就更好了——emmm,希望渺茫——那他就找上医馆里最好的稳婆和大夫,用重金请他们走一趟边疆。
八爷忙活着给妹妹的礼物,一天七、八次地骚扰老九,要不就是去皇帝面前请缨去边疆,借口五花八门,一会儿是他去出使俄国啦,一会儿是他去巡查喀尔喀啦,一会儿是打探准噶尔动静啦,一会儿是奉蒙古活佛朝拜啦。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真正目的是什么,不就是想去看他的宝贝妹妹吗?
太子刚刚复立,伴随着皇子们中亲王郡王争奇斗艳,大家都在为壮大自己在朝廷中的势力而努力。就在这个时候,八爷天天想着去西北边境看妹子。就……挺清奇的。
康熙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你说的这些,朝中都有专人去做。你就安安稳稳地给你儿子办个周岁宴,成不?”
八爷眼眶又红了。“北方那么冷的地方,快开春了还大雪,雪天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儿还去救灾,还小产了。此次不去,万一就是永别怎么办呢?”
康熙扶额,都懒得说公主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妈了,还“娇滴滴的女孩儿”呢。“那就让安靖归宁。”
“昆昆说准噶尔异动,她不回来。”
“从前没有发现,安靖是个有心气的。”康熙叹道,又好言劝了两句:“你安排的人已经很周到了。朕再给博贝下一道圣旨,若太医诊断公主有什么不好,让他即可派人送公主归宁。若有违背,视作抗旨。”
八爷这才消停了。
第365章 二十八岁的夏天
就在这种对远方亲人的担忧中,阿钮的周岁宴在还只是一个初步框架的园子里落下帷幕。
为了避开暑热,宴席选择了在傍晚时分进行。几个兄弟都挺给面子的,除了被圈在京里出不来的直郡王外,几乎都到场了。老三诚贝勒、老四雍亲王、老五恒亲王、老七淳郡王、老九和郡王、老十敦郡王,以及十二、十四、十五、十六等人,都拖家带口地来到八爷的园中,围观小阿钮抓周。甚至太子都亲自带着弘皙来了。
八爷无意炫富摆阔,所以阿钮这个皇孙的抓周显然比起他们哥几个皇子要差上一筹。垫在桌上的红布只是丝绵混纺的,小书本就只是真的小书本,而不是金子做的雕刻;算盘也只是用柏木做的木头算盘,此外还放了香囊、糕点之类的寻常物件。其中最贵重的是八爷的亲王印。
眼见这种状况,兄弟们忍不住纷纷解囊。三爷加了一方砚台,四爷加了一张小弓,一脸没有准备的五爷正要从大拇指上往下退扳指,被八爷给阻止了。
“诸位哥哥不必如此。园子里准备仓促才这般,并不是家里真缺了这些金银器物。若真再给,倒像是弟弟故意卖惨讹诈哥哥们的东西似的。三哥、四哥所加之物,本就是贺礼,五哥已经赠了贡缎,又怎么好再从五哥手上扒东西?传出来弟弟的名声也不要了。”
五爷这才罢休,但依旧不死心,从荷包中取出一颗金子做的小老虎,给放红布上了。
好歹到了老七这里,自罚了一杯酒,没有再添,底下的弟弟们也就没了借口。十二阿哥和十四阿哥手都已经伸袖子里了,又被八爷给硬生生拉了出来。
“如此这般就好了,不过让孩子玩笑一会儿罢了。”
八爷这么说,在座的就听出他是不相信抓周的。也有那不怀好意的在心里嘀咕,听说老八府的大阿哥天资平平,别不是老八担心儿子出丑,所以才提前这般说的吧。
四爷如今信佛法,还给自己取了个“圆明居士”的佛号,心里其实有些信所谓的“三岁看老”。这毕竟是老八唯一的儿子,因此他观察得很认真。
小胖墩脚步很稳,不用奶妈搀扶就能自己走到一堆物品中央,但他显然是不乐意一只走路的,找了个空地就一屁股坐下了,歪着头看周围的一圈大老爷们。
“阿钮,你看这些东西,你喜欢哪样,就抓哪样。”八爷引导儿子。不过八爷没说两句,就有热情的奶妈和宗室老爷爷老奶奶来替代他的工作。
“哎呀,看看我们小阿哥长得多好,这小胳膊小腿的。”
“小阿哥,快看看,这个小书本好不好啊?这个小金虎好不好啊?”
……
阿钮挑剔地俯视了一圈红布上的东西,不感兴趣地晃晃小脑袋,然后继续抬头看周围的叔叔伯伯,颇有一种我一个人能围观你们全部的气势。
太子皱眉。“怎么不抓?老八你们也不是第一胎了,事先没练过吗?”
皇家要面子,大部分皇室子弟抓周都是提前排练过的,但你也不能这么大咧咧地说出来啊,这得得罪在座的多少人啊。不过看太子眉眼间阴郁的表情。得,这位爷还是一开口就得罪人的脾气,这一废太子算是白废了。
八爷不好意思地给各位兄弟解释:“景君抓周的时候倒是练了,但她最后抓的与练的也不一样啊。我寻思着这最后还是看孩子自个儿的喜好,到阿钮这儿就没练。”
谁能想到他一个都不抓呢。
老五又开始脱扳指了。“肯定是这些侄儿都不喜欢,我们再给添点。”
“哎,五哥,别。都是弟弟的不好。”
“啊,抓了抓了,他抓了。”嚷嚷出来的是十四爷家的小阿哥。众人转头一看,小阿钮手里抓着四爷添的小弓,就是这小表情吧,怎么还撅着个小嘴呢。
边上的嬷嬷连忙一叠声地唱和:“弯弓立马,建功立业。小阿哥将来一定是勇武的巴图鲁。”
八爷越发觉得,阿钮这小子其实贼得很,他肯定是看出来桌上最值钱的就是老三老四的添头了,然而砚台并不好抓,所以他才抓了更为轻便的小弓。但他这副不乐意的模样,没准心里还在念着那支御赐的毛笔呢。不过老爷子在万寿节收的礼物,他可不敢摆出来,哪怕上头“天子”二字已经被涂掉了,但“万年”字样可还留着呢。
虽然代表长寿的“万年”确实是挺好的兆头。
“快给四伯道谢。”八爷可不照顾熊孩子的脾气,把阿钮抱到四大爷跟前仿佛拎小鸡似的。阿钮还不会说话,就朝着四爷露出一个只有两颗上门牙的笑容。
四大爷还挺惊喜的。他因为储位公投的时候有“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举动,对老八是怀有愧疚的,没想到老八家的长子跟自己挺有缘分。“这小弓是可以用的,射程能有个三十尺。”他解释道,“三十尺以内准头挺好。”
这说明这把花里胡哨的小弓并不只是玩具,是以一定精度标准制作出来的小号武器。
“多谢四哥费心了。”八爷代还不会说话的儿子道。
小阿钮挥了挥那把小弓,小弓的一头差点砸进老五的汤碗里。
相比合作破裂的抓周,小阿钮给自己抓名字的时候就顺利多了,他应该是真喜欢抓有字的东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果断下手,逮住了写有“晏”字的小木块。
自此,八爷府大阿哥有了大名,弘晏。
“弘晏吗?这个名字不错。”身在畅春园清溪书屋的皇帝得了消息,还特意又留下了来请安的八爷。“当初说你们全家都在找‘日部’的字眼,最后是谁选了这个‘晏’,朕觉得不像是你的风格。”
八爷:“那皇阿玛觉得什么才是儿臣的风格啊?”
“你取名过于朴实了,朕至今记得你给自己取字‘长寿’时的样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旺’、‘智’、‘显’才是你会取的名字。”
唔,不得不说皇帝老爹猜得还挺准的。除了一点,“旺”字不是八爷自个儿取的,而是在原主的那条时间线上,八爷府长子就是叫“弘旺”。原主试图争夺储位,除了生母地位卑微外,最主要的弱点就是膝下单薄。八福晋郭络罗氏多年无所出,后宅也只有两个低位的妾室得了一子一女。给儿子取名“弘旺”,也许寄托着原主想开枝散叶,问鼎储位的野心。
八爷自个儿不喜欢“弘旺”这个也许跟众多不单纯的期望联系在一起的名字,但是他也不想去剥夺这个孩子继续叫“弘旺”的权力。他知道景君是有些神异的,许是记得些前世事。他与景君父女二人都如此,就不免推及小儿子,万一那是真的弘旺回来了呢?遇到阿玛换了个人,冒出来个陌生的姐姐,连自己的名字都给换了,那多可怜。因此,他将“旺”字也列入了备选项。
如果,真的是原主的弘旺,至少会对着“旺”字木牌犹豫一下吧。
但阿钮果断选了“弘晏”,动作快得像是压根儿没看到旁的似的。八爷觉得,这应该不是原主的弘旺。
“皇阿玛英明啊,确实‘旺’、‘智’、‘显’这几个字是我取的,福晋取了‘昕’,景君取了‘晏’。”
“哦?”康熙像是才想起来有这个孙女似的,把她从隔壁的糕点盘子旁召过来,一开口就问:“‘晏’字何解?”
景君落落大方地站在那儿。“回皇玛法,孙女一开始想到‘晏’,是因为齐国晏婴,晏子头脑机敏,能言善辩。阿玛和额娘总是在祈福的时候说希望弟弟能聪明一些,尽早开口说话,孙女就想到晏婴了。且晏子为齐国上大夫,内辅国政,外使邦交。弟弟将来会继承阿玛的爵位,成为朝中柱石,我希望弟弟能像晏子一样为国立功,不做纨绔子弟。再者,‘晏’有安定、和乐之意,若是弟弟没有成为晏子,也还能太太平平地安享富贵,是一个好寓意。”
她一个七岁的女童,当着威压沉重的老皇帝的面侃侃而谈,逻辑、语言、急智皆令人惊叹。
康熙也忍不住又对这名老八家的神童才女好奇起来,问她有没有启蒙,都读了些什么书。
说到读书,景君格格半点不心虚的。“我已经背完了《大学》、《论语》,我本来想接着学《孟子》的,但先生说我只是背下了,对其中深意理解不够,还是暂且停一停。所以如今在看宋人的文章和汉赋。”
康熙点头:“你阿玛替你寻了好师傅。你自小有过目不忘之能,‘背书’一事,与你来说比常人简单得多。然而对圣贤文章的理解,没有一定的生活阅历是无法精进的。师傅让你停下,一来避免你骄傲自满,从此以为文章学问就是容易事;二来带你广涉猎,也是增加阅历的一种方式。”
景君弯了弯眉眼:“师傅确实很懂得教书。阿玛和额娘都这么说。”
皇帝见她不怯场,也来了兴致,当场考验起学问来。一开始是背诵,就抽《大学》、《论语》中的句子,但景君是个能倒背如流的选手,又岂会怕这种程度的抽背。康熙连问十句,景君都不假思索地接了下去,说到精彩之处,还有手上的动作辅助,有一种小朋友一本正经cosplay的可爱感觉。
如此十问,康熙就觉得考背书没意思了,改而询问释义。“某段某句,作何解释”之类的。景君虽自言“不甚解意”,但胥先生又不是哪种只会让学生“读一百二十遍”、“背一百二十遍”、“默一百二十遍”的老师。恰恰相反,胥三指的对于经书的理解深入浅出,相互联系,旁征博引。因此景君对答释义也相当精彩,她不是听不懂胥先生教她的这些理解。她们师徒所谓的“不够火候”,指的是小景君还不能对先贤的哲学思想有自己的体悟和批判。
但放眼天下那么多读书人,有多少人能在《四书》、《五经》的基础上提出自己的看法呢?多数人就只是拿这些儒家经典洗脑自己罢了。最离谱的是,这其中还有一些洗脑是以讹传讹洗错的。
总之,小丫头的一番对答再次惊艳了康熙。他不是没养过孩子,被名师环绕的太子算聪明吧,但七岁的景君,已经有十一、二岁太子的水平了。
“你平日里花很多时间读书吗?”康熙问孙女。
景君答道:“自早上卯时至下午申时,也学琴鼓、对弈、绘画、拳脚、算术。与阿玛幼时相比,应该要短一些。”
“那也相差不远了。”康熙说,“倘若宗室子弟有景君一半用功,朕也不必三令五申让他们入族学了。”
夸完孙女,康熙也不忘夸奖八爷。“你约束景君读书很对。正因为她有天赋,才不该荒废了,长此以往,等她成年时,放汉人中间,也能像容若一般让他们赞叹敬仰了。”
听到康熙这么夸奖,八爷的眼睛都忍不住亮了亮。他费心费力地让女儿狂刷琴棋书画技能点,不就是为了引着老爷子的思路往这条路上去吗?
能够和亲蒙古的宗室女太多了,多景君一个不多,少景君一个不少。但是一个能够碾压汉人的才女,可是不多有的。既然孙女中出了这么一个人物,与其把她放到草原人无人欣赏,不如到汉人中间去体现“满汉一家亲”。中原地区交通便利,而在清朝执政背景下,汉臣们只有捧着爱新觉罗·景君的份。
只要挑一个能够真心欣赏景君才华,能够跟她琴瑟和鸣的丈夫,那嫁给汉人可比抚蒙强多了。
“抛开党争与明珠不论,儿臣从小就敬佩纳兰大人的文采,很是替我们满人争气的。景君若能成为女子中的纳兰大人,那是我们府上烧香拜佛都求不来的福气。”
“你真的对女儿寄予厚望啊。”
“她额娘在山东疫区结胎有了她,许是孔子故里的赐福。儿臣给她取‘景君’这个名字,既是希望她不忘这份缘分,能够抚恤下民,也是希望山东百姓不忘朝廷的恩义,淡忘满汉之别。”加强暗示,加强暗示,疯狂给老爷子加强暗示。天可怜见的,这种在千里之外小产,自个儿还看望不了的例子,有一个昆昆就够了。
康熙应该是接收到了老八这几乎是明示的暗示。“朕的这些儿子中,论起慈父,没有能超过老八的。”
就在八爷的心思都在妹妹和女儿身上的时候,就在八爷园子北边的圆明园里,四大爷正拉着清减不少的十三阿哥长吁短叹。
“十三弟受苦了,你的腿怎么肿成这样了?太医如何说?”
第366章 二十八岁的夏天
十三阿哥胤祥因为在一废太子中搞事儿,至今是个光头阿哥不说,还被皇帝老爹一关就是一年。太子都被复立了,再没关着十三阿哥的理由了,才默认他跟着一起被放出来。
无论是马厩旁的帐篷、废弃的宫舍,还是宗人府的牢房,在寒冷的冬天都不是什么舒坦地方。十三阿哥也是运气实在不好,不知是在哪一处感染了病菌还是什么旁的东西,左腿膝盖一直隐隐作痛,到了这个夏天,竟然整个膝盖都肿了起来,膨胀得像个小香瓜这么大。
因着是个慢性病,老十三也自知非常时期应该低调,因此没去宫里喊太医,只找了外头的大夫开了膏药贴,再穿厚一些,也就将就着忍过去了。然而一年中最热的季节到了,薄薄的下衫再也遮不住日渐肿胀的膝盖,这不就被拉了他一起度假的四大爷给发现了吗?
四大爷多心细的人啊,十三阿哥几句掩饰的话,真相就被他给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一准是拖着不治,小病拖成了慢性病。四大爷当即就拿牌子叫太医。待到太医诊断了十三阿哥是得了“鹤膝风”,开了包括虎骨、鹿角、龟板在内的一系列好药,四大爷又亲自盯着十三阿哥又是内服又是外泡的,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才算消停。
说起来,十三爷一朝失势,可算是见证了世间冷暖。他还是个皇帝膝下受宠少年时便趋炎而来的人,也如流莺散去。往常吹捧他贤明俊杰的文人墨客跟着消失无踪,唯有几名军汉还跟在身边,烧水扫地煮药抬盆,竟是操持些仆人做的事情。
“是几名好汉子。”四大爷跟他十三弟感慨,“我送些奴婢给你使唤。”
十三爷笑得很洒脱:“不如四哥再替他们安排些差事?高低都比在我这儿强。”
不料四大爷还没有开口,就有一人放下手里装满废弃药水的木盆,跪地磕头道:“十三爷莫要赶小人走。小人若是想在旗下吃铁杆庄稼,早就回家求了老子娘去了。只是放心不下十三爷,才留在此处。”
其余又有两人跟着出言,直言是自愿照顾十三爷,不愿意离开。
四大爷更加唏嘘:“落难尚有义士相随,十三弟的才干人品,可见一斑。”兄弟俩就再没提为几人安排差事的事儿了。
倒是等四大爷离开后,有一人与十三爷道家中新添了孩子,靠着旗下给的银两不够花销了,还是得出去干活。老十三真正能用的人脉已经不多了,但还是替家有困难的两人写了推荐信,让他们回到旗下当差。
从这里就能看出老四和老十三的不同。老四骨子里是带着点偏执的,小时候被批评脾气急躁,如今虽好了许多,但有时候依旧很受情绪影响。就像刚刚,他全心全意都只想着他的十三弟如何受苦,又如何怀才不遇,没有注意到还是有两名军汉只是跟着跪下,没有出口表忠心。而十三爷看事做事就更加周全和体贴了。
有人受欢迎,有人不受欢迎,总归是有原因的。但也不是说老四就一无是处了,他那坚韧到近乎偏执的性格,最适合推行重大改革了。而这样巨大的压力,老八或者老十三未必抗得下来。
不过太过遥远的事情,活在当下的人无法预料。至少落在佟有福眼中,就是四爷做事还是粗糙了些。他是八爷府长大的,多少懂一些医理和京城的行情。十三爷之前贴的膏药,也是在京中有名的药铺里买的“鹤膝风”的对症药膏。然按时贴药,又有十三福晋细心照顾了许久,反而越拖越严重了。
如今太医开药,虽然药方与之前不同,但依旧没逃出口服和外敷两种方法。让佟有福说,若这太医是个尽心的,就该想想针灸、按摩,结合锻炼的法子了。所谓“鹤膝风”,可不光是膝盖肿大,还伴随着腿部骨骼的畸形和肌肉的萎缩,怎么能只求个减轻痛苦,不为将来考虑呢?
要不是太医学医不精,没有什么好法子,要不就是太医不想担责任,只挑些保守的法子。
佟有福心里有了这般想法,自然就联系了八爷府,道是“十三爷的鹤膝风越发严重,长此以往怕是要落下病根”。
佟有福代号“黑豹”,走的暗卫的消息路线,所以当天八爷就收到了消息。景君也在跟前,随着小丫头这些年证明了自己的嘴严,暗卫的消息她也能瞅上一眼了。
“阿玛,鹤膝风是什么病?”景君仰着小脸,第一次对医学问题起了兴趣。
“鹤膝风啊,”八王爷一边将纸条烧掉,一边叹了口气,“膝盖肿大,股胫肌肉消瘦,形似‘鹤腿’,故名鹤膝。病因多是风邪入侵,辨别寒热,对症用药,可以缓解。然而此病不易根除,按照你十三叔半年不见好转的样子来看,恐怕普通用药是治标不治本,得做手术,切除膝盖处的病灶,并辅以专门的抗毒才能根除。”
小丫头跟着阿玛,也隐约懂得“病毒”、“手术”之类的概念,且她对于皇家的关系很有心得。“原来如此,阿玛是有根治的法子的。然而十三叔如今还在早期,看着不甚严重,若是阿玛主动说要在膝盖处动刀,恐怕还有小人以为阿玛是要害十三叔呢。所以阿玛不好主动提出来。”
“你这小脑瓜,怎么天天想这些弯弯绕绕的呢?”八爷弹了弹女儿的额头。小景君捂住脑袋“嘿嘿”地笑:“阿玛不好主动提,四伯和十三叔怎么也不想着来求医呢?”
八爷心说,也许是之前一废太子时大家争斗了一场,如今再拿健康相求就尴尬了。又或者,对面怕这病他也没法治,反而更加交恶。但这些就不好跟小闺女说了,于是他只是笑着又弹了弹女儿的额头。
他不说,景君也会有自己的想法。小丫头托着下巴,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唉,权势动人心,这个家的叔伯到底是疏远了。”
“哈哈哈哈哈。”八爷被女儿给逗乐了,“那景君要替阿玛分忧吗?”
“那我试试吧。”小丫头继续如小大人般叹气道,一副你们这些大人不中用,还是得靠我小孩子的模样。
景君是有自己的交际圈的,她跟着堂哥们混。尤其如今在城外的园子里避暑,各家对孩子们课业的管束也放松了不少,别说小男孩们在各家园子里窜来窜去地疯玩,就连皇孙女们都有串门赏花的。
景君的课业是被八爷抓得比较紧的,但每五天就有一天假,可以跟堂兄弟们去骑马打猎。五爷家的弘昇、七爷家的弘曙、十爷家的弘旭是每每都在的。哪怕是三爷家的弘晴、大爷家的弘昉、四爷家的弘晖,作为夺嫡之家的嫡子,也常与堂兄弟们在一起。
无论是哪家的大人,都不愿意上一辈的恩怨传递给下一代,对于皇孙们的交际,普遍持支持态度。哦,除了太子家的,身份不一样,不好一起玩。
“景妹妹来了。”弘曙眼尖,第一个瞧见穿过垂花门的小景君,笑嘻嘻地喊道。
弘昇跳起来道:“这可是稀客,你们怎么就干坐着,不上去迎一迎?”
俏皮话说得众堂兄弟都笑了。弘旭比景君还小一个月,模仿着小厮的样子跑景君跟前弯腰打千,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景君小拇指在堂弟额头上一按,阻止他后续的动作。“哎呀呀,我可受不起郡王府大阿哥的礼。这个千儿打实了,回头十叔不知要我赔多少银子呢!”
弘旭:“咱们一道玩笑,谁敢说出去?!”他小霸王似的叉腰,环顾四周的奴仆,“你们都不会当叛徒的,是不是?”他奶凶奶凶的样子,连伺候的丫鬟小厮们都看得忍俊不禁,纷纷向着小阿哥表忠心。
弘旭满意了,拉着小堂姐的手,带她到水亭子里。四爷家的弘晖最守礼,在亭子口跟堂妹相互问了好。景君多看了弘晖一眼,倒也没有急着在见面时就说什么,只跟着弘旭去。“你们今儿在玩什么?”
“今儿玩扎鱼呢。”
景君朝着水亭子下一瞧,果然是张了网子,将挤挤挨挨的鲫鱼、草鱼圈在了水亭子下极小的水域里,皇孙们就用东北常见的末端绑了绳子的鱼叉,往水里头扎。因为鱼的密度高,跑也跑不掉,因此中标率还挺高的——就是有些小阿哥力气不够,扎不穿鱼身。
弘昇、弘晖是堂兄弟中比较年长的,几乎每叉都中。后来老大家的弘昉哥哥加入战局,场面就变得激烈起来,鱼儿们的鲜血都快染红水面了。兴许是骨子里有着渔猎民族的基因,就连小弘旭都不怕这样的场面,只懊恼自个儿叉不到鱼。
景君的到来,给快要白热化的场面按了暂停键。几个堂哥都想起来自己当哥哥的职责了。弘昇第一个说:“这一轮让景妹妹来,都不许抢啊。”
刚好弘晖、弘旭起身已经在水亭边缘的美人靠上留出了空位,景君也不客气,小绣花鞋踩在椅面上,左手扶住栏杆,右手从仆人的篮筐里取了一支鱼叉,对准下方的水面就是用力一挥。
许是第一次扔经验不足,鱼叉从好几条鱼的缝隙中划了过去,没入水中。“哎呀——”堂兄弟们发出一阵齐齐的叹息,然后就是七嘴八舌的建议:
“你要看准了,扎肚子,肚子好扎。”
“找那种笨的,不要找游得快的。”
“大鱼,大鱼比小鱼好扎。”
“明明小鱼皮更嫩。”
……
不一而足。
那根没有立功的小鱼叉已经被仆人们用拴在尾端的绳子拉了上来。景君则是又取了一支干燥的鱼叉,做好了投掷的起手式。她深呼吸,目光锁定了一条有规律地扭动身体的大鱼,吐纳,蓄力,然后用力一掷。
“哗。”伴随着清脆的水花声,有暗红色在墨绿色的水中扩散开来。
“中了中了。”弘旭跳起来,他跟景君一样也是站在美人靠上的,一蹦跶就有堂哥扶住他,以防这小子太兴奋栽水里去。
随着绳子的拉扯,那条倒霉的大鱼跟鱼叉一起被收了上来,是一条花鲢鱼。“今天中午炖了它,给景妹妹加餐。”弘昇说。
小景君一叉腰:“我要吃红烧鱼头!”
“好说好说。”主人家弘昇招呼仆人道,“听到没有,格格要吃红烧鱼头。”
仆人们连声奉承,拍着胸脯保证京中某某酒楼做鱼的大厨已经候着了,包管格格满意。
景君这一轮一共使了十根鱼叉,插上来七条鱼。以她的年龄来说,已经很了不起了。别说她还是七岁的小妹妹,就算已经十七岁了,堂兄弟们也不会要求她去玩什么“一叉双鱼”的高难度动作。只有年纪最大的弘昇和弘昉方才在努力挑战这一项目,却屡屡没能成功。
“鸿景还玩吗?”弘昉问。
景君从椅面上跳下来:“不玩了,胳膊有些酸。”
听景君这么说,弘晖就主动凑过来,关心道:“是不是刚才拉伤了?我看看。”自打被八爷救过一回后,弘晖对景君就格外照顾两分,此时也不顾与弘昉、弘昇等人争胜了,只牵着景君,走到水亭边的树荫下,让嬷嬷和宫女给小妹妹捏肩。
“疼得可厉害?若是有不好还是让太医给你看一看。”
景君:“我不过是有些酸罢了,歇一歇就好了。让她们一直捶,反而给捶坏了。”
弘晖就笑道:“好,那我陪妹妹坐一会儿。”挥手让人退下。
景君摇了摇胳膊,就听弘晖小老头似地劝说:“你就是太争强好胜了。弘旭与你同岁,尚且憨玩呢,你又何必强求自己,反倒是受累。”
景君娇憨地嘟起嘴:“弘旭还没想明白要上进呢,我跟他不一样,我早知道我不用功,将来就是个任人安排的命。旁人不明白我,弘晖哥哥还不懂我吗?”
弘晖:……
“晖哥哥,弘昀最近不常出来啊?”景君狡黠地眨眨眼。
弘晖忍不住失笑:“弘昀也是你哥哥,怎么用这种语气?”
景君撇撇嘴:“我跟晖哥哥要好,就看不得他那小家子气的样子。之前晖哥哥险些坠马,谁都知道背后是谁使坏,就因为有弘昀弘时,竟不痛不痒地将她放过去了。虽说大人之间的事情不好迁怒兄弟姐妹,但我要是弘昀,羞愧都羞愧死了,怎么给晖哥哥赔礼道歉都不够的,偏弘昀露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倒好像是我们对不起他似的。”
景君的好恶还挺明显的,被她拉着嘀嘀咕咕说悄悄话的要么是稳重正派的,要么就是直脾气,凡是绿茶白莲多心眼的堂兄弟,她都持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她太难了,上辈子就被后宅后宫的茶语莲香腌了一辈子,这辈子就想清清爽爽的。
弘晖知道她脾气,也知道她眼光毒辣,闻言只能苦笑:“弘昀好歹是我弟弟……景妹妹口下留情。”
小景偷偷瞥了这个课业也算是不错的堂哥一眼,见他是真不想多说弘昀的好赖,就换了个风格说话。“晖哥哥是嫡子,与弘昀不是游同一条河道的鱼儿。也不用在意他。”
“哦?你又学了什么新奇的比喻?”
“前一阵阿玛总是熬夜看卷宗,我帮阿玛整理书桌呢。我阿玛就说,家里老大是要替阿玛分忧的,跟底下的弟弟不同,还夸我做得好。”
弘晖叹息:“八叔真的器重景妹妹啊。我阿玛至今只叫我读书。”他神色间只有苦恼,不见嫉妒不平之色。
景君也想叹气了,弘晖是真的端正厚道,但她好急啊。
“四伯肯定说,‘我们兄弟都是十四、五岁开始办差的。你们小孩子家家,先把功课做好了。’”她摇头晃脑,把四大爷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弘晖“噗嗤”而笑。
“但我听说当年恭亲王和皇玛法呛声被罚了,还强撑着不愿意服软。还是四伯过生日,去请了恭亲王,才让恭亲王主动道歉,圆了此事。大人也有大人不方便的事情,得靠小孩子打圆场呢。”景君小手指指点点,“四伯这些年得皇玛法看中,难道是因为他一直默默无闻地做功课吗?有孝心能替长辈分忧才是原因之一吧。”
弘晖:……“景妹妹懂得好多。你成天就在想这些吗?”
“也没有成天,随便一想罢了。”景君心说,我已经暗示到这个地步了,你可快点开窍吧。
弘晖垂着头想了好一会儿。确实,弘昀跟他同岁,一个是嫡福晋出的,一个是侧福晋出的,虽说身份上有差距,但也相差不远。许是因为太子从小轻慢弟弟们给四爷留下了心理阴影,弘昀得到的教育和照顾,跟弘晖相比也不是天差地别的。甚至,因为弘昀不是嫡长子,更加受到阿玛的宽容。
为了争取亲王世子的位置,他确实应该为阿玛分忧了。一来,他名正言顺,二来,这条赛道也是一向被娇惯的弘昀无法与他相争的。得在这方面多拿分,总不能比是个女孩子的景君还不如。
“我最近倒是忧心一件事,兴许还要让景妹妹帮我。”弘晖红着脸道。
第367章 二十八岁的夏天
晚上,雍亲王和十三阿哥一起在书房里聊天的时候,就见到弘晖在门外转圈圈的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虽说园子里如今建筑简单,门禁没有在城里王府时那么森严,但弘晖一向是个守规矩的孩子,干不出来这种疑似偷听壁角的事情。
“有什么事,进来说吧。”当阿玛的四王爷说道。
弘晖就小步进来了,张了张嘴,开口打了个磕巴。“就是,呃……”
好心的十三叔替他解围:“今天不是去了五叔家的园子跟你堂兄弟们一起玩吗?是出了什么事吗?”
有了这个话头,弘晖说话就流畅了:“不是堂兄弟们出了什么事,是我擅作主张干了一件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无事,便是你做得不妥,也有你阿玛给兜着呢。”十三叔笑着鼓励道。
弘晖小脑袋偷偷抬了一些起来:“今儿捞鱼,景妹妹也来了。我想到十三叔的腿疾,阿玛额娘都很忧心,便与她说了。景妹妹很是热心,说一定拉着八叔来给十三叔看腿……”
十三阿哥一愣,没想到吃瓜会吃到自己身上。他被腿疾困扰数月,不是没想到过八爷那一手医术。但这是个慢性病,恐怕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好全的。当时又是太子废立的敏感时期,兄弟们之间频繁往来,只怕会被有心人当成把柄。后来老四和老八斗法了一场,主动权就不在他老十三手里了。
偏老四是个别扭性子,宁可找太医也不找老八。以老八在太医院的人脉,会不知道这事儿吗?那主动与否的难题就抛给了老八。
八哥真尴尬啊。
但竟然是孩子们之间玩耍,将事情给说开了。
四大爷好像是有些苦恼,也好像是松了口气。“你八叔医术好,让他来看看,肯定比寻常太医强。”
弘晖脸上的忐忑消失了,背也挺直了。“我也是这么想才和景妹妹说的,但……阿玛一直不提,我以为阿玛有旁的打算。”
四大爷被儿子的直球怼脸上了,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最近事儿多,一时忙忘了。”
弘晖:“啊,哦。那我没做错什么吧?”
“你一番孝心,没有做错。”四大爷先肯定了嫡子的做法,然后话锋一转,“今日白天尽在玩耍,功课做了没有?”
弘晖脖子一缩:“我这就去写。”他正转头要溜,又被十三叔给喊住了:“弘晖,你是主动跟景丫头提的吗?”
弘晖犹豫了两秒,才道:“是啊。”
十三阿哥就笑道:“十三叔多谢你的关心了。”
“都是侄子应该做的。”
待到弘晖出去了,四大爷主动跟十三阿哥说道:“弘晖还欠磨炼啊,孩子太老实了。”说个谎都被一眼看破。
十三阿哥:“谁说不是呢?景丫头真灵秀啊。”才多大就能把堂哥哄得团团转。
“请老八给老十三看腿”这事,对双方来说都有些开口难。首先开口的那个就要承担外界阴谋论的压力。所以最好的解决办法是让没有心机的小孩子来主动提。童言无忌,自然没有阴谋;为人父母的爱子,也就不会掺杂阴谋。但哪里来的这么聪明的孩子,主动跳出来承担任务呢?
如果首先想到的是弘晖,那四爷和十三爷免不了高看弘晖两分;然自家孩子自己知道,这份功劳,还是得归在老八家的景丫头身上。
这是八爷府主动释放的善意,老十三和老四都得承这份情。于是老八带着景君来给十三看腿的时候,四大爷就赞叹道:“景君真懂事啊,八弟是如何教的呢?”
景君回家复命的时候,早就将弘晖的反应与八爷说了。“以前只论读书骑射的时候,弘晖哥哥挺灵光的。但他今儿没主动提十三叔的事儿。无论是会错了意思还是不敢提,在人情世故上,都差了一筹。”
“他也才十二岁,心思都在读书习武上,也没人教他。哪个又像你这般作弊呢?”八爷笑话闺女。
景君后背一个激灵,有那么一个瞬间,她以为自己重生而来的秘密被阿玛给看破了。但想想阿玛之前的言谈,好像真被看破了也没什么。于是她挺直腰板道:“但弘晖哥哥这么嫩,肯定骗不过四伯和十三叔。”
“哦。弘晖哥哥嫩,那你要去会会四伯和十三叔吗?”
“去就去。”景君睁着大眼睛,“本来就是我拉着阿玛去的呀。”
于是景君就到了四大爷跟前。“若说是十三叔的腿伤,阿玛没有教我什么,是我自个儿放心不下十三叔,才找弘晖哥哥说的。”
本来准备好跟老八打哑谜的老四,被小丫头的直球打得一愣。看看小丫头仰着脸认真的样子,四爷忍不住在心里赞一句“这孩子养得真胆大啊”。他偏头看了眼老八,老八在给老十三摸脉。意识到了老四的目光,老八头也不抬:“让她自个儿说,没有当老子的给孩子背黑锅的道理。”
啊这,你们家这么随意的吗?
然后小景君也说:“不用看我阿玛。”竟是完全不怕冷面王四大爷。
老四心里是喜欢小丫头的可爱模样的,费了不少努力才板起脸,沉声问道:“你跟弘晖是怎么说的?”
“我跟弘晖哥哥说,有些事长辈不方便开口,就该我们小辈帮忙分忧。我暗指的就是十三叔的腿伤,阿玛左右为难,想来四伯也是如此。弘晖哥哥闻弦音知雅意,我可没有明说。”
“你这丫头不老实。你是不是还教弘晖说谎,让他在我跟前揽功?”四大爷的声音更加沉了。
景君毫不畏惧:“子贡赎人回国,还谢绝了官府的赏金,孔子批评他说:以后鲁人就不去赎人回国了。孔夫子和我阿玛都说,做了好事,就该得到好处,不然怎么让普罗大众知道应该做好事呢?难道就该恶人吃香喝辣,好人吃糠喝稀吗?我和阿玛今日在这里,弘晖哥哥本来就有功,又何谈‘揽功’呢?”
“哈哈哈哈哈。”十三爷先大笑起来,气息带动脉搏,八爷没法再摸。索性他也已经摸得差不多了,就顺势收起小腕枕。
十三爷欢快的笑声带动了四大爷,四爷也跟着笑起来,指着景君道:“家有麒麟儿,大约就是这样的吧。这要是个男孩儿,八弟不为他筹谋一二?”
八爷:“这要是个男孩儿,我就躺在家里等着享儿孙福喽。既然是被儿孙带飞,又何必假装是自己长了翅膀呢?”
“哈哈哈哈。”三名皇子都笑,仿佛之前的隔阂消弭于无形。
等到这阵笑罢,四爷就令人去找福晋拿自家压箱底的特色糕点。八爷则是卷了老十三的裤腿起来,开始检查他的膝盖。
老十三本来是想抱景君在腿上的,但他腿脚不便,老四就主动抱了小丫头坐了,还逗她说几句“你怎么偏偏找了弘晖说话?”
这要是让四爷府的几个小阿哥看到,恐怕会从大酸到小。
景君就分了一个糕点给四爷,看四伯不爱吃甜的还不得不吃的小憋屈在心里偷笑。“弘晖哥哥见得最多。弘昀、弘时太小了,我不喜欢跟太小的玩。”
“弘昀明明跟弘晖一样大啊。”
“啊,好像是。那小景再找个借口,四伯等等我啊。”
这小丫头阴阳怪气得也是没边了,拐着弯儿说弘昀被宠废了,明明跟弘晖同岁,却完全担不起事儿,看着跟个孩子似的。
十三爷嘴边的笑就没停下来过。
等到八爷检查完,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气像是一个休止符。正在四大爷腿上讲得兴高采烈的小景君便自觉收了声。四爷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十三的腿,很严重吗?”炎热的夏季仿佛都在这一声问询中褪去了火热的色彩。
八爷坐回座位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将茶水咽下的时候,他像是下了决心:“动手术,将切开皮肤,将病灶切除,有痊愈的可能;否则,就只能稳住现状、减轻疼痛罢了。”
到了康熙晚年的这个时候,外科手术已经是高层贵族所周知的医学方法了。旁的不说,老九小时候耳朵化脓,就是传教士做手术引流才治好的。
但擅长在活体上动刀子的专家可不好找,不是实打实的信任,清朝人还是不敢冒险的。
按照十三的脾气,肯定大度地一摊手,表示“八哥自便,弟弟相信八哥的人品”,不过相比于自己去跟八哥表达信任,十三阿哥更希望老四能和老八借此消解前事。
他不说话,果然就只能老四开口说话了。“八弟放手一搏便是,无论成败,我与十三弟都没有怨言。”他说到这里,把小景君放到地面上,自己起身,很是庄重地行了个古礼。
不光是请求这次,也是为上次道歉。
八爷沉默地受了这一礼。
他们挑了一个晴朗的上午来给十三阿哥动手术。所谓“鹤膝风”,用微生物学的原理来说,可以叫“骨结核”,是结核杆菌感染了膝盖处的骨骼而导致的。
十三阿哥在幽禁其间有咳嗽史和结核感染的症状。然人与人的体质和医疗条件有差异,十三阿哥应该是属于肺部免疫力强或者是当时用药对肺部的病菌很有杀伤力,至少如今是完全没有肺结核的症状了。病菌全拿他的左腿膝盖当大本营了。
骨骼中的病灶藏得深不易消解,想等着血液中那点药物含量将其彻底杀灭宛如天方夜谭——若药物浓度到了这种地步,肝肾先坚持不住了。最好的方法就是动手术。
将膝盖处的皮肤和肌肉切开,将积液和坏死的组织清理干净。
这是个细致活,少切一分,则病灶未除;多切一分,则可能切断肌腱或者血管。
景君穿了小号的白色消毒服,洗头净手,蒙着三层口罩,给她阿玛端托盘。面对托盘里切出来的脓水和白的红的结缔组织也只是皱了皱小眉头。
说起来,八爷也是个很敢放心的阿玛。因为他替十三开刀这事是偷偷进行的,不便调动太医院和他三怀堂的人手,就索性让才七岁的小闺女来打下手。
八爷刀法精湛,又有系统辅助,不到半个时辰就做完了手术,将切开的膝盖又缝合起来。等十三爷从麻醉中醒过来,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了。麻药的后劲慢慢消退,十三阿哥立马就感受到了左腿的不同。膝盖处只有利器划开的痛感,而那种像是骨缝筋脉里被塞了什么的胀痛,以及仿佛有虫子在啃食血肉的刺痛和痒意,都已经消失无踪了。
在床上喝了一个月的药,十三爷下地走路,已经与常人无异。
“医术好真犯规啊。”老四跟老十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下不得不承老八的情了。”
就算将来是他老四成功上位了,手下头一号的心腹老十三是被老八用医术救回来的,难道他能对老八一家痛下杀手吗?自己的班底不要了?名声不要了?
反过来说,将来是老八成功上位了,老十三肯定会帮着老八来劝他和解的。有这层恩情在,老十三帮忙老八办些差事理所应当,他有老十三连着,只要不是太过分,也不能明刀明枪地跟老八对着干。为什么?势单力孤啊。
谁说政斗中只有你死我活了?谁说老八只有心软了?在关键之处施加重恩也是一种策略。
不然,难道老八还能弄死老十三,断老四一臂吗?不说老十三促成“一废太子”是大家都受益的事情,上头康熙爷可是还活着呢!
不能蛇打七寸,不如伺机而动。这是良妃娘娘那一辈就传下来的长春宫祖训。
第368章 二十八岁的初秋
康熙爷在畅春园一直呆到中秋节,每日带着太子和弘皙,或者赏景或者批折子。日子仿佛与之前的那些年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在各位皇子门庭前往来的人数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了。
他们如今是亲王了,或者是郡王了,是大清朝廷的顶层,是有实权的旗主,接见个把官员,总有借口可找,收容些许投奔之人,也有能说道之处。宗室里的安亲王、简亲王、康亲王、豫亲王、信郡王、平郡王……哪个府上不是干这些事干了几十年了。只要不是太过分到了卖官鬻爵、欺男霸女的地步,朝廷也得优容一二,何况这些正常的往来。
八爷的园子也是收到了不少孝敬,多是一些园林建造相关的物件。然而好的木料和石材开采出来,再运送到北京,有可能是沾了人命的。八爷前脚收下了东西,后脚就派了人去暗查,若是此人所献之物来源不清白,就在数天后将东西好言好语地退回去,便是不接纳的意思了。
一开始底下的臣子们还诧异八爷府的“退货率”为何如此之高,慢慢的大家也就摸清这位的脾气了。嗯,八爷府的门槛,一向是挺高的。
有那屁股实在是擦不干净的人,愤愤不平地转投他处,也有倔强之人还是坚持要投八爷门下,长吁短叹不得其法。就在这时,八王福晋开始在夫人群中广发帖子,要给未婚的小姑娘们开读书会,其中读得好的还能有长春宫的宫花作为赏赐。八爷可是几次三番赌咒说了不纳妾的,又有“长春宫”三个字背书,人精们一琢磨,也就猜到了,这是要给十五阿哥胤祤找媳妇儿。
万岁爷年纪大了,两次大选都只象征性地挑了一个家世低微的倒霉蛋进后宫,进了后宫也没有宠幸的消息。老爷子如今也不装了,偶尔召幸嫔妃,都是找的柔顺的汉女。大选进去的,嗯,跟摆设也差不了多少。
没有跟皇帝抢女人的精神负担,早年就在暗戳戳进行的婚前相看越发明目张胆起来。官宦人家替女儿求个恩典免了选秀的事情也时有发生,而后妃们相看儿媳妇,更是皇帝都默许的事情。八福晋能在院子里摆读书会的时候,因为良妃在宫里鞭长莫及,边上畅春园还送了彩头过来,惹得未出阁的小姑娘们越发激动。
最后根据双盲投票,康熙爷赏赐的两枚金如意分别落入瓜尔佳氏和陈佳氏两名小姑娘手中。不过挑媳妇儿也不一定要挑文采最好的,躲在屏风后偷偷观察的小十五自己看中了河南巡抚赵弘燮的幼女赵之呦。
“他可真会给他嫂子和额娘惹麻烦的。”打发走满脸通红的小十五,八爷这般说道。
赵弘燮和赵之呦这家人,是血统纯正的汉人。爱新觉罗家嫡系,应该还没有出过汉人的正妻。汉军旗的正妻是有的,如眼下的太子妃石氏,再如努尔哈赤当年娶的佟氏,但无论石氏也好,佟氏也罢,都是汉化的满人。赵家祖上就是明朝的平民,赵老爷子清初应募从军,一路从底层拼杀上来,入了汉军旗,跟石家、佟家哪能一样?
“好歹是汉军旗,忠良之家,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云雯说。
八爷心里还挺乐意弟弟能和赵家联姻的,他不止一次听过系统对满洲内部通婚的吐槽,说“清朝最后几位皇帝生不出孩子,保不准就是近亲通婚的错”。那找汉人婚配,血缘总是够远的吧,没有什么“更容易生出畸形儿”啊之类的隐忧。
“说到赵家,与我还有几分渊源呢。”他跟福晋说道,“从前赵良栋赵老爷子曾到三怀堂就诊,还是我亲自接的病人。当时扶着赵老爷子来的人里,就有赵弘燮的两个弟弟。赵弘燮和其长兄赵弘灿都在三藩之乱中立有战功,早早出仕,没有在老父跟前服侍。”
“我竟没有听说过这件事。”云雯惊诧道。
“是你我相识之前的事了。明珠曾与赵良栋有龃龉,因我接诊赵良栋,还得了大哥好一顿埋怨,哈哈。”
云雯:“大爷的脾气,真是一以贯之。”
“谁说不是呢?哈哈哈。”
既然赵家跟自家有旧,且听八爷提起他们家的语气,其家风应该也是没什么问题的。云雯便有意帮小叔子促成此事,接连给宫里的良妃送了三封书信,全是她探听来的关于赵家后宅的种种:
赵之呦乃继妻所出独女,跟着兄弟们排行,叫“赵之X”,可见赵家是爱护女儿的人家。在这个家中被宠着长大的赵之呦开朗大方,苹果似的小脸蛋上经常洋溢着快乐的笑,在小姐妹中人缘颇佳。她的文采平平,不喜欢读《五经》,喜欢演义小说如《封神演义》、《西游记》一类的。但她与人交往知晓进退,会骑马射箭,准头极好。
小十五不是个想要出头的性子,配这样的福晋也是正正好的。最重要的是小十五自己喜欢。
总之,云雯替小十五的心上人说了不少好话。
她给良妃信件往来频繁,自然康熙也就知道了。按照康熙原本的评判标准,赵家的女儿是只配给他的儿子做侧福晋的。但老十五自己愿意,良妃也愿意,他这个当爹的也没想当恶人。以小十五独独喜欢跟藏地活佛相结交的发展趋势,只要他不是嚷嚷着落发出家,或是跟青海的厄鲁特蒙古联姻,康熙都没什么意见。
“让赵家姑娘学满语、蒙语,免得入宫请安时不能跟长辈交流。”康熙爷这般批复道,这就是同意了。
小十五欢天喜地,学着他八哥当年的样子,跑未婚妻跟前献殷勤去了;转头也不忘挖井人,给景君送了两篮子新鲜摘下的巴达杏。这些杏子各个皮薄肉嫩,个头虽不大但胜在香甜。
景君一边吃杏子,一边听着外头湖面上天鹅的鸣叫。“十五叔肯定是带着未来婶婶去乡间摘巴达杏了,他带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多花样儿。”
云雯:“这么甜的杏子还糊不住你的嘴吗?”
景君就扭着小屁股,跟云雯撒娇。“这哪是给我的呀?明明是十五叔谢额娘的。景君都是托了额娘的福,只因我是额娘的闺女,才吃到这么甜的杏子。好额娘……”
云雯被小毛毛虫哄得脸热,抬手给景君屁股上拍了两下。“没个坐样儿,等回到城里,让武师傅好好管教管教你。”
已经改叫弘晏的阿钮被裹了两层小衣服,趁着姐姐跟额娘歪缠的时间,默默地又抓了一个巴达杏。这杏子确实挺甜的,以后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吃,弘晏心想。
皇帝一家子以及王公大臣们回城的日子确实临近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再冷,城郊园子就没有城里宜居了。至少城中王府里能烧地龙,而园子里的地龙还没有建好。
过完中秋,八爷找来俄国东正教的神父约瑟夫,将避暑园子的图纸给他看,让他帮忙设计西洋式的水闸和小楼,又留了旗下几名在内务府营造司当过差的包衣官员负责园子的建造。也就是他刚将这些装修工作安排出去没多久,康熙爷就下令返京。
第369章 二十八岁的冬天
天气转凉,四九城中却越发热闹起来。不仅仅是皇帝老爷和一众王公贵族从郊外园子里返回时大街上热闹了一阵,随着今年第一场冬雪降下,许多店家竟是提前两个月挂起了年节的红花灯。而街坊中也兴起了一股在大冬天吃冰碗的风气。
桂花斋的冰碗是用水牛奶做的碎冰,上面铺的果脯,除了常见的葡萄干山楂粒花生碎外,还有新鲜的脆柿子丁。搭配上他们家烫嘴的甜芋泥,吃的就是一个冰火两重天。
茶汤张首创了冰茶的喝法,必得用城北某山上某几处泉眼的水,在梅花树下冻七天七夜,如此制成的冰,才能衬托出他们家走了杭州织造七歪八绕的关系得来的好茶叶的风味。冬天坐在暖暖的炭火旁,大鱼大肉吃得腻了,从茶汤张打包来一份茶汤和草药调成的冰茶,一口解腻,两口生津,第三口喝得就是一个冬天吃冰的富足感。
就连洋人的教堂都在赶时髦。圣母堂推出的雪花饼,就是将碎冰与黄油、奶油、白糖一起搅碎了,夹在饼中作馅。八爷家的小白熊很是爱吃,一口能炫上五、六个。
……
而这百花齐放的甜品新风潮,也不过是京城日渐繁盛的商业的冰山一角。盛世缓缓拉开一角,清晰得就连景君这样家教严格注重养生不让吃冰的小孩子都有所察觉。
“今年是个丰年吗?感觉百姓好富足啊。”走在吆喝声此起彼伏的大街上,景君扭头问阿玛道。
八爷这个亲王和景君这个郡主都微服而行,作经商人家打扮。也不管街上的这些老百姓有没有到过三怀堂,会不会认出八爷这张脸来,只仿佛普通父女般一路逛着过去。
于是,景君对着茶汤张的铺面前排成的长队“啧啧”称奇,也就显得很是自然。
“今年……倒确实是个丰年。”八爷略一思索,就笑道,“黄河连着两年没有决堤了。”
小丫头睁着她乌溜溜的大眼睛,格外可爱地仰着头:“今年倒也不提了,没有听阿玛叔伯说有什么大的天灾。但是去年,夏天不是下了许久的雨吗?”
在她的印象中,十一叔死去太子被废的那段时日,老天就像是要应和人们的心情似的,一直都在断断续续地落着泪。
“那点雨,也成不了灾,反而给陕甘怕旱之地浇了水。”八爷牵着闺女慢悠悠地走着,“跟官场上的腥风血雨不同,百姓是过了两个好年节的。”
历史上的康熙四十七年本就是风调雨顺的一年,原本还有一场蔓延北地的大疫的,在如今这条时间线上竟也没有听闻消息,说不好是不是八爷带来的蝴蝶效应将疫情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于是乎,这个全新的康熙四十七年,百姓更加太平安康了,民间处处歌舞升平,对比太子被废,不得不说相当的黑色幽默。由此可见所谓天人感应的虚妄,而在老天面前,皇帝太子的喜怒哀乐也与刍狗的喜怒哀乐无甚差别。
即将八岁的小朋友也感受到了这种讽刺,甚至,在母亲的影响下她也变得嘴毒了起来。“兴许正是因为朝堂上的大人们战战兢兢,百姓才过了两个好年节呢。”
这话是可以说的吗?
八爷在她脑门上弹了个脑崩儿。“希望风调雨顺的日子能长久一些,如今局面算是稳定下来了,京里多了几个王爷,门下多了一群新贵。人祸已经够多的了,少一些天灾,才能让百姓活得下去啊。”
阿玛说这话的缘由,景君是知道的。夏天送到家里的一块一人长的白玉很是稀罕,摸着就凉丝丝的,她都已经谋划着将这块大石头雕成小床消暑用了。然而阿玛细查下去,才发现那送礼的门人为了谋夺这块玉石闹得几户采石人家破人亡——理所当然的,景君的凉玉床没有了,被八爷雕刻成了记事石碑,又立回了采石地,作为那几户人家的祭奠和对官员的震慑。哦,那名门人的官位也没了,如今全家老小正在关外苦哈哈地服劳役呢。
这波杀鸡儆猴效果显著,至少八爷门下风气为之一肃。但一来已经造成的伤害是无法挽回的,二来,八爷也只能管束自己门下的人,遏制不住京城日渐靡费的风气。
“按阿玛的话说来,越是显贵,越是祸害了吗?”
“越是显贵,你的吃穿用度就越是珍奇精美,这些东西难道是凭空得来的吗?还不是百姓供养。你觉得是手下某某某的孝敬,然他不种地不做工,最后还是要落在百姓头上。”
景君有些蔫蔫的了。“哦。”她觉得她阿玛已经是一等一为民着想的好官了,然而阿玛这番话又无从反驳。啊,如此说来,她上辈子岂不是无知无觉中朝老百姓作了不少恶?那记忆中国破家亡民不聊生的乱世场面,也有她的一份吗?
“你将这些放在心里,享受着荣华富贵的时候能思索如何回馈天下,而不是心安理得贪得无厌,就胜过许多人了。”
“是,孩儿受教了。”
就在谈话间,他们逐渐偏离了热闹的属于平民的街区,看到了高墙黑瓦的王府宅邸。
与隔了一条街的热闹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寂寥。门前没有悬挂任何与新年有关的装饰,只有落叶在寒风中打着卷儿,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枯萎后浅淡的气息,或许还有残破的梅花的味道。
王府的门房还在工作,两个穿皂衣的仆人正在修补几块坏了的瓦片,一个小僮在擦拭府门前的石狮子。
这小僮应该是新来的,并不认识八爷和景君,看他们的装扮以为是什么不入流的商人。“王府重地,闲人不得窥探。”小僮说,“趁着管事的不在,你们快走吧。”
然后小僮就被年长的门房给敲了脑袋。
“八爷、大格格。”门房又是哈腰又是低头的。他还想跪下磕头,被八爷抬手给挡了。
“都别动。”八爷说,然后拍了拍小闺女的后背。
景君缓步上前,笑眯眯地朝着那小僮和门房道:“这位小哥,这位老丈,我是这家的亲戚,来送年礼的。马上就出来,还请行个方便。”
门房差点膝盖一软跪下。而那擦石狮子的小僮还不在状态。“有兵丁守着,你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那往日里铁面无私,连福晋身边的大丫鬟想买点胭脂水粉都不给放行的禁卫,一个个仿佛都瞎了一般,让那不过七、八岁模样的小丫头进去了。小丫头身后,还跟着大包小包的两个仆人。
这……这可是圣旨下令禁足的直郡王的府邸啊。往日里除了几名皇孙出入自由外,这些禁卫还放行过谁?可即便是府里嫡出的大阿哥和二阿哥,出门带几个人都得被细细地搜身过。这小姑娘是什么来路?
他还在发呆,被老门房拽到了边上。他手上的脏抹布差点掉地上。“贵人的事情你少管,装看不见听不见就好了。”
小僮连忙垂下头,他好像依稀听到里头福晋走出来迎客的声音,接着隐约飘来几句直郡王的大嗓门。不过太远了听不真切在说什么,但直王嗓门这么大的时候,往往是在发火。接下来静悄悄了好一阵,终于,在他忍不住为那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升起担忧的时候,人声和脚步声渐近,是大阿哥弘昱和二阿哥弘昉送着那小姑娘出来了。
“府上还有我们兄弟……都不缺的……”这是弘昉阿哥的声音。
“我都知道,我正提醒他们这个呢。”小姑娘脆生生地说道。她已经跨出了王府的侧门,近乎小跑着到她阿玛身边,牵上了阿玛的手,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然后她转身朝着门里的弘昱弘昉两兄弟挥了挥手。
她就像冬日里的一抹春光,活泼跳脱,自信坦荡,好像能够将灰暗许久的直王府照亮一整天似的。小僮恍惚地想,然而事实可能并非如此。
“阿玛没有亲自去,大伯不高兴呢。”
“不要在意他那些冷言冷语,他都有些魔怔了。”
景君摇摇头:“能替阿玛出面我还挺高兴的。早知道他本就不是个体谅别人的人,又有什么可委屈的?”
有皇帝在上面盯着,他们这些皇子不能明着跟被禁足的直郡王往来,只有皇孙辈的来往合情合理。堂妹给堂哥送点年货怎么了?皇帝本人都没圈皇孙呢。但这份无可奈何不能指望直郡王能体谅,他只会说“你们一个个讨好老爷子,还不是为了太子之位”。
“唉,不过他是有道理发火,无缘无故就被关了了。”关于直郡王被皇帝爷爷关起来的缘由,景君盘了好久都没盘明白。按说三爷弹劾直王厌胜太子一案,已经被定成了查无实证。接着在储位公投中,成了出头鸟被打击的也是三爷,大爷干了什么了?被排除出储君之位不说,太子复立之前还被禁足了?
“也许就是因为他这脾气,才被禁足的。”八爷说,“相比之下,你看看你三伯家。”
他们又走了两刻钟,就看到了三贝勒府的后门。此刻正有流水一般的马车堵在这条并不宽敞的小巷里,有采买的,有献礼的,也有不知为什么上门来拜访的。马匹的嘶鸣声、马夫的吆喝声,以及人们不耐烦的抱怨声,形成了一种不同于前门大街的热闹景象。
复立太子的时候,三贝勒就和皇帝再叙父子之情了。坊间传言是有荣妃娘娘和荣宪公主在其中牵线搭桥。荣妃毕竟陪伴皇帝多年,生育五子一女。荣宪公主更是诸公主中与皇帝感情最深厚之人。
哪怕是第二次爵位批发的时候三贝勒原地踏步,也依旧挡不住他门口的热闹。
景君看了直咂舌:“我去叩门,不会还要排队吧?”
八爷笑眯眯地看着她:“也许?要不我们让靳治豫来受这趟窝囊气吧?”
景君死鱼眼叉腰:“来都来了,难道还要跑第二趟?”就像八爷觉得老三不妥当一样,景君也不愿意淌这趟浑水。若说直郡王的问题在于他本人对着太子喊打喊杀,其福晋和子女都没啥大不妥,那三爷这儿就是一家子不对劲。
三福晋是明晃晃的争强好胜,三爷是半遮半掩好像是被妻族强推出来争权夺利的白莲,都让人挺别扭的。连带着弘晴的性子都敏感得要命。
互坑的父女二人嘀嘀咕咕了一阵,最后倒霉事落在了今天跟出来的仆从身上。“你们去排队去,把礼单送到就行,不许跟他们多说话。”
今天值班装扮成仆人的暗卫乌鸦:“……遵命。”
第370章 二十八岁的冬天
新年越发临近,京中要走的亲戚除了景君的叔伯们,还多了姑姑们。
十三爷一母所出的亲妹妹,排序为十的敦恪公主挺着大肚子从翁牛特部返回京中,至此,在京的出嫁公主数量达到惊人的五人。
三爷的姐姐、荣妃所出的荣宪公主自废太子之时起就伴驾,中间回过夫家四个月,然而有风口浪尖的弟弟在,她还是急吼吼地回京来了。
除了这位深受皇帝喜爱的二公主外,三公主端静今年也带着一家老小回京了,谢天谢地,她终于熬死了贪花好色四处作妖的大伯子,这次是带着膝下独子来请封的。
再往下数的外蒙执政四公主没有回来,她是宜妃妹妹郭络罗贵人生的,血缘最近的是五爷和九爷。但显然四公主并不支持这两位去争那个位置,她自己又影响力巨大为诸公主之最,还是安分呆在草原上为好。
五公主温宪早亡,六公主纯悫则刚好在京中养她的头一胎。说起来,六公主比昆昆早一年出嫁,嫁的是蒙古人中格外出挑的俊杰策凌,两人婚后感情也甚好。但就是一直没有怀上孩子。求神拜佛了不知凡几,也四处找太医调养身体,也没发现两人有什么问题,真就是缘分不到。成婚六载终于有孕,就按照八公主等人的先例在京中坐胎。
七公主温恪所嫁为驻京蒙古台吉垂扎布,一直都在京中住着,在可预见的未来也将继续住下去。
八公主安靖,也就是昆昆,远在外蒙没有回来。往下的九公主嫁给了山西的汉军旗人家,一直默默无闻的,没有在多事之秋回京凑热闹。
总结下来,二公主、三公主是为了各自的目的带着一家子回京过年的,七公主算是嫁在京城,而六公主和十公主是在京待产。
而没有回家的,是四公主和八公主两位“靖”字辈,真的在履行其“靖边安国”的使命。而大公主、九公主,则是因为出身不高小透明,老实窝在夫家,没有给小景君增加过年前走亲访友的行程。
但不管怎么说,在京里的五位姑姑走个遍也是一项不轻松的工作。荣宪公主圣恩隆重,温恪公主娇生惯养,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三公主端静虽然没有什么公主病,但她总喜欢拉着嫂嫂弟妹诉苦自己在喀喇沁旗的遭遇,一回两回还好,诉苦诉多了难免让人尴尬。
景君回家就跟八爷说:“女人嫁得不好真让人面目全非啊。”小小年纪就开始恐婚了怎么办。
八爷:……“你三姑姑也是命不好。她额娘只是宫里一个小小的贵人,早年宫里教公主也还只是女四书,将她教得唯唯诺诺,稀里糊涂嫁了人。”
云雯将女儿抱到膝上,给她讲古。“原本你三姑姑定的喀喇沁旗的大台吉,此人很是残暴,还闹出过强抢部将妻女的丑闻。若非你阿玛他们兄弟揭发了此人,将你三姑姑的婚事改成了如今这位额附,她才是真的进了火坑了。
“饶是如此,大台吉骑马横刀在草原上狩猎,逼得你三姑姑躲在喀喇沁旗的公主府中闭门十年。如今这位大台吉酒后暴亡,她才第一年返京省亲。”
景君听得目瞪口呆。“干嘛非嫁给他们家,内蒙四十八旗呢。”
“喀喇沁老郡王毕竟劳苦功高,一向忠心国事……”八爷这借口说到一半也说不下去了,“大家当年就说,何必非嫁到他们家。喀喇沁老郡王子孙不肖,养出这么个祸害,不是好亲家。”
“偏生你三姑姑是这么个面团性子。若换了你四姑姑,早就带着一百侍卫打上门去将人拿下了。他虽然说是已故喀喇沁老郡王的长子,但也只是个长子,多行不义失去民心圣恩,只要公主能笼络住喀喇沁,便是杀了他又如何?”
“喔。”景君煞有介事地点着小脑袋,“三姑姑跟前天大的困境,在四姑姑面前就不是个事儿。”突然又不恐婚了呢。
云雯抚着女儿的发顶:“所以你要学四姑姑,自己立得起来才是。”
“我会的。”
在原来的历史线上,四公主掌权漠北的孤例,并没有让底下的公主们避免英年早逝的悲剧。然而如今有了八公主的继承发扬,到底是有些不一样了。公主带着上百侍卫出嫁已经成了潜规则,至于什么教养嬷嬷拿捏公主的事儿,属实有些天方夜谭了。拜托,公主都拿捏着上百个精壮汉子的身家性命,再跟额附搞什么男女大防你是在搞笑吗?
至于额附房里的小妾外室?没让两个大男人将小妾从房里拖出来就是公主给面子好吗?还不麻溜些自己解决好,大家都能彼此留个体面。如隆科多和李四儿这样的奇葩男女在这个朝代还是少数,多的是识时务的人。
六公主、七公主、九公主的额附,无一不是身边干干净净的。十公主的额附是翁牛特部的杜棱郡王,地位更高些,所以身边有两个妾室。待到十公主的亲哥哥十三爷落了难,额附又从隔壁奈曼旗娶了一名格格。十公主也硬气,直接挺着大肚子回了京。
“我上头有十二个活着的哥哥,又不是只有十三哥一个哥哥。”
显然蒙古部落之间联姻,还是挤压大清公主地位的联姻,并不是康熙爷乐见的。署理理藩院的九贝勒体察圣意,立马给翁牛特部的杜棱郡王去信劝告:“若你的女儿嫁给了一名部下,你会乐意见到这名部下另娶他人,与你的女儿平起平坐吗?若是小妾也还罢了,平起平坐,这是在羞辱谁家的血脉呢?皇帝为人阿玛的心意,难道不是跟普天之下的阿玛都是一样的吗?咱们结两家之好,不忍心看你落难,趁着此事还没有宣扬开来该与公主消除误会才是。”
随着信件一番大棒枣子,直接将翁牛特部的郡王给敲醒了,连忙让亲弟弟送信过来,表示所谓“娶平妻”一事纯属以讹传讹,翁牛特部对大清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信使出发不过三天,这位蒙古王爷心里不踏实,自己也跑了出来。
如今与十公主一道俱在京里。
换条时间线,十公主未必有这样的胆子,再加上老九不在理藩院,事情未必会如此发展。但话说回来,在原本的时间线上,十公主也不是嫁给了翁牛特旗的当家人,嫁过去的是她同母姐姐,而这位因难产而死的同母姐姐,在这条时间线上并没有出生。
时间、人物都有了许许多多的不同之处。然而翁牛特部的祖传双胞胎基因依旧强大,十公主这胎怀的也是双胎。跟怀孕差不多同一个月份的六公主相比,她的肚子明显要大上一圈。
已经重获自由的十三爷很是担忧,盖因双胎生子的难产率可比正常情况要高上不少。十三爷的伤腿已经养好了,冬季里也不觉得疼。穿着十三福晋特意张罗的虎皮护膝,十三爷在风雪夜中给景君送来了一块长约一点六米宽约一点四米的岫岩玉。“虽不够雕一张玉床,但也可以给侄女做一把椅子。”而且,“来路是干净的。”
外人只知道八爷清廉爱民,将门人盘剥献上大块凉玉返还原籍。但那块玉石原本被景君格格所爱的小隐私,不是一家子亲戚根本无从知晓。而有心打听了,又带着弥补性意味地送了大块玉石来,显然就是投其所好了。
“我这双腿如今能行走自如,全靠大侄女牵线搭桥。”十三爷说,“小小年礼,不值得什么。”
三吨重的东西从关外运过来的,光路途上人和马的吃喝嚼用就不是个小数目,这还没算上大玉的罕见了。云雯都坐立不安了:“她小孩子家家,哪里用得起这么贵重的东西?将来还得了?”
十三爷:“我晚上来的,没有旁人看见,外人要攀扯奢侈,也是我们兄弟几个奢侈,攀扯不到大侄女身上去。且咱们这样的人家,虽然可以教孩子简朴,但她失了所爱,一直挂在心里,等长大后成倍地想要弥补,反而更加不妥。如今我手上有,正好送她了,也适宜。”
云雯这才不说话了,看女儿眼巴巴偷瞄自己的小眼神,扭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这园子一分,风气也变了。我总觉得不妥。”
十三爷也沉默了。“八嫂说的是。”
八爷拍了拍十三爷的肩膀:“走罢。天色晚了,早些回去,也免得你家里担心。”
等到出了正院,八爷才接着说:“十妹妹的脉案我一直盯着。她的双胎长得大,你得嘱咐她趁着如今多走动,吃食上也要节制。双胎本就凶险,如果想要母体平安,最好不足月就生。但生下来的孩子如何,就难以保证了。”
院子里吹起的雪片扑在十三爷的脸上。“八哥的意思,是若是七、八个月了还没动静,就喝药催生吗?”
“所有已知的催产药,都是促进宫缩的。并不能解决脐带绕颈和胎儿体位问题导致的难产。而恰恰双胎生产最怕的就是老二胎位变化。”
十三爷手都开始发抖了。“古往今来顺产双胎的女子也不在少数。”
寒风扑面,八爷就沉静地站在大雪中,雪片在他烟紫色的伞上积了厚厚一层。“十妹妹的怀像不算好,她是单羊单绒……就是两个孩子在一个羊水里,晚生的那个很容易出事。有些孕妇怀双胎,两个胎儿各自有一个羊膜,那种更安全些。”八爷依旧是耐心地解释着,“我给的法子,是剖腹生子。做好消毒准备,孩子没足月母体尚且有精力的时候就剖腹,大人小孩都能活下来,只是孩子会比寻常更加体弱。”
十三爷深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大约剖腹产还是有些骇人的,哪怕如今已经有好几例开腹手术了。
“你诚心找上门来,我得将对十妹妹风险最低的方案说出来。”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十三爷开口问道:“若是我今儿没来,八哥准备如何?”
“若十妹妹真的难产,可能到时候也不得不选择剖腹吧。也许赶不上,我也不知道。得看皇上、你还有额驸当场的意见。疏不间亲,我不好越俎代庖拿主意。但既然今儿说开了,咱们可以提前奏明皇上。”
十三爷此时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就按八哥说的办,提前剖。我只要妹妹能活下来,外甥可以往后靠靠。”
这位爷骨子里是有冒险精神的,且不是一点,是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