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请罪

    沈云稚和孟茹到了寿宁殿时,屋子热闹的紧。

    太后娘娘坐在主座上喝茶,淑妃陪坐在侧。

    下首还坐着一人,沈云稚认出来竟是上回她进行宫时遇到的文定公夫人蒋氏。

    沈云稚和孟茹上前行礼:“臣女见过太后娘娘,娘娘万安。”

    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盏,含笑叫起:“都起来吧。”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孟茹身上,笑盈盈道:“这回你父亲擢升御前侍讲是件大喜事,听说你父亲一向稳重又有文臣风骨,哀家也替孟家高兴,总想着叫你过来见上一面,只是行宫里事情多,竟是今日才得空。”

    孟茹含笑恭顺谢过太后娘娘。

    太后指了指蒋氏下首的座位,示意二人道:“都坐吧,这不是在宫中,也不必拘着那些规矩。”

    太后说着,视线装作无意瞧了沈云稚一眼,见着沈云稚气色不错,并未因着被沈家从族谱除名郁结于心身形消瘦,心中倒是愈发高看了沈云稚几分。

    又想到昨日娴嫔吐血晕厥前说的那句话,想着外人说沈云稚这个显国公府嫡女福薄也未见得真就如此。

    要她说,这沈氏身上还是有几分福缘的,要不然,怎会恰好这样的好事落在她身上。

    能得皇上另眼相待,哪怕只是因着已故昭懿太后,甚至只是出自旁人揣测帝心之故,也足够如今的沈氏得了好处了。

    宫女上了茶水和点心,沈云稚和孟茹陪着太后说话,又有文定公夫人蒋氏在一旁活络气氛,说起些京城里的事情,倒是叫沈云稚她们少了几分拘束。

    正说着话,外头有宫女进来回禀,说是皇后娘娘过来请安了。

    沈云稚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屋子里的气氛立时变得有些尴尬。

    虞婉宜想要嫁给安宣郡王顾澹当郡王妃,因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心中嫉妒进而责难沈云稚,想要给沈云稚安个不敬皇上的罪名的事情谁都知道。

    最后的结果却是牵连的继后和承恩公府都灰头土脸丢尽了颜面。

    甚至伺候了虞氏多年的孙嬷嬷都被皇上一道口谕罚入了浣衣局。

    这事情才过不久。

    如今虞氏见着沈云稚,彼此脸面上都不好。

    可继后来了,太后总不好因着沈云稚在殿内就将她拦在外头。

    “叫皇后进来吧。”

    太后吩咐了一声,心中忍不住嘀咕,莫不是皇后因着娴贵妃被废黜降位为娴嫔的事情高兴太过竟是顾不上打听行宫里的事情了。

    不然怎会不知道今日她要传召沈云稚和孟茹过来?

    这个时候撞上,叫她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太后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很快,宫女就领着虞氏进了殿内。

    虞氏今日穿着一身明黄色缂丝牡丹纹宫装,头戴赤金嵌蓝宝石簪子,一派端庄华贵。

    除了太后外,屋子里几人齐齐起身,朝着虞氏福身行礼: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臣妇(臣女)见过皇后娘娘。”

    虞氏明显不知寿宁殿里头还有外人在,见着几人里容色最为出众,叫人一见便觉惊艳的女子时,一下便猜出她的身份,当下嘴角的笑意僵了僵。

    “都起来吧。”她从沈云稚身上收回视线,上前给太后见礼:“臣妾见过母后。”

    太后含笑叫她在软塌另一边坐下,宫女又给淑妃搬了张椅子过来,淑妃便坐在了蒋氏的上首。

    淑妃低声对着沈云稚和孟茹她们道:“你们也都坐吧。”

    几人各自落座,听着太后和虞氏说话。

    太后提起了娴嫔的事情:“娴嫔身子不好回宫中好好养着也不错,不过她到底有过救驾之功,还因此小产过一个孩子。纵然如今降为嫔位皇后也要待她宽厚些才好,免得叫人议论。”

    谁都听得出太后不过是说些场面话,宫中作践人的手段不知有多少,娴贵妃骤然失势,她那样的性子往日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哪里是皇后宽厚就能有好日子过的。

    更别说,虞氏本就不是一个宽厚的性子。

    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因着虞婉宜的一封信,给沈云稚安上那般罪过了。

    虞氏脸色微微一变,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娴嫔因救驾小产过一个孩子,她这个继后却是进宫这么些年,从未诊出过喜脉。

    “母后这番苦心若是传回宫里头叫娴嫔妹妹听见了,只怕要感激涕零了。”

    “这回她也是太心急了些竟是纵着底下宫女行此下作勾引之事,才惹得皇上动怒废黜她贵妃之位。臣妾叫她回宫一则是为着她的身子,毕竟宫中太医多,身边无人烦扰她也能安心养病。二则也是不想她在行宫惹得皇上不快,更不想因着她一人闹得行宫里人心惶惶,气氛紧张成这般样子。”

    “母后不怪罪臣妾,臣妾便能安心了。”

    太后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起来。

    虞氏也抿了一口茶,将视线落到孟茹身上,含笑道:“听说你祖母前些日子气病了,如今可还好?”

    她这话问出来,屋子里一阵寂静。

    虞氏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看了沈云稚一眼,带着几分歉意道:“瞧本宫提这个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本宫故意往沈氏你痛处戳呢。”

    “之前的事情也是婉宜不懂事,误会了你,这才平白生出好些是非来。听说婉宜为此心中难受,在皇恩寺亲自登门给你赔不是,既如此,这事儿就过去了,你和婉宜往后也该好好相处才是,免得叫本宫这些长辈们担心了。”

    虞氏这话说得好似虞家和沈云稚没有一丝龃龉隔阂。

    沈云稚心中膈应,当着众人的面却也只能起身行礼:“是,臣女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虞氏瞧了她一眼,对沈云稚这般态度有些不愉,可到底顾忌着太后,只能将视线从沈云稚身上收回来。

    因着沈云稚和孟茹在,虞氏又陪着太后说了一会儿话就起身告退了。

    待她走后,淑妃笑着道:“怎么瞧着皇后如今脾气竟是大了些,难不成这行宫里暑气重,叫皇后也有些心浮气躁了?”

    太后瞧了她一眼:“行了,哀家瞧你也心浮气躁了些。”

    太后说着,对着沈云稚和孟茹道:“说了这会儿话哀家也有些乏了,你们且回去吧。”

    太后又吩咐道:“对了,内务府不是敬奉上来几把团扇,如今暑气重,赐给孟氏和沈氏一人一把,这些精致的东西姑娘家都喜欢,平日也能拿着把玩。”

    嬷嬷听着太后吩咐,很快就拿了一个托盘出来,上头放着两把做工精致的缂丝团扇。

    “两位姑娘各选一把吧。”

    孟茹含笑拿了把天青色牡丹花蝶团扇看了眼,递给了沈云稚:“我记着云稚你喜欢天青色,之前家里帐子都选了天青色的,上头绣着牡丹,也不会太素淡了。”

    太后听着这话,忍不住笑着对沈云稚道:“你表姐给你挑的,沈氏你便收着吧。”

    沈云稚莞尔一笑,伸手接了过来。

    孟茹取了另一把蓝底缂丝拂手花鸟团扇,福身行礼又谢过太后赏赐,这才带着沈云稚告退出来。

    出了寿宁殿后,两人俱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想到才刚离开的虞氏,孟茹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怎会这么巧就遇着了,继后方才话里有话,当谁听不出来呢。”

    “还叫你和虞婉宜好好相处,好似表妹你才是不知礼数的那个。”

    到底事关继后,身份有别,更何况是在行宫里,孟茹也不好多说什么,低声抱怨了两句也就止住了这个话题。

    沈云稚却是想到方才虞氏穿着的那身明黄色缂丝绣牡丹花宫装,不免多想了些。

    虞氏这般刻意,其实也能从侧面反应她在这个位置上心里头是不安的。

    哪怕才借着将娴嫔送回京城的事情立威,依旧没能叫虞氏心中踏实下来。

    这般想着,她便轻笑道:“无妨,那话听听也就过了,反正往后也没什么机会见面的。”

    沈云稚说着,就挽着孟茹的手往回走去。

    行至半路,有两位宫女远远朝她们这边走过来,见着沈云稚便对着她福了福身子,道:“奴婢见过两位姑娘,今个儿我们郡王送了大长公主一幅缂丝无量佛像图,想着沈姑娘懂些佛理,便请沈姑娘过去一块儿品鉴。”

    宫女说着,又对着孟茹道:“大长公主吩咐,姑娘来了行宫正好去内药房拿些滋补调养身子的药,回去给鲁老夫人补补身子。正好上回太医去给老夫人诊脉,回来就将脉案放在了内药房存档,姑娘过去拿药也方便。”

    沈云稚听着宫女这话,眼底闪过一抹异样来,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大长公主虽也礼佛,可大抵不会有兴致传她过去品鉴一幅缂丝无量寿佛图。

    沈云稚脑子里有种很强烈的感觉,这宫女多半是顾澹身边伺候的。

    她下意识就想到了之前顾澹送她的那盒迦南香,心中不自觉有些紧张起来。

    难道如冬和顾澹说了什么,可她又觉着不大可能,如冬是她身边伺候的丫鬟,哪怕忌惮顾澹这个安宣郡王,应该也不至于将这点子小事回禀到顾澹面前。

    再说了,她只是将那迦南香收起来,也没做错什么,何须心虚?

    虽这样想着,可沈云稚自打发觉自己对顾澹的依赖和亲近后,就觉着不知该怎么和顾澹相处了。

    若这点子心思被顾澹瞧出来,不知有多难堪呢。

    “表妹你跟着过去吧,我去内药房那边。”孟茹见着沈云稚愣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沈云稚点了点头,目送孟茹随着一个宫女离开,这才跟着宫女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沧浪斋

    裴道成见着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崔宣,眼底露出几分不屑来。

    “朕听说宋氏如今就住在你崔家在小汤山的别院里,可有此事?”

    崔宣听着这话,面色微僵,脸上涌起一阵难堪来,随即想到宋澜月如今妾室的身份,又生出惶恐来。

    “皇上恕罪,微臣并不知宋氏会来这小汤山,崔家并无不敬圣上之心,还请皇上明察。”

    圣驾来小汤山乃是大事,随行的文武百官无人敢带着妾室随驾来此,这事儿若真要追究,自能治崔家不敬之罪。

    如今皇上厌恶勇庆侯府,废黜姑母贵妃之位成了娴嫔,继后落井下石将姑母赶出行宫提前返回宫愈发叫侯府颜面尽失。

    崔家此时再禁不起任何风波了。

    若是因着宋澜月被皇上怪罪,只怕祖母真要气死过去了。

    裴道成见他这样紧张,又急着撇清关系,突然嗤笑一声:“朕看你也并非不能明辨是非,怎么当日抛下沈氏任由沈氏在侯府受磋磨,带着宋氏回来后你还能端着那世家公子的架子,对沈氏一副施恩的作态?”

    崔宣是个读书人,出身又好,何曾被人当面如此责难过。

    更别说,问话之人是掌握着他崔家荣辱生死的皇上了。

    他想起了昨日祖母狼狈回来后,满是悔意对他说:“是咱们崔家错了,当初咱们那么苛待沈氏,传到皇上耳中,皇上不免想到已故昭懿太后,如何不厌了咱们崔家,厌了娘娘呢?”

    “你明日进宫请罪,千万别说沈氏一字不好,千错万错都是咱们崔家的错,都是你的错。”

    崔宣的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皇上恕罪,此事乃微臣之过,是微臣对不住沈氏。”

    第112章 嫉妒

    崔宣告罪完,伏在地上,心中惴惴不安,却少不得生出几分不解和狐疑来。

    哪怕他听过先帝和已故昭懿太后之事,也以为皇上对昭懿太后这个生母算不得亲近。

    何故因此如此护着沈云稚?

    甚至在今日直接问了出来?

    没等崔宣继续想下去,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太监进来回禀:“回禀皇上,沈姑娘过来了,人安排在了翠微阁。”

    崔宣听到这话,跪伏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僵。

    耳边传来皇上冷沉中带着威严的声音:“你也随朕来吧。”

    崔宣听着吩咐,眼底愈发多了几分狐疑。

    他不敢忤逆,应了声是便跟在裴道成身后走出了殿外,一路进了翠微阁。

    殿内刚进门是座紫檀座折枝牡丹屏风。

    裴道成绕过屏风,往殿内去了。

    崔宣本想跟皇上一块儿进去,才走出一步,却是被一个太监拦住,领着他到了侧边另一处屏风后。

    屏风雕工紧密,可依旧有微小的缝隙,恰好从这个角度崔宣透过缝隙看到站在书案前的沈云稚。

    她穿着一身粉蓝色绣栀子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簪子。

    此时她站在案桌前,背对着殿门口,背脊挺直,瞧着似乎没有和离时那般清减消瘦。

    许是因着等着无事可做的缘故,她目光不自觉往案桌上放着的东西看去,瞧着竟叫人觉出几分随意来。

    他心下大骇,心中生出百般猜测来,下意识就朝小太监看去。

    小太监压低了声音道:“为着满门前程,崔大少爷还是莫要出声惹怒了圣上才好。”

    崔宣闻言,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红,听出这内监话中的警告和深意,一张脸愈发涨得通红。

    沈云稚竟和皇上有私?

    不怪他多想,而是皇上这样的性子,如何会叫一个女子出现在这里。

    姑母当了这么些年的贵妃,哪怕有救驾之功又有贵妃的位分,每每祖母和母亲进宫请安,姑母提起皇上时也藏着几分忌惮敬重。

    何曾有一刻自在过。

    而沈云稚站在案桌下,竟敢瞧着桌上的摆设。

    他了解沈云稚,若不是有私,依着她的性子如何会这般不谨慎?

    正想着这些,耳边传来皇上的声音,比起方才威严冷然,听着竟是温和几分。

    “之前给你送的迦南香你可喜欢?”

    隔着屏风,沈云稚的声音传了过来:“喜欢的,迦南香贵重,我想着等大长公主赏赐的降真香用完后再用迦南香。”

    “我还要和郡王道谢。”

    崔宣瞪大了眼睛,听着里头的话,下意识攥紧了手,几乎有些目眦欲裂。

    殿内

    沈云稚说话的声音和往日里一样,可裴道成敏锐的发觉她语气中带了几分紧张,视线也有些不敢对上他的目光。

    裴道成看了她一眼:“无妨,一些香而已,不值当你开口说谢。”

    听他这样说,沈云稚的心漏跳了半拍,竟是不知该如何接他这话。

    怔愣片刻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听宫女说郡王得了一幅缂丝无量佛寿图,可是这个?”

    沈云稚说着,视线往案桌上放着的卷轴看去。

    裴道成走到案桌后,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沈云稚听话的走了过去,裴道成将拿起桌上的画轴递到她面前。

    沈云稚迟疑一下,见着他执意如此,只能伸手接过。

    白皙的指尖在明黄色绦带上停滞一下,沈云稚想到明黄色乃是御用之色,想着这画轴大抵是皇上赏赐给他的。

    她便下意识朝裴道成看了眼,心想皇上待他这个表弟真是恩宠。行宫里多少人受了责罚吃了挂落,大抵如今只有顾澹这个安宣郡王才过的肆意自在吧。

    压下这些心思,她指尖一动解开了绦带,将画轴放在案桌上慢慢铺展开来。

    淡淡的檀香味沁入鼻间,沈云稚想让开些位置,才想转身身后就传来声音:“无妨,不必拘着这些规矩。”

    不等沈云稚反应,他又问道:

    “沈氏,怎么从皇恩寺来了行宫,你对我竟是生疏许多?”

    说话间,裴道成上前一步,正正好站在了沈云稚身后。

    他伸手拿过紫檀嵌玉镇纸压在画卷上,这个动作正好将沈云稚圈在怀中,以至于她的后背几乎贴在他的胸膛。

    沈云稚的身子一下子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的胸膛紧实,鼻间传来熟悉的迦南香的味道,沈云稚下意识就想到那晚在寺庙里他将她救起,她晕倒在他怀中,两人也如今日这般靠的近。

    只是那时,他们并不认识,她将他当作了会坏她清白的登徒子。

    而如今,她是被沈家从族谱除名的和离女子,他是高高在上的安宣郡王顾澹。

    沈云稚微微垂了垂眉眼,尽量不叫自己挨在顾澹身上。

    可她也明白,如此近的距离,无论她如何告诉自己只是为着欣赏这缂丝画轴,两人间也有些逾了礼数。

    沈云稚忍不住想,他难道也对她有些心思吗?

    这念头刚一出来沈云稚就觉着不大可能,顾澹这般身份,哪里会瞧上她。

    她沈云稚有什么?最能拿得出手的不过是这张脸,可顾澹这般性子,她不信他会如此浅薄。

    他本就不会是那种爱慕美色之人。

    至于性情,沈云稚执意和崔宣和离,又用那般大胆的手段得罪了虞氏和承恩公府,大抵无论在何人眼中,她和温婉恭顺再也不沾边儿了。

    在旁人眼中,她是不可控的,甚至是受了刺激而性子里有些疯癫的。

    顾澹会喜欢这样的女子吗?

    沈云稚觉着若她是男子,大抵不会的。

    想着这些,沈云稚只能告诉自己,顾澹许是常年礼佛,不在意这些男女大防。

    又兴许,他救了她的性命,又屡屡点拨宽慰她,他许是将她当成了妹妹吧。

    若是兄妹间相处,如此倒也无甚不妥。

    因着靠的太近,沈云稚脸颊有些发红,又因着自己这些心思而觉着羞赧,更生出几分自责,叫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想,她真的不能多和顾澹见面了。

    他这般行事,她又不想挑明了叫彼此都难堪。

    到时候,她会失去一个救过她性命,待她好的人。

    沈云稚舍不得如此。

    “怎么了?可是觉着热?”裴道成如何察觉不出她此刻的不自在,见她脸颊泛红,嘴上却只是如此问道。

    沈云稚听他这样问,脸颊愈发红了,连耳垂都觉着烫得慌。

    她忙低下头去看案桌上的画轴,装作半点儿都没有不妥的样子,认真看着画轴上的线条。

    裴道成侧眸看着她,想到她方才的躲闪,还有泛红的耳垂,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

    沈氏竟也不是无动于衷的。

    怪不得她不用那迦南香,兴许他叫人送去的那盒迦南香叫她想起了那晚寺庙里发生的事情。

    也许她发觉了对他生出依赖和爱慕之心,便不能傥荡的用那盒迦南香。

    沈云稚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

    她这样的性子,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彼此又是这般身份,自然是要死死瞒着,将这丁点儿情愫压在心里头,不能叫他看出一星半点儿来。

    所以她方才才和他生分了,更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裴道成感觉自己有些高兴,又有些不悦。

    表弟顾澹的身份有不妥之处,可他帝王的身份更是不妥。

    在沈云稚心中,前者许是还可考虑,后者大抵就会对他退避三舍,再也不想见他了吧。

    裴道成想着这些,看向沈云稚的眼神有些晦暗。

    他发觉了沈氏对他的些许不敢开口的爱慕,却也在同一时间清晰的认识到沈氏若是知道他皇帝的身份,会如何抗拒畏惧他。

    发觉这个可能,裴道成头一回清晰的察觉到自己对沈氏生出的那种独占的心思。

    沈云稚低着头,感觉他看她的目光愈发多了几分压迫感。

    她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感觉到,低头看着画轴,心中却是直打鼓,她怕被他看出些什么来,一时竟是有些心惊肉跳的,因着紧张,再加上身子绷得紧,双腿也收着力道,很快额头上就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

    屏风后,崔宣整个人呆愣在那里,看着皇上看沈云稚的目光,还有二人亲近的动作,他的脸色涨得通红。

    他印证了自己的猜测,震惊于皇上竟以安宣郡王顾澹的身份和沈氏相处,且两人这般亲近,又提及皇恩寺,想来也相识好些日子了。

    所以,沈氏与他和离搬来小汤山的宅子,就和皇上认识了吗?

    是在大长公主举办的赏花宴上,皇上无意间见着了沈氏,因着沈氏的容貌,又怕吓着沈氏,就不惜降低身份以安宣郡王顾澹的身份和沈氏相处了吗?

    他们亲近,所以相约去了皇恩寺礼佛。

    还是说,沈云稚因着执意和他和离被姑母罚跪在景阳宫廊下,出宫时摔倒冲撞圣驾的那一回,皇上见着沈云稚貌美,就此上了心?

    那么早就在意了,所以圣驾才来了小汤山行宫吗?

    怪不得姑母从行宫传回消息说皇上前些日子斋戒给昭懿太后抄经祈福,一连多日都未去寿宁殿给太后请安,更没翻牌子临幸哪位妃嫔。

    原来,皇上竟是陪着沈云稚去了皇恩寺。

    还有承恩公府和继后虞氏欺辱沈云稚不成,反而丢尽颜面。

    甚至姑母被废黜贵妃之位降为娴嫔,行宫里传出消息说是因着他苛待了沈氏之故。

    这些,都是因着沈云稚!

    祖母的话他原本不信,却也不敢不进宫请罪。

    毕竟帝王心思,谁能揣测?

    可事实上,祖母猜对了,却也猜错了。

    皇上是因着沈云稚才恶了崔家和贵妃,却并非是因着已故昭懿太后。

    而是因为皇上和沈云稚早就有了私情。

    崔宣脑袋里发晕,脸色又是难堪又是震惊。

    他虽和沈云稚和离,可沈云稚到底曾是他的妻子,他和她相处几回也对她动心了。

    他以为,哪怕他曾对不住她,哪怕他们已经和离甚至宋澜月生下女儿,他也未见得没有半点儿机会和沈云稚复合。

    毕竟沈云稚被沈家从族谱除名,只要他在她有难处的时候出面帮忙,待她亲近几分,甚至不怕得罪祖母不怕被姑母怪罪,允诺再迎娶她一回叫她当他的正妻。

    只要他肯改,不怕旁人嘲笑肯给她正妻之位,难道还挽回不了沈云稚的心?

    她如今这般处境,还能找到比他更好,愿意许以正妻之位的吗?

    原来他竟是想错了!

    沈云稚竟早早和皇上有私,崔宣心底涌起波涛汹涌的嫉妒和慌乱,还有说不出来的忌惮,看着屏风后二人的身影,竟是恨不得冲出去豁出一切告诉沈云稚,眼前这人并非是安宣郡王顾澹,而是高高在上的皇上。

    第113章 贪心

    小太监将崔宣脸上的神色看入眼中,心底满是不屑。

    这时候知道后悔不甘了?当初沈氏嫁给他时,这崔大少爷可是大婚之夜就将人抛下,还假死带着那宋澜月私奔在外。

    再回京时,那宋澜月肚子里都揣了崔家的骨肉了。

    如今不过是瞧着沈氏的美色,更不敢置信沈氏会被皇上瞧上,这才难以接受罢了。

    如此伪君子,这便是勇庆侯府教出来的公子吗?

    怪不得请封世子的折子一直被皇上留中不发。

    在他看来,哪怕皇上没有瞧上沈氏,这位崔大少爷也不配当这个世子。

    小太监眼底的审视和鄙夷太过直白,崔宣自然注意到了。

    他心中恼怒却是不敢发作,御前侍奉的人自是和寻常的奴才不同。

    所以只能按捺下自己心中汹涌而起的种种情绪。

    他有些狼狈的移开视线,不再看着案桌后举止亲密的两人。

    沈云稚脸颊上的红晕消消散去,她觉着这般举止着实不妥,紧张之下终于转过身去。

    “还要多谢郡王叫人带表姐去内药房拿那些补药。听说外祖母这回生病,有太医去宅子诊脉,可是郡王吩咐太医去的?”

    沈云稚自己也是头一回发现自己竟也是个多话之人。

    她心中忐忑,几乎有些语无伦次,说完后也不知自己到底为何要说这些。

    她心中赧然,愈发紧张起来。

    她手中还拿着方才太后娘娘赏赐的那把天青色缂丝牡丹折枝团扇,此时因着紧张手指用力捏着象牙扇柄,指尖都有些泛白。

    “你为何突然如此惧我?”裴道成直接问道。

    沈云稚没想到他会这般问,整个人一下子愣住,更是下意识就想要摇头。

    她并非是畏惧他,而是畏惧和他这般靠近。

    她怕自己心中的那点子不该有的情愫被这人看出来。

    “怎么会,我哪里有畏惧郡王?”

    她,她只是不习惯和他靠的这般近。

    她心中有鬼,所以无法坦然和之前那般于他相处。

    沈云稚的脸颊染上一丝难堪,叫她有些自责,不自觉咬上了自己的嘴唇。

    裴道成微微挑眉:“是吗,那你为何这般紧张?甚至没话找话?”

    他的视线落在她咬着的嘴唇上,不自觉想到那日在寺庙里她将他当成欲要坏她清白的歹人,情急之下用力咬在他手背上。

    那时的她既狼狈又可怜,一双好看的眸子里慢慢都是不甘和委屈。

    如今,她在他面前,眼底没有委屈,被他这般追问却依旧显出几分可怜来。

    好似他在故意欺负她似的。

    四目对视,面对他的追问,沈云稚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顾澹举止又这般不拘礼数,将她这般圈在身前,他身上有熟悉的迦南香的味道,她再如何沉稳此时也有些慌乱起来,怕自己藏不住的情绪被眼前这人看出来。

    沈云稚那点子不该生出的情愫如何能照实告诉他,被他这样定定看着,她心中竟是无来由生出几分恼意来。

    她侧身一步走了出来,看向顾澹,微微福了福身子,只当没听到他问的那句话,恭敬地道:“多谢郡王邀臣女赏这无量佛图,臣女出来也有些时候了,怕表姐等急了,便不叨扰郡王了。”

    沈云稚说着这些话,微垂着眉眼不敢看顾澹。

    他肯定觉着她有些奇怪吧,或者还觉着她不识好歹。

    明明是一片好意才叫她来欣赏这缂丝无量佛图,却被她如此败了好兴致。

    她有些难过,她原本不想这么突兀,不想因着她的一些话叫顾澹这个救命恩人不高兴。

    她本该从行宫里回了宅子后,自然而然慢慢和顾澹疏远关系,叫顾澹看不出半分来。

    可此刻,她却是说了这些大煞风景的话。

    郡王,臣女,她对他有多久没有用过这样的称呼了。

    哪怕有时候叫他一声郡王,彼此都知道并非是忌惮于他身份才如此叫的。

    沈云稚不是傻的,知道顾澹对她这个从湖里救出来的人是再好不过的。

    可这种好,大抵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在大雨中救了一只被雨打得湿淋淋还剩一口气的小猫,好心将小猫救回去,便盼着它好好长大,见着旁人欺负她,也会动怒生气。

    或许他待她好就像是那世家公子觉着自己救了小猫的性命,就该管着小猫不被旁人欺负。

    可他不知道,小猫没有家人,很可怜。所以这一点点的好它最初想要报恩,只当他是救命恩人一般对待。

    可这好变得多了些,在恩人不知道的时候,小猫就变得有些贪心了。

    这份儿贪心叫小猫自责不安,不想被恩人发觉,怕恩人觉着小猫起了贪心,后悔当日相救的举动,再不喜欢它。

    可恩人一直对它亲近,甚至想将它搂在怀里亲昵,小猫心中忐忑,怕自己的心思藏不住了。

    所以,小猫舍不得,却只能拉开彼此的距离。

    沈云稚现在的处境就像是那只小猫。

    沈云稚想着这些,眼睛里多了几分清明。

    不等顾澹开口,她便又福了福身子,转身朝殿外走去。

    屏风后,崔宣死死盯着沈云稚,见她微红的脸颊,下意识就抓紧了手。

    沈氏曾是他的妻子,在他面前从未有这般情绪,可如今,却是因着皇上红了脸颊。

    她一定知道自己很得“郡王”喜欢吧,要不然,怎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先行告退了。

    还是说,这便是沈云稚的手段,欲拒欲迎,若即若离才能拿捏住男人?

    她当日执意要和他和离,如今却是为着攀附旁人,便能放下身段和自尊做出这种她过去瞧不上的事情来了。

    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崔宣想告诉自己沈云稚并不如她想的那般道德高尚,她如今处境不好便也生出了攀附之心。

    可他心中却依旧忍不住嫉妒,依旧觉着不甘心,觉着自己贵重的东西被人抢走了!

    她是他的妻,如何能这般费心攀附旁人?

    哪怕这个男人身份尊贵,是高高在上的皇上!

    君夺臣妻,皇上竟也和先帝一样,做下此等下作的事情来!

    崔宣不敢将这等心思表露出半分来,心中却对于皇上和沈云稚如此私情觉着甚为羞辱。

    他站在这屏风后,见着曾经的的妻子和皇上举止亲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皇上分明是在故意羞辱于他!

    沈云稚很快就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院中。

    殿内很是寂静,气氛也有些凝重诡异。

    蔺公公从一旁出来,侯在案桌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裴道成吩咐道:“崔大少爷既进宫请罪,便是知错了。朕念着娴嫔当年救驾之功,便替她管教一番。”

    “拖出去杖责四十,往后无召不得入宫。”

    裴道成话音落下,很快就有太监进门将崔宣从屏风后拖了出来,拉去外头杖责了。

    崔宣被按在长凳上,板子从高处落下,打在身上发出闷实的声音。

    没几下崔宣就脸色惨白,因着疼痛额头上渗出汗珠来。

    殿内

    裴道成自己观赏着那幅缂丝无量佛图,脸上神色不辨喜怒。

    伴随着外头一下下的杖责声,裴道成吩咐道:“收起来吧。”

    他吩咐完,就径直往殿外走去。

    行刑的太监没停下手里的动作,见着皇上出来,愈发用力了几分。

    崔宣被堵着嘴,脸色惨白,因着疼痛面容有些扭曲,再没有半分世家公子的温润体面。

    裴道成从他身边经过,一眼都没往他身上看,径直往外头走去。

    蔺公公跟在皇上身后,回头看了眼崔宣狼狈的样子,心中暗暗咂舌。

    这崔宣是该受些教训了,皇上如今将沈氏放在心上,想到过往沈氏受的那些委屈,自然是要替沈氏讨回来的。

    更别说,方才沈氏有些反常,必是坏了皇上的兴致。

    皇上舍不得恼了沈氏,更不会责罚沈氏,这火气自然就发在了崔宣身上。

    只盼着这崔大公子回去后能想明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别说沈氏和他并无夫妻之实,便是有,甚至两人尚未和离。皇上瞧中了沈氏执意叫人进宫,为臣者难道还能忤逆君上?

    好在,皇上和先帝不同,要不然,哪怕只是一段有名无实的婚事,皇上也断然留不得这崔宣。

    这般想着,蔺公公回过头来,跟在裴道成的身后走出了院子。

    沈云稚从殿内出来,心里头有些空落落的难受。

    同时,又有些解脱,觉着自己像是落在地上了。

    如冬不知道方才在殿内发生了什么,可瞧着自家姑娘这脸色,她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

    又想起姑娘叫她收起来的那盒迦南香,如冬愈发不敢往下想。

    走了好一会儿她才忍不住问道:“姑娘可是和郡王有了什么误会?”

    沈云稚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身份有别,我又是个和离之人,如此相处其实有些不对,如冬你说呢?”

    如冬这下子才算是明白过来,琢磨出自家姑娘为何这般反常。

    她虽自小便在宫中伺候人,可到底也是女儿家,跟在沈云稚身边这么些日子,如何不知沈云稚的处境。

    姑娘说她和皇上这般相处有些不对,这是句实话。

    哪怕姑娘并不知她以为的“郡王”真实的身份是高高在上的皇上,这话也无不妥。

    毕竟任凭谁知道姑娘如今和安宣郡王顾澹私下里见面,都要震惊不已,觉着姑娘想要攀附安宣郡王。

    哪怕姑娘没有攀附的心思,男女大防尊卑有别也是不可逾越的。

    姑娘定不是头一次想到此事,定然是因着和郡王相处愈发亲近,才不得不正视心底的这份儿不安。

    如冬下意识看了姑娘一眼,竟是不知该如何宽慰。

    沈云稚转头看向她,见着她眼底的担忧之色,轻轻笑了笑;“不必替我担心,本就该注意着些分寸的。我不想往后落得个难堪的境地,如冬你明白吗?”

    如冬闻言,听出了些什么,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来。

    她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姑娘您如今是不是有些喜欢”

    她没将话说的太过直白,可沈云稚却是能听懂。

    她的目光有些复杂,没有辩解,没有摇头。

    如冬如何还不明白,她这是承认了。

    她心中既高兴又纠结,甚至有些忍不住想告诉沈云稚这没什么,姑娘有这般心思是再好不过的。

    可转念一想,姑娘都纠结对“安宣郡王”的这份儿感情,说出不好太过亲近的话,倘若知晓和自己亲近之人的真正身份并非是安宣郡王而是高高在上的皇上,姑娘又会是何等心情?

    只怕会受了惊吓,惶惶不安吧?

    毕竟,姑娘性子再如何坚韧也只是个寻常女子。

    谁能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如冬心绪有些复杂,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许久,她才低声道:“姑娘且放宽心,事情总会有转机的。”

    沈云稚并不知内情,自然听不出如冬这话中含着的深意。

    她笑着点了点头:“不必担心,咱们回去吧。”

    她不去想今日这番举动会不会惹得顾澹生气,若他生气了,身边总有人会宽慰他的吧。

    这几日他应该不会在行宫里叫她过去了。

    等她和表姐从行宫出来,回了宅子里,她的生活大抵就要彻底恢复平静了。

    蝉鸣声一声一声的响,沈虞稚却并不觉着吵,反而觉着心里头空落落的。

    她早就习惯了和顾澹的相处,习惯了有这样一个救命恩人可以依靠,如今突然没了,即便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她都有些不习惯。

    她眼底氤氲出几分水汽来,飞快眨了眨眼,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

    第114章 梦境

    沈云稚回了住处时,孟茹已经从内药房拿了补药回来了。

    见着她回来,便从自己屋里到了她这边,手里还拿着两个玉质的小药瓶。

    “你瞧瞧,内药房的人许是得了大长公主的吩咐,给了整整一盒子的养生丸呢,总共八瓶,祖母那里哪里用得着这么多,我想着你身子也才刚好些,隔几日吃一枚总是更好,便给你拿来了。”

    沈云稚盯着那熟悉的小玉瓶看了眼,知道这药的贵重。

    “不许不收,你身子好些我和祖母才能少替你担心些。”

    孟茹说着,不由分说将两瓶药放在了桌上,吩咐如冬好好收起来。

    沈云稚推拒不得只能对着如冬点了点头,她挤出几分笑意来要拉着孟茹到软塌前坐下。

    孟茹却是摇了摇头:“一路回来云稚你难道不累吗?好生歇会儿吧,我瞧你脸颊泛红,是不是外头暑气太重晒着了?午膳时喝盏冰镇的酸梅汤解解暑气才好。”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下意识有些心虚,抬手摸了摸脸颊:“还好,表姐不必担心。”

    孟茹没哟问她关于和大长公主欣赏缂丝无量佛寿图的事情,点了点头便出去了,说是午膳一会儿到她房里用。

    沈云稚点了点头,心里头偷偷松了一口气。

    如冬问道:“姑娘先睡会儿还是要沐浴,好叫身上能好受些?”

    沈云稚此时也觉着自己身上黏腻腻的,后背被一层薄汗打湿了。

    “这会儿方便沐浴吗?”她问道。

    如冬笑了笑:“姑娘是大长公主传召进行宫的,身边虽只奴婢一人近身伺候,可行宫里的嬷嬷哪里敢怠慢了姑娘,如今夏日里姑娘出去一趟,自有下人准备好了沐浴的东西。”

    沈云稚笑了笑,倒是她想错了。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跟着如冬去了沐浴的屋子,舒舒服服沐浴完,换了身青绿色绣着木槿花的常服,这才感觉清爽了许多。

    “姑娘歇会儿,待会儿用午膳时奴婢再来叫姑娘。”如冬轻声道。

    沈云稚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如冬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此时内室安静下来,只留沈云稚一人时,她翻了个身,将锦被拢在自己怀中,整张脸都埋在厚实柔软的锦被中。

    她心里实在有些难受,就像情绪高昂之后突然回落下来,叫她感觉有些不大习惯,觉着周围太冷清了些,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些什么。

    “你会察觉我的意思,还是觉着我不知好歹,败坏了你赏画的好兴致?”沈云稚喃喃道。

    这会儿她承认自己有些后悔了。

    明明不需要在今日,明明她可以忍受他的亲近,可以装作只将他当做自己的救命恩人,装作他们如兄妹或是朋友一般相处。

    那样的话,即便一齐站在书案后赏画,也并无不妥吧?

    她明明可以糊涂些,明明可以再和他相处几回,明明可以好好疏远,无需这般不知分寸败他兴致惹他生气的。

    她这人,真是有些别扭又固执,好好的氛围偏叫她破坏了。

    沈云稚的眼圈有些湿,心里有些后悔又有些委屈。

    不这样,她能怎么办呢?

    他怎么偏偏那时候站在她身后,还挨得她那般近,几乎要贴在她身上了。

    他一个世家公子,不知男女授受不亲吗?

    若他没有如此,她肯定不会因着心虚失态,说出那些坏了兴致的话来。

    沈云稚察觉自己在怨怪顾澹,顿时僵住。

    她眨了眨眼,不想叫眼泪掉落下来,可偏偏眼泪却是越来越多,很快就打湿了锦被。

    他待她肯定是很好的,要不然,她这样的性子,怎么敢怨怪他?

    所以,她才怕他那些亲近的举动,怕自己慢慢沉溺进去。

    沈云稚想着今日的事情,眼泪越来越多,脑子里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渐渐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梦到今日的场景。

    他邀她去赏画,两人站在一起,也如今日那般亲近。

    她忐忑不安,因着心虚备受煎熬,可她还是忍住了,装作糊涂没有发觉他如此亲近的举动。

    气氛正温馨间,突有人闯进来,见着她和顾澹在一起,举止还如此紧密,满是不敢置信道:“沈氏,你怎如此下作,你是何时勾引郡王的?”

    进来的人穿着一身绯红缂丝绣芙蓉花宫装,明亮的眼睛里带着诧异和质问,不是旁人,正是她见过几面的虞婉宜。

    之后,继后和大长公主也闻声而来。

    她被各种目光审视打量,只能苍白着脸解释道:“臣女并无半分攀附之心。”

    “沈氏,你当本宫糊涂,你和澹儿私下如此,敢对天发誓心底没爱慕澹儿,没生出半点儿僭越之心吗?”

    沈云稚顿是哑然。

    见着她的脸色,顾澹缓缓看过来,声音没了往日里的亲近温和,而是带着些冷意:“我救你性命,对你有些同情之心才屡屡照拂于你。以为你也坦坦荡荡,与我相处并无男女之私,不曾想,你原来竟也是如此浅薄之人。”

    “沈氏,往后你我不必见面,你也不必记着我的救命之恩了。”

    周围都是鄙夷和嘲讽的目光。

    顾澹说完这话就径直从案桌前走下来,当着众人的面大步往殿外走去。

    看着他毫不留情离开的背影,沈云稚急的变了脸色,下意识想伸手拉他。

    指尖碰到他的袖角,却被他用力甩开,他回过头来,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眼底带着明显的嘲讽和失望:“沈氏,你可还记着我对你说过,往后的安宣郡王妃必不是你沈氏。”

    “你为何还起了这等攀附之心,真叫我失望!”

    沈云稚猛地惊醒,醒来后发觉自己满脸都是泪。

    她将被子从胸前拿开,才坐起身来深吸了好几口气。

    窗棂上阳光透进来,在屋子里留下斑驳的光影。

    四周都是熟悉的摆设。

    原来是个梦!

    是她将被子死死拢在胸前,压住了心口,这才在白日里做了那样可怕的梦吗?

    还是说,老天也知晓她内心最害怕之处,知晓她为何要和顾澹疏远,不能再继续如同往日里那般相处了,所以才叫她做了那样的梦。

    老天在告诉她,她的选择是对的。

    若不然,她会落得和梦境里那般难堪。

    她在顾澹这个安宣郡王眼中,最后也会成了个不知感恩的攀附浅薄之辈。

    那样的结果,实在叫她难受。

    幸好是个梦!

    想着梦中他对她冷言冷语,那般嫌弃失望的样子。

    沈云稚后怕之余也生出几分委屈来。

    她爱慕上他就真的是天大的不可饶恕的罪过吗?

    哪怕她从不想攀附他,从不想真正和他有什么瓜葛,从不想什么安宣郡王妃的位置,只在心里偷偷爱慕,偷偷喜欢他这个救命恩人,那也是罪过吗?

    她又没有想要得到,她一个被沈家除名的和离之人因着身份尴尬,所以连一点点的喜欢对他来说都是亵渎和罪过吗?

    那书上说知好色则慕少艾,仕则慕君,不都是人之天性吗?

    便是京城里那些自小养在高门大族的贵女们,难道成婚前就没有爱慕过哪家公子吗?

    为何到了她这里,这份儿爱慕就是罪过了?

    沈云稚委屈,又有些气恼自己在那个梦里有些太不争气了。

    情况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她总该拉住他,或是跑到他面前解释,她对他虽有几分爱慕,却并非是攀附之心,他骂她那句浅薄攀附,着实不公。

    她该说出自己的心思来,哪怕继后或是大长公主半句都不信,依旧看低嘲讽她,她都想叫他知道,他并非是那般攀附之辈。

    她只是因为他对她好,控制不住有些喜欢他而已。

    这许是错的,但并不罪无可赦,她并非他话中那般不堪。

    沈云稚从这种情绪中回转过来,才发觉自己眼睛有些难受。

    如冬听到动静进了内室,一眼就瞧见了自家姑娘有些红肿的眼睛。

    她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去了外头从冰盆里捡了几块儿碎冰拿帕子包着回了内室,轻轻给沈云稚敷在眼睛上。

    只一会儿功夫,红肿的眼睛就恢复了正常。

    沈云稚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被如冬知晓了她的心思,又被她猜到她方才哭了,真是难堪。

    她明明不是这般小女儿心态的。

    偏偏,今日就是哪里都不对了。

    她抬头看向如冬,缓缓道:“我没事。”

    “我瞧着行宫里的点心味道不错,样式也好,咱们回了小汤山宅子里也试着做一做,哪怕味道不能一样,也能给店里换几样新的糕点。”

    如冬知道沈云稚是在委婉的告诉她她没有事情,回了宅子日子照旧过下去,没有什么不同。

    可她却深知,姑娘哪里会一直在小汤山宅子里住着。

    姑娘得皇上喜欢,心里头也有皇上,注定是要进宫当娘娘的。

    这回皇上废黜娴贵妃,只留了个嫔位。

    她心中暗暗揣测,兴许皇上在意姑娘,想直接就给姑娘封个妃位,这才将娴贵妃压在了嫔位上。

    要不然,如何解释娴贵妃有救驾之功,皇上半点儿体面都没给她留呢?

    这些猜测如冬自然不好告诉自家姑娘,她只含笑应道:“好,都听姑娘的。”

    第115章 挑明

    用午膳时沈云稚听说了崔宣今日进行宫请罪,被皇上命人杖责四十的事情。

    “听说伤的厉害,抬出去时人都晕过去了,满身狼狈哪里有半点儿世家公子的样子。”孟茹又是唏嘘又是感慨对着沈云稚道。

    沈云稚听了,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心中到底还是觉着解气的。

    崔宣那般高高在上,从不觉着自己有错,对她一副施恩的样子,如今也成了任人处置的那个,也不知他心里是什么感觉?

    “皇上丝毫都没给崔家脸面,命人杖责了崔宣,看来之前的那些传言也未必空穴来风。”

    孟茹看着沈云稚,含笑道:“皇上因着已故昭懿太后之故,才恶了崔宣和勇庆侯府,叫娴贵妃如今只了个嫔位,今日又叫人杖责了崔宣。这下子,勇庆侯府要元气大伤了。那崔棠往日里那般欺负你,如今只怕自己也好处境艰难,甚至要连累到婚事了。”

    沈云稚如何听不明白表姐这话的意思,觉着她话中有话,不禁带着几分诧异看向了孟茹。

    孟茹眼底露出几分嘲讽来:“你怕是不知,崔棠这回来了小汤山,竟是和她那前未婚夫梁家大少爷偶遇了两回,她打的什么主意人家难道是傻的不成?梁大少爷的母亲安阳侯夫人听说了此事,放出话来说是要将自己娘家侄女嫁给儿子,两家亲上加亲。这下子,外头的人都知道怎么一回事儿,这是防着崔棠呢。”

    沈云稚听着诧异不已,崔棠那样自视甚高最是要强的人,竟然也做出这种事情来。

    对崔棠来说,能够放下身段去偶遇前未婚夫梁家大公子,怕是也鼓足了勇气,满是难堪才去的。

    孟茹语气中带着嘲讽:“她也真是敢想,哪怕人家当初不知崔家到底为何借着八字不合退亲,如今她想伺候皇上不成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人家再傻也明白了崔家的心思,哪里能叫她再和儿子有什么瓜葛呢?”

    沈云稚深以为然。

    若说崔家还和往日里一样风光显赫,宫中还有个贵妃娘娘兴许还有三分可能。

    可如今贵妃降位为娴嫔,勇庆侯府眼见着要败落了,安阳侯府除非是傻了才会和崔家沾上关系。

    难道是想着结亲后被皇上一块儿厌了吗?

    往日里崔棠这个勇庆侯府的二姑娘若是炙手可热媒人都要踏破了门,如今就是无人问津,将她当作烫手山芋了。

    “她最是要强,怕是要气死了。”沈云稚唏嘘道。

    孟茹撇了撇嘴:“这也是她家活该,当初若没那般折辱磋磨云稚你,他崔家也未必被皇上厌恶至此,可见老天爷还是长眼的,人不能将事情给做绝了。”

    “往后云稚你见着她可要小心些,她这等人落得这般境地,见着你心怀怨恨还不知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呢?”

    沈云稚连连点头,勇庆侯府再如何失了圣心也还是侯府。

    崔棠又一向任性骄纵,往后见着面是该注意些。

    宁安殿

    大长公主见着裴道成过来,带着几分戏谑打量着他,含笑道:“本宫还以为皇帝这会儿不得空,还在欣赏那幅缂丝无量佛图呢,怎么竟是舍得来本宫这里了?”

    裴道成听到这话,如何不知姑母大抵已经知晓了他和沈云稚私下里相处之事。

    毕竟,他本也没想特意瞒着姑母,也无需瞒着。

    他几步上前坐了下来,脸上没露出半分不自在。

    “姑母说笑了,一副缂丝无量佛图,也无需朕细细欣赏。您也知道,朕虽也看些佛经,却并不笃信这些,不过平心静气养养性子罢了,免得姑母老说朕做事果决太过苛责。”

    大长公主听他没要瞒着的意思,有些无奈道:“你喜欢沈氏也无妨,可你今日命人杖责崔宣,连半分脸面都没给崔家留,也着实过了些。”

    “崔宣被抬出去,人人都知道崔家彻底失了圣心了。当年不管娴嫔怀着何等心思,也是因救驾失过一个孩子的,你好歹给她留最后一些体面。”

    大长公主念叨了这么一句也就罢了,不指望皇帝给她什么回应。

    毕竟她如今也猜出皇帝今日命人杖责崔宣,定是为着沈氏出气。

    她这个侄子一向是个护短的。

    崔宣当初那般折辱沈氏,侄儿轻饶了他才不正常。

    她说这些,不过是想叫他注意着些分寸,别将娴嫔给活活气死了。

    到时候,天下士人未必不觉着娴嫔得了这么个下场,觉着皇帝太过无情。

    大长公主并不知今日崔宣站在屏风后见着皇帝和沈云稚相处亲密的事情,要不心中只会更唏嘘感慨。

    侄儿这一开窍,竟会是这般性子,不愧是皇兄的儿子。

    大长公主看着裴道成,有些好奇道:“如今你也不必瞒着我这个姑母了,你和沈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本宫可不信沈氏进宫被娴嫔罚跪那一回,你是见色起意一眼就瞧上了沈氏?”

    大长公主说着,眼底竟是带了几分好奇,一副身为长辈最有资格打探侄儿这些私事理所当然的神色。

    裴道成亲近的长辈也只大长公主一人,他对太后虽也敬重,可这些私事断然不会说给太后听,太后也不会过问。

    所以,他倒也不介意姑母打探这些。

    裴道成抿了口茶,沉默一下便将当日在寺庙里如何遇到沈云稚,救了沈云稚的事情说了出来。

    还有之后种种,包括最近一些日子在皇恩寺的相处。

    “进了行宫后,她再见朕竟是生分了许多。今日一块儿看那缂丝无量佛图,更是恨不得离朕远远的,最后更是不等朕应下就急急告退出去。”

    裴道成蹙了蹙眉:“难不成,她住在姑母这边,有哪个不懂规矩的奴才私下里说了什么,才叫她这般忐忑不安,想要躲朕躲得远远的?”

    大长公主原先还听得起劲儿,更因着薛氏想要借着侄儿薛显的手坏了沈云稚清白的事情心中恼怒大骂薛氏不慈手段卑鄙。

    这会儿听皇帝说到这里,竟是觉着沈云稚和他疏远是因着她身边人不懂规矩叫沈云稚听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她没忍住狠狠瞪了裴道成一眼。

    “你倒是会冤枉本宫身边的人。沈氏心思本就细腻,你这般送她东西,又邀她去赏缂丝无量佛图,你当着事情是能随随便便就做出来的?姑娘家心思细腻难免多想。”

    “可她这个处境,这个身份,一但多想了,便是错,皇帝你难道不明白吗?”

    裴道成眉头微微蹙了蹙,没有说话。

    大长公主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带着几分了然道:“这般简单的道理皇帝你如何不明白,你就是故意为之。”

    “今日来本宫这里,告诉本宫这些,也是想叫本宫替你在沈氏面前周旋吧?”

    大长公主没好气哼了一声:“你这帝王之术,就别用在本宫身上了,本宫听着烦。”

    裴道成也没否认,拿起桌上的茶壶亲手添了盏茶给大长公主。

    他声音缓缓沉稳冷静:“当初借着表弟的身份和沈氏相处也是一时兴起,如今哪怕能说,侄儿也有了顾忌不好说。”

    大长公主听他这样说,如何不知侄儿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虽和沈云稚相处不多,可短短几回她总能看出沈云稚是何等性子。

    这孩子心思敏感,做事小心谨慎,行事走一步便要看两步,想三步。

    这般性子,能私下里冒着风险和皇帝这般相处,可见皇帝这个救命恩人在沈氏心中的份量了。

    怕是她自己先前都没有发觉有哪里不对,毕竟只是救命恩人和她讨要谢礼,或是要她帮忙,她既有这个能力,哪怕心中觉着有些忐忑,又如何真就能拒绝了?

    所以沈氏应下了,便自然而然落入了皇帝的一步步掌控中。

    侄儿这样的相貌气度,又那般屡屡帮过沈氏,沈氏再如何稳重也只是个寻常女子,生出爱慕之心也是情理之中。

    可沈氏和旁的女子不同的是,她发觉自己对侄儿有了不该有的心思,不会想着如何叫侄儿也喜欢上她,或是想法子攀附勾引。

    她反而会压下这些不该有的情愫,然后和侄儿慢慢疏远。

    她身上有这个年纪的女子少见的冷静和果决,还能严苛残忍的对待自己的感情,逼迫自己做出最合时宜最能保护自己的事情。

    她这个特质吸引了侄儿,却又限制了她的那些情愫。

    也因此连侄儿这个皇帝都有些举棋不定,投鼠忌器了。

    大长公主看了裴道成一眼:“你自己骗人骗到如此地步,如今在意上沈氏,进退维谷倒是知道来难为本宫这个姑母了。”

    “皇帝,本宫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你叫本宫想法子,本宫又不是神仙,哪里能这么快就想出主意来。”

    大长公主犯愁的揉了揉眉心,有些破罐子破摔道:“早晚都是要知晓的,倒不如直接一道旨意叫沈氏进宫,左右沈氏如今对你也有爱慕之心,你给她恩宠,她难道还能抗旨,一直躲着你不成?”

    这话自然是气话。

    裴道成面色依旧淡然,手中把玩着一块儿雕刻着牡丹花的玉佩,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还不是时候。”

    “总要叫她更离不开朕才好叫她知晓。”

    “不然,依着她的兴致,只怕若是能逃,能带着自己的丫鬟逃出京城去,这辈子都不出现在朕面前。”

    “便是心有顾忌遵旨进宫了,朕又不是要一个畏惧朕的空壳子?”

    “宫里头难道还能再出一个疯疯癫癫的皇贵妃?”

    他这语气中的笃定和占有欲落到大长公主耳中,一时叫她心惊肉跳的。

    她瞅了侄儿一眼,想到了当年的皇兄和筝姐姐。

    皇帝和沈氏可别再闹出什么事情才好。

    只要一想到筝姐姐当皇贵妃疯疯癫癫的那些年,她后背就生出一层冷汗来。

    如此想着,大长公主脸上也收敛了玩笑看戏的意思,脸色严肃了起来。

    她想了想:“这事情放在旁人身上不过是一道旨意的事情。可皇帝你在意沈氏,不想叫沈氏如今就知晓你的身份,还想叫她对你这个救命恩人安宣郡王更喜欢在意几分,是不是?”

    “你是想逼一逼沈氏,叫她更看清楚自己的心,想叫她能接受她以为的安宣郡王,进而能接受你这个皇帝?”

    大长公主攥紧了手中的茶盏,看向裴道成的目光里带了几分复杂:“本宫如今才看出来,你的性子其实是随了皇兄的。”

    第116章 嫉妒

    崔家别院

    自打崔宣一大早进行宫请罪,翟老夫人心中就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往门口的方向看一眼,眼底满满都是担忧。

    柳氏瞧着婆母这般模样,心中也是无奈,只能出声宽慰道:“老夫人莫要太过担心了,咱们娘娘到底也有救驾之功,皇上哪怕对崔家有些不满,可也不至于对大少爷如何。”

    她这般宽慰着,心中却是对崔宣这个侄儿很是不满。

    勇庆侯府落得如今这个处境,归根结底都是因着崔宣做错了事情。

    当初崔宣若没大婚之夜将沈云稚抛下,带着那宋澜月私奔在外,有了孩子才带着人回了京城。

    府里也不至于会那般磋磨折腾沈云稚这个新妇,又如何会有后来这些个事情?

    如今贵妃娘娘被废黜贵妃之位成了一个小小的娴嫔,无宠无子,被继后虞氏从行宫赶出来提前回了宫中。

    短短数日,外头不知有多少人看崔家的笑话。

    女儿是崔家大姑娘,往日里她只想着好好挑选夫婿,如今只怕没有挑剔的机会了。

    见老夫人还这般担心崔宣,柳氏心中如何能不怨怪?

    正寻思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甚至有惊呼声从外头传了进来。

    “去看看怎么回事,娘娘被废黜降位,府里就连个规矩都没了吗?”

    翟老夫人气得脸色铁青,对柳氏吩咐道。

    柳氏还未来得及应声,外头就有嬷嬷慌慌张张满脸苍白跑进了屋里,气喘吁吁道:“老夫人,不好了,大少爷在行宫里受了杖责,才被人抬着回了宅子。”

    她话音刚落,翟老夫人便猛地站起身来,因着动作太大连带着将桌上的茶盏打落在地上。

    “什么?宣哥儿被杖责了?”

    翟老夫人急着从软塌上下来,步子有些踉跄。

    她本就因着在寿宁殿外头请罪跪了一个多时辰,膝盖上还青青紫紫的没有好全,这会儿情急之下走出几步,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在地上。

    柳氏吓得脸色一白,眼疾手快赶忙上前将人给扶住了。

    老夫人年纪大了可禁不起摔,若是有个好歹,崔家难道要在这个关头办白事。

    圣驾难得有兴致来小汤山行宫散心,崔家若真有了白事,没得叫人觉着晦气。

    更往坏处说,若是因此连累了皇上的名声,他勇庆侯府怕是再无翻身之地了。

    “母亲您小心些,儿媳扶着您。”柳氏扶着翟老夫人往外头走去,刚走到垂花门处,就遇到了闻讯而来的侯爷。

    侯爷脸色难看得紧,见着翟老夫人,到底是强忍下怒色,上前拱手道:“母亲膝盖有伤,还是儿子替您过去瞧瞧吧。”

    “想来行刑的内监有分寸,总不至于真将他给打坏了!”

    翟老夫人听着他这话脸色就愈发不好看了。

    “你这是什么话?你当父亲的是在心里头怨怪宣哥儿,觉着是宣哥儿当初抛下沈氏,和那宋澜月私奔才给咱们崔家招来如今这些祸端?如今竟是恨不得没这个儿子是不是?”

    翟老夫人越说脸色越难看,她一把推开扶着她的柳氏,对着勇庆侯道:“宣哥儿再有错也是你的亲子,他做错了事如今受了罚改了就好了,你难道为着这个打杀了他不成?”

    “他受了杖责心里必是难受的厉害,你这当老子的还在这里半点儿不体谅,他那性子如何能受得住,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叫我这当祖母的怎么办,叫薛氏怎么办?”

    翟老夫人厉声道:“你难道忘了,府里已经替宣哥儿办过一回丧事了。如今再不好,也比那时候要强。”

    崔棠带着丫鬟丹蕊赶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祖母翟老夫人这一句话。

    她心中酸涩,觉着祖母好生偏心。

    到了这个地步,竟是替兄长说话。

    她怪兄长害得家里这般处境,连带着她这个侯府嫡女走出去都叫人笑话,往日里那些交好的贵女来了行宫这边都没登门过一回。

    哪怕崔宣如今受了杖责,她都觉着活该。

    若不是他,府里怎么会落得如此境地?

    心里头虽这般想着,她却上前赶忙扶住了祖母翟老夫人,眼睛里噙着泪水,对着勇庆侯道:“是啊,哥哥即便有错,如今也受了罚,事已至此,哥哥定然也后悔了,父亲您就别再怪他了。”

    一行人匆忙去了崔宣所住的九曲院。

    崔宣此时已经醒过来了,只是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将鬓发都打湿了。

    身边有小厮和嬷嬷在一旁伺候着,屋子里乱作一团。

    翟老夫人见着这情形,当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榻前,看到趴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的孙儿,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哽咽着道:“怎么会打的这般重,衣裳上竟都是血!娘娘当初可是救过皇上性命的,皇上如何能”

    翟老夫人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勇庆侯急切的拦住了未出口的话。

    “母亲慎言,皇上替娘娘责罚他,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母亲提救驾之功做什么?”

    翟老夫人也知自己失言,连忙问道:“可去请太医了?”

    嬷嬷摇了摇头:“圣上命人杖责,又没叫太医给少爷看伤,哪个太医敢私自过来?”

    便是去请,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老夫人别担心,正好这回出来时带了些上好的金疮药,奴婢叫人去请了随行的大夫过来,给大少爷看看就好了。”

    翟老夫人心中堵得慌。

    当初勇庆侯府是何等风光显赫,才短短不过数日,怎就到了如今这样的光景。

    宣哥儿受伤,竟是连个太医都请不过来了,甚至不好上门去请。

    翟老夫人脸色变了又变,重重叹了口气:“罢了,就请府医吧,太医那里有贵人要伺候,多半也是腾不出空来的。”

    翟老夫人说着,才在床榻边坐下,细问起今日行宫里发生的事情。

    “宣哥儿你进宫请罪,怎还挨了杖责,可是回错了话惹得皇上动怒?”

    “你这孩子,平日里被我们这些长辈惯坏了,不知伏低做小,在御前哪怕流露出半分不忿叫皇上看出来,哪里能落得着好?”

    她满眼心疼,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怨怼来:“咱们这位皇上心思又最是难以揣测,你必是不小心犯了忌讳,惹得皇上不快了。”

    崔宣想到在行宫里他隔着檀木屏风看到的那一幕,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却又半个字都不敢往外头说,也没那个脸说。

    好半天,他才开口道:“没有犯了忌讳,皇上本就不喜我当日丢下沈氏之事,今日命人杖责孙儿,正如父亲所说是对儿子的恩典。”

    翟老夫人听崔宣这么说,擦了擦眼泪,安抚道:“祖母知道你脸面上挂不住,可这也没法子。你就好好养着吧,有什么话都等养好了伤再说。”

    “你记着这个教训,往后行事稳妥些就是了。左右皇上没将事情做绝,还留着咱们勇庆侯府的爵位,只要有这个爵位,府里总会再起来的。”

    翟老夫人安抚了崔宣,想到前些日子来了宅子的宋澜月,没好气问道:“宣哥儿受了杖责,难道没差人告诉宋姨娘吗,怎连个人都不见?她一个当人妾室的,难道是来我们崔家吃白饭的不成?”

    翟老夫人这话不可谓不重,崔宣才想说不必叫宋澜月过来了,他如今见着宋澜月心里头就不痛快。

    翟老夫人瞧出他的心思,却是道:“你待不待见她都叫她来这里伺候着,你为着她落得如今这般地步,名声受损失了圣心,往后还不知如何,难道就叫她舒舒服服待在自己屋里吗?她一个妾室,你将她当丫鬟使唤也无妨,不然还要将人给供起来不成?”

    翟老夫人这便是心里头有火气,不能怨怪崔宣这个孙儿,只能将火气撒在宋澜月这个勾得崔宣和她私奔的姨娘身上了。

    她这话说出来,屋子里的人脸色各异。

    宋澜月如今在崔家可谓处境尴尬,甚至比过去刚进门就守寡的沈云稚都要尴尬些。

    毕竟,沈云稚当初自己没做错什么,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是大夫人因着丧子之痛,才迁怒到新进门的儿媳沈云稚身上。

    可沈云稚无辜,府里虽也有看笑话的,更多的是同情可怜沈云稚的。

    而如今的宋澜月,府里没一个同情可怜她,只觉着她活该。

    要不是她勾得大少爷崔宣和她私奔,侯府也不至于坏了名声,被皇上厌恶,甚至连累了宫中的娘娘被废黜了贵妃之位。

    “还不快去叫人?”翟老夫人沉着脸道。

    嬷嬷听着这话,只能派人往宋澜月如今住的院子去了。

    没过一会儿,宋澜月就带着丫鬟红笺过来了。

    她也听说了今日崔宣进行宫请罪,可崔宣受了杖责被人抬回宅子她却是不知的。

    这会儿被人叫过来才知道此事,当下脸色就变了。

    不等她开口请安,翟老夫人就训斥道:“你一个姨娘自己夫君受伤了都躲着,难道是个死的不成?”

    宋澜月被老夫人劈头盖脸一句话砸下来,又被一屋子的丫鬟婆子瞧着,脸上一阵难堪,眼圈不禁红了起来。

    哪怕她早已习惯了自己妾室的身份,可这回来了小汤山,翟老夫人对她虽淡淡的,却也没有动辄训斥。

    宋澜月觉着,这是因着她到底给崔宣生了个女儿的缘故,老夫人再不喜欢她,看在孩子的面儿上也要给她留几分脸面。

    她本还松了一口气,想着留在宅子里好好和崔宣相处。说不得等回京时再有了身孕,到时候生个儿子,她的日子会更好过些。

    毕竟,崔宣总不会将她抬为正室,只有儿子能叫她稳固在侯府的地位。

    谁能想到,她还未能请崔宣宿在她屋里,行宫里就传出消息,说是贵妃娘娘御下不严,使得身边的宫女如兰去皇上书房送药膳时行勾引之事,不仅宫女被杖毙,娘娘也被皇上废黜贵妃之位,成了如今的娴嫔。

    紧接着,继后虞氏以娴嫔身子有恙为由派人将娴嫔提起送回了宫中,叫崔家愈发没了脸面。

    发生这些事情她如何还敢凑到老夫人和崔宣跟前儿来?

    今日听说崔宣进宫请罪,她也是一直提着心,等着崔宣回来。这会儿知道崔宣受了杖责匆匆赶来,哪知刚进门一句话都没说就挨了老夫人这通训斥。

    她知道老夫人是在迁怒她,知道辩解无用,只能难堪的低头认错:“都是妾来迟了,还请老夫人责罚。”

    翟老夫人也不爱和她说话,见她认错,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对她吩咐道:“你好生照顾宣哥儿吧,记得隔两个时辰给他换一回药,厨房里滋补养生的药也备上,这几日膳食就用些清淡的,注意别碰那些发物,免得宣哥儿身上的伤口迟迟好不了。”

    翟老夫人吩咐完这些,就带着柳氏和勇庆侯离开了。

    崔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崔宣的伤处又在那里,她自然也不好留下来看宋澜月给兄长上药,便也带着红笺出了屋子。

    众人一离开,屋子里就显得冷清了些,只留下了崔宣和宋澜月。

    宋澜月眼圈红红的,走到床榻前坐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责:“伤得这样重衣裳上都是血,可是疼的厉害?”

    崔宣没有说话,不知是太疼的缘故,还是不想答这话。

    屋子里很是安静,此时崔宣的沉默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宋澜月脸色微微变了变,她眼睛里噙着泪,还有一丝愧疚和委屈:“你肯定心里头怪我吧,若不是我那日叫红笺写信给你,大婚当日你也不会抛下沈云稚出来寻我,马车就不会在路上出了故障坠下悬崖。”

    “这样,你也不至于和我”

    宋澜月说着,眼泪就簌簌落下来。

    往日里,她说出这话后崔宣总会轻轻叹一口气,将她搂在怀中宽慰一番。

    哪怕她知道她在崔宣心中的地位已大不如前,甚至知道如今占着崔宣心中地位的不是旁人,正是当日被他抛下的沈云稚。

    可即便如此,崔宣对她表面上还是体贴的。

    就如这回她丢下出生不久的女儿追来小汤山,到了别院里心中也有些不安,可他见到她时,没有不满没有训斥,只温声道:“既然来了就住下来吧。只是我这些日子事情多,许是不能经常过去陪你,你若有什么难处,派红笺告诉嬷嬷就成。”

    崔宣一直都是这样的,惯会当个温润公子,尤其在她这个前未婚妻面前。

    宋澜月等着崔宣宽慰她,却是迟迟没等到崔宣开口说话。

    她抬眼看过去,崔宣面色复杂难辨,眼底藏着一种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宋澜月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下意识问道:“怎么了,可是伤处疼的厉害,我给你上药?”

    宋澜月说着,就拿起桌上的金疮药,伸手欲要解开他的衣裳。

    还未碰到他,她的手却被崔宣拦住了。

    宋澜月脸上一阵难堪,眼圈愈发红了起来。

    崔宣看了她一眼,半晌才道:“你才生了孩子回去歇着吧,我也不想叫你见着这些伤。你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哪里见过这个,我不想吓着你。”

    崔宣说的体贴,可他没发现自己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不耐。

    像是多看宋澜月一眼,都能忍不住发火。

    宋澜月怔愣半晌,心中一阵委屈,眼泪更是簌簌落了下来。

    她哽咽着问道:“你,你如今是后悔了吗?”

    “沈云稚就那么好,你只不过和她相处了几日,心里头就在意她。”

    “是因着得不到沈云稚你才这样惦记她吗?那我又算什么?”

    崔宣听着宋澜月哭着质问自己,脑海中想的却是皇上和沈云稚相处亲密的那么一幕。

    他多希望是自己看错了,那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梦醒了,依旧还是未进行宫请罪时的样子。

    沈云稚怎么可能入了皇上的眼?皇上又怎么能看上沈云稚?

    沈云稚曾是他的妻,叫娘娘一声姑母,算起来也是皇上的侄媳了。

    皇上贵为九五之尊,熟读圣贤之书乃天下表率,如何能行此悖逆人伦之事,喜欢上自己的侄媳?

    崔宣越想越觉着难堪,想到此事若是被人知晓,或是有一日沈云稚进宫当了娘娘,和姑母平起平坐,他崔宣在外人眼里成了什么?

    这般想着,他有些后悔自己那时太过懦弱。他就该冲出去告诉沈云稚,揭穿皇上的身份,告诉沈云稚面前这个和他亲密的男人根本就不是安宣郡王顾澹,而是皇上!她曾经该叫一声姑父的人!

    可他不敢,那是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帝王。

    他即便满心嫉妒,觉着皇上抢了沈云稚,又如何敢揭穿了?

    宋澜月见着崔宣脸色愈发难看,以为是自己说中了他的心事,才要开口,崔宣就冷冷看了过来,脸上再没了平日里世家公子的温和气度,反而显得有些扭曲。

    宋澜月被他骇得从床榻边起来,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你”

    崔宣斥道:“滚出去!”

    宋澜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定定看着崔宣,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好一会儿,她才苍白着脸满眼含泪跑了出去。

    第117章 择妻

    崔棠回了自己院子不久,丹蕊就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姑娘,听说宋姨娘被大少爷从房间里赶出来了,出来时哭得厉害,捂着脸往她自己院里去了。”

    “也不知这是闹了什么别扭。”

    崔棠眼底露出几分不屑来,嗤笑一声:“这还用想吗?肯定是兄长有些后悔了,她宋澜月一向要强,赔上名声进府当妾,还给哥哥生了个女儿,这会儿见着哥哥后悔,她能不哭吗?”

    “不过她也是活该,若不是因着她大婚之夜勾引哥哥,何至于因此惹得皇上对他不满,连带着对咱们崔家都一块儿厌了,落得侯府成了如今这般境地。”

    崔棠说到此处,因着生气胸膛起伏,脸颊气得都有些发红。

    “还不是那沈云稚非要和哥哥和离,若没有和离,也不至于闹到如今这地步。”

    倘若沈云稚还是勇庆侯府的孙媳,事情没闹的这么大,崔家哪里会坏了名声惹得皇上厌弃。

    崔棠愤愤道:“我们崔家成了这个样子,哥哥也受了杖责,她怎么能这般好运气?”

    丹蕊如何不知自家姑娘口中的这好运气是何意思。

    可不是好运气吗?如今外头都在传皇上因着当年先帝和已故昭懿太后的旧事对沈云稚有些不同,要不然也不至于厌崔家至此,将娘娘从贵妃一下子降为娴嫔。

    不管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可但凡心有顾忌,往后见着沈云稚时哪怕心中不屑鄙夷总也要给她几分好脸色的。

    比起沈云稚这个曾经的嫂嫂来,姑娘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

    姑娘这个勇庆侯府嫡女进宫服侍皇上不成,想和那梁家大少爷重新议亲竟也被人嫌弃,这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偏偏梁家大夫人半点儿没顾忌姑娘的脸面,竟直接将娘家侄女许配给了自己儿子,说要亲上加亲。

    京城里谁不知道,她那侄女有眼疾,白日里还好,到夜里总是看不清东西,为着这个,夜里要有两个丫鬟守夜,屋子里每晚都要留一盏小灯。

    定下这婚事,无异于狠狠打了自家姑娘和崔家的脸面。

    这是告诉世人,在梁家眼中,姑娘这个侯府嫡女还比不得那位自小便有眼疾的表姑娘。

    姑娘哪里能不气,如何能看着沈云稚那般好运气不觉着刺眼膈应?

    丹蕊只能出声宽慰:“姑娘实在不必为此动怒,沈氏再如何也是被显国公府从族谱除名的。都说皇上因着已故昭懿太后对她有些同情,可谁曾真正见皇上待沈氏好过,哪怕只是赏赐沈氏些东西以示安抚?”

    “依奴婢看,多半是行宫里陆续发生了这么些事情,继后和娘娘都失了颜面,随驾而来的勋贵宗室战战兢兢,不得已时时揣测圣心。这才想到了沈氏身上罢了,哪里就能当真呢?”

    丹蕊递了盏茶过去:“就如咱们老夫人说的那样,咱们崔家哪怕失了圣心,也还有这侯爵在。未必没有重新起来的那一日。今日孟家的风光和体面不就是皇上一念之下才有的吗?”

    “咱们娘娘伴驾这么多年,又有救驾之功,难道真没半分情分在?皇上不过是在气头上迁怒了崔家罢了,娘娘如今好歹也是嫔位,若真不顾忌一点儿情面,皇上那日盛怒之下大可将娘娘直接打入冷宫,也无人敢说什么,可皇上没有。”

    听丹蕊这般宽慰,崔棠脸色缓和了几分。

    “你说得对,我这侯府嫡女为何要和沈云稚比较高低?她一个被沈家从族谱除名的和离之人,往后能有什么好前程?”

    “待过些年,她姿容渐失,她甚至连市井人家的妇人都不如,人家好歹有夫有子,哪里像沈氏没人敢要孤零零只她一人。”

    崔棠轻轻挑了挑眉,想到沈云稚那出众的姿容,在心中暗暗想着。

    “也不知长夜漫漫,沈氏耐不住寂寞,会不会仗着那张好相貌勾搭哪个?”

    她咬了咬嘴唇,心中终究有些不痛快,沈云稚那般姿容,等她从行宫出来后,若能寻个机会叫人坏了她的清白,再毁了她那张脸就好了,也省得沈云稚活着给她添堵。

    如此想着,崔棠眸子里闪过一抹狠色。 ……

    自打那日坏了顾澹赏画的兴致后,一连数日沈云稚都再没见到顾澹。

    她每日和表姐孟茹去给大长公主请安,也从未遇上过顾澹这个安宣郡王。

    沈云稚从最开始感觉心里头空落落,到如今她甚至觉着她和顾澹相处的那一切像是一场梦。

    如今只是梦醒了,现实里再没了顾澹这个安宣郡王,本就该如此的。

    她虽装作正常,见着孟茹时也眉眼含笑,可孟茹实际上也是个心细之人,这日终是忍不住问道:“云稚你可是有什么心事?还是说在这行宫里住着拘束,若是如此,咱们在行宫里住了也有数日了,也可去和大长公主告辞。”

    “毕竟祖母才刚病了一场,咱们这些当晚辈的记挂祖母,大长公主哪里会不允。”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摇了摇头:“不打紧的,只是有些苦夏罢了,你别冒然提出告辞了,免得拂了大长公主的好意,传出去也容易叫人非议,平白生出些是非来。”

    舅舅才被擢升御前侍讲,大长公主派人将表姐和她接进行宫小住,这是对孟家的恩典。

    既是恩典,又如何能冒然开口告辞,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在行宫里受了什么委屈,大长公主脸面上也挂不住,也会叫人觉着她们轻狂不知礼数。

    孟茹听沈云稚这么说,才歇了这心思,只是叮嘱道:“好吧,云稚你记着吃那养生丸,隔一日一枚,可别在行宫里病了。你也知道这行宫里忌讳多着呢。”

    沈云稚聪慧,听出了表姐的意思,点了点头:“放心,我身子如今已经好些了,没那么容易就病了。”

    孟茹这才放下心和她闲聊起来:“对了,我听说大长公主要给郡王择郡王妃了,说是内务府派人送来了各家未出阁贵女的画像,这回只怕是真的。”

    “想想郡王只比当今皇上小一岁,皇上膝下皇子皇女都那么大了,郡王却还是孤身一人尚未成婚,也不怪大长公主这个当母亲的为此操心。这回贵女们随着圣驾来行宫,倒是凑巧的很。”

    孟茹压低了声音凑到沈云稚耳边:“你知道外头怎么说吗?都说今上不好美色,京城里这一茬的美人不得入宫伺候,说是若能当个郡王妃也是好的。”

    沈云稚听到大长公主要为顾澹择妻,甚至内务府都派人送去了各家贵女的画像,一时怔住,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是吗?郡王是该娶妻了。”

    孟茹笑着点了点头:“是这话,不过这事情说起来也叫人唏嘘感慨。”

    “你也知道,当初郡王八字刑克父母之言被传得沸沸扬扬,哪家不忌惮几分,生怕自家女儿被大长公主给瞧上了。不然那回大长公主在小汤山别院里举办的赏花宴,怎就去了那么少的人?还不是心中忌惮,要不然,哪怕是在京城里,也要带着女儿去那赏花宴。”

    孟茹意味深长道:“如今各家倒是不介意郡王那八字之言,恨不得将府中未出阁的女儿塞给郡王,好叫府里出个郡王妃呢?”

    孟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带了几分掩饰不住的讽刺。

    沈云稚想了想最近行宫里发生的事情,也明白过来表姐为何这样说?

    这是见着勇庆侯府落得今日这般处境,生怕自家有一日也被皇上厌恶,失了圣心,如今日的崔家一般骤然败落呢。

    所以,哪里会在乎一个女儿的性命,府里若能出个安宣郡王妃,最好再有个顾家的孩子,哪怕女儿被克死了,那也和大长公主是姻亲。

    依着皇上对大长公主这个姑母的敬重,还有对顾澹这个表弟的看重和恩宠,往后总会照应亲家的。

    舍一个女儿换来府中的安稳和圣心,哪有不动心的?

    沈云稚想明白这些,忍不住道:“郡王这般身份,婚事本就牵扯着利益,大长公主总会给郡王挑个各方面都最合适的。”

    京城里谁不知道大长公主只顾澹这么个独子。表姐孟茹都能看出来的,大长公主又哪里会不明白。

    只要在各家未出阁的贵女里,选个最为妥帖出众的,彼此满意就好。

    孟茹听她这样说,有些诧异看向了她:“是这个道理,倒是我着相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婚事本就牵扯利益,哪里能真谈感情呢?”

    “大长公主慈爱,我也盼着大长公主能得偿所愿,替郡王选个好妻子呢。”

    孟茹陪着沈云稚说了会儿话,想着表妹这两日身子有些不大爽利,就起身回了自己屋里,叫她好生歇着。

    沈云稚看着表姐离开,想到顾澹很快就要娶郡王妃的事情,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既觉着解脱,觉着合该如此,又觉着闷闷的,心中控制不住的难受。

    她暗暗苦笑,心想,这样不是很好吗?这不是当初你在佛前替救命恩人求的吗?

    你那时的祈求难道不是真心?

    既是真心,那便没什么可难受的,该替顾澹高兴才是。

    沈云稚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睛里已经压下那些不该有的情绪。

    她起身走到案桌前,从靠墙书架上抽出一本永嘉游记看了起来。

    如冬正好也在屋里,听到了表姑娘说的那些话。

    这会儿见着自家姑娘像是无事般看起游记来,一时心中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姑娘不是爱慕“安宣郡王”,所以这几日为此烦扰,人都清瘦了些。

    如今听到表姑娘说大长公主要给郡王择妻,各家贵女的画像都送入行宫了,姑娘怎还如此沉得住气,难道半点儿都不着急,不伤心吗?

    如冬站在那里,有些欲言又止。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沈云稚抬眼看向了她。

    见着她欲言又止很是担心的样子,沈云稚清楚她此时在想什么。

    她低声道:“这是件好事,也只能是好事,如冬你明白吗?”

    四目对视,如冬瞧着自家姑娘眼底的笑意,不知怎么心中就有些难受,甚至想将皇上的真正身份告诉姑娘。

    大长公主怎就在这个时候给郡王择正妻,姑娘生出误会来,这会儿心中不知有多难受呢。

    未等她开口,就听着外头一阵脚步声。

    如冬打起帘子走了出去,认出来这嬷嬷是大长公主身边的樊嬷嬷。

    她有些诧异,不知大长公主派樊嬷嬷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奴婢见过嬷嬷,嬷嬷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樊嬷嬷也没进去,含笑道:“我家主子听说沈姑娘写的一手好字,想叫姑娘过去帮忙写些东西,姑娘可方便?”

    沈云稚在屋里听到这话,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书。

    她不明白,大长公主要她过去帮忙写些什么?

    想到方才表姐说大长公主忙着替顾澹择郡王妃,她心中惴惴,难道是关于给顾澹择妻的事情吗?

    那和她这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第118章 画像

    不管沈云稚如何想,觉着此事有些古怪,大长公主派樊嬷嬷过来,自没有她一个臣女推拒的道理。

    沈云稚放下手中的书起身从案桌后出来,含笑迎到门口,对着樊嬷嬷道:“嬷嬷谬赞了,我不过是平日里多抄了些佛经,字写得尚可罢了。”

    樊嬷嬷福了福身子,对着沈云稚问道:“姑娘这会儿若是得空,便随奴婢过去吧,也不好叫主子等着。”

    沈云稚点了点头,对如冬吩咐一句若是表姐问起,就叫她将此事告诉表姐。

    如冬应下,沈云稚这才跟着樊嬷嬷一路往大长公主所住的宁安殿去了。

    路上,沈云稚心思百转,生出好些猜测来。

    她不解,甚至想探一探这樊嬷嬷的口风。

    大长公主到底叫她过去写些什么?

    她并非愚笨之人,如何不知大长公主身边有女官,个个写得一手好字,何苦借着这个由头将她叫过去?

    可到最后,她还是忍着没问。

    左右过去就知道了,倒不必多问这么一句,显得她多好奇似的。

    樊嬷嬷见她一路都没问话,心中也觉着稀罕。

    想起昨日皇上从宁安殿回去后自家主子对她说的那些话,她心中到现在都不敢置信。

    谁能想到,皇上竟然瞧上了沈氏这个曾经的侄媳。

    不仅如此,还以安宣郡王的身份和沈氏私下里相处。

    瞧那样子,真真是对沈氏上心了,竟要叫主子这个姑母从中周旋,好叫沈氏看清自己的心,而不是如今这般躲躲闪闪,想着避开皇上。

    她的视线不自觉落在沈云稚身上,这位自打被认回显国公府,京城里发生了多少事情都能和她扯上关系。

    她还以为,继后虞氏身边的孙嬷嬷被罚入浣衣局也到头了。

    沈氏这辈子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借着大长公主的庇护在这小汤山过完往后余生。

    或者离开京城,带着嫁妆嫁给一个不知她过往的人,和人家成婚生子,那样也是一辈子,只要沈氏自己心里头能甘心,未尝不是个好结局。

    可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位竟能入了皇上的眼。

    那之前继后身边的孙嬷嬷被罚入浣衣局,还有数日前娴贵妃被废黜,崔大公子被皇上命人杖责四十,这些,竟都是因着沈氏?

    依着皇上如今的态度,沈氏一但入宫,只怕真如主子所说,直接就是个妃位了。

    倘若有福气诞下一儿半女,贵妃的位置也未必不能探一探。

    这般想着,樊嬷嬷便对沈氏生出几分忌惮来,含笑低声道:“姑娘不必紧张。是今日内务府那边派人送来了各家贵女的画像,足足上百张,我家主子想叫姑娘过去帮忙参详参详。”

    沈云稚一时语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还是不明白,这样的事情,大长公主何故寻她这外人?

    想到之前她因着在赏花宴上得了大长公主的赏赐,以至于外头传出那些大长公主想叫她嫁给顾澹的流言蜚语的事情。

    沈云稚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大长公主是怕她心中因着那些流言蜚语生了攀附之心,想叫她过去亲眼见着内务府送来的贵女画像,死了这份儿攀附之心吗?

    还是说,她和顾澹私下里相处的事情,根本就没瞒过大长公主的眼睛。

    只是大长公主顾及着儿子的脸面,又或是她外家孟家的脸面,没有将这事情挑明了,也叫她过去问话。

    可她又不能任由两人这样继续相处下去。

    于是,这才有了给顾澹择郡王妃的事情,还特意叫樊嬷嬷过来寻她。

    沈云稚心下一沉有些惶恐,还有些说不出来的难堪,叫她脸颊泛红,连呼吸都有些不顺了。

    她没有说话,心扑通扑通跳得格外的厉害。

    她不知道待会儿见着大长公主,大长公主会如何看她。

    那双一向慈爱含笑的目光里会有不屑和鄙夷吗?

    会觉着当日就不该庇护于她,省得她生出这丝不该有的心思吗?

    会觉着她这样的人太过不堪,不愧是自小不在京城里长大,没受过国公府教导是个半路认回来的女儿,沈家将她逐出族谱也是她活该。

    沈云稚觉着阳光有些刺眼,她脑袋有些发晕,脚下也有些发沉,她用力掐了掐手心,疼痛叫她觉出几分清明来。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也不知该如何接这个话。

    若真如她猜测的那样,她这会儿说什么,落在樊嬷嬷耳中都是个笑话吧。

    樊嬷嬷见她不说话,也明白她的顾忌,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氏不知皇上的真正身份,这会儿被大长公主叫过去做这样的事情,心中不知有多难受呢。

    皇上也是心狠,既然在意沈氏,何苦要由着自家主子这般大张旗鼓给郡王择妻,这不是平白叫沈氏难受吗?

    偏偏,这事情她也不好劝。

    两人没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宁安殿。

    樊嬷嬷没将沈云稚领去平日里请安的地方,而是领着她经过一条抄手游廊,进了月洞门,到了一个幽静的书房。

    廊下站着两个穿着碧绿色褙子的宫女,见着樊嬷嬷领着沈云稚过来,微微福了福身子,随即其中一个上前打起帘子。

    “姑娘进去吧。”樊嬷嬷对着沈云稚道。

    沈云稚轻轻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抬脚走进了殿内。

    樊嬷嬷去了茶水间,打算亲手泡盏云雾茶待会儿送进去。

    沈云稚刚一进去,就闻到殿内一股熟悉的降真香的味道。

    大长公主穿着一身杏黄色绣牡丹花宫装,坐在案桌后,桌上放着好些画卷。

    见着沈云稚从外头进来,她含笑朝沈云稚招了招手:“外头天热,快过来歇会儿吧。”

    沈云稚见着大长公主待她和往常一样,甚至比过去还多了几分亲近。

    她心中有些不解,可也来不及多想,只能听话的走上前去。

    未等她福身请安,就被大长公主拦住了。

    “咱们私下里相处,不必拘着这些规矩了,自在些才好。”

    她说着,指了指一旁的绣墩:“坐吧,内务府送来了这些画像,本宫也不好叫宫中妃嫔过来帮着瞧瞧,免得透漏出风声去,才想着叫云稚你过来。”

    “你这孩子性子稳重,又聪慧通透,本宫说些什么也无需担心传到外头去。”

    沈云稚听着大长公主这话,心里头才轻轻松了一口气,明白过来方才来的路上是她想错了。

    是她私下里和顾澹相处,生出不该有的情愫来,因着心虚才自己吓自己,误会了大长公主。

    她点了点头,对着大长公主道:“您放心,臣女定不会往外头说的。”

    她说着,视线不自觉往放在桌上的画卷看去。

    大长公主瞧了她一眼,正好这会儿樊嬷嬷端着托盘从外头进来,她含笑道:“不必这样着急,内务府送来这么多画像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看完的。左右澹儿婚事也拖了这么些年了,不急在这一日两日的。”

    大长公主抱怨道:“这孩子也是,自己的婚事自己偏偏不急,说不得本宫替他张罗,他反倒要怪本宫多管闲事呢。”

    沈云稚听她提起顾澹,又这般说,自然不好接话你,只微垂着眉眼,含笑接过樊嬷嬷递过来的茶盏道了声谢。

    这才对着大长公主道:“您说笑了,您一片慈母之心,郡王如何不明白?”

    “这么多未出阁的贵女,总能挑个叫郡王和您都满意的。”

    她这话说的妥帖,眉眼含笑,没有流露出半分的异样来。

    若不是大长公主知道内情,还真就半点儿都不多想了。

    可她知道裴道成借着澹哥儿的身份和沈云稚相处,惹得人家生了爱慕之心,如今又来这么一出。

    她此时见着沈云稚眉眼含笑,不免有些心疼,少不得在心里头怨怪裴道成不当人。

    瞧瞧他干出来的事情,偏叫她这个当姑母的收拾烂摊子,还要用这般伤人的法子逼沈氏认清自己的心思。

    这都是什么事?

    尽管心中暗骂裴道成,大长公主还是伸手拿起案桌上一卷画轴展开来。

    画中女子容貌气质俱佳,穿着一身湛蓝色绣牡丹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簪子。

    右下角是一行小字:礼部尚书谢朔之女,谢云湘。

    大长公主将画递到沈云稚面前:“你看看这谢大姑娘。”

    沈云稚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一旁的小几上,视线落在画卷上,果真是一美人。

    她眸中带了几分笑意:“谢大姑娘瞧着就温婉端方,谢大人教导出来的,定然挑不出错处来。”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伸手将画卷放到了一边,又拿起了另一张卷轴。

    沈云稚很快发现,大长公主挑选贵女,竟是没说喜欢,也不说不喜。

    这一上午下来,沈云稚看了好些美人图,却是不知大长公主到底中意哪个。

    兴许,当母亲的就是如此,因着爱重顾澹这个儿子,所以恨不得千挑万选选个最出众的,才能配得上自己儿子。

    果然,她这样的和离之人,根本就入不得大长公主的眼。

    大长公主没有因着那些流言蜚语多想,甚至今日叫她过来帮忙看这些画像,其实也是如此。

    她和这些自小在高门大族养大的贵女,在大长公主眼中,大抵是两个世界的吧。

    她微微垂下眉眼,心下有些黯然,却也庆幸自己看清楚这一切,一直都不曾允许自己贪恋顾澹对她的好,不曾任由自己心底暗藏的情愫滋长起来。

    她正庆幸着这些,大长公主站起身来,对着沈云稚道:“本宫有些乏了,去侧殿歇息歇息,云稚你自己先看会儿,待会儿本宫再过来。”

    大长公主说着,竟是直接就带着樊嬷嬷走了出去。

    书房里,竟只留下沈云稚一人。

    沈云稚起身行礼,目送大长公主出去,看着桌上的画卷,此时眉眼间才露出几分黯然来。

    顾澹往后的妻子多半就是这些贵女里其中一人,既然大长公主吩咐了,沈云稚迟疑一下,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继续拿起桌上的画像看了起来。

    裴道成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第119章 气息

    沈氏站在案桌后,手里展开一幅画像,她看着画中女子一动不动,阳光头过窗棂洒在她脸上,将她好看的眉眼上染上一层金芒,似从这世间抽离了一般。

    裴道成阻止了丫鬟行礼的动作,就这样在门口看着沈云稚。

    他没阻止姑母替表弟则妻的举动,知道今日内务府派人将各家贵女的画像送到了宁安殿,更知依着姑母的性子,今日就会将此事传入沈云稚耳中。

    只他没料到,姑母叫樊嬷嬷将沈云稚传召到这宁安殿,帮着表弟择妻。

    裴道成打量着沈云稚此时的眉眼,心中不自觉猜测她看着这些贵女画像时心中是什么感受。

    可有难受,可有黯然,可有心中恼怒,想将面前这些画像全都撕碎了。

    他静静看着她,听到沈云稚低声道:“这位容色差了些,嫁给郡王也不知是谁占了便宜。”

    她说完这话,就将手中的画卷卷起放到一边,伸手打算另取一幅。

    手才伸出去尚未触到画卷,她许是察觉到什么,动作微微停滞,然后抬眼朝殿门口看了过来。

    四目对视,沈云稚怔愣在那里,许是在此处见着面前的男人叫她太过震惊,以至于叫她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裴道成抬脚朝她一步步走过来,沈云稚才回过神来,收回去拿画像的手,欲要从案桌后走出来给他见礼。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裴道成就走到了她身后。

    他随手拿起她方才放置在一边的画像解开绦带将画在案桌上铺展开来。

    沈云稚觉着这样的姿势叫她想到了那日被这人借着大长公主的名义请去看那幅缂丝无量佛图时的情形,那日两人挨的也是如此近。

    她有些紧张,才想侧身走出来借着行礼的动作避开些,便听他问道:“你方才说什么?什么叫容色差了些,嫁给郡王也不知是谁占了便宜?”

    沈云稚方才不过是随口嘀咕一句,不觉着自己声音能叫人听见,更别说当时她以为殿内除了她以外没有旁人。

    这会儿听到他竟是一字不差将她方才那话重复出来,当即脸色就涨得通红,眼底露出几分羞赧来。

    她几乎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明白那句话怎就偏巧叫他给听见了?

    她咬了咬嘴唇,想要开口解释。

    “臣女”

    她才吐出两个字,就见他视线从桌上的画像上收回:“你这话倒也没错,不过自来是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沈氏你当我是那等等好色之人不成?”

    沈云稚听他这样问,脸色一下子变的苍白。

    尤其那句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沈云稚莫名觉着刺耳,甚至因着这话心底生出几分恐慌来。

    她觉着,眼前这人不是她过去认识的那个。

    他今日说话怎这般咄咄逼人?

    沈云稚不敢对上他的视线,害怕从他眼中看到一丝轻视。

    她担心是不是自己那日离开后,他还是发现了她藏着的那点子不堪的情愫。

    所以,才有了今日这句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这是他给她的答案吗?是来警告她的吗?

    可她虽对他生出几分情愫来,却也从未想着给他当妾。

    他何故要这样欺负人?

    沈云稚心中陡然生出你几分委屈来。

    方才看那些贵女画像她心中难受黯然,可也觉着大长公主给郡王择妻是件好事。

    她挑选那些画像,也并不带着私心。

    她觉着,她好好藏起自己的那点子情愫。只当是单纯的给自己的救命恩人挑选这些了,左右最后做决定的也是大长公主和顾澹这个郡王。

    她没什么可委屈的。

    可听着这句纳妾纳色,想到他此时眼底可能有的轻视和警告,想到他这两日心里头会如何想她。

    沈云稚突然就觉着很委屈,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她连忙低下头,强自忍住要落下来的眼泪,开口认错,解释道:“郡王恕罪,臣女并非那个意思。只是郡王身份贵重,长公主自然是要给郡王挑选身份相貌俱佳贵女为郡王妃。臣女一时失言,往后不会了。”

    她说着,就想借着研墨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才拿起墨条,就听顾澹道:“你哭什么?”

    沈云稚开口想解释自己没哭,还没开口就被人按着肩膀转了过来,正面对上了他那双好看中带着审视的眸子。

    沈云稚知道自己此时肯定很狼狈,眼睛一定红了。

    这会儿也没借口说是有沙子进了眼睛里,她情急之下只能解释道:“这几日眼睛有些难受,屋子里燃着降真香,许是有些闷着了。郡王自己看吧,臣女出去透透气。”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一番话说下来,自己也没记住。

    她应该很狼狈吧,这人一定知道了她对他的那点子心思。

    可他明明就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要说出来。

    她甚至能和他一块儿看这些内务府送来的贵女画像,绝对不会流露出不合时宜的情绪来叫彼此难堪。

    他为何要说那句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呢?

    想着这些,被他这样看着,问她为什么哭,沈云稚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落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

    他既然知晓了她的心思,难道不知她为何哭吗?

    他那句话,实在听着刺耳。

    她没有说话,哭得很是安静。

    裴道成想到方才说的那句话,此时也觉着有些不妥。

    沈氏心思敏感,姿容又不是一般的出众。

    他那句纳妾纳色,入了她的耳即便没别的意思也有了别的意思。

    他发现,自己竟也是个心软的,要不然怎会见不得沈氏落泪。

    “没有要点你的意思。”他抽出沈云稚手中的墨条搁在砚台上,认真解释道:“也没有轻视你的心思。”

    “那日我派人送迦南香给你,再邀你过来赏那缂丝无量佛图时才发觉你情绪不对。我想了想,那日我在寺里将你从湖中救起,衣裳上熏着的便是迦南香。”

    “又听你那日一反常态要和我避着些,我才知晓许是那迦南香送的不妥,惹得你有些如临大敌,躲我躲得远远的。”

    他定定道:“我寻思着,你是爱慕于我,是也不是?”

    他这般直白的问出来,沈云稚脑子里像是有什么轰然炸开。

    殿内气氛变得很是安静,可安静中却是带了几分无来由的旖旎和默契。

    沈云稚知道,他既然此时问出口,必是等她给他个答案。

    她觉着,这人好生残忍。

    他明明都要娶妻了,这会儿却将她堵在这里追问,问她是不是爱慕他?

    他不觉着,若是个懂得分寸的,就该给彼此一个体面,就不会问出这句话来吗?

    有些话,可以不问,并非每个揣测都需要有答案。

    显然,似安宣郡王顾澹这样身份贵重的世家公子,不懂得这份儿分寸。

    所以,他问了出来,不容她躲避。

    沈云稚说不出自己这会儿是什么感觉。

    是狼狈,是恼羞成怒,还是委屈?

    她觉着,今日就该装病,不该来这里的。要不然,也不会遇上顾澹,被他追问这些女儿家的心思。

    她平复了下自己的思绪,对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有些艰难道:“是,臣女也只是个凡夫俗子,也会爱慕上对自己诸多照顾的救命恩人。”

    不等顾澹反应,她又继续道:“郡王放心,这只是臣女自己的事情,臣女也没打算叫郡王知道,会好好将这份儿感情藏在心底,相信过些日子,臣女见了郡王,能够只当郡王是臣女的救命恩人。”

    “臣妾并无半分攀附之心。您若是不信,臣女愿对天发誓,若是臣女对郡王有半分”

    她忙举起三根手指发誓,只是话还未说完,就被裴道成压在了案桌上。

    他的手按在她的脑后,一股独属于男子的气息覆盖上来,沈云稚整个人都僵硬在那里。

    她的睫毛控制不住颤抖,眼睛里噙了水光,好看的眸子此时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

    意识到他在做什么,这里又是什么地方,沈云稚几乎有些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伸手推开他。

    可是正如那日在寺庙中她被他从冰冷的湖水中拽起,将他误会成登徒子时一样,她的这点子力气无异于蚍蜉撼树,哪里能推动他半分。

    她这下意识的动作非但没将眼前这个男人推开,反倒有些将人给惹怒了。

    沈云稚觉着,自己脑袋有些发晕,嘴唇也有些痛,他若再不放开,她就要窒息而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了她。

    沈云稚下意识深吸了几口气,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竟是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若是换成旁的男人,她该一巴掌打过去,骂他一声登徒子。

    可他才问过她是否爱慕于他,她承认了,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沈云稚觉着自己若是这会儿一巴掌扇过去,有些没道理。

    而且,她此时的震惊慌乱要多于被冒犯的羞恼。

    他这样的世家公子,如何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这里可是大长公主的书房,而且今日案桌上放着这些个贵女的画像,只因着大长公主要给他择妻,选未来的郡王妃。

    沈云稚觉着,他真是疯了。

    “你,你这是做什么?”好半晌,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道。

    她的声音有些嗫嚅,哪里是被冒犯之后的质问,这话落在裴道成耳中,竟显得有几分可怜茫然。

    好似他只要给了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她就能理解,甚至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帮他挑选案桌上这些贵女的画像。

    裴道成此时才发觉,沈云稚是爱慕他,是有些喜欢他,可这份儿爱慕和喜欢并不多。

    兴许,只那么一点点,而她,甚至连这一点点的爱慕之心都容不下,要将这点子心思压抑下去,最好能做到只将他当作自己的救命恩人。

    发觉这个事实,裴道成竟觉着这才是沈氏,才是沈云稚。

    他感觉到一阵无奈,又有些恼怒,甚至此刻就想一道旨意下来,叫沈氏这辈子都逃不开他的手掌心。

    第120章 抱起

    裴道成揉了揉眉心,眸光变得有些晦暗,定定看着面前的沈云稚。

    沈云稚被他这般看着,心下有些慌,想起方才他将她压在案桌上叫她连呼吸都有些不畅的唐突举动,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也不追问他方才到底为何那样做,只试探着道:“方才的事情,臣女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屋子里有些闷,臣女去外头透透气。”

    说完这些,沈云稚就侧身走出案桌,快步朝殿外走去。

    裴道成看着她没有追问下去,竟是这样就落荒而逃,无意识蹙了蹙眉,头一次有些后悔当日在赏花宴上一时有了兴致任由沈云稚将自己误会成了顾澹这个表弟。

    如今她以为他是安宣郡王都这般落荒而逃,被人压在案桌上欺负了连问都不敢问,若知晓他的真正身份,沈氏还不知吓成什么样子,往后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裴道成其实知道,他贵为九五之尊,既然在意沈氏,其实直接一道旨意册封沈氏才是最理所当然的。

    沈氏哪怕受惊,不敢置信,又哪里敢抗旨不遵。

    等到入了后宫,他再慢慢和她相处,以帝王的身份和她相处。

    沈氏爱慕他,爱慕的并非是安宣郡王的身份,而只是他这个救命恩人。

    难道换了身份,他就不是她的救命恩人了吗?

    沈氏大抵会惊慌失措不能接受,可她骨子里有股韧劲儿,只要给她时间,总会接受他真正的身份。

    裴道成明白这些,甚至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下旨。

    可到底是有些不忍,不忍叫沈氏受这么大的打击,不忍沈氏又经历一次逼不得已。

    还是再缓缓吧,等沈氏对他更在意一些,他再告诉她自己并非是安宣郡王。

    只是如今,姑母替表弟择郡王妃,又叫沈氏过来,他方才又那般欺负了沈氏。

    也不知,她会不会在外头藏起来偷偷哭。

    裴道成想着这些,到底还是走出了殿外。

    殿门口,两个宫女见着裴道成出来,俱是福身行礼。

    “沈氏呢?”裴道成问道。

    宫女微垂着眉眼,回禀道:“回皇上的话,沈姑娘去了假山那边。”

    她回完这话,便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更不敢看皇上。

    她心中也是震惊,谁能想到,皇上和沈氏会私下里这般相处。

    方才她们虽未在殿内,可皇上和沈氏单独待了这么久,沈氏方才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嘴唇也有些红,甚至有些微肿。

    她们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

    皇上一向清冷不近女色,竟是对沈氏上心了吗?

    果然,沈氏貌美,连皇上这般清心寡欲之人都无法免俗被沈氏吸引。

    裴道成没有说话,抬脚往假山那边走去。

    沈云稚从殿内出来后,怕被人看到自己哭过的样子,便藏在了假山里想要避开些人。

    她蹲在假山石洞中,想到方才那一幕,后知后觉生出几分羞赧和难堪来。

    她摸了摸到现在还微微发麻的嘴唇,唇齿间似乎还留着独属于男子的味道。

    “他将我当什么,他都要娶妻迎郡王妃了,却对我做这等唐突之事。”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还说没有看轻我,那他这是在做什么?”

    沈云稚声音闷闷的,因着气恼随手捡起一颗石子往远处用力掷了出去。

    石子掷出去,却没有听到落地的撞击声,反而像是砸在什么东西上。

    沈云稚抬起眼来,就见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假山洞口的男人。

    他的衣裳上脏了一块儿,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是吃痛,被方才她扔出去的那颗石子给砸到了。

    沈云稚愣住,没想到他会过来,更没想到自己掷出去的石子竟会好巧不巧砸到他。

    她连忙想要站起身来,可许是蹲的久了些,许是方才生了一场气又哭过一场,又许是方才被这人压在案桌上欺负,到现在脑袋都晕乎乎的。

    沈云稚才刚起身,脑袋就一阵晕眩,竟是控制不住往旁边倒去。

    她下意识想要抓住些什么,免得自己摔到在这石洞中。

    这里都是碎石,若是不小心磕到了脑袋,她都不敢想会伤成什么样子。

    若是她受伤惊动了太医,还不知要生出多少猜测来。

    慌乱中,一只强有力的手扶住了她,沈云稚闻到一股熟悉的迦南香的味道,未等她站稳,脚下一空,自己竟是被这人打横抱了起来。

    惊慌之下,沈云稚下意识就搂住了这人的脖子,免的自己被摔下来。

    发觉自己做了什么,沈云稚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才想放开,这人却是抱着她大步往外头走去,沈云稚身子微颤,只能照旧紧紧搂住他。

    等到绕出假山后,沈云稚才着急道:“你快放我下下来,我自己能走。”

    这里可是宁安殿,哪怕瞧着四下无人,可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出来一个宫女或是嬷嬷。

    沈云稚都不敢想,顾澹这般抱着她出去的样子若是被人瞧见,传到大长公主耳中,大长公主会是何等震惊恼怒?

    毕竟,大长公主费心给顾澹选郡王妃,内务府送来的贵女画像还在书房案桌上摆着,顾澹却是这般抱着她一个和离之人,在谁看来都觉着有些离经叛道,没了规矩。

    更别说,沈云稚得罪了继后虞氏和承恩公府,又才刚被显国公府沈家从族谱除名,不用外人对她说她也知道自己如今处境有多尴尬。

    大长公主一片爱子之心,如何能容得下顾澹和她有这般牵扯?

    说不得,觉着是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说着不攀附,私下里却早就勾引了顾澹这个郡王。

    沈云稚想到这些,脸色更是有些发白,挣扎着想要下来。

    “你再乱动摔下去才要惊动了下人呢。”裴道成垂眸看向沈云稚,声音里带了几分警告。

    沈云稚只能任由他将她抱到一处偏殿中,将她放在床榻上。

    “来人,去请太医过来。”

    裴道成吩咐了一声,沈云稚还来不及阻止,就听着殿外有人应了声是,领命而去。

    她朝门口看了一眼,有些着急,甚至有些气恼这人这般毫无顾忌。

    他将她抱到这偏殿就罢了,没人看见,她待会儿稍缓一些就自己离开了。

    谁也不会发现是顾澹抱着她进来的,便是大长公主问起,她也能寻个借口搪塞解释过去。

    可这人却是要请太医过来。

    沈云稚只觉着格外生气。

    他们私下里这般相处,是什么光明磊落可以见人的事情吗?

    她气得眼圈都有些红了,一时也顾不上礼数质问道:

    “你怎么能这样,你方才在书房欺负我就罢了,我只当什么都没发生,如今你抱着我到这里,又命人请太医过来,你就不怕被人知晓吗?”

    沈云稚气恼之下,脑袋愈发有些晕,不得已靠在了身后的大迎枕上。

    沈云稚觉着自己气得脑袋有些发疼。

    裴道成走到屏风后打湿了一块儿帕子,走过来在沈云稚不敢置信的目光下,在她额头上敷了会儿。

    等到帕子变得温热,他才拿下帕子,递给沈云稚。

    沈云稚还有些怔愣,只听他问道:“想要我帮你擦手吗?”

    沈云稚觉着他这人哪里是端方君子,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她连忙摇了摇头,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帕子,低下头细细擦手。

    她心里打鼓,觉着今日的顾澹变得有些奇怪。

    似乎和她认识的那个救命恩人有些不同,有些举动实在是太过了些。

    “早上吃了什么?”不等她开口说话,裴道成就问她。

    沈云稚有些诧异,想到早起只用了一碗笋丝菌菇粥,还有几块儿小点心,此时才觉着胃里头空空的,有些饿得慌。

    所以,她是饿了才觉着头晕。

    那就更不必请太医过来了。

    沈云稚将手中的帕子放在一旁的方桌上,伸手解下腰间挂着的荷包,从里头拿出一个包好的小小纸袋打开来。

    她捡了一块儿松子糖放入嘴里,很快就缓了过来,头也没那么晕了。

    见着面前的男人看着她,沈云稚有些不大自在,到底还是捡了一块儿松子糖递了过去。

    原以为他不会吃,毕竟男子大多不爱吃这些甜的东西,更何况是顾澹这般身份的。

    这松子糖做工简单,就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也能吃上。

    沈云稚喜欢,是因为她未进京前并没有多少月例银子,平日里还要买些孝顺沈氏的吃食,还有给弟弟带的,所以到她这里,只能叫采薇出去买些松子糖,回了屋里她和采薇分着吃了。

    一盒松子糖,主仆两人能吃好些日子。

    所以长久下来,她就有了随身带着松子糖的习惯。

    她觉着,这样普通的松子糖,像顾澹这般的世家公子大抵是瞧不上的。

    她才想将手缩回去,将那块儿松子糖放回纸包中。

    这人却是凑了过来,沈云稚想到些什么,下意识想要闪躲,怕他凑过来就着她的手就咬住那块儿松子糖。

    这般动作,实在太亲密了。

    下一刻,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接过她手中拿着的松子糖,看了一眼,放到了自己嘴里。

    四目对视,沈云稚不禁涨红了脸。

    殿内变得格外寂静,两人都没有说话。

    等到一颗糖吃完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殿门被推开,沈云稚见着一个宫女领着太医从外头进来。

    太医进来后,见着顾澹和沈云稚在一处脸上并未露出半分异色来。

    沈云稚便知道,定是前去传话的人叮嘱了他。

    所以,顾澹身边伺候的下人都知道她和顾澹私下里相处的事情。

    沈云稚说不出自己心里头是什么感觉。

    她伸出手去叫太医把了脉,只听太医道:“姑娘这几日胃口不佳,许是中了些暑气,只需服用几枚清心丸调养几日便好。”

    沈云稚听到清心丸三个字,神色有些不大自在。

    这几日,因着发觉自己对顾澹的心思,还有大长公主替顾澹选郡王妃,她的确有些心神不宁,胃口不佳。

    可此时被太医当着顾澹的面挑明了,又开了这清心丸,沈云稚觉着自己像是被人看透了似得,在顾澹面前没有半分秘密了。

    她下意识看了眼顾澹,想到今日发生的这些事情,实在不知两人为何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不用想也知道,这太医过来,哪里能瞒得住大长公主的耳目?

    大长公主会如何想,会不会震怒之下将她赶出行宫。

    到时候,也会连累表姐孟茹,若是事情传出去,会不会连累孟家的名声。

    舅舅才刚擢升为御前侍讲,风头正盛,不知多少人等着挑他的错处,见不得孟家骤然得了这份儿恩典。

    若是因着她沈云稚连累了孟家,连累了舅舅,她该如何是好?

    沈云稚想着这些,下意识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脸色有些发白。

    裴道成看着她骤然发白的脸色,哪里猜不出她此时心中的忐忑。

    他挥了挥手,对着太医吩咐道:“下去吧。”

    “是,微臣告退。”太医拱了拱手,这才退出了殿外。

    裴道成看着沈云稚,宽慰道:“你不必怕,你爱慕于我,我对你也并非没有心思。你若信我,将事情交给我便好,不必为此烦忧。”

    沈云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慢慢睁大了眼睛,眼睛里满是震惊。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将事情交给他就好,叫她不必为此烦心。

    还有那句,他对她也并非全无心思。

    沈云稚想到一个可能,又想到方才在书房里,他将她压在案桌上凶狠欺负。

    又想到他出来寻她,拦腰将她抱起,将她带到了这里,又惊动了太医。

    沈云稚眨了眨眼睛,他不怕这事情被大长公主知晓?

    她张了张嘴,发觉自己喉咙有些干涩,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可是,她一个和离之人,如何配得上他这个安宣郡王?

    而且,她虽对他有些爱慕,可从没想过陪在他身边,更没半分攀附之心,没想过和他长久相处下去。

    她觉着,自己的归宿还是小汤山的那座宅子。

    他突然对她说这些,沈云稚心底生出几分慌乱来,甚至是有些心虚,觉着她虽爱慕他,可应该回应不了他的这句话。

    她只是爱慕他,只那么一点点,还想着将这份儿情愫压下去,所以,从未想过若是他也喜欢她,对她有着同样的感情她该如何回应。

    好半天,她才鼓起勇气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道成定定看着她,见着她像是只受惊的小猫,恨不得躲得远远的,或是捂上自己的耳朵,好将方才他出口的那句话赶出去。

    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几乎有些故意般对她道:“自然是爱慕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