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三十七岁的盛夏

    马齐进屋,“刷刷”甩了两下袖子,磕头动作流畅标准:“臣马齐,恭请圣安。”

    康熙都没正眼看他:“马齐,你刚刚有什么话没说完?”

    “皇上,是否,还有别的折子啊?”马齐也不卖关子,直接问。

    “喏,性德看完,李光地看,你最小,排后面。”

    纳兰性德和李光地看完了,坐在小太监搬来的椅子上。本来他们该发表自己看法的,这不是混进来一个跳很高的马齐吗?都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马齐展开那份折子。蜡纸呈现出淡淡的青紫色,黑色的行楷如行云流水,总共只有短短几句话:“儿臣胤禩顿首,因路途遥远行军不易,留弘晏和大军在俄国境内待命。望皇阿玛保重御体、健康安泰。儿臣胤禩顿首再顿首。”

    马齐合上奏折,拱手,声音清晰,顿挫有力:“恭喜皇上,得此佳儿,后继有人!”

    此言一出,纳兰性德和李光地都是侧目,震惊中带着一言难尽。

    康熙坐起来,在罗汉床上俯视着他:“马齐啊马齐,你不要你的亲女婿了吗?”

    “皇上,主子爷,这形势如流水,从前是多艘龙舟齐头并进;如今有了这封折子,便已经一枝独秀。”马齐胸有成竹地答道,甚至脸上有几分笑意。“难道纳兰大人和李大人不是这么想的吗?”

    李光地年老体衰,闻言“咳咳”了两下。

    康熙亲自给他递了一杯水。“晋卿啊,如此便定了吗?”

    李光地说话已经缓慢而苍老。“皇上,若是,其他皇子继位,会如何啊?定王,封无可封,功高盖主,不杀他,则,新君威信堪忧;杀他,则,朝野动荡。”

    马齐插嘴道:“从前看着温温吞吞的,这几年打仗不就看出来了,他是会先斩后奏的。西藏的消息刚传到,不,没准还没到俄国呢,看到准噶尔在庆祝大胜就猜西藏败了,直接出兵突袭了。这先下手为强也太快了。要是新君不是他,估计登基大典还没办就直接带着亲卫冲四九城了,往里冲或者往外冲,对他都是活路。”

    “唯一应对的法子就是像萧永藻说的那样,皇上如今以汗阿玛的身份,令他回京,软禁诱杀他。”

    “但他显然想在了前头,把能以三千敌十万的精锐和嫡长子放在了外头。那提前诱杀这步也走不通了,外头的三千兵马会直接在俄国的支持下占据准噶尔的地盘,以八爷的余威号令蒙古诸部,扶弘晏阿哥为一方可汗。其祸胜于噶尔丹也未可知。”

    纳兰性德听到这里,睁开了眼:“还有安靖公主,是俄国的皇后。罗刹人的秉性,类似东周战国,扶持弘晏裂土对他们来说就像东周时借兵给流亡公子——做过太多次了。”

    康熙:“性德啊,那就这么定了吗?”

    纳兰性德捏着杯沿,克制住脸上的表情:“臣听皇上的。”

    康熙又问:“马齐啊,那你……”

    马齐连忙道:“臣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那,你去把今日方才在澹宁居的消息,传给老十二吧。”康熙耷拉着眼皮,“你知道该怎么说。”

    康熙已经图穷匕见,马齐也亮出了条件:

    “主子,奴才那不成器的大丫头,这几年一直卧病,既不能绵延子嗣,又不能执掌中馈,实在是愧对主子爷恩德。但为人父母,即便孩子再不成器也心疼。等过了这桩事,奴才想把她接回娘家小住。”

    康熙:“可怜天下父母心,准了。”

    马齐深深吸了一口气,拜倒在地:“奴才,愿为主子效犬马之劳。”

    而与此同时,八福晋董鄂·云雯正坐在自家茶楼的三层,下方一楼的唱台上,今日唱的是三年前八爷凿开冰河淹了准噶尔先锋军的故事。冬藏姑姑关上包间的拉门,同时偷偷触动暗处的机关,带有棉花的木板落下,增加了这间包厢的隔音,唱曲声彻底听不见了。

    云雯其实也紧张,她回忆了一下过去半个月发生的事情。首先是通过小白熊,每三天她能和远在俄国的八爷通一次信。因此,无论是西藏战败还是八爷生擒了策妄阿拉布坦,她都比朝廷更快地得到了消息。然而她无法解释,便只能硬生生压住心里的恐慌,不表现出来。

    她收拾了八爷书房里所有的往来信件文书,不该留的一律烧毁。她把贵重的御赐物品封入地下库房。以染病为由,调整了府中下人的组成。她暗中将钱财兑换成了金箔、银票和碎银子,缝进衣服里。她开始把年幼的双胞胎随身携带。

    然后,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小白熊不断地给她实时播报最新消息:“康熙已经收到了乌里雅苏台奏报……他正在澹宁居议事……他没有下旨加害宿主……他倾向于让宿主继位。”

    云雯舒了一口气,端起了小巧青瓷杯装着的茉莉龙井。

    “最近八嫂总是心事重重的。”坐在茶桌对面的女子说道,她妆容淡雅,容貌姣好,气质如空谷幽兰。

    “是啊。”云雯笑道,“总是做噩梦,担心在外头的人。”

    “八嫂这如何不是福气呢?”她淡淡地说。

    “十二弟妹,之前说的那幅画,我给寻摸到了。”云雯亲自展开一幅卷轴,画上画的是江南街景,白墙黑瓦,绿树成荫,那街上商家的彩旗鳞次栉比,其中一家的彩旗上写着篆体的“育婴堂”三字,堂前的小马扎上坐了几名妇人,正打着扇子,小孩子们或在她们身边嬉闹,或倚在一起听故事。

    十二福晋看着看着就有些痴了。“这个孩子,像我的弘是。”

    “十二弟妹,请恕我直言。你有为你打算的父母,也是一种福气啊。”

    “是啊。”十二福晋沙济富察氏收敛了悲伤的表情,恢复了清冷的神色,“我已经告诉了阿玛,我的身体败坏,不会再有孩子了。十二爷凉薄,不是好的主子。阿玛已经答应了我,会另做打算。八嫂,你答应我的事还算数吗?”

    云雯缓缓卷起了画轴,往十二福晋的方向一推。“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她拿过了画轴,定定地看了一阵,像是在看某种未来。“八嫂,京郊比城中危险,你最好……罢了,我也不知道你该去哪里。”

    离开的时候,十二福晋转身蹲了个万福。“保重。”

    云雯坐在原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茶水已经凉透了。冬藏过来问:“福晋,今天回城外园子,还是回王府?”

    云雯睁开眼睛:“去畅春园。”

    因此,刚刚送走了几个老狐狸心腹的康熙爷,正要准备休息,就听到了梁九功那恶魔般的通报声。“皇上……”

    “又有谁求见?”

    “是八福晋,带着弘旻阿哥和星格格。”梁九功低眉顺眼地答道。

    “你瞧瞧,朕这个儿媳,反应快啊。”

    梁九功低声下气地说:“皇上,这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您还没安排人去保护呢,人就自己送上门来了。您应该高兴才是。”

    “军报还没走漏,她收到老八的信了?”

    “应该是。刘义说八爷给八福晋的信就夹在驿报中,跟乌里雅苏台的折子前后脚。这回没有给九爷的信,跟往常不同。”

    “行,让她进来吧。”康熙挥挥手。

    珠帘掀起,云雯一手牵着一个幼儿,左右来回盯着,有些顾此失彼地来到康熙跟前。她先跪倒,然后低声训了两句,两个孩子也跟着懵懵懂懂地跪下。然而弘旻跪得笔直,一脸好奇地张望着康熙。鸿星跪得有些歪,头也是歪的,困倦的圆圆脸很可爱。

    “这两个孩子的性命,就交给皇阿玛了。”

    “老八媳妇,何至于此啊?”

    “八爷在家书中写了突袭准噶尔获胜一事。儿媳虽不懂得军政大事,然也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儿媳一介妇道人家,惶恐不安,只能来求皇阿玛。”

    “妇道人家……呵。你可不是什么一般的妇道人家。”康熙眯起眼睛,压迫感扑面而来,“朕这澹宁居,乃天子书房,议政之所!就连后宫贵妃都不敢踏足。就凭你出现在这里,你就不是什么没有主意的妇道人家。”

    “老八媳妇,不妨将话说得明白点。”

    八福晋直起上半身,与康熙的双眼对视。她的目光中没有愤怒、恐惧之类的情绪,只有如水般的沉静和坦然。

    “儿媳是这般想的,如果八爷和弘晏活不下来了,那弘旻就是八爷这一支唯一的血脉。皇上是亲玛法,只有皇上能保住他。

    “若是八爷和弘晏能活,那皇上这里可能会有危险。儿媳与孩子们都在这里,便是与皇上共进退、共安危。

    “儿媳不知全貌,些许愚见让皇阿玛见笑了,还请皇阿玛指点迷津。”

    康熙沉默良久,问:“老八留给你们母子的护卫,至少有三十好手吧?名义上是包衣,实际上武功不低,能骑射火器。这批人在谁手中?你,还是景君?”

    云雯一怔。

    “算了,那是给你保命用的,朕不拿走。但你既然称病,那就回城里,好好当个病人。”

    “那三个孩子……”

    “留在畅春园。”康熙丢了一个黄色的袋子给她,“记住你说过的话。”

    第432章 三十七岁的盛夏

    五日后的夜里,北京城中的安亲王府上张灯结彩。安王府的老太太,也是如今的安郡王华玘的生母,今天过五十大寿。

    经历了岳乐、玛尔浑两代安王的离世,如今的安王府声势已经大不如前了,然而架子还没倒,时不时的就大摆排场搞宴饮。不过,可别以为安王府都是一群只知道享乐的纨绔子弟,在他们自己看来,是借着宴饮的壳子,给自己经营利益关系呢。

    就比如说,皇子府上的聚会太扎眼了,那就可以将场地摆在他们家嘛。

    夏天日落时间晚,到了开席的时候,夕阳还没有显现出红色呢,金灿灿的阳光照着安王府的前后门,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在这般有些混乱的场景中,几辆没有标记的青布马车,压根儿不会引起什么注意。

    而前院后院热闹的唱戏声、小厮丫鬟的呼和声、推杯换盏的喧闹声,也完美掩盖住了密室里的说话声。

    马齐匆匆步入密室之中,发现已经等了不少人。

    除了东道主安王一脉的华玘、务尔占、经希等人,十二爷及其幕僚,还有钮钴禄家的阿灵阿、内务府总管赫奕、十二爷的舅舅兼京郊大营的统领托合齐等五、六人。

    这些人大多来自贵族之家。

    阿灵阿不必说,大名鼎鼎的开国五大将之后,家里传承着显赫的一等公爵位。他和他儿子阿尔本啊、阿尔松阿,都是四九城的公子哥儿中出了名的鲜衣怒马的风云人物。

    内务府总管赫奕出自废太子母族的赫舍里氏旁支,在主脉索额图倒了之后,赫奕反而是被提拔了上来。那时太子胤礽还没被废,皇帝不可能让太子想从内务府支取些东西都受掣肘,就把赫奕安置在内务府当管事。经过多年经营,赫奕凭借着办事稳妥、谨言慎行得到了皇帝的认可,即便太子两度被废,也没影响到他的官位稳固。

    然而,似乎赫舍里氏的前程也摸到天花板了,想要重现赫舍里·索尼当年那样与鳌拜、遏必隆并列的辉煌仿佛无望了。这也是赫奕最终决定下注的原因。

    但要说一群人里最受康熙信任,消息最灵通的,还得是富察·马齐。

    有时候阿灵阿都想不明白,大家都是满洲旧族,大家都是结党的,凭什么康熙爷看自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就对着马齐高看一眼。对了,马齐之前还有个纳兰明珠。纳兰性德那个写词的小白脸胆小鬼不敢结党,康熙喜欢他不奇怪,那纳兰明珠呢?为大阿哥摇旗呐喊多少年了,最后不也体体面面地寿终正寝了?

    马齐就是第二个纳兰明珠!

    “到底有什么重要的消息,这么神神秘秘的?”阿灵阿按耐不住地问。

    马齐摘下帽子的同时就开始跺脚:“嗨呀,喝喝喝,就知道喝酒!出大事了!”

    托合齐等人都停了手里的酒杯,唯有阿灵阿满不在乎地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黄汤。“有屁快放!”

    “老八从俄国方向突袭了准噶尔人的夏牧场,直接把策妄阿拉布坦给擒了!”马齐说。

    “测……什么?!”阿灵阿从座椅上跳起来,酒也彻底醒了。“那……那那那……”

    “消息是捂不住的。这会儿还是八百里加急密旨进京,过上十天半个月,那可就人尽皆知了。”马齐补充道。

    十二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老八好计谋!装作要出使俄国,不争西藏的军功。他是算准了准噶尔后方空虚,专门去摘桃子的吧!这不是踩着朝廷的脸面给自己刷功劳吗?”

    十二爷的逻辑在他自己的体系里很通顺,但是,谁也不能未卜先知知道西藏大清会惨败啊。尤其惨败的原因还是天气突变五月飘雪,八爷又不是呼风唤雨的神仙。

    托合齐更关注军事上的重点:“怎么突袭的?准噶尔的汗王,守备护卫的力量也太薄弱了吧?”

    马齐:“不薄弱啊。留守了十万之众,还聚集了大小部落首领正开着西藏的庆功宴呢。凌晨丑时,被三千铁骑冲脸,什么都没抢,就抢了策妄阿拉布坦。”

    托合齐:“不是,这十万人都是瞎子吗?三千人的骑兵,草原上跑起来烟尘十里外都能看得到。”

    “据说是乔装打扮加夜间行军,潜伏一月才逮住了准噶尔的王帐。”

    这个回答并不能让托合齐满意,但他也知道马齐说不出更多了。“战损呢?”

    “策妄阿拉布坦的左右营几乎全灭,大概有个三四千人了。我方阵亡一百三十三。”

    托合齐眼前一黑,这恐怖的战损比把在场众人都干沉默了好一会儿。十二阿哥脚步都有些虚,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皇上对老八什么态度?他这算是私自出兵了吧?”

    “咳,万岁爷如今那,圣心难测,他老人家心里想的什么,我可说不准。”马齐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喝完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举起右手食指,“我只说几个事实,大家集思广益。第一,那天在场的,只有几个阁臣和六部尚书。”

    马齐接着又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有人提议下诏斥责、功过相抵。皇上没同意。”

    马齐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让老八亲自将策妄阿拉布坦送去西安将军处,准备招降西藏的准军。”

    “不好!”托合齐警觉道,“若是八阿哥凭着人质招降了西藏的准噶尔军队,那他的声势谁人能敌?!”

    阿灵阿也是深受八旗老姓武功思维影响的人,立马道:“皇帝起了立老八为太子的心思。”

    马齐露出些许颓废的神色:“是又能怎么办呢?八百里加急的消息发往乌里雅苏台。再过几天可能俄国那边就启程了。准噶尔大乱,几方势力为了大汗之位斗得你死我活。西藏的准军就是没有后勤的无源之水。等到西藏平定,十年之内,大清不需要再动干戈了。”

    不需要再动干戈,就意味着没有建立战功的机会。没有建立新战功的机会,那就意味着八阿哥是诸多皇子中战功最耀眼的那个。他麾下那三千骑,回来要不要升官,要不要重用?京郊大营、火器营、九门提督的位置会不会换?

    “不能再等了。”托合齐说,“等他平了西藏归来,那就真的大局已定了。”

    阿灵阿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马齐、托合齐,你们两个的意思,都是老八赢面最大?”

    马齐点头:“诸位也都是在朝堂上多年的人了,经历了太子、大阿哥的接连倒台,还不知道我们这位万岁爷吗?他若是点了其他人去押送策妄阿拉布坦这个俘虏,那还是在压八阿哥的功劳;但他让八阿哥自己送,还让他等西藏平了再回京,这不是要帮他立威名吗?”

    “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他去什么俄国!”阿灵阿愤怒地说,“当时是谁提议的让他去俄国的?个王八蛋!就是这人坏的事!”

    托合齐冷冷地回应:“当时争着当征西大将军争得热火朝天,老八主动去俄国,各个都叫好来着。阿灵阿,你胡乱找人背黑锅,不会是想借机散伙吧?这个时候想掉头只怕也晚了。你当年又不是没有给老八府上送礼过,人家收你的礼吗?”

    阿灵阿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问:“那你有什么办法?”

    托合齐鹰隼般的目光挨个儿扫过在场众人:“老八赢在哪里?赢在先斩后奏,先下手为强。十二爷就是太规矩太孝顺了,什么都想按着规矩来,什么都想等着皇上点头,才失了先机。

    “但好在,他要把一个身份尊贵的俘虏送到西安得起码一个月,再招降,怎么得也要两个月才能回京。皇上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总是病一阵好一阵的,人病得多了,想法总是会变来变去。你们说呢?”

    阿灵阿脾气直,一下子没听出来。“那他要是不改变主意怎么办?而且,他也没道理改变主意啊。”

    托合齐笑了笑,高声道:“八阿哥狼子野心,在皇上日常养生的药中下毒,致使皇父毒发身亡。此等凶狠不孝之徒,如何能承继大统?皇上死前口谕,十二阿哥甚贤,朝野赞誉,故由十二阿哥即皇帝位。”

    念完以上这段,托合齐恢复了寻常音量,问道:“这个故事诸位以为如何?”

    “你想逼宫?”马齐一脸沉思状。

    “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我们给老八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你们觉得他上位了能放过我们吗?”托合齐说完这句话,就朝着十二爷跪下,请命道:

    “十二爷,请速速下决断吧!”

    阿灵阿黑着脸,他想到了父祖的荣耀,从额亦都到遏必隆,都可以称得上那一代大臣中的第一人,而他自己也快走到人生的尾声,却只是一个内大臣,连大学士都没混上。他也一度受康熙信任,担任九门提督的要职,他以为接下来皇帝的信任和官职将会一路走高,直至来到政治决策的中心,然而未曾想到那就是他辉煌的顶点。他又想到了康熙一朝对着开国勋贵的打压,他想到了他们一开始想在大阿哥身上下注,大阿哥却遭遇了康熙的无情打击。他想到了他们想转投八阿哥门下,却被一张可笑的廉洁声明拒之门外。

    十二爷可能是他们这些满洲勋贵最后的机会了。再过两代皇帝,若都保持着康熙爷这样的强硬作风,什么开国五大将之后,只怕是连个伯爵位都保不住。

    “干了!”他也单膝跪地,目光灼灼地看向十二阿哥,“十二爷请下决断吧。”

    安郡王年少,也跟着跪地。

    然后是赫舍里家的赫奕。“我听家中长辈说,当年在德州驿站,叔父索额图就是这般苦劝太子,太子下不定决心,皇上怒斥太子优柔寡断。后叔父死,太子废,正是前车之鉴。”

    最后跪下的是马齐。“我和十二爷是翁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马齐走出密室的时候,安王府的寿宴还没有散场。天色渐昏,花园里点起了天蚕纱制成的七彩灯笼。空气中飘着《满床笏》那喜庆的唱腔:

    “喜儿孙瓜迭,簪笏盈盈。

    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宫殿月儿高。

    平阳歌舞新承宠,帘外春寒赐锦袍……”

    马齐跟着旋律哼唱了两句。

    其实,托合齐这人也是挺周密的,现在他身后就跟着一个监视的眼线。每个从密室离开的人都被监视了,防止他们泄密。

    西安将军那边安排了杀手。畅春园里也被内务府总管安插了棋子。托合齐是京郊大营的总指挥,就算不是那五千人没有都听信托合齐,但调动个一两千人冲击畅春园还是很有可能的。

    平心而论,十二爷有胜算,但马齐更相信提前布局的康熙。

    第433章 三十七岁的盛夏

    行动的那天夜晚很是闷热。

    北京城进入了宵禁状态。就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内城九门和外城七门准点关闭,没有特殊令符任何人员都不能进出。步军营和巡捕营的兵丁分成若干小队,一边敲着宵禁锣,一边高举火把在大街小巷夜巡。

    九门提督衙门里点起通宵的灯火,这是夜晚京城安保的心脏位置。当然了,人不是机器,可以每天熬夜值班,白天还上朝办公的。值夜有着一套严密的轮班制度,从小兵到总指挥都是。

    不过巧的是,今天在衙门里值班的正是九门提督纳兰富格本人。

    纳兰富格,纳兰性德长子,妾室颜氏所出。因为是庶子,所以并不像阿灵阿之类的贵胄子弟当九门提督时那般自信张扬。纳兰富格能坐稳这个位置,凭的就是治下严明、不畏权贵、刚正不阿,甚至到了有些过于严于律己的地步。

    以身作则的纳兰富格确实赢得了底下将士的爱戴尊敬,不过也带来了一个副作用,就是在这个闷热的夏季夜晚,他还是不得不穿着严实的官服,坐在衙门里履行自己的职责。

    热浪和蝉鸣让人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阿尔松阿走了进来。他是巡捕三营之一的总兵,算是九门提督衙门中几位并列的二把手之一。

    纳兰富格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这位钮钴禄家的少爷。“后半夜才轮到你当值,这会儿还没到亥时吧”

    阿尔松阿烦躁地踢了踢地面的石砖。“热死了。热得睡不着。我让人搬些冰块来。”

    纳兰富格抹了一把额头上黏腻的汗:“那按照市价,我跟你平摊。”

    “不用。些许冰块罢了,算我孝敬上官的。”阿尔松阿满不在乎地说道,好像那些在宫里都要卡着份量供应的冰块根本不值一提似的。

    阿尔松阿的手下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搬了两个大缸的冰块过来,顺便还有两大碗冰酪。

    “嘿嘿,卖冰的店家说,孝敬两位官爷的,下次还照顾他们家的生意。”

    “好说好说。”阿尔松阿主动取过一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大半碗下肚,还感叹一声“痛快”。

    纳兰富格犹豫了一下,也拿起汤勺。冰酪是这个时期北京街头常见的冰品,一般由冰行负责销售。将冰块刨成碎冰渣,浇上果干、果酪和牛奶,吃起来酸甜可口还消暑。要说有什么顾忌,就是果酪里有酒味,不过对于他们这种习武之人来说,这点甜酒酿就跟没喝一样。

    “我先处理公文,不然手上沾了色,弄污了公文就不好了。”纳兰富格又把汤勺放下,把碗往前面推了推。

    “不快点吃就化了,那还有什么意思?”阿尔松阿仿佛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然后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去厢房补一觉,你慢慢忙。”

    屋里又只剩下了纳兰富格一个人。他头也不抬地在纸张上书写,都是这两天京城发生的治安事件。约莫快两盏茶的功夫,他才将文书都整理好,目光看向桌子上放着的那碗冰酪。

    而纸糊的窗户上有一个隐蔽的小洞,正对着纳兰富格的桌子。

    厢房中,阿尔松阿并没有入睡,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屋顶的房梁。“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他的心腹兵丁。阿尔松阿再也按耐不住,一骨碌爬起来,急切地问:“如何?他吃了吗?”

    “吃了。”心腹压着嗓子,脸上掩不住的兴奋,“冰都化成了水,他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然后——就倒了。这麻药够麻倒一头牛,人吃了,不睡个三天三夜不会醒。”

    “呼——”阿尔松阿也露出笑容,“他要是不吃也挺麻烦的。富格这人有一把子力气,我可没把握无声无息地撂倒他。”

    他们来到衙门的正书房。就看到趴睡在桌上的纳兰富格,那喝空的碗还搁在桌上。

    “头儿,要补刀吗?”几名心腹问。

    阿尔松阿犹豫了一瞬。“算了,跟他没什么深仇大恨。捆起来塞柜子里,免得提前醒来坏事。”

    众人将纳兰富格捆了,又从博古架上找出令箭十二支。这正是九门提督向两万步军营下令的关键信物。

    “事不宜迟,走!”阿尔松阿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催着人离开。他不是不想再找找九门提督的官印,那是一枚银质的印章,顶上雕着一只老虎。他小时候还当玩具玩过,后来就成了不可得的物件。

    “罢了。”阿尔松阿在心里对自己说,“先干正事。等到事成,九门提督的位置就是我的了。纳兰家最好识相点,在这次宫变中站个中立。这样凭着之前的同僚情分,可以留一个副手的位置给纳兰富格。不然,哼哼,今天就白放他一马了。”

    匆忙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九门提督衙门里又恢复了安静。黑暗的衣柜里,纳兰富格睁开了眼睛,他手指间弹出一枚锋利的刀片,几乎没动两下,绑在他身上的绳索就断成了几截。

    他推开柜门回到室内,已经有两名营总等在那里了。其中一人还搬开了他座椅下方的薄砖,将一个浸饱了水痕的棉布包又用油纸包了两层。

    “大人,这是物证。”

    “大人,他们分了八人,各自领了令箭,应该是去了步兵营各旗的营地。”

    “阿尔松阿呢?”

    “去了镶黄旗的方向。”

    “他家就是镶黄旗的,看来苏克德是他的内应。走,跟上!”

    纳兰富格走到衙门门口的时候,当晚巡夜的四支小队已经杀气腾腾地等在那里了。“皇上的密旨都看到了吧?”纳兰富格问。

    “是!”一名小队长恭敬地递上来一个明黄色的袋子,根据形状可以看出,袋子里的东西是一个约莫一掌长度的圆柱体。

    纳兰富格打开袋子,又确认了一下密旨上的内容,才放心装回去,贴着胸口藏好。

    “建功立业,加官进爵,就在今日了。叛党以阿尔松阿为首,走,拿人!”

    黑暗中,双方人马都在与时间赛跑。在宵禁的大背景下,双方能召集的人手有限,主力还沉睡在八座兵营里,这是他们抢夺的目标。

    镶蓝旗、正蓝、正白、镶红的营总是他的自己人,两人在此,两人已经奉命去守城门了。这四营的营地,在阿尔松阿喝冰酪的时候就已经悄咪咪地空了,就算有人带着令箭去也是无用功。

    问题在于剩下的四座兵营。镶黄、正黄的上下跟钮钴禄家走得很近,毕竟阿灵阿曾经担任过九门提督。至于镶白、正红两座兵营的立场他并无把握。

    纳兰富格选择了稳妥的方案,他放弃了镶黄和正黄,决定先亲自现身镶白、正红两营,宣告阿尔松阿盗取令箭一事,即便两营的营总已经倒向了阿尔松阿,但是士兵们会因为九门提督本人和令箭相冲突,从而选择保守行事,按兵不动。

    这个时候纳兰富格就得庆幸自己多年来以身作则和底层将士一同排班的习惯了。步兵营的小兵们都认得他这张脸。纳兰富格在步兵营中的好名声高人望,也是阿尔松阿不敢对他痛下杀手的原因之一。

    纳兰富格的选择给了阿尔松阿充分的召集镶黄营士兵的时间。

    当阿尔松阿领着两千五百人浩浩荡荡地从营地里出来,鼓足气势奔向西直门的时候,就听得一声极其响亮的“砰”。

    一朵金色的烟花在他们头顶上炸开。照亮了他们两侧的高墙,和他们身处的狭窄巷道,也照亮了士兵们脸上惊疑不定的表情。

    “砰。”

    另一朵金色的烟花在南门方向升起。

    还没等阿尔松阿反应过来,就见他的两个心腹一脸慌张地跑过来。“头儿,不好了。镶……镶蓝营是空的。”

    “正白,正白营也是空的。”

    阿尔松阿头皮发麻,不敢去看镶黄营营总苏克德的表情。对方有准备!而且还不知道对面的是谁!是三爷?四爷?八爷?十四爷?

    或者更糟糕,是康熙!

    “阿尔松阿,速速束手就擒。”黑暗中,城门大道上跑来一匹孤零零的马,传令官的声音像是黑白无常的回音。

    “九门提督大人有令,此时就擒,只是兵营骚乱,或可逃得性命;若兄弟们兵戎相见,可就以谋逆论处了!不光你难逃一死,这些大好儿郎也要跟你陪葬!”

    随着传令官话音落下,城墙上亮起密密麻麻的火把,足有几千之数。同样亮起火把的,还有巷子两边的高墙。

    别说夺取城门了,他们未必能出得了这巷子。

    阿尔松阿脸色变得灰败,他认命地丢下了佩刀。

    ……

    这是一个许多人未眠的夜晚。在京城某处宅院中,建有一个朴素雅致的江南风格的小亭,亭中一名穿着民服的妇人,正与一老翁下棋。

    夜空中炸开两朵金色的烟花。

    老翁落下一白子。“开始了。”他说。

    妇人看了一眼天空,掂起一枚黑子。

    又落了两手棋,天上炸开一朵红色的烟花。又经过四手棋的时间,一朵白色的烟花。

    紧接着,红黄蓝白四色烟花齐齐升空,炸了两次,然后夜空重新归于黑暗。烟花燃放所导致的灰尘慢慢散去,晴朗夏夜的银河又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就到这里吧。”妇人将在指尖的黑旗丢回棋笥中,起身行了一礼。“多谢李老今日收留。”

    “福晋言重了。”老翁也放下了棋子。棋局之上,已然终局,白色的大龙被拦腰咬断。

    有脚步声传来,来人踏着武人的四方步,带两名护卫,三人都配刀。正是九门提督纳兰富格。

    这名刚刚碾压了阿尔松阿叛党的大统领从胸口取出一个明黄色的小袋子,双手托着递给妇人。

    “富格,幸不辱命。”

    妇人接过明黄锦袋,没有打开,只是随意地放进了袖子里。“我不过是一个传旨的,事急从权,只能借妇人之手,纳兰大人不觉得冒犯就好。”

    “为皇上办差,怎么敢说冒犯?”纳兰富格目光灼灼,“敢问福晋,皇上畅春园那边,真的不需要支援?”

    “圣旨只说,守好内外城门,确保宫中和城中诸王、诸大臣无虞。”妇人道,“不过,我想,若是城中已经扫清了乱党,派些人手去畅春园方向打探消息,或者报平安也是应有之意。只是城中不能松懈了,得把名单上那几家封锁起来,防着他们狗急跳墙,或使出什么之前没注意到的黑手。再者,好几位皇子都在城中,九门提督应当及时派人说明缘由,免得有人慌乱中出错。”

    “福晋这话是老成之言。”老翁叹道,“尤其最后这一条。”

    “妾身多言了。”

    富格朝左手边的那名护卫挥了挥手,他领命而去。纳兰富格自己则对着汉人打扮的妇人恭敬地说:“让底下的小子先去通报,待我护送福晋回府后,再亲自一家家登门。”

    第434章 三十七岁的盛夏

    康熙在畅春园的寝宫叫“清溪书屋”,这是一组小型院落,书屋前临水,很是清凉幽静。

    西侧的楼阁可以攀登上二楼的露台,作为畅春园内一个高点,可以眺望北京城的方向,也可以,看到北京城上空的烟火。

    听不见轰鸣,但能看到模糊的光晕,四朵,两次,代表着八旗营已经全在九门提督的掌控之中。

    露台上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康熙没有动,也没有睡着。从傍晚开始,他就在等待,奏折翻开了,合上,再翻开,再合上。从书房等到寝殿,从室内等到露台上。梁九功端来了三次参汤,每一次都是原样端回去。

    第四次,梁九功又端着参汤过来了,声音里都带了哭腔了。“万岁爷,您好歹喝一口润润嗓子。这都二更了,您已经四个时辰滴水未沾了。”

    康熙接过小盅,盅里飘出浓郁的药材的气味。

    “弘旻呢?”

    比梁九功年轻一些的大太监魏珠回答道:“弘旻阿哥和星格格,都在太后娘娘那儿呢。太后娘娘早睡,想来两位小主子也早就睡了一觉了。”

    “嗯。景格格呢?”

    魏珠快速察言观色了一下,试探地问:“景格格,应当也守着太后娘娘呢。皇上若是想见她,奴才去宣旨?”

    “若康姑姑已经去了。”康熙说,然后扯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魏珠啊,你跟随朕多久了?”

    “奴才十七岁有幸分到乾清宫当小黄门,至今已经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了啊。”康熙语气里好似有些感慨,“朕待你也不薄吧。那是朕待你更好,还是赫奕待你更好啊?”

    魏珠知道已经败露,“扑通”一声跪下,痛哭道:“皇上明鉴,奴才只是收了他的银子,奴才什么都没干啊……”

    安静的夏夜里,无风,附近的知了也都被粘走了。因为室内室外的驱虫香用得足,连蚊虫的嗡嗡声都不太有,只有下方荷塘里,偶尔传来一声“呱”。

    “皇上,景格格到了。”伴随着姑姑的通报声,穿着平底鞋的少女利落地半跪在康熙跟前。

    “怎么这身打扮?”康熙皱眉,但马上把这些细枝末节略过,指了指桌上的参汤。“看看。”

    “皇上冤枉啊!给奴才八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再皇上饮食里下毒啊。”

    景君端起参汤,闻了闻,又用银针试了试。“皇玛法,光是嗅闻和银针,没发现什么大毒之物。参汤里也没加藜芦、王不留行之类相克的药材。孙女可以用动物试一试吗?”

    康熙点头。

    于是景君就从药箱后头取出一只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颇为灵动的小松鼠。她用勺子取了一些参汤,放在小碟子里。小松鼠东嗅嗅、西嗅嗅,试探性地伸舌头舔了舔,然后“吱吱吱吱”欢快地叫了四声,又把小碟子里剩下的参汤添了两口。

    松鼠被关回了笼子里,看上去生龙活虎地在转圈圈。

    “皇上,奴才是清白的。”被压在地上的魏珠又叫嚷起来。

    梁九功走过去狠狠一脚踢在他肩胛骨上。“闭嘴!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不会以为没下毒就是清白的吧。做奴才的不顾着主子爷的心意,跟外人眉来眼去,你还有理了你!”

    “行了。”康熙制止了梁九功。“他从前也算尽心伺候。咳咳,是看朕快老死了,自己还不到四十岁,才开始找后路,是也不是?”

    “主子!”梁九功今晚地泪点格外的低,“别这么咒自己。”

    景君看着那一向风光体面的大太监魏珠被人压下去,想了想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这参汤药效比寻常强劲数倍,参汤本就是提神的,皇玛法已经熬到了子时,再提神怕是反而伤身。”

    “那就听景君的。梁九功,替朕倒点水来,你亲自去。”

    “是。”

    康熙喝了水,带人回到了屋内。清溪书屋内部布置了冰缸,因此比室外凉快些许。但是安静,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是一种心理上的寂静,仿佛畅春园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太液池的水声都好像停了。这种安静让康熙想起乌兰布通之战的前夜,想起德州的那个雪夜,他在大帐里、在驿站中也是这种感觉。它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它是暴风雨已经来了,而你在风眼里。

    而外头慢慢有了嘈杂声,是人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杂沓的、急促的、带着铁器碰撞声的脚步声。

    然后,清溪书屋的门被推开了。

    康熙眯着眼睛看,认出了托合齐那虎虎生风的步伐,以及他那张已经爬上了岁月痕迹的透露出刀斧气息的脸。

    “皇上,”托合齐跪下了,但他身后的士兵没有跪,“臣等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救驾?”康熙的声音很平静,“谁要杀朕?”

    托合齐没有回答。他低着头,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康熙看着他的盔甲,那是京郊大营的制式。

    “托合齐,谁让你来的?”

    “皇上,”托合齐抬起头,“臣是奉旨来的。”

    “谁的旨?”

    托合齐的手伸进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绢布。他展开来,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开始诵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不记得下过这道旨。”康熙打断了他。

    托合齐的手抖了一下。他没有继续念,放下了绢布,跪在那里。

    “托合齐,朕再问你一次,谁让你来的?”

    沉默。

    托合齐身后的士兵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托合齐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些声音立刻消失了。他转向康熙,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康熙不再想跟他废话了,直接点名道姓:“爱新觉罗·胤祹呢?让他出来!”

    托合齐猛然抬头,眼中凶光乍现。他突然从地上暴起,冲向康熙,右手扶在刀柄上,锋利的长刀已经拔出一半。

    “皇上!”梁九功惊呼着往康熙身前扑去,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康熙阻挡托合齐的刀锋。侍卫们也神色大变,伸手试图去拉着皇帝后撤。

    但他们都没有托合齐快。

    作为京城武力顶尖的高级将领,他的大体重,他的突击速度,在这个距离下几乎不可阻挡。

    一米,半米。

    他就要碰到康熙了。

    然后,托合齐朝着侧面飞了出去。

    是真的飞了出去,足足滑行了三米有余,撞上了装饰用的矮桌才停下。叮铃哐啷,花瓶和摆件碎了一地。

    几乎是和瓷瓶碎裂的同时,康熙被侍卫们拽得向后栽倒,五六个人像一串萝卜一样栽了一地,梁九功以保护的姿势压在了康熙身上。

    景君收回自己的少女拳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刚刚好像不小心当着许多人的面用了真气。一下还用得挺多的。没事吧?能不能让在场这么多人都失忆啊?不对不对,刚刚挺乱的,应该没人注意到我才对。

    她一秒跪坐在地,眼泪“哗啦”落下,声音尖利。“皇玛法!护驾!护驾!”喊完,还不忘朝着叛军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全然不顾这些士兵震惊、畏惧的表情和后退了一步的动作。

    而倒在地上的康熙并没有昏迷,他在侍卫们的帮助下站起来。腰好像扭到了,疼得他想龇牙。然而在这种要命的场合,康熙爷还是撑住了皇帝的威严。

    “首恶已经伏诛,其余人等,投降不杀。”说完这话,他用平静而威严的表情看着依旧没有放下刀的京郊大营士兵。

    这是士兵不觉得他们的首恶已经被一拳打晕在地了。

    “老十二,出来!别做懦夫!”

    “老十二,你看到京城方向的烟花了吧,那不是你和阿尔松阿约定的信号吧!大势已去,不要再徒劳挣扎了!”

    叛兵们的队伍突然分开,一个有些肥胖的身影走到了灯光下。正是穿着蟒袍的十二阿哥。他脸色晦暗,面部的每一块肉都好像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恐惧。

    “九门提督那边我也没想百分百成功。”十二阿哥说,“我朝体制,一切军队都听从圣旨调遣。”

    他一开始还不敢跟康熙对视,视线盯着康熙的下巴。但随着他说话越来越流畅,他的目光逐渐上移,直至视线与康熙的视线交汇。

    “九门提督手上有两万人又如何?老八在外面带着三千人又如何?圣旨从畅春园出,谁掌握了畅春园,谁就掌握了天下。

    “汗阿玛,我说的对吗?”

    康熙感到了一阵头晕,不是老十二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姿态让他生气,是这些天好像有太多人如此直白地跟他说话了。

    他本来准备好了一大堆斥责儿子不孝不义卑劣丑陋的语言,但在赤裸裸的政治利益面前,这般骂人倒显得自己才是弱势的一方。

    你们的人伦纲常呢?

    你们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呢?

    从前都是骗朕的吗?如今这些才是你们的真心话?

    龙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自己鄙视规则可以,一旦旁人用了同样的思路思考问题,龙就会气的要死。老龙的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他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景君被唬了一跳,连忙一指点在康熙爷的穴位上,将那口气顺了出来。

    “逆子,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赢了吧?”

    “步兵营被城内牵制,京郊大营又在此。畅春园侍卫不过三百,已被尽数拿下,何处还有兵马?”

    十二阿哥的话刚说完,外围突然响起喧哗之声。马蹄哒哒,脚步踏踏,密集如海浪般涌来。无数火光在黑夜中亮起。

    “十、十二爷,我们被包围了?”

    “这数量,从哪里冒出来的?九门提督?”

    “嗖”,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然后十二阿哥大叫一声,捂着胳膊倒在了地上。一支金属制成的极粗的箭矢深深扎进他的肉里,鲜血如泉涌。

    一匹白色的骏马踏上清溪书屋前的石桥,很难想象在园林这种地形里有马匹能够这般行动自如。事实上,其他举着火把的都是步兵,只有眼前这个弯弓之人骑了马。

    白马半身被鲜血浸染,它喷了个响鼻,得意地踏着轻巧的步子,仿佛一头在炫耀杀戮的恶魔。

    “老十二,我不想杀兄弟,让你的人把刀放下。”

    “你!你不是应该在俄国吗?啊!就算你跑得再快,啊!也应该在去西安的路上……”老十二伏在地上,目眦欲裂,语气里充满了混乱和恐慌,夹杂着剧痛导致的痛呼。“你是人是鬼?”

    “嗖”,第二支箭扎入一名叛军头盔,直接擦着他的头皮把头盔掀飞了出去,顿时一道细细的血流从他额面正中蜿蜒而下。

    八爷的表情无悲无喜,“投降不杀。”

    “哐当。”“哐当哐当。”

    刀具坠地的声音。

    第435章 三十七岁的盛夏

    清溪书屋的床榻上,康熙爷以俯卧的姿势躺着。他后腰的衣服已经掀起,露出瘦得能看到几根肋骨轮廓的躯体。老年人的皮肤干燥起皱,即便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的后背上没有明显的斑点和伤痕,但依旧挡不住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衰朽的感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白惨惨的。就好像……皮肤还是完好的,里面却已经不知道是何等模样了。

    一名太医跪在床边,给康熙爷揉着腰部。“眼下还没有青出,先揉开了,再上药酒。是药三分毒,暂且先不开汤药了。”能在这个时候到御前看诊的太医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才,说话自带一股平和劲儿。

    康熙摆了摆手,在梁九功和太医的搀扶下缓缓坐起来,披上一件明黄色的寝衣。

    视野往外扫去,地上跪了三个人。

    打头的就是纳兰性德,胡子花白,但身形不见佝偻。明明比康熙小了没几岁,却明显要健康不少。康熙不由想起纳兰性德的父亲明珠就是个长寿的,活到七十八岁,四年前才去世。再想想自己的父祖,皇太极五十二岁去世,顺治爷更是短寿,自己活到如今已经六十四岁,已是胜过父祖许多。但接连遭遇多场战争和诸子争储的折磨,这好不容易闯过六十大关的生命也是如同风中残烛。

    他有预感,自己应该是活不到七十岁了。

    “臣救驾来迟……还请皇上降罪。”纳兰性德说,声音都带着些颤抖。

    康熙的思路还停留在方才的念头上,“真羡慕明珠啊。”大约花了好几秒,他才让发散开的思绪慢慢落地。

    “叛军都已经控制住了?”康熙问。

    纳兰性德跪着回话道:“是,号称一万人,实则只鼓动了六千余人,已经全数收押在园外临时营地。九门提督清查了名册,都是旗人,有家人在旗下,下落不明的不到十人,已经让下游抽干了水在找了。”

    这种规模的政变,又是在黑夜里,郊外皇家园林水系众多。这种情况下走散找不到的人,失足落水而亡的占多数。

    康熙闭眼算了算,这个数的失踪人数已经是正常范围内偏少的了。也是因为畅春园方面早有准备,所以局势并不混乱的缘故。

    “太后那边呢?”

    纳兰性德回道:“太后娘娘和诸位后宫娘娘都遣人报了平安。”

    “嗯。”老皇帝朝着自己的发小挥挥手,“你去善后吧。城里,理个名单出来,这事只有你做朕才放心。”京城里可不仅仅是阿尔松阿带着一部分人试图封锁城门这么简单,背后牵扯到的满洲勋贵可不在少数。

    纳兰性德起身,迟疑了片刻:“皇上,被裹挟的人或许不少。皇上是想应查尽查,还是……”

    康熙原本闭着养神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纳兰性德连忙改口:“臣知道皇上的意思了。”

    康熙:“你知道什么了?”

    纳兰性德说:“先尽数看管起来。若是情有可原,自有天恩浩荡。”

    康熙笑了,很浅,但确实是他今晚上的第一个笑。他再次挥了两下手。伴随着一声“臣告退”,纳兰性德退出了寝殿,没有留给在场的其他人一个多余的眼神。

    第一个臣子离场了,轮到第二个了。

    “臣直隶巡抚赵弘燮,叩见皇上!”身穿蓝色官服头戴红色顶戴的大员在康熙脚边俯首,再抬头时眼中已经含了泪光。“臣从八爷那儿接到‘便宜行事’的密旨便一直心怀忐忑,直到见到圣驾无恙,才算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忐忑什么,自然是忐忑密旨是假的。直隶巡抚下辖核心省的全部绿营兵力,四万人马他带来了两万。要是密旨是假的,这就是造反。但整个京城的八旗都或多或少地被卷入了这场政变,除了绿营,确实再也变不出能在人数上就绝对碾压叛军的天降奇兵了。

    叛军一方可能也考虑过,就算八爷的三千人马回朝,那也是疲惫之师,京郊大营的一万人马人数、装备、体力都碾压,再挟持了老皇帝,胜算很大。谁能想到八爷是带了一支小队轻装跑回来的,拿着康熙“便宜行事”、“全力配合”的圣旨直接从最近的直隶省借兵,借的绿营汉人兵。此时的绿营已经渐渐有了起势的苗头,只是胆子还不如八旗兵大,尤其在面临政变这种大事的时候。但在黑夜中举起密密麻麻的火把,搭配上八爷亲卫的铁血杀戮,足以震慑本就战意不足的叛军,让他们不战而降。

    “赵弘燮,朕记得你是名将赵良栋的次子,你的女儿嫁给了十五阿哥。”

    “皇上记性真好。”赵弘燮笑,一副深受感动的模样,“您连臣的排行都能记得,臣……何德何能?实在是铭感五内,唯有实心用事,以求能报万一。”

    康熙不接这个马屁,抓着赵弘燮的话问:“你方才说忐忑。怎么,你不认识老八吗?”

    赵弘燮看了眼跪在后头的八爷,没对上视线,好像是因为他的怀疑而有些不高兴。赵弘燮于是讷讷地说:“时隔多年未见,八爷容貌也是有些改变……”然后他拔高了声音:“八爷如今更加俊俏不凡了!”

    “噗。”梁九功没忍住笑了一声。

    康熙被牵动了腰部的扭伤,“嘶”了一声。梁九功连忙收了笑去紧张他的主子。康熙摆摆手:“弘燮,此番你立了大功,事后定有重赏。先管理好你的人马,何时返程,等旨意吧。”

    赵弘燮跪安:“臣,谢主隆恩!”

    跪着的人只剩下了八爷,他还穿着染血的白甲,脸上的肃杀还没褪净。康熙让太医和梁九功都退下,屋里只留他们二人。

    “起来吧,随便坐。”老皇帝说。

    八爷自己找了个凳子。

    “赵弘燮是你的人?”康熙问。

    八爷挑了挑眉。

    “他太刻意了。”康熙补充。

    八爷轻“咳”一声,道:“十五弟的老丈人,儿臣想着,应该不至于投了乱党。嗯,只能说相比别的巡抚多几分把握,‘我的人’这三个字他还轮不上。”

    “算了,你不想承认,朕也不逼你。”

    “我说的是真的。留在外面的三千骑,才叫‘我的人’。”

    说到留在外面的三千骑,康熙就沉默了下来。“滴答,滴答。”自鸣钟响得让人心慌。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的时间,康熙说:“朕立你为太子,你让弘晏回来吧。朕这个做玛法的还不知道有多少时日,想临死前再见见孙儿。”

    八爷的脸色很平静,好像这是他猜到的诸多结果之一。“汗阿玛,儿臣不想当太子。”

    “你说什么?!”

    “汗阿玛,本朝两次立太子,初时虽有不小的益处,但最后都成了朝堂攻讦的渊薮。大臣们不思如何为国分忧,只想着如何为太子造势或如何攻讦太子的不是,致使党争不断、朝政疲敝。为朝廷社稷计,眼下的局势,不适合立太子。”

    康熙盯着八爷的眼睛:“好一个为朝廷社稷计,朕生了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儿子?”

    “为自身计,儿臣也不会拿弘晏来换一区区太子之位。毕竟,若是儿臣不幸身败名裂,弘晏就是唯一能幸存下来的子嗣了。”八爷的声音依旧是平静,像是已经把这番话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以至于真正说出来的时候都没有什么情绪了。

    反倒是康熙的呼吸急促起来。八爷一步上前,掐住康熙的手掌上的合谷穴。真气流转,杜绝了老皇帝当场中风的可能。

    八爷一手继续按压着合谷穴,另一只手缓缓顺着康熙爷的后背,声音也轻缓了两个度:“汗阿玛,您英明了一辈子,希望自己第三次立的太子,是一被册封就将嫡长子召回的人吗?儿子觉得这不是您的真心话。”

    皇帝的身形好像真的佝偻了起来。“是啊,那是你的命门。区区一个立了废、废了立的太子之位,又怎么能取信于你呢?若是这就把命门交了出来,那也太蠢了。”

    “所以就这样吧。”八爷笑了笑,“儿子不当什么太子。不管是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二十年,儿子陪您走完最后一程。咱们父子不说什么感天动地,至少善始善终。至于弘晏,不在咱们父子之间。汗阿玛若是喜欢看孙子,也可以多让弘晳承欢膝下。”

    烛火开始昏暗。康熙的身影独坐在昏暗的灯影中。“你说,朕如果下旨,弘晏会回来吗?”

    八爷笑道:“那就是弘晏的选择了。我虽是阿玛,您虽是玛法,但只能猜,猜孩子会怎么选——对了,险些忘了,弘晏有写信给您。”

    八爷从怀中取出一封鼓鼓囊囊的信。虽然因为长途颠簸边角变得皱皱巴巴的了,不过因为信封包了两层,所以里面的内容还算完好。

    “取灯来。”老皇帝说。

    八爷亲自为康熙重新点了灯烛。

    信里几乎是好几篇散文,写着弘晏在俄国的生活和对经史典籍中的一些句子的理解。

    “……我指挥三百人夜袭了谢列梅捷夫家的城堡,谢列梅捷夫是俄国的一个贵族,他们的历史是这样的……总之,我在此战中射杀了五人,长途跋涉头颅肢体不好保存,就找画师画了这五人的画像给汗阿玛……

    “……此战中我的一个远房堂舅,叫董鄂·福保的身先士卒,第一个冲进城堡主楼,击杀了谢列梅捷夫的贴身侍卫。我提拔他当了百夫长。我本来担心士兵认为我徇私,只赏赐了金银财物,但结果我问了士兵和官员,他们都认为这对于福保不公。因此我自省改过。《吕氏春秋》所言‘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大概可以用在此处……

    “……阿玛出征的时候,姑姑把一支归降的蛮族交给我管理。其人语言不通,不知廉耻。孙儿曾试过如下方法……皆不奏效,仿佛如之前的管事所言,只有动辄鞭打可以约束他们。然而有一次,有两小儿被鞭打致死,孙儿于心不忍,将其妥善安葬。却不想有蛮族主动来问,人死后将去往何方。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诚不我欺……”

    看了不过三页,康熙就放下了。

    “他不会回来了。”老皇帝说。

    八爷拿过那几页信纸,也看得很认真,嘴角带了笑。

    “你没看过?”

    “一直赶路,哪有时间?”八爷道,“而且这也太长了。”

    “除了给朕,他还给其他人写信了吗?他额娘?他姐姐?”

    “哦,就两封。还有一封给四哥的,我已经让人送去了。”

    “四哥?胤禛?他给胤禛写信干嘛?”康熙原本因为困倦而想合拢的眼睛刷的睁开了。

    八爷摊摊手:“不知道,我没拆。”

    康熙拍了一下桌子:“你就不怕你儿子坏了事吗?”

    “儿臣,进畅春园前才让人送的信,时间上来不及坏事。而且……儿臣相信弘晏的判断。”

    “弘晏的判断,什么判断?”

    “儿臣只能猜。我猜这孩子的判断是:万一我这个阿玛身败名裂了,汗阿玛的下一个选择是四哥。”

    第436章 三十七岁的盛夏

    畅春园宫变当晚熬了个通宵,天亮了才昏昏沉沉睡去。康熙爷清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他很久没睡过这么长这么安稳的一觉了,只觉得这觉醒来,纠缠他许久的头风缓解了不少,心情也好了起来。

    他又复盘起了过去的那个晚上和老八的对话,即便他已经在梦中复盘了很多遍了。

    老八的立场很坚决,除非他登上皇位,甚至,得等他坐稳了皇位,否则他是不会召回弘晏和在外的三千骑兵的。显然他很清楚,一旦自己在大清遭遇任何不测,弘晏不仅是他血脉的延续,也是威胁和报复的力量。

    如果康熙自己不是被威胁和报复的对象,他几乎要为这个儿子的意志坚定而拍手叫好。

    就像老八说的,如果老八真因为一个太子之位,就把弘晏召回,那作为皇帝的那部分他自己肯定会失望的。然而发现孩子出息了,他作为父亲的那部分又忍不住觉得悲凉。

    死前恐怕是见不到弘晏了。

    不知道那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那是大清未来的皇帝,是他两代之后的继承人,但他再也见不到了。

    康熙忍着腰部的扭伤,费力挪动脚步。他走到罗汉榻边上,拿起了昨晚没看完的那封来自弘晏阿哥的信。借着明亮的夏日的阳光,他戴着老花眼镜,一点一点地把信读完了。

    在那封长长的近似日记的信的末尾,弘晏这般写道:

    “……古人言,忠孝难两全。在孙儿这儿,是对阿玛的孝,与对玛法的孝难两全。孙儿答应了阿玛要延续他的血脉,就无法在玛法跟前尽孝。然孙儿实在思念玛法,想将我在俄国的所见所思都写给您,盼望着玛法能于百忙之中抽空指点一二。

    不孝孙儿弘晏顿首再顿首。”

    康熙放下了最后一页信纸。

    魏珠已经不在身边,他也没有喊梁九功。他就一个人坐在明黄色的榻上,在脑中慢慢勾勒一个十一岁男孩的心性。

    残阳如血,他好像看到了弘晏,也看到了胤禩,还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三张脸叠在一起,嘴巴开合:“不需要揣摩你的心意,只是如果是我,第二选择是老四。”

    原来如此。

    第一选择,从来如此。从来没有揣摩着他的心意去活:练字学的魏碑而不是赵孟頫;年轻时学医而不是正经的经史典籍;福晋自己挑的,顶着流言蜚语不纳妾;经年累月地往京外跑,几度出生入死……

    孩子自己在一年四季的风霜雨雪里长大了,然后走了回来,在为帝最关键的角度与他重叠。

    “该认清天命了,玄烨。”他跟自己说,“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继承人。他会和你很不一样。”

    老皇帝站起来,腰越发疼了,他知道该叫太医了,但他还是恋恋不舍地看了眼窗外的红霞,感叹了一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

    ……

    不同于畅春园中的平静,四九城中自清晨开始就一片肃杀景象。

    九门提督封锁了紫禁城、内城、外城的所有大门,连同各行各业的商家都不许开门。宵禁延续到白天,各个王公贵族和大小官员的宅邸更是不许进出。

    就连养气功夫极好的四爷,此时也等得有些急躁了。他知道自己此次不在风暴中心,在皇帝面前是问心无愧的。

    但是他也预感到了这是决定结果的一战,参与决战的双方不包括自己——陈斌没有送消息出来,皇上没有传旨意给他——这本身就是一个淘汰的信号。但同时他也清楚,若是双方两败俱伤,自己渔翁得利的概率会很大。

    然而这其中一方是纠集了大量大阿哥残党和满洲勋贵的老十二,另一方是军功赫赫滴水不漏的老八,指望着他们刚好碰了个同归于尽,也确实是异想天开。

    没错,老八生擒了准噶尔汗王策妄阿拉布坦的消息已经传进了四爷的耳中。若是从前还能认为准噶尔是软柿子,是刷战功的NPC,在西藏的大清军队全军覆没后再也没人敢如此作想了。四爷主管户部,是入藏军队后勤的亲历者,他知道隆科多和马尔赛率领的这支大军装备有多么精良,士兵有多么强健。就这样,还是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打仗确实是打后勤,再给大清一两年时间,可以拉出一支更加庞大准备更加充分的入藏大军。但是,也不能小看将领的作用啊。

    名将,就是能以少胜多,就是能把握转瞬即逝的战机,就是能在某个节点上改变国家命运的走向。

    四爷突然觉得许久未见的八弟很陌生。他一直是个温和爱笑的性子,从来没对下人急言令色过。喜欢不务正业,喜欢外出游玩,喜欢……爬上房顶赏月喝酒。

    第一次听说他以几千人歼灭了准噶尔两万大军的时候还没什么实感,当时二废太子闹得沸沸扬扬,马上大家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但第二次呢?在准噶尔大胜、士气正旺的时候,孤军深入敌国境内如入无人之境。

    这不是正常的将领,这是头脑、魄力和领导力都跟普通人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四爷脑子乱糟糟的,举着筷子半天,早膳一口没动。各处都被封了,十三弟进不来,昨晚幕僚也刚好是回家去睡的,隔壁府送信来刚好卡在戒严之前,以至于他连个商量现状的人都没有。

    福晋端庄大气,侧福晋温婉佳人,但他一向遵循着后宅不可干政的祖训,并不与她们讨论夺嫡这般大事。

    却是四福晋先按捺不住,在苏培盛第七次回禀“爷,还封着呢”的时候,先开口了:“自打毓庆宫那位犯事之后,何曾再有过这般封府的时候。咱们家不会是摊上大事了吧?爷要是知道些什么,好歹透露一二,让我们有个准备。”

    四爷叹了一口气:“老八在北边打了胜仗,怕是有人按耐不住了。许是老十二,许是老三、老九、老十……谁知道呢?这般封锁,不知有多少人家要倒霉了。”

    四福晋看着四爷:“会牵连到我们家吗?”

    四爷闭了闭眼:“不知道。”他这般脱口而出之后才意识到有些不妥,又补了一段:“眼下皇阿玛圣体欠安,什么都说不准。万一,畅春园那儿传来……不好的消息,爷的某位兄弟成了事,也未可知。”

    如果不是皇帝的身体确实大病小病不断,他又何必冒险去拉拢陈斌这个太医呢。

    四福晋显然是被这话给惊到了,下意识脱口而出:“就在今日吗?”

    四爷瞥了她一眼:“一觉醒来,某些兄弟被贬成庶人还是好的,就怕有人大开杀戒。”

    四福晋捂住胸口,顺了顺气,顺了好一会儿,才道:“无论如何,我们跟四爷一道就是了。”

    “等吧,也没有别的办法。”

    就这样一直等到巳时,等来了九门提督纳兰富格的登门。“好叫四爷知道,昨夜乃阿尔松阿率兵作乱,已经平息,皇上无恙。但因皇上没说解禁,巡捕营和步兵营也不敢擅作主张,还要委屈四爷暂且等待。”

    九门提督没有换人,可见事情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果不其然,到了第二天早上,就有人通知每府可以派两人出门采购食材和取水,城中收粪的大车也恢复了工作。到了第四天,就通知四爷去畅春园面圣。

    这次面圣的人多,大朝会开在九经三事殿。眼看着时辰已到,场中缺位者却颇多,钮钴禄·阿灵阿、托合齐、安王一系以及党附他们的大小官员皆不在,十二阿哥也不在,众人就知道是谁犯了事了。更令人意外的是,远在边疆的八爷竟神奇地出现在此,穿着朝服,一副“大家的记忆出错了,我其实一直在京里”的安然模样。

    四爷想去打声招呼,然而大殿四周都是持刀的陌生士兵,众人虽满腹忐忑,却不敢私下交头接耳,就怕犯了什么忌讳,浪费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幸存机会。

    外头响亮的鞭子声甩了三下,康熙爷在梁九功的搀扶下从帘后走出来,坐在紫檀木描金龙椅上。众人三跪九叩,齐呼万岁。

    康熙也不多废话,就让梁九功开始宣读圣旨。

    第一道是给十二阿哥一党定性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现有十二贝勒爱新觉罗·胤裪、京营总兵托合齐、巡防营总兵阿尔松阿等,犯上作乱云云。

    在场的大臣们听得冷汗涔涔。听听圣旨里面描述的过程,京郊大营在托合齐的率领下反了,六千人围攻畅春园,意图“清君侧”;阿尔松阿试图迷晕九门提督,假传军令封锁京城。从前说废太子胤礽造反,但废太子可没有整出这么大动静过。这位十二爷是真敢动兵啊,而且从兵力布置上看,他成功的几率可不低啊。这还能被按死,只能说康熙爷这条真龙实在是太过强大。

    多少都已经生出异心,投在不同皇子门下的大臣们心中一片冰凉。

    第一道圣旨已经宣读到尾声,最后是判决:将胤裪废为庶人,收押在宗人府大牢;阿尔松阿午门问斩;托合齐五马分尸。

    皇帝只管理领头的,这三人的命运算是金口玉言定下了。但是他们的党羽可太多了,大半个朝堂都跟他们沾亲带故的。皇帝不可能把满人给砍瘸了,这是基本盘。

    就像钮钴禄家,虽然阿尔松阿罪证确凿被阎王点名了,但肯定不会整个开国五大将之一的后人全给斩了。最坏最坏的情况,是阿灵阿、阿尔松阿这一支男丁被诛杀,女眷入辛者库为奴,或者再牵连几个阿灵阿的兄弟,最后抬一个庶支上来降等袭爵。降多少等,就看皇帝的心情了。

    再就是十二福晋富察氏,是马齐的女儿。而马齐还跪在朝上,到底让有些人的内心稍稍安定了一些,同时也对康熙爷更加佩服了,即便是在被儿子威胁到生命安全的情况下,这位皇帝也没有丧失理智啊,实在当得起一个“仁”字。

    漫长的第一道圣旨终于在“其党羽由三司会审”的判决后宣读完毕了,康熙的声音在上头响起。“都听清楚了吗?”

    众人:“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一般。

    康熙:“那把第二道圣旨也念一念吧。”

    这还有第二道的吗?

    梁九功已经展开了另一卷明黄色的布帛,“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了起来。这道圣旨是表功的,大意是八阿哥胤禩生擒策妄阿拉布坦在先、奉旨救驾、镇压乱党在后,居功甚伟,赏金万两,增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佐领各两个。

    八爷出列叩首:“谢皇上隆恩。”

    相比第一道圣旨,第二道圣旨简短多了。但众人心中的惊涛骇浪是一波接着一波,不比第一道圣旨引发的弱。“生擒策妄阿拉布坦?”“救驾?镇压乱党?”也就是说京郊大营的六千人是被八爷给干掉的吗?还有“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的佐领”,那可是上三旗啊,上三旗的佐领是皇帝本人亲自带的啊。虽然大小旗主已经逐渐在丧失一部分实权,但这上三旗的佐领,象征意义可大了去了!

    太子都没领过上三旗的佐领!

    要是以后新君继位,这分给八爷的六个佐领该如何自处?

    皇帝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几乎所有皇子都没忍住抬头去看康熙。

    康熙爷坐在龙椅上,脸色淡然,不见一丝一毫被强迫的痕迹。“都听明白了吗?”康熙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听……听明白了。”此起彼伏的回答声。

    “接下来,议西藏事。”康熙没给众人喘息的时间,抛出第三个炸弹,“策妄阿拉布坦已被圈在直隶境内,该如何对付西藏的大策凌敦多布?”说到这里,康熙笑了笑,轻描淡写地抛出第四个炸弹。

    “朕精力不济,老八,你来替朕。”说完这句,竟是扶着梁九功站起来,走到帘子后面去了。

    第437章 三十七岁的盛夏

    啊?

    皇帝就这么走了?

    西藏这么大的事儿,皇帝就这么走了?他在帘子后面听不?应该在听吧。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就见八爷抬脚往前走,越过了七阿哥、五阿哥、四阿哥、三阿哥,最后来到御桌前,站定转身。“都起来吧,我可受不起诸位跪着跟我说话。”

    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康熙爷苍老缓慢的声线了,乍一听到年轻男子的声音,还挺不习惯。显然八爷的风格和康熙爷截然不同。大部分人没和这位爷当过上下级,这时也只能慢慢去适应他这种略显直白、以至于听不出是真客气还是真嘲讽的画风。

    大家窸窸窣窣地起来。因为跪太久了,动作快慢不一,但也是在十秒钟内纷纷站定了。

    八爷的语气很放松:“既然是朝上议论西藏这事,那就该畅所欲言。等下理藩院先交代一下策妄阿拉布坦和大策凌敦多布的关系,然后兵部说一下西藏眼下的情况,西安将军、四川巡抚和青海的消息应该都报到兵部了,大家听完情况,再讨论个一二三策出来,交由皇上定夺。理藩院和兵部的消息要准,不能胡编,不然后头的讨论就是浪费时间。今天事发突然,体谅你们没有准备,给你们两刻钟准备,也可去办事衙门将卷宗取来,你们理藩院、兵部内部可以讨论一二,其他大人,且先等待。”

    说完这段安排,八爷朝向帘子,拱手弯腰:“皇阿玛,可否为众人赐座?”

    帘子后面传来康熙的声音:“准了。”

    然后就有小太监送来许多小墩子。但是被“两刻钟”套脖子上的理藩院和兵部众人不敢怠慢,当场就有侍郎级别的中层官僚带头往外跑。还好朝廷各部门跟着皇帝转,许多资料就在畅春园边上,不然两刻钟时间是绝对不够他们跑京城里再回来的。但去附近园子里的办事处,也只能说是卡着两刻钟的时间线啊。

    而眼见着八爷和和气气地把时间卡这么死,理藩院的九爷和兵部的纳兰性德都没有落座,已经各带着一群人嘀嘀咕咕地群策群力起来,其他大臣在小墩子上的屁股也跟针扎似的,开始在脑中疯狂思索等会儿要是点自己名了该如何应答。

    就当有人开始按捺不住的时候,就听见八爷在上头说:“我所知道的事情不比你们多多少,且先说说。策妄阿拉布坦有六子,自打他被擒后,前三子争抢大汗位,另有一噶尔丹一脉的两孙子也有一争之心。四十天前我离开北疆之时,已经确认噶尔丹策零和罗卜藏舒努开始内斗,不过准噶尔境内会动乱多久就不好说了。”

    这般重要的消息,自然是将场中潜在的小心思都压了下去。什么上三旗的佐领,什么代皇帝主持军政大事,都可以后面慢慢思量,或者说,反正康熙爷已经当面下了明旨,他们想了也改变不了啥。但准噶尔和西藏的事情是迫在眉睫的,八爷擒拿策妄阿拉布坦给大清带来的机遇窗口期是有时间限制的,一旦准噶尔内部决出了新的首领,那手上的策妄阿拉布坦的价值就瞬间贬值一半,西藏的大策凌敦多布就很可能听命于新的可汗,重新获得补给。

    大臣们只能强迫自己把思绪从“八爷是什么战神下凡”、“康熙爷已经决定传位了吗”、“到底我家会不会被十二爷牵连”等事情上移开,先去苦思冥想如何利用好这个时间窗口对西藏做什么了。毕竟,现任老板在帘子后面听着,疑似下任老板在上面主持会议,要是等会儿被点名了答得不好,无论是被康熙爷误会成“不服朕的决定”,还是被八爷误会成“轻视我”,都够致命的了。

    有侍卫搬进来一座自鸣钟,设定好了时间。两刻钟时间到,“当当当”,洪亮的钟声在大殿中响起。

    八爷等到自鸣钟的声音停歇,不紧不慢地道:“那便开始吧。”又看了一眼起居注官和实录官的方向。这几名官员连忙提笔,以显示他们会认真记录接下来的朝议,不因为是八爷代为主理而有所轻慢。今天这朝会他们已经记了满满的五卷纸了,接下来可能还要记更多。哪个史官没有见证历史的梦想呢?今天就是见证历史!甚至已经有记起居注的小官员兴奋得手都在抖了,发誓要将在场众人的表情都记录下来,写成一部精彩的野史故事。

    而这边开始朝议。

    先是理藩院尚书汇奏了大策零敦多布的背景,按照亲缘关系,他是策妄阿拉布坦的堂弟,也是有争夺汗王之位的资格的,但是介于他人在青藏高原上,路途遥远艰难,已经失了夺权的先机。理藩院觉得,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天,大策凌敦多布应该已经得知了后院起火的消息,他是会选择立马抛下西藏返回国内,还是固守西藏?这是一个需要探知的问题。此外,理藩院认为应该速速将策妄阿拉布坦被擒的消息传给青海、西藏的土司和蒙古王公们,这将极大地震慑墙头草们,若是消息先一步在大策凌敦多布的士兵中传开,也将极大地动摇他的军心。

    紧接着,就是兵部的奏报,讲述了过去几个月里通过商队和喇嘛探知到的大策凌敦多布的驻军分布,哪些城市在准噶尔人的控制下,哪些城市是由倒戈的僧侣和西藏土司所管控。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试着招降大策凌敦多布,或者逼他撤退,选在哪里派出使节,需要多少军队威慑,对方狗急跳墙要如何防范,若是最后还是得强兵攻打西藏,选择哪条路线,哪个季节。

    该说不说,八爷选择的前两个答题者都是他的自己人,老九和纳兰性德都深知八爷如今要立威,立威就是按照他的意志让朝廷平稳运作下去。八爷的意志是什么?开场的那段话已经很清楚了:“畅所欲言”、“讨论个一二三出来”、“不能瞎编”。清晰明了就是办成事,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理藩院和兵部的奏对,就是按照八爷指定的节奏来的。有了这两个部门的开头,自然引领了其他人的思路:吏部问使节的人选,礼部保证了劝降书两日内就能写成。户部照例是哭穷。八爷也不理会户部尚书渲染的情绪,只和颜悦色地问:“国库如今还剩多少现银,报个数就行。”户部意识到不能再推诿,只能报了个数。最后就连工部、刑部这些不怎么相干的官员,也纷纷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再就轮到满族的官员,因为受到十二阿哥一事的牵连,勋贵少了很多,但依旧有如马齐、佟国维这样的重量级官员站在朝上。马齐顺着思路总结了一下前面人的策略:

    首先,肯定是要抓紧时间去宣扬大清的胜利和策妄阿拉布坦的被俘。正式的劝降书和使节走得慢,但小道消息可以传得快啊。应该立马派出斥候、商人、喇嘛,把这消息传得人尽皆知才好,不光是青海、西藏方向,内外蒙古、大江南北的平头百姓都要知道才行。这是弘扬国威的事情。

    其次,就是主持招降的人选,肯定不能一个使节大咧咧地就去了。万一大策凌敦多布投降了,他的几千降兵得有人看管吧。万一他不投降,选了狗急跳墙,得有人抵抗吧。万一他跑了,得有人去乘胜追击吧,乘胜追击的同时还要防着他打回马枪。所以,得派兵,得派将领,得有后勤,得选地形。谁来当这个压境大将?那就出现的本次朝议最大的分歧。

    一派认为,八爷经过此战,已经在准噶尔人那里打出了威名,由八爷压着策妄阿拉布坦去劝降,最有压迫感。

    而另一派则认为,八爷如今身份贵重,不宜再出京了。应该另派将军。

    马齐是个鬼精鬼精的,他只总结完了前面讨论的主线,没说自己是怎么想的,只是把最大的矛盾点给挑明了。

    轮到佟国维了,他是康熙的舅舅,更是老迈。但人老成精,只见这位国舅爷睁开浮肿的眼皮,看向八爷问:“方才……吵了这么久。那八爷自个儿……是什么想法啊?”

    不光是皇帝和八爷在观察众大臣,众大臣也在打量八爷。君臣之间的关系,向来如此。

    八爷笑了笑:“不急着下定论,先听听诸位臣工和兄弟的意见。”

    他用了“臣工”这个词,只有在上级称呼下级的时候才用这个词汇。

    佟国维把头低了下去。但是八爷没有想放过他。“佟大人的想法呢?您觉得马大人所言可还有忽略之处?您可有适合领军或出使的人选?”

    佟国维颤颤巍巍地开口道:“臣家门不幸……三子隆科多愧对圣恩……战败……西藏……臣只恳求……大策凌敦多布……乃当世将才……不可轻忽啊……”

    八爷点头:“佟大人此言,是忠心为国言。”

    最后,就只剩下了皇阿哥们。

    八爷的目光看向了这些各个人高马大龙姿凤章的兄弟们。殿中的气氛陷入了一番诡异的寂静。

    是啊,其实正如佟国维所说,就算有天气助力,但能全歼大清精锐的大策凌敦多布绝对不是等闲之辈,如果想让西藏这局稳一些,最好还是让已经证明了自己超凡军事才能的八爷去坐镇。但要是在八爷坐镇期间康熙爷殡天了呢?那事情可就大发了。

    皇子们该怎么说?在康熙爷已经把上三旗佐领分给八爷,还让八爷主持朝议的当下,皇子们怎么说合适?

    说八爷不该去,那就是拿军政大事当儿戏,不实心议事。

    说八爷该去,你想干什么?你想在八爷离京期间趁机上位?

    左右都是死局啊。

    排在皇阿哥队列第一个的三爷已经汗流浃背了,心中把马齐骂了个半死,只道这老货怎么不跟着十二一起下大牢?还杵在这儿专门坑害他们这些皇子。怎么办怎么办?死脑筋你快转起来啊!老八跟老九关系好,要不把皮球踢给老九,看看老九怎么答。不行不行,老九作为理藩院已经发过言了。对了,老八还有个亲弟弟,老十五,要不让老十五先答。不好!老十五之后的小阿哥没有爵位,现在不在议事之列!

    三爷此刻都已经心生出绝望来了。

    而看着三爷汗湿的后背,四爷也在飞快地思索自己该如何破局。他应该要保持住自己正直的孤臣形象,得跟皇帝表忠心,又不能有明显的偏向……

    就在这时,大家听见八爷发话了。

    “兄弟们身份敏感,谁去坐镇这个问题,我就不问了。”所有人猛地抬头,看到了八爷带着笑意的眼睛,“我就问问,有谁愿意主动请缨的吗?!”

    十四爷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我!”他大声说。

    第438章 正文完

    日头偏西的时候,工部尚书王顼龄回到了自己家的小庄子。畅春园周围的庄园实在是太过于寸土寸金,以至于像王顼龄这样人家,都只能屈居在十里开外的地方。

    若说白发苍苍的王顼龄是康熙朝中低头做事的实干派官僚,因此忙碌了一辈子后世名声并没有那么响亮,那么王顼龄的弟弟可就大名鼎鼎了——明珠一党的核心成员:王鸿绪。

    大阿哥一党倒台后,明珠隐退,性德出走,王鸿绪也第一次遭遇了贬官。

    但作为康熙十二年的榜眼,王鸿绪在康熙爷心中也是有着不同寻常的地位的。嗯,鳌拜是康熙八年被斗倒的,康熙九年和十二年这两榜的进士,可以算的上是康熙人生中头两批真正意义上的天子门生,其中不少人都做到了尚书一级别的高位。

    因着这层香火情,王鸿绪依旧留在了中枢。然后一废太子后的举荐大会,王鸿绪跟着上蹿下跳,没跳进复立太子的正确阵营,直接被免官回家了。

    但王鸿绪不领工资了也不忘工作,在家里整理明史的稿子,整了三年成稿了进献给康熙,以此又得了编纂官的职位。而且他赋闲在家的三年,也没忘了给康熙写密折,奏报江南百官的情况。如今明面上是个闲职,私底下算是个御用特务。

    不过毕竟没有明面上的高位,所以王鸿绪并没有入朝议事的资格,此刻就在哥哥的庄园里急得团团转。眼见着哥哥慢悠悠进来,摘下红色顶戴,露出银白色的发辫,王鸿绪按耐不住了,问道:“如何如何?这次是谁赢了?”

    “谁赢了?圣上赢了!”王顼龄看着弟弟就满肚子的火气,“一天天就想着谁赢了谁赢了,你呀你,要不是你这个趋炎附势的小人模样,又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王鸿绪浑然不以为意:“老哥哥诶,你我都过了七十岁的人了。这出大戏再没个结果,弟弟我到了地下都要心痒得无法瞑目了。”

    是谁啊是谁啊?是谁七十岁了还要替熊弟弟操心。明明是三兄弟中脑子最好、涉猎最广、科举名次最高的那个,却天天喜欢在危险的边缘大鹏展翅。王顼龄叹了口气,将诸多大事言简意赅地讲来:“托合齐和阿尔松阿兵变失败,十二爷被下狱。八爷救驾有功,被授予上三旗佐领。”

    王鸿绪一开始还是“果真是他们!我说什么来着”,接着嘴巴就长大了。“八爷?八爷不是出使去了吗?这是偷偷回来了?万岁早有安排?”

    王顼龄不说话了,瞪着这个小嘴巴巴的老弟弟。

    王鸿绪讪讪地闭了嘴,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小声问:“那兄长看,这是储位定了?”

    “不然呢?上三旗的佐领。而且之后议西藏事,是如此这般……”

    王鸿绪听着朝议的过程,若有所思:“这位办事,看似宽和,实则相当老到啊。你看啊,他两次远征准噶尔,皆是大获全胜,已经证明了自个儿的武功,然而文治上却不如其他几位皇子突出。万岁突然让他主持朝议,看似委以重任,但何尝不是一番考验呢?

    “而万岁刚以叛党的人头威慑众臣,城中尚且封锁,众臣不知清查叛党会不会牵连到自己身上。彼时最怕众人讷讷不敢言,或是颂些奉承话,而西藏事难以落地。八爷没有指望着有哪位臣子,上来先指定了理藩院和兵部说话,他们职责所在,又有计时时刻,无法推诿。那两刻钟也定得妙,刚好够人去办事房取文书,又不够人串联的。有了起头的,后头就有的议了。

    “户部哭穷,没有纠缠,只让报账,然后轻巧跳过。满大人用督军人选为难,八爷自己开口是两难,皇子们开口亦是两难。而八爷直接挑明了不为难,然后公然让皇子们自荐,这是跳出局中的打发,实在精妙!”

    兄弟两人相视一笑。

    “依兄长所见,八爷这是给兄弟们下马威?让他们正视自己的怯战,还是,真准备抬举他们?”王鸿绪追问后续,“十四爷毛遂自荐之后,八爷有何表示?”

    王顼龄捋了捋胡须:“八爷听完此言,就含笑朝珠帘行礼,言:百官朝议已毕,请君父示下。”

    “嘶……”

    “你以为八爷是你,得意就忘形?万岁尚在,点到即止,才是知谦恭、明进退。”王顼龄在讲故事的同时还不忘怼一句弟弟,“万岁问八爷如何决断。你当八爷怎么说?”

    “如何说?”

    “八爷说:若是寻常政务,按儿臣的经验处置也无妨。然而唯祀与戎不可轻忽,纵使儿臣心有偏好,岂能当着皇上和众臣的面宣扬?兵无常势,战无常胜,庙堂之高远如何言战之必胜?不过尽量谨慎周全,求天庇佑罢了。为君者有国运天命在身,还请示下。”

    王鸿绪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有些脱力地靠在了椅背上,喃喃道:“与这位比起来,废太子就像是稚童一般。”

    “于是万岁下令,理藩院先联络蒙古各部宣扬战功,兵部户部先筹备粮草被服,主帅和使节人选他老人家再斟酌一二。”王顼龄终于将这段惊心动魄的朝议讲完了。

    王鸿绪还陷在巨大的余韵中出神,还一会儿才问:“兄长看这位新储君如何?”

    王顼龄瞥了老弟弟一眼:“你当明珠党羽的时候没接触过这位?你只怕是看着这位长大的。”

    王鸿绪又摸了摸鼻子:“当时只知道是个特立独行好学医的皇子,待到直王煊赫起来,他就不跟我们来往了。直王被圈了,他直接把府门一关,贴个条子说不收礼。”

    “不跟你们这些乌合之众混一起就是高明。”王顼龄一脸郑重地朝天拱了拱手:“不拘凡俗,有圣主之姿,可见太平延续矣!只盼万岁圣明,再不要反复了!”

    尚且处于叛乱清算阴影中的北京城内外,此时此刻不少官员家中都在进行着与此类似的对话。蝉鸣声声,唤来了又一个白噪音中的夏夜,就像是人们的心境一样。

    第二日一早,畅春园传出消息,任命十四贝子胤祯为征西将军,持天子大旗,押送策妄阿拉布坦前往青海前线,对西藏的准噶尔军队进行招降。且于此同时,留在西安皇家寺院修行的六世达喇嘛活佛也将追随大军的脚步。若清军能收复拉萨,达喇嘛活佛也将顺应西藏民心回归。

    原本十四阿哥得了重用,朝中又该风起云涌一段时间了,持天子大旗,按照王鸿绪们的过度解读,这就是康熙爷有意让十四爷继位了呀。但有了八爷的事情在先,这次京城反而异常平静——毕竟,在出征大典上,这天子大旗,还是八爷交给十四爷的。

    “万岁这次是真定了心思了。”街头巷尾的人们这般议论。

    “许是真定了吧。”有那贩夫走卒如此附和道。

    这一年入秋后,太后就病重了。

    这位太后十二岁离开家乡科尔沁来到紫禁城完成政治联姻,一直不受顺治帝的喜爱,几度在被废的边缘。二十岁守寡成为太后,如今七十六岁了。她本可以活更久的时间,然而畅春园政变的兵荒马乱和十二阿哥的下狱还是刺激到了老太太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

    太子是在孝庄太皇太后的看顾下长大的,在宁寿宫老太太们眼中优秀得如同龙凤,结果两度被废,如今圈禁在咸安宫。十二阿哥是苏麻喇姑抚养长大的,那时候也是宁寿宫老太太们眼中可爱的孩子,如今被圈在宗人府。

    虽然景君日夜守在太后身边,却依旧阻止不了一个心如死灰的老人快速步向死亡。

    腊月初六,一个严酷的冬日,曾经的科尔沁小公主,病逝于紫禁城中。竟是与原本的历史线重合在了同一天。

    康熙爷很是悲痛,割断发辫,扶灵痛哭。极尽哀荣的葬礼一直持续到第二年的三月,最终谥号定为孝惠章皇后,下葬在清东陵。这番丧礼举办下来,老皇帝原本就在政变中折了的腰越发严重起来,竟不能久坐了。而且,到此之时,康熙爷在皇宫里再无直系的长辈在世了,心理上的打击同样巨大。

    时间在沉默中度过了一年,十四阿哥在西藏一城一城地占领经营,没用回来。八阿哥在京城或主持朝会,或闭门谢客,或侍弄汤药,除了康熙爷喊他办事,别的时候很是随性。有人看到他带着双胞胎在京外跑马,很是快活的样子。然而但凡他办事,却总是靠谱的。而且慢慢大家也发现了,这位爷看着和气不记仇,其实不是个好拿捏的主儿,但凡他打定了主意,康熙爷都未必能让他改了。

    如此到了康熙五十七年的腊月,过了太后周年祭,准备过年封笔了,康熙召见了文武百官,说他准备退位。百官自然是痛哭流涕,跪伏在地再三请求皇帝三思。然而流程走完了康熙还是坚持要退位当太上皇。“朕十日里要卧床七日,眼睛也昏花了,脚也常肿胀。礼部,准备新帝的登基典礼吧。时间,就定在明年春天。”

    于是皇八子胤禩继位,沿用康熙年号一年,次年改元麒和。

    第439章 方圆讲史——胤禩篇

    老八胤禩:“妇女之友”如何成为“夺嫡赢家”?麒和与改变他人生的女人们。

    大家好,欢迎来到方圆讲史。

    我们今天要讲的人是,康熙帝的皇八子,麒和皇帝,爱新觉罗·胤禩。这也是清朝历史上最具有传奇色彩的皇帝了。作为九子夺嫡的胜利者,麒和是如何在康熙朝波云诡谲的夺嫡斗争中幸存下来,又在后期脱颖而出的呢?

    今天的视频,我们分成“涉猎广泛的童年”、“沉迷医术的少年”和“战功赫赫的远征”三个部分来讲述这位传奇帝王的皇子阶段。顺便一提,今天这期视频是我们九子夺嫡系列的最后一期视频了,如果大家觉得还不错的话,还请一键三连支持一下up主。

    1681年,康熙二十年二月初十,老八胤禩出生了。

    他的生母卫双地位不高,是辛者库包衣出身。这个辛者库不是罪臣之后,史载:“觉禅氏,也称卫氏,天聪年间来归,世任膳房总管和内管领。”这个内管领就是辛者库。卫氏家族的长辈,担任过管理辛者库的官员和膳房总管,他们家的户口,落在辛者库下。虽然不是罪臣之后,但跟一众满蒙妃嫔比起来,卫双的出身算是清宫的底层。

    至于卫双本人,史载:“服役于升平署,善音律,精乐器,美姿容。后承宠,为良贵人。”一个内务府管事家族出身的宫女,很有音乐天赋,长得好看,在皇家乐团工作。可能在一次表演中被康熙帝看中,收入后宫。

    康熙应该是挺喜欢这位卫宫女的,贵人时期就给了封号“良”。不过康熙朝后宫的晋升得按资排辈,良贵人生完第二胎,也就是后来那位著名的阿芙罗拉一世后才封嫔,生下第三胎十五阿哥后才封妃。而在老八还小的时候,她是没有资格抚养自己孩子的低位妃嫔。

    所以老八小时候啊,有一位养母,就是惠妃那拉氏。没错,就是那个明珠同族,生了老大胤禔的惠妃。一个出身低位的生母,一个生了庶长子的高位养母,因此八阿哥胤禩的开局,其实就已经在夺嫡的漩涡中央了,他的早期路线,不可避免地会受到惠妃和大阿哥的影响。

    按照普通人的思路,一个出身不高、排序也不高的养子,培养来给自己的长子当小跟班跟着摇旗呐喊是顺理成章的。但是,惠妃不是普通人啊。

    惠妃并不看好明珠和长子的夺嫡计划。她说:“稚子学不精、德不养,处群下交颂、众口揄扬之中,何当大任?”翻译成白话文就是,我儿子(胤禔)年纪还小,学没好好上,品德也没磨砺出来,却在一个人人吹捧他的环境里,怎么能够当皇帝?

    从这一句话就能看出,惠妃绝对不是那种无才便是德的无知妇人,对于政治是有自己的一番理解的。但是按照清朝的制度,皇子和生母是刻意隔离的,尤其是胤禔并不配合的前提下,惠妃能影响到儿子的方式就十分有限了。

    失望之下的惠妃,“常垂泪,道:将来止靠小八养活我老。”可以说是很有预见性了。

    那么惠妃是如何培养养子老八的呢?答案是提供一切资源给小朋友上兴趣班。只要,是麒和小时候感兴趣的东西,提一嘴,哎,这个画画有趣,那个习武好帅,惠妃就在能力范围内找最好的老师,托家里的关系找各种典籍画谱,给老八学习用。麒和十岁以前上过的兴趣班,有史料记载的就包括:武术(不是满族传统的布库和骑射)、中医、绘画、笛子、钢琴、机械模型、天文、化学(炼丹)。

    康熙当时还不怎么关注老八这个儿子,但看到这个课表也感到惊奇,问惠妃:怎么给孩子学这些奇技淫巧?

    惠妃说:“阿哥序齿居后,母族微寒,伏望令其专习一艺,庶免他日坐糜廪饩、徒忝宗潢,得效尺寸之劳于朝廷,斯为幸甚。”说啊,这个八阿哥,排序靠后,生母出身也不高啊,按照清初的惯例,那些位高权重的王爵轮不到他,那就让孩子学一技之长,以后可以报效朝廷。

    康熙“深以为意”。

    而且后来麒和自己回忆的时候也说:“惠额娘勤谨,常垂训曰:太子系宗社所系,尔当竭诚敬事,恪守臣弟之礼,慎毋效彼心怀非望者流。”

    从这里可以看出啊,在一开始,惠妃就对两个儿子做了分散投资。老大已经走上了跟太子对立的道路,那老八就做那个闲散的、学了点奇技淫巧的、老实不参与夺嫡的皇子。她预判了老大大概率夺嫡失败,那么老八就是她安度晚年的退路。

    而康熙对于惠妃的这个培养方向,是持赞许态度的,说明至少在八皇子十岁之前,康熙没有考虑他作为储君的备选。

    虽然惠妃可能有一些私心,但麒和帝对于惠妃的养育之恩和教育资源,是很感激的。“朕冲龄时,惠额娘视若己出,而训课极严。凡怠惰苟安、草草塞责者,必厉声呵斥。洎长,能通晓诸艺,此皆额娘早年督责之力也。”说啊,我小时候如果偷懒,肯定被严格管教,惠额娘管得好管得妙。

    康熙死后,麒和一度想给惠妃封太后。是惠妃推辞了,说,我想出宫去老大家小住。要是封了太后,还怎么出宫呢?不成体统。

    麒和这才打消了封两宫太后的念头,给惠妃加封为皇贵惠安太妃,不光是太后之下最高的位分,还多加了一个尊号“安”字,这在整个麒和朝都是独一份。

    而且惠妃去世的时候,麒和不顾礼部的反对,坚持要按照太后的规格举办葬礼,并“扶棺恸哭,数日不止”。由此可见惠妃对老八的幼年培养,虽然刻意避免了他走向经史典籍、执政用人的方向,但绝对也是付出了真情实感和智慧心血的。

    那老八真的按照惠妃最初的设想,学一门奇技淫巧,当一名普通宗室吗?

    事情其实在老八十岁前就展现了一丝端倪。因为惠妃给老八安排的那些兴趣班,老八都学得相当不错。不光兴趣班学得不错,康熙安排的正经课程他也跟得上,背书、释义、练字、骑射,都轻松拿捏,堪称时间管理大师。

    麒和继位当皇帝后的吹捧有水分,那么康熙早年在实录中的评价应该是比较真实的。康熙二十九年,康熙帝检查完皇子们的功课,然后说:“胤禩灵秀,诸艺皆通。尤善字。”这孩子是优等生啊,脑袋好使,字写得尤其漂亮。

    康熙的夸奖自然引起了正在激烈争斗的太子和大阿哥的注意,一时间,小小的胤禩就面临两位大哥哥的威逼利诱。于是,他进入了第二阶段:“沉迷医术的少年”。

    根据史料记载,胤禩三岁感染了天花,在隔离治疗期间与太医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并且立志要推广种痘。他还没学会背四书五经就开始背本草纲目,到了他八、九岁的时候,已经能给太监、宫女们看一些小毛病了。

    正巧这个时候太子和老大的争斗波及到了年幼的胤禩,可能部分出于母妃的诱导,部分也是他自己的意愿,胤禩正式拜太医朱纯嘏为师,学习医术。

    兄弟们每天都要在上书房读书,他每隔一天就要去太医院学习,从而降低了和太子、大阿哥等人接触的时间。惹不起但是躲得起了,属于是。

    胤禩学医是很认真当回事的。在他十七岁入朝办差后,接管的第一件差事就是主掌太医院。在他管理太医院期间,是办了许多实事的。

    第一件就是推广种痘。“初行种痘之法,先施于皇子皇女;次及宫人、八旗及内务府属人;继又推至京师汉民。后复设种痘局,于四省分设接种之所,广布痘苗。其始所用者,乃人痘也。迨康熙四十余年间,牛痘渐行,遂成主治之术。”康熙年间有多少人能够接种天花疫苗,不同的史学家有不同的考据结论,因为民间大夫种痘的数据很难统计,不过官方的数据显示,从康熙四十年到康熙五十年间:“痘所年产痘苗以十万计。”到了麒和年间更是飙到百万以上,这在封建时代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

    第二,是应对全国境内的重大疫情。封建时代爆发瘟疫,总是靠当地的药铺、医生和官员自救,烈性传染病往往导致成村成县的人口消失。中央政府的应对策略往往是封锁疫区,等待疫情平息。但是胤禩在青少年时期就展现了极强的医者仁心。每当瘟疫爆发时,他都主动申请出京救灾。康熙肯定是不同意啊,但是有时候形势比人强。胤禩亲临疫区的记载,至少包括山东景州大疫、山西大疫、西北天花疫、两浙福建水虫疫四次。还有很多次,是他安排了手下的太医前往救灾。在多年的防疫过程中,胤禩带人总结出了最早版本的“防疫手册”,推广给各地地方官和中医们。

    冒着生命危险救治疫情,诚然危险,但对于少年到青年时期的胤禩来说有许多好处。第一,是让他长时间避开了夺嫡激烈的京城,避免被卷入其中;第二,通过救治百姓和与官府合作,让他积累了大量的基层治理经验和民间声望;第三,在康熙、兄弟、朝臣面前树立了一个醉心医术悬壶济世的形象,降低了所有人的警惕心。

    除此以外,胤禩在太医院期间的贡献还包括:最早发现了鸦。片的危害并进行了全国范围内的清缴、最早实行了剖宫产手术、最早确立了医学标准化考核流程等。

    这些医学上的贡献,当然不能简单归咎于胤禩的天资聪颖,他作为皇子,尤其是到了十七岁之后,他是颇受康熙宠爱的一位皇子,他能调动的全国的资源和统计数据,能接触到的来自西洋传教士的信息,都是普通医者难以企及的。

    但即便是有种种便利加持,他顶着时代压力和流言蜚语,做出种种划时代的贡献,所拯救的性命、所改变的思想,都是影响了数以万计的人们的命运。

    可以说,即便胤禩后来没当皇帝,他对于医学事业的贡献也是足以载入史册,成为清朝历史上最耀眼的明星之一。

    那儿子这么出色,当父亲的肯定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胤禩十八岁,跟着康熙出征准噶尔,管理伤兵营,被认为“办差得力”,出征回来又平息了山东大疫。论功行赏的时候被封为贝勒,是那一批封贝勒的皇子中最年少的一位。

    胤禩编写的医书出版要署名,他想附庸风雅取个字,康熙亲自给他取字幼麒,说:“吾家麒麟儿。”

    第二次大规模封赏皇子,是二立太子的那年。这一次,老八直接越过了序齿在前的老七,和老四、老五一起被封为亲王。就是对他的嘉奖。

    那么这一时期,老八积累了这么多治理经验,一路封到定亲王,他有生出夺嫡之心吗?

    我认为啊,大概率没有。因为他在不停立功的同时,还做了一件离经叛道的事情:独宠福晋。其他皇子妻妾成群,每年选秀皇帝或者母妃都会赐人进府,只有老八,婉拒了所有小妾。

    康熙朝起居注中详细记录了一次康熙和老八的对话。康熙认为老八子嗣少,应该纳两位侧福晋开枝散叶。老八说:“臣昔与发妻共历险艰,生死相随,曾誓终身不纳侧室。大丈夫立身,当以信义为重。即今嗣续单微,然臣本无承继大统之责,倘独子不幸早殇,则于兄弟中择侄承祧,亦可;若不愿立嗣,竟将家业尽付女室,招赘以奉臣夫妇香火,亦何害于大义乎?惟皇父鉴之。”

    翻译成白话,意思是孩子少就少了,要是独子(当时老八只有弘晏一个儿子,弘旻还没出生)死了,就过继一个;或者把家产都给女儿,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当皇帝。

    如果这都不算爱情,那什么算爱情?

    而在一废太子后,康熙让群臣讨论储君人选。老八更是当众重提了这事,说我啊,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刚出生没多久,看不出是聪明还是愚笨,也看不出是不是长寿。我又不是妻妾成群,马上能生一堆孩子,所以为了避免后面的继承问题,大家就别举荐我了。

    有一些观点认为,老八是看穿了康熙的心意是想复立太子的,所以故意作秀。但我认为不是,因为无论是在后期夺嫡白热化的阶段,还是在继位后,麒和对待孝徽皇后一如既往,是封建史上罕见的一夫一妻的皇帝。如果是作秀,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而且有一些史料表明,麒和担心妻子的身体,有意识地使用药物和器具避孕,避免妻子太频繁地生产。到了夺嫡后期,儿子的数量和质量也是一个重要的打分点。麒和的种种行为,表明他是真的把对老婆的承诺看得比可能的夺嫡机会更重的。

    所以总结一下,出身低微的生母和一个处境复杂、意识超前的养母,让胤禩拥有了一个“涉猎广泛的童年”,他的才华在这种环境下得到了滋养。而在少年到青年期间,他通过对医术的沉迷和对妻子的独宠,将自己排除在明面上的夺嫡人选之外。

    通过这种方式,他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积累着经验、声望和封爵,而没有引起太多的警觉。

    但这种剑走偏锋的夺嫡方式,很可能导致他真的成为一名有一技之长的有为宗室。或者说,他自己也觉得当个掌管太医院的臣子挺好的。那是什么改变了他的命运呢?

    这就得提到胤禩生命中又一个重要的女人——大清叫固伦安靖公主,沙俄叫阿芙罗拉一世。

    八公主是良妃所生的第二个孩子,跟胤禩相差六岁,兄妹感情一直很好。史载:“公主自落草,凡遇疾恙、寒热、种痘,及至怀妊坐蓐,定王亲为调护,不曾假手于人。迨公主随额驸就藩漠北,王辄自嗟叹,忧形于色。”从妹妹还是个婴儿开始管起,一直管到怀孕生子,生完孩子妹妹跟着驸马去了漠北,他没法管了,经常担忧叹气。

    八公主第一次嫁的是漠北蒙古唐努乌梁海郡王博贝。唐努乌梁海跟准噶尔和沙俄接壤,是一处军事前线和贸易要道。康熙将女儿嫁这么远,说明八公主在康熙心中并不像哥哥那么受宠,也说明唐努乌梁海的地理位置重要。

    这八公主也硬气啊,或者说夫妻感情好,愿意跟着额驸去边疆。然后就出事了。

    康熙五十年,准噶尔进犯唐努乌梁海,杀额驸博贝,安靖公主携子出逃,寻求沙皇庇护。

    那亲妹妹遭遇这种危机,老八也顾不上韬光养晦了,找康熙要了一千骑兵,就要去救妹妹。满朝文武拦不住。在这次北征过程中,老八的军事才能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首先是速度,他用了不到一天时间就从京城的八旗中招募了一千自愿跟他冒险的精锐士兵。然后在冬季大雪封道的情况下,用了一个月零三天,就把这些骑兵全数带到了唐努乌梁海,中间跨越了白茫茫的戈壁和蒙古高原,没有迷路,没有牺牲。

    然后是灵活调度能力,在了解清楚情况后,他果断决定同意沙皇和八公主的再婚,与沙皇结盟,借到了两千自带火器的军队。

    最后是战机和地形选择能力,诱敌深入,示敌以弱,最后在克木齐克冰河凿开冰层,歼灭了准噶尔两万侵略军,打出了一场载入战争史的以少胜多的战役。

    这场因妹妹而起的战争、这次与沙皇的结盟让老八的才能再也无法被“少子”、“学医”等标签所掩盖,他也正式进入到了康熙的考察大名单中。

    几年后,八公主正式加冕为俄国皇后。老八作为使臣参加完加冕礼,在返程途中顺道偷袭了准噶尔,直接将在夏牧场游猎的策妄阿拉布坦生擒,一起带回了大清。要知道,这时大清刚刚在西藏败给了准噶尔的远征军,急需一场胜利来洗刷战败的耻辱。

    八爷拿出了这场胜利,又一次是在朝廷的后勤支援几乎为零的前提下拿到的。这两次离谱的战功彻底将八爷的形象从“医者仁心”转化为了“天生将才”,也给许多人带来了极大的震撼和威慑。

    在准噶尔方面,“仅‘八’这个数字就能止小儿夜啼”。一直到如今,在一些卫拉特蒙古族群中,“八”依旧是一个极度不吉利,象征着魔鬼和死亡的数字。

    而在大清方面,则在康熙起居录中记载道:“定王荡寇塞外,阵斩贼众上万。及振旅还朝,群臣望风慑伏,莫敢仰视其锋。”

    此时的康熙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暮年,二废太子,储位多年悬而未决。面对羽翼丰满、声望碾压一众兄弟、膝下有两子的定亲王,他做出了一个封建帝王最理智的决定。

    康熙五十九年正月十八,在位将近六十年的康熙帝在太和殿宣布退位,传位给皇八子爱新觉罗·胤禩,年号取自康熙给他取的字,是为麒和帝。

    以上就是老八夺嫡成功的传奇经历,除了他耀眼的才华之外,他对养母的爱,对妻子的爱和对妹妹的爱都深刻塑造影响了他的命运,可能缺其中任何一环,我们看到的历史就不会是今天的这个样子。

    妇女之友,终成夺嫡赢家。这或许是残酷的皇位竞争史中难得的温情脉脉的角度吧。

    第440章 方圆讲史——云雯篇

    孝徽皇后:顶级言情女主剧本?一生一世一双人?董鄂妃的进阶版董鄂后是如何炼成的?

    大家好,欢迎来到方圆讲史。

    我们今天要讲的人是,麒和的孝徽皇后,也是乾正帝的生母,董鄂·云雯。

    我们今天能看到大量演绎麒和帝和孝徽皇后爱情故事的影视剧,这些剧中的孝徽皇后的形象非常多变,有刁蛮任性反抗礼教的,有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也有武力超群力大无穷的,那么真实历史上的孝徽皇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她又是如何让麒和这样一位文武双全、威慑朝堂的实权帝王为她不立后宫的呢?有了帝王全心全意的爱护就能得到幸福吗?

    今天的视频,我们将分为“出身尴尬的伴读”、“恩爱非常的夫妻”、“名满中外的画家”三个部分来讲述这位传奇皇后的一生。

    (弹幕:“前排”、“预警!前方一大波狗粮来袭”、“看完上期八爷,这期来看能让八爷当恋爱脑的女人!”)

    第一部分,出身尴尬的伴读。

    说到清朝的后妃董鄂氏,最著名的有两位,这两位都是宠贯后宫啊。第一位是顺治的董鄂妃,第二位就是麒和的董鄂后。而这两位董鄂氏,出自同一家族:满洲正白旗的鄂硕家族。

    我们前面的视频说过,顺治的董鄂妃“天资聪慧,好读史书,精书法”,同时也是个美人。美女加才女,个人素质远超顺治后宫的其他嫔妃,顺治为了立董鄂妃为后,一度想要废掉孝惠章皇后,因为孝庄太后和董鄂妃本人的极力劝阻才作罢。

    而这位孝惠章皇后,就是康熙朝的太后,是康熙关系良好的嫡母。

    此外啊,因为顺治宠爱董鄂妃,康熙生母佟佳氏和小康熙在顺治生前也是备受冷落。而在董鄂妃去世后半年,顺治也因为感染天花而死,很难说没有伤心过度免疫力下降的因素在。

    那么即便是知道这位董鄂妃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错处,康熙朝最重要的几位人物:康熙本人、太后、太皇太后,对于董鄂妃的态度都是比较微妙的。

    一个非常明显的证据就是,康熙在位的五十九年间,没有给董鄂妃追加帝谥,也没有让她的牌位进入太庙。清朝皇后的谥号后面,都会加一个“帝谥”,表示她是谁谁谁的皇后。你看康熙自己的皇后:孝诚仁皇后、孝昭仁皇后、孝懿仁皇后、孝静仁皇后,最后都有个“仁”字,这个“仁”,就是康熙的帝谥。

    那么顺治呢?顺治的帝谥是“章”。那康熙的嫡母:孝惠章皇后,康熙的生母:孝康章皇后。董鄂妃可是被顺治本人追封的孝献皇后,然而终康熙一朝,这最后的一个“章”字都没有加上去。

    那可想而知,在康熙朝,先帝的董鄂妃,或者说孝献皇后,是一个不能提的女人。大家都对此讳莫如深。鄂硕家族的处境,也是有些尴尬。

    (弹幕:“这家颜值基因太强了”、“顶级宠妃家族”、“不敢想有多美”、“康熙这刀补得真狠啊”、“毕竟是老妈的情敌”、“不让进太庙过了”、“放心,后来麒和给抬进太庙了”、“孝献皇后真惨,啥也没做错就是被狗男人爱上了”、“顺治的爱情害了董鄂妃娘家”)

    不过好在,这个家族马上就出了一位人才,他就是董鄂妃的亲弟弟,大将军董鄂·费扬古。费扬古十二岁死了父亲,继承了父亲身上外戚的三等伯爵位,十五岁死了姐姐董鄂妃,十六岁死了姐夫顺治帝,从此只能靠自己打拼,为家族争取喘息之机。

    费扬古二十九岁那年,三藩之乱爆发,他终于等到了建功立业的机会。费扬古跟随安亲王岳乐的军队在江西与吴三桂作战,连战连胜,接连击败了吴三桂的大将黄乃忠、女婿夏国相、心腹吴国贵等左膀右臂。等到几年后班师回朝,费扬古一跃成为了领侍卫内大臣,从一品,同时位列议政大臣之列。

    从没有实权的前朝外戚,到政治中央的朝堂重臣,费扬古硬生生靠自己的战功完成了一条逆袭之路。

    不过,家里的男人被认可,和家里的女人被接纳是两码事。费扬古的一个女儿嫁给了爱新觉罗的一个远支宗室,除此以外,四十多年间再无董鄂家的女孩嫁入皇家的任何记录。直到那个女人出现。

    (弹幕:“费扬古:姐是宠妃,姐夫是皇帝,但我要靠自己逆袭!”、“费扬古打工人天花板”)

    康熙二十一年,费扬古第一个孙女出生了,这个小女婴出生后不久就失去了父母,被抱到费扬古的夫人处抚养。颇具文学素养的费扬古夫妇给孙女取名为云雯。

    当时的费扬古已经是从一品的大臣了,所以小云雯的童年,物质上应该是不缺的。但是既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在家里面对着一大家子叔伯和堂弟堂妹们,个中落寞心酸也只有自己知道了。

    嫡长子遗留下来的孤儿,云雯的处境类似于《红楼梦》中的湘云或者贾兰。不过比他们强的一点是,当家主人费扬古夫妇很怜惜这个聪慧可爱的孙女。根据记载,在云雯十岁左右,费扬古夫人就把她母亲的嫁妆,包括京城郊外了五十亩良田和外城的两处铺子交给了她自己打理。在当时普遍贵族女孩都只有二三两银子月例的时代,每月能拿到二十多两银子的租金,每年还能有田租进账,绝对是同龄人中极高的待遇了。

    (弹幕:“是小富婆!”)

    大约在云雯七、八岁的时候,一道圣旨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宫里为四公主选伴读,而她在候选名单上。经历了入宫笔试、面试等一系列流程后,董鄂·云雯因诗词书画上上等,被选为四公主的伴读之一。

    诶,诗词书画上上等,是不是感觉来了?没错,顺治的董鄂妃,也是被记载为“通史书、精书法”。这董鄂小姑娘,跟她姑奶奶很像。不光读书像,长得也像。

    据说孝徽皇后随四公主第一次去拜见太后和太妃的时候,这些顺治的遗孀们说了一句话,叫“似是故人来”。

    大家看,这是孝献皇后董鄂氏的画像,这是孝徽皇后董鄂氏的画像。大家觉得像吗?可以把你的看法打在弹幕上。除了官方画像外,孝徽皇后作为引入透视画法的先驱之一,也有大量更逼真的画像存世。比如这样的(视频展示一幅素描)、这样的(视频展示一幅油画的全家福局部)、还有这样的(视频展示云雯最著名的自画像)。

    以我的审美来说,我觉得孝徽皇后是非常好看的了,肤白大眼,五官精致。我们可以从这些几百年前的画作上,一窥名后的风采,也可以以此想象顺治董鄂妃的模样。

    那见到姑奶奶的情敌们,董鄂小姑娘肯定是很紧张啊。史料记载:“后初以选侍入宫,充伴读之任,其秉心敬慎,动履咸宜,而讷言慎辞,从不妄出一语。”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皇后刚进宫当伴读那阵子啊,小心谨慎都不敢说话。

    (弹幕:““似是故人来”这句直接破防了”、“上上等,才女认证了”、“太妃们看到这张脸估计心情复杂”、“超像的,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顺治麒和双重严选”、“这种闷葫芦性格是怎么搞定八爷的?”、“前面的,靠脸就可以了,而且还有才华”)

    就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她在宫中偶遇了八皇子,也是后来的麒和皇帝,胤禩。

    有些观众就要问了,哎这人家帝后年轻时候偶遇,你怎么知道的?是野史传说,还是后人臆想?诶,这件事还真有史料记载。

    麒和六年,因为东西六宫年久失修,内务府提议翻新,同时上奏询问闲置已久的景阳宫和景仁宫是否要选择一处改造成大型乐器的陈列馆或划给西洋传教士做机械工坊。因为麒和帝空置六宫嘛,当时很多太妃也都迁出去了,就准备进行大改造。

    麒和帝如此回复道:“景仁宫乃先帝诞生之所,系龙兴之地,理当敬谨存留,不可轻议更张。景阳宫书库,则为朕与皇后昔年初遇之所,情谊所寄,朕实不忍改作。但宜增益藏书,饬令有司岁时修葺,勤加护持,以永存旧观。”

    麒和帝亲口所说,他和皇后初遇在景阳宫书库,所以不忍心改变景阳宫的格局。实录中的记载,可信度应该是相当高的。

    那为什么是在书库呢?麒和帝当皇子的时候,和四公主不见面吗?原来,按照清初的制度,皇子和皇女是分开接受教育的。皇子们读书在尚书房,皇女们读书在太后宁寿宫、慈宁宫附近的公主所。虽说没有明令禁止皇子和皇女见面玩耍,但是教育地点和紧密的课程安排就决定了两拨人并没有多少来往的条件。

    我们后来熟知的厚德殿,皇子皇女们一起接受教育的场所,是麒和帝时期改建的。而康熙朝的制度还是老一套男女七岁不同席的做法。

    那女生教室和男生教室隔了十万八千里远,能碰面的地方就只有图书馆了。这一见面,麒和帝对董鄂氏的容貌惊为天人啊。一直到他晚年,已经六十多岁了,还能回忆起来当时的情景,亲自提笔画了一幅速写,交给西洋画师刻画细节,而且是让画师增改五十余次,才画成了这幅《孝徽皇后少女图》。

    (视频展示一幅精细写实的油画,踩着花盆底的少女正抬手去够架子上的书籍。书库昏暗,但是门口的阳光照进来,给少女的脸庞渡上一层光晕。她的眼睛熠熠生辉,那是被知识照亮的光彩。整幅画面细节精致,连少女去够的那排书架上放着的书是二十四史都能看清楚。而画面下方标注了一行小字: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馆。)

    (弹幕:“我磕的CP是画家真是太幸福了”、“不光有文字还有画面”、“让他画,都是史料”、“白月光具象化了”、“所以董鄂妃也长这样”、“这颜值放现代也是顶流”)

    画面是比文字更珍贵的史料,麒和帝在这幅画中倾诉了他对白月光的全部理解。对董鄂姑娘一见钟情的麒和马上就在康熙面前各种表现啊,康熙问他想要什么,他说相中个媳妇。那一年麒和大约十四岁左右。

    等到康熙搞清楚儿子的暗恋对象的时候,估计是百感交集。只能说麒和真是顺治的亲孙子,这审美都遗传得一模一样。而且谈起恋爱的狂热劲儿也是很类似。

    但或许是考虑到当时费扬古在西北面对准噶尔的战场上起到关键作用,康熙在一番思索后还是顺应老八胤禩的想法,将与他年龄相仿的董鄂氏指给他当嫡福晋。

    (弹幕:“康熙:这审美怎么跟我爹一模一样,脑壳疼”、“但费扬古在西北打仗。康熙:行吧。”“麒和孝徽校园早恋石锤”)

    而董鄂氏的人生也就进入了下一个阶段:“恩爱非常的夫妻”。

    不得不说啊,这自由恋爱娶到的老婆,和父母之命指定的老婆还是很不一样的。麒和从跟董鄂·云雯订婚之后,就把她宠到天上去了。接下来,让我们看看一个封建时代的皇子,能为了爱妻做到什么程度。

    首先,胤禩拒绝了内务府给他安排的试婚格格。原话是:“我素习医术,于人身生理、夫妇之道,皆已晓畅。此等事何必劳试婚格格指教?”

    试婚格格是清朝的祖制,在皇子成婚之前,由内务府派专门的宫女教导皇子房事。那事后呢,这些试婚格格往往就作为侍妾进入皇子们的后院之中,生儿育女,也是正经的皇孙。

    胤禩拒绝试婚格格,就是他拒绝纳妾的开始。

    而他彻底宣布自己不纳妾室,则是从景州大疫之后。康熙四十年,河北山东大疫,死伤众多,八皇子胤禩奉旨抗疫,亲临疫区,不幸感染疫病,一度神志昏迷。

    接到消息的八福晋董鄂氏当即进宫。史载“长跪乾清门外,泣请前往疫地侍疾,言极哀诚,上为之动容,令准予。福晋得旨,策马出京,奔驰三天三夜,直达济南。”

    当时的济南城已经被难民和病患挤满,情形一度失控。八福晋的到来分摊了八皇子的压力,安抚了当地的官员,让胤禩能够安心养病。不久后,胤禩痊愈,疫情也逐渐平息。

    这次患难与共让本就深厚的夫妻感情更加坚不可摧。胤禩回到京城后就公开宣布,为了回报董鄂氏生死相护的情谊,此生不再纳妾。

    (弹幕:“这老婆能处,有事她真上”、“是双向奔赴的爱情”、“策马三天三夜,这什么古代版速度与激情”、“这是人?身体扛得住?”、“言情小说需要逻辑,史书不需要”、“史书只需要开挂的天降猛女”)

    此事在《朝鲜王朝实录》中有记载:“闻清人云:某皇子甚眷其妻,谓不更置侧室。有嘲之者,辄答曰:“妻贤妾美,吾妻贤且美,焉用妾为?”此语颇传于外,人皆笑其倨,亦服其情。”

    那么康熙时期没有纳妾的皇子是谁呢?只有老八胤禩符合条件。

    (弹幕:“他好狂,他超爱”、“翻译:我老婆天下第一”、“笑死,朝鲜人是真的爱吃瓜”)

    甚至到了麒和登基称帝后,多次有官员提议说:您现在是皇帝了,后宫只有一位皇后不和礼法。麒和一开始只是留中不发,也就是已读不回,后来就恼了,直接给上奏的官员家里塞了十八个小妾,闹得官员家中鸡犬不宁,而且开销大增,同时又让御史盯着他查贪污,直到弄得人入不敷出、灰头土脸才罢休。

    (弹幕:“麒和帝:你礼法,你了不起,你养十八个小妾,穷死你。”、“麒和帝对你使出了连招”、“官员应该庆幸自己不是准噶尔人,不然已经嘎了”)

    如果你以为麒和的宠妻只限于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你还是低估了麒和帝的实力。他不光嫌小妾在自己和白月光之间碍事,甚至还嫌孩子碍事。

    在成婚的头两年里,麒和仗着自己学过医术,一直在偷偷避孕。景州大疫的时候条件艰苦,可能缺少避孕药物或器械,避孕失败,董鄂氏才怀上了长女。而生完长女后,又避孕了四五年才怀了长子。

    这就有小伙伴要问了,你怎么知道他是在避孕呢?万一就是孝徽皇后的体质不容易怀孕呢?因为,这也是有史料记载的啊!没错,听着离谱的,往往是真的。

    “上初为皇子时,尝曰:吾方年少,与妻情好方笃,何急子嗣?且享夫妇之乐数年,嗣后图之未晚。”我还年轻,还没过够二人世界呢。

    “吾近来偶触毒物,虑其伤及稚子,故决意暂缓生育,期以两年,待余毒尽去,方可图之。吾之长女,乃吾抱病时所结胎,降生后常多疾恙,每一念及,辄自悔恨,愿此后勿再蹈此覆辙。”为了优生优育,一定要调养好身体再怀孕,这学医的人就是讲究啊。

    随着年龄渐长,胤禩也觉得一儿一女有些单薄了。于是又和董鄂氏生了一对龙凤胎。这对双胞胎和老二弘晏之间,隔了八九年。但是生完后胤禩就后悔了。

    “吾妻自产双生以来,专意抚育,不稍顾我。且分娩之际,气血大损,实不忍复令其受此瘁。”我老婆生双胞胎的时候受大罪了,而且她现在注意力都在双胞胎身上,分给我的时间都少了。我再不要她生了。

    (弹幕:“景君只是个意外”、“景君:???”、“没事景君,你弟弟妹妹们也被嫌弃了”、“八爷:孩子影响我们夫妻感情了”、“嫌小妾碍事就算了,连孩子都嫌碍眼,八爷你……”、“这么早就有优生优育了,八爷还在领先版本”、“生育观像是五百年后穿越回去的”)

    为了能够更安全更方便地避孕,麒和尝试了种种方法,研究者从故宫档案里发现了好几十种避孕的药方,有男子喝的,有女子喝的,很多都是康熙麒和时期的。

    但是药三分毒啊,麒和帝和孝徽皇后用得更多的可能是避孕套。在麒和元年到三年之间,内务府每月向宫中供应羊肠,需要用专门的“净羊”,选种封闭,饲养条件清洁要求极高。麒和四年,海军大将军姚法祖进献了橡胶,大受赞扬。此后,橡胶制成的避孕套就在宫廷和贵族之家流行起来,随着海外橡胶种植园规模的扩大,京城橡胶价格一路走低,而皇商“杜晴号”所售橡胶避孕套愈发实用,市民阶层也逐渐流行起来。而与此同时,内务府每月向宫中进献的“净羊”羊肠则逐月减少,直至消失了。

    (弹幕:“这段科普我是第一次听,up主厉害了”、“求问内务府的避孕开销”、“反正比养孩子便宜”、“姚法祖活该他平步青云”、“这就是麒和大力支持海军的原因?”、“虚假的海权:为了大清的渔民;真实的海权:为了避孕套”、“笑死,再也不能正视姚法祖了”)

    除了心疼老婆斗小妾,心疼老婆生孩子外,麒和帝还心疼老婆干活。

    “朕每念皇后,本宜优游岁月,专意翰墨丹青之好,以自怡悦。惜乎归于朕躬,遂陷于宗潢政务、朝局纠葛之间,昕夕劳瘁,不得少休。每一思及,辄觉疚歉于心,恨未能为之分劳万一也。”我老婆本来可以写字画画,悠闲度日,可惜嫁给了我,不得不忙成狗。

    但是麒和朝的后宫就皇后一个,没有妃嫔分劳,那怎么办呢?麒和帝的办法是精简宫廷人员,招募女官,减少礼仪的繁琐度。同时,还把公主们抓来给孝徽皇后打工。

    “皇后总理内壸诸务,夙夜勤瘁,殊为劳苦。汝辈宜各体母心,随事分任,以纾其劳。一则习练家政,为来日于归之资;一则循乎孝道,尽子女侍奉之诚。庶几不负朕训诲之意。”

    亲生女儿不够用了,他就从兄弟们家里收养女孩子。这些公主无一例外都在给孝徽皇后打下手。

    (弹幕:“麒和:亲亲老婆受苦了呜呜呜”、“公主们:谢谢皇阿玛,你真是我们的好阿玛”)

    在麒和帝的种种措施之下,董鄂氏的皇后生涯过得可以说是非常惬意。尤其是在康熙帝驾崩之后,头上的大山没有了,麒和帝为了弥补孝徽皇后早年的心理创伤,主动提出为顺治的孝献皇后加帝谥为“孝献章皇后”,牌位升入太庙,安置在顺治帝的牌位之下。算是为这桩祖父辈的爱恨情仇画上了最终的句号。

    后宫空置没有妃嫔宫斗和庶子庶女需要操心。孝徽皇后每天都能抽出时间来沉浸在她的绘画爱好之中。

    这就来到了我们的第三部分:名满中外的画家。

    孝徽皇后三岁学画,在她被选为四公主伴读的时候,就被认为画是“上上等”。孝徽皇后少年时期的画作大多逸散,但从记载上看,她最初画的是传统的中国画,“写意工笔皆精通”。师从宫廷中的中国画大师。

    (弹幕:“三岁?我三岁还在玩泥巴”、“写意工笔皆通,艺术生告诉你十几岁能做到是老天爷赏饭吃”、“已经脑补一个安静的艺术生美少女了”)

    而在她成为八福晋后,八爷开始指派了专人保管、装裱妻子的画作。同时当时传教士跟皇子们往来密切,八福晋开始接触西洋技法。她曾专门将意大利传教士聂云山请到府中,系统性地学习西洋透视画法和宫廷派油画的创作。

    (弹幕:“聂云山:我能吹一辈子”、“给老婆请外教!”)

    孝徽皇后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的作品,呈现出明显的透视写实风格。猫狗兔鹦鹉小像系列是她新婚后不久的作品,目前发现的已经超过五百多幅,而且每一张旁边都有日期和题字,将这些小像按照时间顺序连起来,能够明显看到技法的进步和风格的转变,而且能看到不同材质颜料的尝试。这组作品对于孝徽皇后的早年绘画研究有着极高的价值,也因为小动物可爱的神态,很多被拿来制作网络表情包。

    (视频上呈现出一副工笔画的纯白猫咪图像,但是打了阴影,毛发纤毫毕现,如同真的一样。虽然是工笔画,但是其油墨浓烈细腻,猫咪的蓝眼睛如有星辰,神态之传神透过纸背,让人背脊生寒。)

    (弹幕:“不是,两三年画五百多幅?”、“孝徽也是卷王啊”、“她是真的爱画画”、“这猫咪绝了”、“照片没这韵味”、“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这一时期,老八外出办差,或者随康熙出游,也经常带上云雯。壮丽的自然风光和人文景色极大扩展了云雯的视野,她笔下的题材,除了传统的花鸟虫鱼、人物山水外,开始出现了一些传统画作极少涉足的内容。

    (视频上开始切换壮观的写实画作:繁忙的海港、江南的水道、电闪雷鸣的天空、一望无尽的草原、反射阳光的湖水……)

    (弹幕:“革新派”、“笔下风景照”、“人型照相机”、“她真的很会拍”、“构图厉害啊”)

    即便是今天看来,这些作品也足够吸引人的目光。麒和非常欣赏妻子的画作,鼓励她匿名将其公之于众,与男性画师一争高下。

    于是云雯取了笔名“云间客”,将画作挂在京城几家书铺中寄卖,很快就被售卖一空。随着挂卖的画作技法越来越高超,构图越来越精妙,意境越来越玄奥,中外商人争相求购,“云间客”之名在康熙朝的艺术界也逐渐成为了顶流,据说《五台山全景图》曾经拍出过2000两银子的天价。要知道,清朝时元代名家的画作也才只值100-200两银子。《五台山全景图》是纯油画画作,封装有玻璃大板,材料的价值就极高,但即便如此,《五台山全景图》也不是古董,能卖到2000两银子,已经代表“云间客”触碰到了活着的画家的价值天花板。

    只是这个时候,还没有人知道这位“云间客”是一位女性。

    (弹幕:“隐瞒身份,然后打赢了”、“功力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性别的事情了”、“比古董贵”、“谁说艺术生吃不上饭的?”)

    接下来,就是残酷的夺嫡时期了。随着政治局势逐渐诡谲,云雯不再频繁外出,“云间客”的新作也逐渐减少。但是在政治的压抑氛围中,云雯的画风迎来了瓶颈后了又一轮改变,她不再满足于写实死气沉沉的高门深宅,开始用画笔描绘自己想象中的场景,奇幻现实风格逐渐登上历史舞台。

    其实《五台山全景图》时期,这种奇幻风格就已经初露端倪。《五台山全景图》描绘了山川、庙宇、佛像,以及五百罗汉和五百比丘尼。尤其是佛教人物兼具佛性和灵动,仿佛能够破纸而出。

    如果说《五台山全景图》明显参考了天主教堂大幅壁画的表现手法,虽然把天使和基督换成了罗汉和佛像,但仍有生硬之处。

    那么接下来以《十八地狱》、《偶人》、《伤逝》、《赠新生》、《晋阳公主》、《冰河》为代表的一系列作品,则是真正的奇幻现实风格。现代著名画家评价为:“笔触极为真实,场景极其荒诞,情绪极为浓烈。”

    (视频中不断闪过这些著名画作的画面。)

    (弹幕:“卧槽”刷屏,“小孩子不要看,会做噩梦”、“你们别看,我暂停了”、“建议入手云雯画册,大图享受”、“真的,我看得头皮发麻”、“这个竟然能过审吗”、“快截图,等会儿视频下架了”)

    这不是传教士所画的为了讨好皇帝的宫廷画,这也不是含蓄内敛的中国画,这是一个灵魂呐喊的声音。这些画在九子夺嫡期间被藏了整整十余年,直到麒和登基才得以重见天日。

    今天的我们依旧能够从这些画作中感受到强烈的恐惧、愤怒、悲伤、欣喜、茫然和壮烈,这就是“云间客”留给世界的回响,这就是孝徽皇后藏在历史迷雾后的真实,这就是麒和帝一生的白月光。

    我想,真正的爱情,一定包括欣赏对方的灵魂。

    麒和六年,结束了康熙帝的丧礼,麒和就下令将皇后“云间客”的身份公之于众,一同公布的还有皇后所绘的新作《伤逝》。

    “皇后丹青精妙绝伦,实非朕一人所得私也。此等妙笔,当与天下共赏,垂之后世,使四海之人皆知吾妻之名,永传不朽。”

    麒和八年,麒和帝下令将《十八地狱》永久悬挂在乾清宫的正殿,用来警示后来的继任者不忘人间疾苦。

    (弹幕:“我老婆画的,厉害吧”、“后来的皇帝:谢谢祖宗,我真的会谢”、“格局打开了”、“麒和好像特别吸引大格局的女性,这是什么体质?”、“威慑力拉满了”、“后世子孙早起上朝还打瞌睡呢,看到墙上的十八地狱直接清醒”、“这间屋子好像是招待大臣用的,所以大臣也得看”)

    而在为后时期,除了艺术价值高超的奇幻大作之外,每逢国有大灾,云雯都会画一些山水花鸟、福禄寿喜、人物的作品,义卖为灾区募捐。百官、行商争相购买,以家中藏画为荣。其中一些画作被洋商所购,传往大洋彼岸,相当一部分如今收藏在欧洲的博物馆中。

    这离不开麒和帝的推波助澜和暗中支持。

    (弹幕:“麒和帝如果生在今天,高低要替老婆直播带货”、“麒和帝:我不在乎钱,我就是想炫耀我有老婆”、“他真的,我哭死”)

    那今天的视频就到这里,希望大家能从这期长视频中,再次感受到爱情的美好吧。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