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翡冷夜 > 50-55
    第51章 翡翠珠

    日子转入秋后,时间变得更快,北城暑热褪去,生活缓步踏上正轨。

    两人同住一屋檐,保持着微妙平衡,晚餐的约定变为了每日早餐相对,席朝樾最近好像家里健身居多,郁听禾自然睡醒没太调整作息,但莫名其妙就变成了有人送餐至家中,两人恰好餐桌前相见。

    临近中秋,往年每逢佳节,郁家总会热热闹闹,通常由她牵头打电话、订餐厅,准备礼物,要求每个家庭成员都到位,团圆日当然得温暖、喧嚣,充满人情味才行。

    而另一边的席家,则显得冷清许多,同样是忙,给老人打了电话问候就算是过节,因此,小时候很多节日,席朝樾会来到郁家和他们共宴庆贺。

    今年是小夫妻婚后的第一个中秋,家人筹备了许久要来看望。

    电话打给郁听禾的时候,她还在外面,最近工作需要费心的事很多,她要参与商业竞标,用的是郁岩青名下的公司,她与团队还有很多需要磨合的地方。

    栗秋黎说要到天璟瑞府和他们过节的时候,她才想起今天是中秋这么重要的日子。

    微信上和席朝樾说了声,让他早点下班回去接应爸爸妈妈们,席朝樾那边明显比她知道消息更晚,还回了个:【谁的爸妈?】

    郁听禾:【我爸妈和你爸妈[/微笑]】

    席朝樾:【知道了】

    傍晚,天光渐渐收敛为橙灰色调,像蟹壳青慢慢淡下,郁听禾从电梯中出来时,竟也隐约嗅到蟹和海鲜的清香。

    席朝樾家的双开合的大门完全敞开,里边的谈笑足够清晰地传到她的耳廓,有她母亲的温和语调,也有席父的爽朗笑语,实实在在家的气息。

    走到玄关,郁听禾扫了眼整齐多出的牛津皮鞋和女士软底鞋,发现原来只来了双方父母。

    “哎,听禾回来了。”先发现她的是梁绮文,侧转了身子看过来,她身上是质感极佳的珍珠灰羊绒套装,佩戴着色泽温润的金法珍珠,笑中既有长辈的慈爱,又有久居上位者的审度,一如既往地优雅。

    “梁阿姨。”郁听禾笑着和她点头致意,又向客厅其他人问好,“不好意思,我回来晚了。”

    “不妨事,其实小樾也没回来多久。”梁绮文放下手中的骨瓷茶杯,朝她招招手,“过来坐吧。”

    郁听禾顺着她的话,不自觉看向那个正被她父母一左一右夹在中间的人。

    席朝樾脱了西装外套,穿着一件柔软的深灰色薄衫,肩线被衬得平直挺拔,此刻神情放松,甚至罕见的乖驯,微微侧头正听着她父亲说话,原来任何人来到郁鸿义面前都是挨训的份。

    郁听禾心下一闪而过的笑让唇不自觉轻勾:“不了阿姨,我先上去换身衣服。”

    说着走向室内弧形楼梯,迈步向上。

    她不知道的是,自转身后母亲的视线一直默默在跟随,或者说检察官的职业习惯,让栗秋黎对细节近乎本能地捕捉,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疑虑掠过敏锐的眼眸。

    等郁听禾再下楼时,晚餐已经差不多妥当,海鲜盛宴铺展陈列,掌厨的是京鼎阁的老师傅,其余打下手的正在为宴席做最后收尾。

    栗秋黎牵着她的手往餐厅方向走去,目光在她脸上梭巡,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疲惫:“小禾,我瞧你这黑眼圈,在这边住得不习惯?”

    “还行啊,我住挺惯的。”郁听禾说,“最近是工作忙所以有点累。”

    一提到工作两个字,郁鸿义身上那封建古板的气派又开始发作了:“就你那三脚猫的事业也算工作?不如早点收收心干点正事。”

    “正事正事,”郁听禾重复着阴阳怪气的调,“你倒把公司给我,让我干点正事啊。”

    “给你了你会管理?”郁鸿义嗤声。

    “我不会,但我姐会啊!”

    “好了好了。”栗秋黎按下两人的火气,“好好的节日也要吵架吗?”

    旁边的梁绮文和席元修没搭话,只对视了一眼,入座,三对夫妻自然两两而坐,空出了位置给他俩。

    栗秋黎坐在郁听禾的左手边,接着刚刚的话题再问道:“你们新婚夫妻,没有夫妻生活上的矛盾吧?”

    “咳咳……”刚喝了口水的郁听禾差点被呛到,“妈,你说什么?”

    栗秋黎目光带着职业性的穿透力:“我是瞧见你刚刚走去的是客卧,所以领证到现在你和朝樾还在分房睡?”

    “……”

    郁听禾其实可以扯谎,或是找借口掩饰,但任何一句谎言在擅长分析细节的妈妈面前,都撑不过三秒。

    与此同时,另一侧同样听懂意思的席家父母,也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儿子,梁绮文在两个年轻人身上微微一转,最后定格了席朝樾,声调沉了些:“朝樾,难道是你这边有问题?”

    “有时间其实可以去查查身体,省立医院的男科圣手车主任,有丰富的临床诊治经验,妈妈和他挺熟的。”

    席朝樾:“……”

    他眸色深谙地看向自己母亲,无奈又荒谬:“我没什么问题。”

    “咳咳,噗嗤——”终究没忍住的郁听禾,偏头侧去,肩膀可疑地耸动起来,笑得眼睫都染上了湿漉漉的潮感。

    餐桌下,席朝樾手精准地找到了她,警告捏住,郁听禾这才勉强收住声,拿了纸巾优雅地按了按眼角,重新坐直,只是眼底依然潋滟着水光和那压不下的笑意。

    也是这变调的插曲,让总体氛围松弛了下来,然后将双方家庭重点关注的问题推到明面上谈。

    梁绮文声音婉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说起来,今天除了团圆,我们做父母的,心里还挂着件要紧事。”

    她看向栗秋黎,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栗秋黎会意后,接过话头,语气平缓而直接:“小禾,朝樾,你们领证也有些日子了,虽说现在这个时代,不讲究太多繁文缛节,但婚礼总归是人生大事,也是对双方长辈、对彼此的郑重交代,你们俩是怎么考虑的?打算是办中式婚礼还是西式的呢,我们也好提前准备。”

    郁听禾原本还担心,他们刚提了夫妻生活,这会是来催生索要孩子的,幸而不算太恐怖。婚礼的事她和席朝樾完全没有打过商量,不知道对方想法,抬起眼迎上长辈殷切的目光后,又偏向身边人。

    席朝樾神色未变,指腹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说:“等我们决定好了自会通知你们,不着急。”

    “等你想起来通知,我怕黄花菜都凉了。”席元修明显不信任儿子的说辞,“听禾你来说,叔叔阿姨这边听你的。”

    “我也……不着急?”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郁鸿义听着那不着调的语气,又要呵斥,不过及时被栗秋黎给压住了,她和梁绮文再度眼神交流后,笑容未减,只是那声叹息仿佛早有预料。

    “你们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梁绮文稳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婚礼可以暂缓做决定,但我们今天来,还有另一件很重要的事。”

    梁绮文从身侧拿出一个先前准备好的,陈旧的紫檀木螺钿首饰盒,她打开盒盖,里边黑绒衬布上,静静躺着一只通体莹润,毫无杂质的羊脂白玉手镯,哪怕近百年光阴消磨,灯光照射下依然流转着内敛、温厚的光华。

    “听禾,”梁绮文声音更加柔和,带着郑重的交托感,“这只镯子呢,是朝樾祖母传下来的,到我手里也有些年头了,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贵重物件,重在这个心,带着家庭和睦和平安顺遂的祝福,今天呢,阿姨想把它交给你。”

    她将这个盒子往郁听禾方向轻轻一推,又从包中拿出另外一件首饰盒,再度打开,里边是成套的翡翠珠链,成色极好的满帝王绿串珠,红宝石搭扣,翠色浓郁而纯净,还有鸽子蛋面戒指和葫芦耳饰。

    “这些呢是阿姨的心意,你还年轻,单戴一样就漂亮极了,不过送礼哪有送小件的,阿姨就把这成套都配齐了,希望你喜欢。”

    旁边的席父也跟着拿出一张极简但镶嵌了金色暗纹的黑色银行卡,放到桌上,推到她的面前:“这个是叔叔给你们的,为你们小家做些添置,该享受什么,别委屈了自己,知道吗。”

    席朝樾上回薄唇讥讽,想要听人改口连份红包都没有准备,席元修这回索性连红包都省了,直接粗简地送上八位数的银行卡,两份礼物都是给郁听禾的,承载着长辈的情感与期愿,用意不言而喻。

    栗秋黎微微笑着,拿出他们给席朝樾准备的,是本房产证,但上面只写了郁听禾的名字,缓缓解释道:“她们两个孩子总记着老宅没她俩的名字,我们做父母的怎么会没准备呢,都有的,只是想着婚礼了再拿出来,这样能留他们在身边久一点。”

    她摇摇头继续低叹道:“朝樾,听禾,按照咱们这边的习俗,这改口呢,原本是该在婚礼敬茶的时候,可你们既然想推后办礼,那‘伯父伯母’‘叔叔阿姨’的称呼,总不能也跟着一直推后不改吧?”

    “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走到今天,在心里早就是一家人了,别人都是以茶代酒敬改口茶,咱们今天不如……以酒代茶,你们觉得呢?”

    郁听禾全程淡淡惊愕,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看着眼前昂贵非凡的珠宝首饰和那本房产证,微微垂了睫羽,浅笑,和席朝樾一同站起身,并肩而立,面向双方长辈。

    “爸爸,妈妈。”

    她顿了顿,补充道:“谢谢。”

    低仰杯子饮尽酒液,回甘的滋味滑入喉间,仿佛也把某种承诺和羁绊,一同融入了他们血脉相连的未来里。

    心情很好的长辈们,话也多了起来。

    席父难得主动分享起几件席朝樾儿时的糗事,结果说出之后,全都被席朝樾掷地有理地驳斥回去,引得众人发笑。

    酒不知不觉又添了一轮,但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克制,陪着喝,但不过量。长辈们也点到为止,脸上泛了些酒晕,眼神却依旧清明,他们一贯的教养和体面不会在日常中失控。

    时间就在这缓慢的微醺气息中,不知不觉近了深夜,佣人早已收拾妥当餐厅,又为众人换上助眠的果饮。

    梁绮文看了眼腕上精致表盘,率先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们明天还有事,就先走了。”

    郁家父母也随之起身,拿上外套,一行人移至玄关处。

    “回去休息吧,别送了。”栗秋黎说。

    席朝樾沉稳应对长辈们的临别嘱咐,郁听禾似乎能感觉到,落在他们身上的鼓励与暗含深意的目光,很久之后才含笑着转身,进了电梯。

    大门被关上,骤然降临的寂静显得空旷客厅无形无质,静寞的气流、彼此有意放轻的呼吸,关住了门外的一切,却关不住门内陡然升起的压力。

    席朝樾转身走到茶水台前,取出一瓶冰水,倒了两杯,抬手递给她,喉结滚了滚,那股灼人的干渴才稍稍压下去些。

    郁听禾接过,却没喝,晃了晃那杯水,语气轻松地说:“很晚了,上楼休息吧。”

    她也喝了些酒,脸热得红,心却很平静。

    席朝樾指尖松了松杯沿,浑身热量褪成浅浅的潮热,唇是湿润的水泽。

    “要睡我那吗?”灯光落了些在他深邃眼底,让人看不清准确情绪,“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说,我房间的床看起来很好睡,要不要试试?”

    郁听禾见他就差没把“要不要睡我”写在脸上,心里暗笑着,脸上却是另一副神情:“所以你是同意和我交换房间了?但是这么晚搬来搬去会不会太麻烦了?”

    “……”

    席朝樾被她故意打岔噎了一下,有点好笑。

    他又朝前走了几步,算是踏进了她故意营造起的安全范围之内:“你觉得我是这个意思吗?他们暗示好几回新婚夫妻就得睡一块儿,再不顺从,下回估计就是老爷子直接领着我,上男科检查生理功能是否正常了。”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有没有问题你自己心里清楚不就行了?”

    席朝樾停顿着,语气变得有些玩味:“我当然清楚,问题是你清楚吗?”

    “我知道啊!知道个,七八成吧。”

    郁听禾瞥眼看去,摇摇头又不太认可的模样。

    隐约见识过,又没有真正用过,谁要给他的男性尊严做代言啊。

    这个又含糊又挑衅的回复,让席朝樾眉峰微动,他压近的身量气息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那烧灼的视线,是探究,仿佛要在她故作惊叹的面具上烧出一个孔来:“郁听禾,能不能放下你心里的成见和防备,我们正常相处?”

    她垂着眸,指尖轻抵着下颌。

    凝神沉思的那几秒,似有万千思绪缠在眼底。

    “你买套了吗?”

    “还没有。”

    “那可以。”

    “……”

    郁听禾摆出了副从容大度的让步姿态,笑了笑说:“行的吧,既然你诚心诚意邀请,确实我们该磨合一下。”

    她半点扭捏都无,话落便转身。

    裙摆轻扫过台阶,身影很快隐于楼梯转角。

    席朝樾站在原地,脸上那点游刃有余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思索,她爽快得不合常理,那笑中的狡黠绝非羞怯或是妥协-

    回到自己卧室,郁听禾反手锁上门,然后才允许自己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同床共枕确实在她的计划中,但没想到是今日,她隐约觉得有些感受脱离了掌控,她和席朝樾将会发展成为什么走向,能把持得住吗自己。

    洗澡的时候她一遍遍地问,于是这成了一场刻意的仪式,顶喷花洒的水温调得比平时略低些,当水汽快速盈满整个空间后,她涂抹沐浴乳的动作缓慢而细致,水流声在安静的空间内显得柔长漫漫。

    接着护肤的流程,乳液、精华、面霜,按摩至完全吸收,她极其有耐心地将头发吹到半干,发尾还带了点湿润的弧度,郁听禾坐在梳妆镜前,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任由时间悄然流逝。

    直到觉得拖得足够久,久到足以表达她的态度,才终于站起身。

    缓步走到旁边那个房间,手握着冰凉把手。

    向下按去,推门而入。

    宽敞的房间和那张床,光线温暖而局限,将大部分空间留在了舒适的昏暗中。

    席朝樾早已靠在一侧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有些厚重的历史感,纸页边缘在灯光下看起来很薄,暖灯勾勒着他的侧脸轮廓变得柔和,深刻的眉骨和高挺鼻梁在明暗交错的空间里,愈发幽深。

    听到开门声,他并没有立刻抬起头,而是等她的脚步声清晰在床边响起,他才仿佛从专注中抽离,缓缓抬起视线。

    目光相触,带着深沉难辨和极淡的讶异。

    似乎没料到她真会过来,以这种坦然的方式出现。

    “我还以为你改变主意了。”

    洗澡这么久就是为了给他这种错觉,然后在他猜测怀疑中出现,郁听禾身上的睡衣也大有讲究,既没有性感到一眼风情,长袖长裤,但胸前开了浅浅V型,衬得颈线白皙纤长,锁骨若隐若现。

    她一身湿润的水汽,淡淡清香,轻微挑了下眉梢说:“怎么会,你不是在这等我吗?”

    席朝樾视线顺着她的动作轨迹,缓慢地,一寸寸掠过,看着她因掀起被子的俯身,领口露出的那片莹白肌肤,还有些微微隆起的圆润弧度,眸色谙深了一度,缓缓移开。

    郁听禾从床侧躺下,带来轻微的震动。

    她舒展了四肢,不可避免碰到了他,手背拍了拍他的身体:“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说话时她抬高了肩靠近,凑上去想要看清纸页里的内容,没注意到自己温软的弧度贴上了他的右臂,连带着浅淡的体温都透了过来。

    席朝樾翻页的手停顿:“你不会感兴趣的医学书。”

    郁听禾见他毫无反应,轻叹气重新躺下,侧过身子,脸枕在手臂上边,目光没看他,而是落在不远处的窗帘上又一声叹。

    “睡这里让你很痛苦了?”席朝樾问道。

    “对,原来两个人睡觉就没有关灯自由了。”郁听禾语气幽幽,“也没有了翻身自由。”

    席朝樾在床头把书放下,也顺势关了灯。

    室内瞬间陷入黑暗,他问:“这么糟糕吗,刚睡第一晚就开始祛魅了。”

    郁听禾点点头,他看不见,枕头对着枕头,呼吸声近。她睁了眼望着那漆黑如墨的天花板,还在适应黑暗,可从前她和苏比住一间房的时候,为了避免晚上起夜没瞧见它,她都会在房间角落点盏壁灯,许多年成了习惯。

    “席朝樾,其实我还是想有一点光,这样太黑了。”

    他听了,只能又伸长手,把墙上的阅读灯打开,暖光的光线漫散,落在发顶,落在他们之间。

    “好像又太亮了,这样会睡不着,影响身体褪黑素分泌。”郁听禾说。

    他无奈勾了勾唇,低哑声带笑:“没有又亮又暗的灯,这是房间的最低亮度,要不然我把灯关了,窗帘拉开?”

    “我房间有一盏,你去拿过来吧?”

    “在哪?”

    郁听禾听到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床垫因为他的起身轻微回弹,脚步声远,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确认离开后,郁听禾调整了姿势,把柔软薄被卷过来了些,舒舒服服躺在大床中央,这才对味了。

    没多久,席朝樾返回,顺手带上门。

    手上拿来了一盏嵌着贝壳的台灯,他对这灯有印象,是他们在海岛做的手工品,按照她原来的放置习惯,将台灯也置于床尾有点距离的桌子上。

    等他再站到床边时,这里似乎已经没了他的位置,他床挺大,但有人贪心。

    “我睡哪,郁大小姐?”席朝樾单膝压在她占据的“领土”边缘,连被子也只能揭开一个小角,“原来这是你把我支开的目的,嗯?”

    灯光从背后打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像攻城的将士,无所畏惧。

    郁听禾毫无羞耻地说:“那又怎么样,我就躺这了,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你爱睡哪睡哪。”

    “先来后到?”席朝樾重复,忽然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捏住被她卷走大半的被角,轻轻拽了拽,“好像这个被子,是我先铺上的吧?”

    郁听禾像被那股力高高抛起,又回到原本位置。

    “你……”她弹了一下,语塞,双手撑着坐了起来,面朝席朝樾方向,曲腿盘上。

    这个姿势让睡裤边缘微微上滑,露出了那截白细的小腿,郁听禾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很认真地说:“我想了想咱们这样磨合似乎不太行,要不还是分开睡吧。”

    席朝樾往前倾了些身体,盯着她不到一秒,手臂拦住她的肩头,向下一个力,轻轻松松将她按回了柔软的枕被里,郁听禾上身被压着无法动弹,本能去推他横在自己身前的手。

    “早点睡吧,明天再想想有没有别的花样。”

    他没得商量的语气,让郁听禾所有挣扎都像撞进一堵温热、坚韧的墙,他手纹丝不动,还顺势用腿按住了她乱踢乱动的膝盖。

    “你讲不讲道理啊,喂……听见没有?”

    他像真的聋了,对她的抗议充耳不闻,甚至禁锢得更紧,将她揽地贴近自己一些,闭眼呼吸平稳。

    “暴君,霸政,野蛮人!”

    “强抢民女了!天理,王法何在,非法拘禁了!”

    郁听禾越说越有劲,像机关枪不停。

    可忽然口鼻被某人用手掌捂住,余下的抱怨全都闷在了温热的相贴里。

    “为什么不让唔说,哩心虚了是不是!”

    “敢做不敢认,算什么英雄好汉!席朝樾,你混蛋!”

    “还有,别总大小姐大小姐地喊我,不爱听。”

    席朝樾挑了感兴趣的回问:“为什么不能?”

    郁听禾呼吸了几口气说:“那是我家里,他们喊我姐的称呼,你这样让我感觉很怪。”

    因为距离极近,他唇几乎是贴着她敏感的耳廓,声音却是困倦的懒散,根本就像无意识在呢喃:“那该怎么叫?小公主,禾宝,禾禾……”

    他话没说完似的,气流漫上耳畔,让郁听禾浑身触电般地一颤,耳根红透。

    “还是叫老婆呢?”

    每一个称呼带来的震撼和某种直冲心底的酥麻感,彻底击垮她抵抗的意志。

    郁听禾就这样被他圈在怀里,一动没动。

    指尖像针扎一样却不是刺痛。

    太超过了-

    晨光薄凉地照进,满室沉浸于温眠气息。

    席朝樾先于生物钟醒来,意识回笼的那刻,首先不是困倦和疲惫,而是一种异常柔软、温暖的重量,紧紧熨帖在他的胸膛间。

    他微微蹙眉,垂下视线。

    躺在身旁的人不知何时彻底翻过了界限,整条身体半缠在他身上,手搂着腰,脸埋在颈窝,呼吸还均匀地在沉睡,这个侧压着姿势,让那丰盈柔软的弧度,正正好抵在他胸膛左侧。

    清晨本就敏锐的感官,被这亲密接触放大到极致,席朝樾想动,将她轻轻挪开,但稍微尝试了抽离手臂,还能听到她不满的嘤咛,口*口。

    席朝樾闭了闭眼,从胸腔深处溢出一声压抑的,混合着煎熬的叹息,两层口*口。

    昨晚就该意识到这样下去,分明是在折磨他自己。

    许是耳边的呼吸声惊扰了她,郁听禾茫然抬眼,刚想抱怨他乱动,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沙哑:“你干嘛,动来动去的?”

    “你要不要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逐渐清醒的郁听禾,首先感受到的是自己奇怪缠绕的姿势,紧接着,传来的口*口,如同警报拉响。

    撤腿避开,口*口。

    她愣了两秒,事不关己地躺回去。

    “我记得这是你们男性晨起正常的生理现象吧,以前怎么解决,现在不就照样解决,去吧。”

    席朝樾:“……”

    他眼神黑沉沉的,压抑的欲望让身体的肌肉线条更显力量感,半翻过身子将她困在与床那有限的空间里:“你不负责吗,是因为你胸压着我,被它感觉到了。”

    他说得又慢又沉,近乎无赖的指控让郁听禾气笑:“负不了呢,我的朋友,你自己冷静一下好不好?”

    郁听禾手被他控制着无法移动,但腿没有。

    她曲了些膝盖,挑衅地顶着他:“都是成年人,怎么定力这么差?”

    一池搅动的春水,难以自持与平静。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肆无忌惮,看他失控边缘挣扎,以此为乐,席朝樾绷得像张拉满的弓,身体在邪念与放纵边缘疯狂试探。

    “郁听禾,郁小公主,在你不到半米的床头,其实有一盒避孕套,知道哪里来的吗?”

    在她眼神骤然变深时,他才缓慢补充道:“半年前在你那个粉色行李箱里,翻开它就掉出来了,怕吓到你好心帮忙保管,这不是你保命的理由。”

    第52章 芦苇荡

    “你骗我!”

    郁听禾那被戳破的有恃无恐后面,藏了些羞恼的慌,虚张声势的炸毛小猫想把他直接掀下去。

    腿胡乱蹬,睡衣也在纠缠中凌乱不堪。

    “席朝樾,你休想,放开!”

    “这么激动?”他稳稳地压制,任由她无用挣扎,“刚刚挑衅我的胆子呢?”

    郁听禾眼看着硬碰硬不通,心一横,索性亮了底牌:“没用的席朝樾,我生理期,你就算有再大能耐又能把我如何?”

    他动作停下,低头看向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狡黠与得意,那张脸刻满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嚣张。

    然后他笑,不是气急败坏,或者无奈放弃。

    而是一种更危险的,噙着恶劣愉悦感的低笑。

    他手缓缓下移,滑过她白皙红润的侧脸,指尖那灼人的温度最终停在了下巴位置。

    “谁告诉你,只有一个地方可以使用?”

    郁听禾大脑嗡地一下,恨自己能瞬间理解他的深意,手忙捂了唇,闷道:“你敢!”

    席朝樾轻松掰开了她的纤长手指,不是粗暴地拽,而是力道决然地引导,不容抗拒。

    口*口

    口*口

    “所以你知道的七八成是口口吗?”

    郁听禾暂时还有些懵,被那陌生又极具冲击的口口,带起了未曾预料的好奇和隐秘躁动。

    指尖竟然是无意识,

    口*口。

    口*口

    席朝樾呼吸骤然一窒:“原来不用教,你自己就会啊。”

    郁听禾这才回神,脸火烧火燎的。

    “也没什么特别,就是手感有点……熟悉。”

    她说得像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熟悉的手感?席朝樾立刻想到的某种可能。

    是她曾经也和别人做过同样的事,这个念头像根毒刺,让他心头一紧,愉悦感被某种尖锐的烦躁取代。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质问或是发作——

    郁听禾忽然翻转了手腕,

    口*口

    “呃——!”席朝樾猝不及防,疼得闷哼一声。

    冷峻的脸庞有些难挨的扭曲,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所有阴霾和猜忌都被这-取代。

    “郁听禾!”他咬牙切齿,声音都变了调。

    “你当那是核桃呢,伸手就盘?!”

    郁听禾被他反应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没忍住又想笑,眼睛都弯成了月状,脸上是得逞的快活。

    “我就说嘛,没什么差别。”

    席朝樾简直被她气厥,等那阵痛楚缓过,身体只剩汹涌的渴望,想要要把她拆吃入腹,却又无可奈何。

    再度沉沉压下身体,将两人之间距离缩到最小。

    灼热气息交融、相抵。

    郁听禾故技重施地找茬道:“你凶什么呢,好心帮你还凶我?”

    “哪有凶,祖宗……命都在你手上了。”

    席朝樾低下头,将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认命且纵容:“求你。”

    空气中弥散着情欲、升高的体温和令人晕眩的缱绻暧昧。

    她像陷在一片无边的冷白里,意识是被冻住的薄雾,远处不见,只知道自己在攀一座终年捱雪的山峰,脚下是松脆的积雪,一踩就往下陷。

    最初笨拙。

    渐渐在混乱的感知和本能驱使下。

    摸出一些门道。

    看不清前路,只能凭着指尖触感一点点摸索,好几次打滑,心脏跟着猛地一缩。

    就在她几乎要松劲的时候,身边是沉稳的声音。

    他唇时而落在她的耳朵。

    带着湿热的气息和含糊的指令鼓励她。

    头顶不断有碎雪簌簌地落,小粒的冰碴砸下。

    每一秒都清晰得要命。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手臂酸得快要失去知觉,却死死攥住本能的依靠。

    风忽然缓了,寒冷不再。

    奇异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掌控感。

    口*口

    口*口

    她长长地重舒一口气,没往下看。

    但似乎已经了解了每一寸。

    心有余悸。

    郁听禾报复性地拽住他的衣领,

    “席朝樾,我讨厌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下次吧。”他声音带着一丝未餍足的欲动,在她耳边问道,“郁听禾,我没那么口口无情,要不要帮你也-?”

    “你能离我远点就已经很好了。”

    刚要推开面前的人,起身离开,那只手横过来重新将她揽入怀里,紧紧抱着,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快速有力。

    席朝樾头抵在她的脖颈间,平息了片刻。

    两人温存的心脏同频共振,分寸越界。

    “好狠心的女人,刚刚差点以为我要碎了。”

    “你少来,根本没那么脆弱!!”-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郁听禾过得并不安稳。

    不过她是将所有精力都投注在了工作上。

    岐州那块即将公开竞标的土地,从周从庭的口风得知,那晚见面的几个大人物他们内部也有派系斗争,争执不下归属部门,所以才能如此顺利进入市场公开竞标,机遇难得。

    郁听禾反复研究了那些“可靠消息”流传出的规划草案,上面描绘的产业集群前景和她酒庄扩展计划不谋而合,释放出的政策积极信号也给她打上一剂强心针。

    预估了土地位置,面积,以及估价,都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这几日奔波于各种材料准备,与律师、会计师反复推敲了竞标方案,甚至还初步构思了拿下之后的扩建蓝图。

    她像回到了当初为海外酒庄建设拼搏的状态,充满了干劲和目标感,只是这一次战场换成了情况更加复杂的故土。

    竞标日期临近,郁听禾更是夜以继日出差、工作,可以说是住在岐州,忙得和席朝樾根本见不上几次,更别说回天璟瑞府的房子。

    他们最近一次通话是前天,那会郁听禾正在最后核对标书,席朝樾打来了电话,语气是惯有的平淡,问的也是无关紧要的事,比如岐州的天气风景,比如她午餐吃了什么。

    其实席朝樾在郁洲白提点之后,让人深入去查了周从庭的政治关系,确实有不少颠覆他过往印象的东西,周从庭从白手起家到如今位置,荆棘里蹚路,凭借精准眼光和狠绝手腕站稳脚跟,这样的人温和表象里完全是冷硬孤绝,绝不会是对旧情念念不忘的情种。

    这些年他身边的女人来往不断,看上去礼貌克制仅限朋友,再细盘查,他的每一步成功都与她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怎么会只是巧合。

    最近他接触的那几个背景复杂的项目,都是跨省合作,行事作风和以往大不相同。

    席朝樾算是象牙塔长大的精英,经历的是商海浮沉的风雨,但他自小有几十年从政生涯的奶奶教导,同样见识过真正盘根错节,带了泥土腥味的权力博弈,明白郁洲白的顾虑。

    这次的公开竞标,从商业风险控制角度,完全不符合逻辑,若真是好消息怎会如此精准落到她这个初来乍到,根基尚浅的小鱼小虾身上,谁才是那块肥肉,恐怕不好说。

    可席朝樾看郁听禾沉浸创业热情中,总不忍直接向她揭开那些更深的阴暗面。

    电话里他话题停顿,没有否定她的计划,而是在可能层面给她提了个需要自行核实的隐患:“岐州那个地方,我记得早年是附近老工区的排污点,虽然多年过去,质检局要求变严格,但如果你真要长期发展,最好再深入排查一下,别光看表面规划,基础不牢,后期治理成本无限大。”

    他想引导她自己去发现问题,这样获得的经验和成就感会比直接告知高上许多。

    郁听禾握着手机微微怔了怔,她很少向席朝樾说起自己工作的具体细节,这番提醒来得突然,却又合情理,污染问题是大型农业项目必须慎之又慎的环节,她之前的经历集中在政策符合性和商业前景上,对土地的历史环境问题确实不够深入。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郁听禾应道,心里却不由奇怪,她的调查数据什么都很好,污染也做过质检,完全没问题,她不明白这种怪异感在哪。

    很快,紧迫的竞标准备将她这些念头压了下去。虽已经到最后关头,她还是没有松懈让助理尽可能收集了那块地及周边更久远的环境评估和历史资料。

    竞标当天,现场气氛不算热烈,参与竞标的单位远比想象中少,原本一家与她算是强劲对手的公司,竟以车抛锚这样浅薄的理由,退出竞争,另一家明显是来陪跑的,投标者甚至没件正式着装。

    流程推进地很快,或者说,太顺利了。

    前面几家要么出价谨慎,几轮后摇摇头放弃,要么中途直接以公司战略调整这样笼统的理由退出。

    郁听禾象征性地出价一次后,再无动静。

    因为她太清楚地知道,有一只手,在为她清场,所有阻碍都被清除,机会完美呈现她面前,只等她摘取这颗甜美果实。

    真的……这么巧吗?

    郁听禾微微笑起,而后手臂微动,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掸了掸灰调整坐姿。

    她长久地沉默,现场竟也短暂冷场。

    总有人在不经意间,扫过她所在的方向,可郁听禾始终稳坐如泰山,因为她和她的团队今天纯粹是来感受氛围的。

    早晨的时候郁岩青还特地来了电话,告诉她今天最好不要出席这次的竞标会,涉及政商合作的交界领域,水太深她把控不好。

    姐姐还是太小看她了,根据席朝樾的提示她早调整了调查方向,那块地污染治理是达标的,但很少有人提及塌陷问题,有关部门打算建成旅游景点,由于暗争搁置了一年又一年,历史遗留问题尚未解决,她不会轻易接手,当这个冤大头的。

    助理在一旁平静整理着丝毫未动的标书和相关文件,一行人带着公文包不疾不徐地离开,竞标厅里的人陆续散去,几家竞争对手朝她投去意味深长地一瞥,交谈声渐起。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郁听禾拿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席朝樾的名字。

    她划开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喂。”

    电话那边,席朝樾沉默了两秒,似乎在从她的语气中判断和分析:“结束了?”

    “嗯,结束了。”郁听禾唇角勾起带了点冷意的弧度,“今天收获还挺大。”

    她从前只听过企业明面竞标,暗里进行利益输送的行为,这样精心编排了陷阱,还要让她做那个欢天喜地,感恩戴德往里跳的傻子,真是一环扣着一环,蛛丝马迹盘串之后,原来周从庭,连她也利用。

    郁听禾在那些复杂视线中,步态平稳地往外走。

    人声低语如蜂巢嗡鸣,推开通往外部走廊的厚重隔音门,终于将那片虚伪的热闹彻底隔绝身后。

    耳边是极淡的笑意,透过电波传来,席朝樾问她:“那要不要出去转转?”

    郁听禾一愣:“转转?岐州吗,现在?”

    她明天一早的飞机回程,今晚打算在酒店处理些邮件就休息,岐州她之前不为工作也来过几次,攀岩和峡谷绳降,所以不算陌生。

    “对,现在。”席朝樾语气自然,仿佛是在提议楼下花园散步那么简单。

    荒谬的念头闪现,郁听禾脱口而出的惊叹。

    “不会你已经来了吧?”她声音是自己也没察觉的期许与惊喜。

    走出大堂,城市的冷风扑来,干裂的涩感,云层低垂,街道两边的树木已经掉了大半叶子,嶙峋枝桠歪斜生长。

    电话那边低低一声倾销,比她想象中更近,更清晰:“你往右手边,路上看看。”

    郁听禾心脏跳动得更快,依言转头。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一辆冷硬霸气线条的黑色越野车,安静停靠于大堂侧方的临时停车区,与周围流畅穿行的黑白轿车不同,它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气势逼人。

    再是旁边站着的那个人,穿了件棕色翻领风衣,双排金属扣带飘逸,风吹动着他几缕发丝,比秋意更沉敛的气质,在那峻挺的五官轮廓下,偏生衬得那份帅气凌厉又勾人。

    郁听禾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忘了挂断电话就那么看着他,步伐加快了几步,扑上去搂住他的脖颈:“你竟然真来了,还自己开车过来的?”

    北城到岐州,四百公里,开车大约要五个小时。

    这么远的距离,他就这么直愣愣地来了?

    席朝樾收起手机,揣进风衣口袋,手轻托在她的腰侧,低头看她时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司机开的车,我路上睡了,这会让他自己找地方先休息。”

    “那你……”郁听禾有点不好意思挂在他的身上。

    松开时还是难以置信,上下打量他,心头被滚烫的莫名惊喜慢慢充盈。

    “我记得你不是说岐州城郊有片很大的湿地保护区,秋天芦苇荡很壮观,日落时候像火烧一样,听着不错,刚好我也有空,就过来看看。”

    风卷着地上落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声响。

    他视线落在她脸上,挑眉:“怎么,不欢迎?”

    那片湿地保护区,是她大约上周随口提起的,她要出差岐州的时候,恰好在某个摄影杂志上看到,觉得很美,可是忙碌的日子让她根本没有闲心去想这茬,很快也忘了。

    他居然能帮她记得,不仅记得,还跨越这么远的距离,要陪她一起去,郁听禾看着他那被霞光勾勒得深邃立体的面容,忽然觉得周遭的萧瑟秋风也变得温柔起来。

    她努力压下想要上扬的唇角,维持最后一点傲娇,瞥他一眼:“你过来把我当向导了?可惜我也不是本地人,对那边不熟。”

    “那不是正好一起?”席朝樾转身给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郁听禾,我们追日落去。”

    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她的目光穿过晚霞初临的天际,揉碎的浓烈色彩铺得满溢,橘调融着酡红将云絮染成烫金锦缎,撞入眼底皆是撼人的旖艳。

    席朝樾来之前明显做过功课,熟练地切换车道,避开慢行的车辆,朝着目标方向疾驰。驶向通往郊区的快速路后,车道明显宽敞多了,仅有几辆和他们类似的车辆,速度不减,他们都被那缓缓沉落的瑰丽召唤,无声竞赛。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开阔,大片芦苇荡在不远的暮色中显露轮廓,像淡金起伏的海洋,风很大,吹得高高芦苇弯向一边,似乎能听见浪涛的声音。

    天空的颜色层次极其丰富,靠近地平线是熔金的橙红,往上渐次过度为粉紫、靛青,最后融于头顶深沉的宝蓝之中,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肉眼可见的,在黯淡、收敛。

    “快到了,前面车道估计停满了,我们就找最近的地方下吧。”郁听禾在路上也查了不少攻略,选定好他们这个方向过来的最近观赏区。

    车停好后,她将散落肩头的头发全部拢合掌心,发圈三两下扎起:“来不及了,时间不等人!”

    郁听禾解了安全带后迅速跳下车,早已按捺不住心情,她语速很快,带着果决:“跑吧,席朝樾?”

    他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和眼底闪烁着的如小兽般明亮坚定的光,也跟着下了车,锁好车门,不需要多余交流,几乎同时跟着她的脚步迈开步子。

    朝着栈道方向,起初还算克制的快走,渐渐的,随着天边那绚烂的晚霞正以惊人的速度被地平线吞噬,不知谁先加快了步伐,很快,两人都跑了起来。

    风变得猛烈,从耳边呼啸掠过,吹动着郁听禾的发尾和他敞开的衣摆,涌入鼻息的是秋日傍晚的风,还有水泽的湿润和植物枯萎的清气。

    栈道不算太宽,还得避让着回走的人流,郁听禾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眸亮晶晶的,嘴角噙着笑,像在确认他是否跟上,又像在享受这种并肩奔赴的感觉。

    终于,他们穿过一片高高的芦苇丛,来到开阔的滩涂,眼前视野豁然开朗,大片的水域展现前方,残存的霞光倒映在上边,碎成无数晃动的金鳞,仿佛一触即失。

    而那最为盛大的,如火燃烧芦苇的日落景象已然逝去,天边只剩一道不断收窄的,颜色越来越沉的暗红光带,宝蓝色占据了主导,为这辉煌落幕收尾。

    两人的胸膛都因剧烈奔跑而微微起伏,喘息声在空旷天地里清晰可闻。

    “还好跑起来了,不然连这最后一点都看不到。”

    郁听禾气息尚未平息,却充满了纯粹的愉悦,脸上笑容明媚极了,伸展的双臂仿佛带着刚才跑起来时的风和那股胸腔鼓动的热意。

    “要不要明天再来一次?”席朝樾声音比晚风更轻缓,“早点出发,应该能看到火烧云。”

    郁听禾看着那片已是静谧的深蓝,似乎只有天水相接处残留了一丝丝暗紫的水泽:“可是今天已经很好了,能看到蓝调时刻的天空,也很美啊。”

    席朝樾站在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看着她眼中毫无阴霾的,如同得了心爱礼物般的快乐,他的心跳似乎并没有减缓速度,反而重重地,又清晰地撞动,她好像就是这样,拥入怀中的美好永远放在未得圆满的遗憾之前,抓住了光,就不会再为错过的余温而怅然。

    银灰的苇絮在微凉晚风里轻轻扬着,软绒似星子般落在粼粼波影里。

    “对了。”郁听禾忽然想起,侧头看他,“今天那个竞标会的局,是你让我姐早上打来电话的吧?”

    郁岩青最近忙她自己的事,根本没有空管她这边发生了什么,怎么会那么精准地在她参与竞标的当天,明确发来不能去的指令,结合了席朝樾在她面前提过的关于周从庭的事,真正知道真相的人应该是他。

    席朝樾没有否认,目光落在远处水面那零星亮起的渔火和微光上,语气平淡:“准确来说是你哥先发现的,我直接告诉你周从庭对你心思不轨,你还以为我在吃醋,不以为意,侧面提一句,按照你的心思,自然会去查,自己发现的比我告诉你的更可信。”

    郁听禾轻哼一声,算是接受他这个说法。

    这种被默默关注,暗中保护的感觉好像也不算太坏。

    “所以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涉入其中吧?”

    “当然!”郁听禾扬了扬下巴,光晕落在她的眸中清亮又骄傲,“我像是那种明知有坑还非往里跳的笨蛋吗?”

    四下寂静,只余清寒秋意,她顿了顿,声音是笃定:“席朝樾,其实你提醒我,我当然会信你,下次不必拐着弯来。”

    无论郁洲白还是郁岩青,她对家人无条件信任。

    所以他也是。

    “好。”席朝樾笑意柔和。

    两人并肩望着同片渐暗的风景,手偶尔会因为伸展而相互触碰,席朝樾似乎蛮喜欢把手臂搭在她肩上的这个动作。

    郁听禾感受到重量时微微侧头看去。

    想知道他是下意识举动,还是刻意而为之。

    “oi盆友,你手压我发型了或许。”

    席朝樾被她逗笑:“哪来的口音,一股烤馕味?”

    “听到了还不松开,占我便宜呢?”

    “顺手而已。”他撤开手臂。

    郁听禾手指勾了勾他:“那你也过来让我顺手一下。”

    她轻佻语气像是要将这个便宜给占回来。

    “行啊,你来。”席朝樾就站在那,让她随便弄。

    可两人之间还是有身高差,郁听禾打算让他再低点:“你弯腰。”

    等他微向前俯了些身子,郁听禾抬手扣下他的肩膀,用了很大的劲儿将他身体压下,另一只手拿起准备许久的手机“咔嚓”,她得意地笑起。

    席朝樾脚步微跄,摇晃了几步才站稳。

    郁听禾满意地看着照片:“没给你来个过肩摔已经算我很仁慈了,盆友。”

    席朝樾好笑地咧开唇角:“真服你了郁听禾,还这么记仇?”

    他抖了抖自己的衣领褶皱,见她还在那修整刚刚的照片,叹息问道:“要不我再多拍几张送你?”

    “不要,我怕你故意给我拍丑了。”

    “没你那么小心眼。”他伸出手朝她招了招。

    郁听禾半信半疑地将手机递过去。

    他将相机调到拍照模式,对着那片景色和她的侧影说:“再往前站一点。”

    指导着她站到波澜微起的水面和天际最后一点青黛蓝调之间,郁听禾警告道:“拍好些,不然我会再给你一记暴捶。”

    “转过去,看水面。”他举着手机,后退几步找角度,神情看起来很是专注,还真有几分专业摄影师的审慎,时不时指挥,“头再低一点……好,别动。”

    咔嚓,咔嚓。

    他动作很快地一直在点那个拍照按钮,郁听禾没刻意摆什么姿势,姿态放松自然,看到他的动作忙道:“你等会,我还没站好呢!!”

    他们在湿地保护区蜿蜒深入的位置,席朝樾眼睛这个取景框的画面,是暮色、水光、芦苇荡,和那融在景致中,显得几分温柔倩好的身影,停顿几秒,将他眼中的她,全都记录在相机里。

    低头看了看效果,似乎还挺满意。

    又抬眼看她:“要不要过来看看成片?”

    郁听禾满心欢喜地小跑过去,肩膀不经意挨着他的手臂,低头看向他手里的屏幕。

    半秒钟之后,响彻整个滩涂的声音:“席朝樾!我要‘杀’了你,这都什么丑照片!!”

    毫无构图,毫无光线,甚至毫无她的脖子以下的任何部位!就那么一个大头,duang地怼在屏幕上,她是什么半身残疾吗!!

    郁听禾抡起拳头就要往他身上招呼。

    席朝樾躲得很快,眼疾手稳将手机抛给她,还挑唇笑了笑说:“一张说明不了什么,说不定前面有好看的。”

    郁听禾瞪他一眼,再往前翻,期待美照。

    结果鬼一样清奇的角度,居然能把她腿拍得短了一截,像个只有一米三的充气团子。

    模糊的画质,变形的身体,张牙舞爪的动作。

    又一股新鲜怒气“嘭”地冲到头顶,她几乎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声音拔高:“席、朝、樾——!”

    一张是失误,十张分明就是故意,啊啊啊啊她怎么还会相信他的鬼话!!

    “我觉得挺生动的啊。”他还尝试解释,可唇角那痞气十足的笑彻底出卖了他。

    郁听禾气结:“生动你个头!”

    什么优雅,什么礼貌,全都飞向九霄云外。

    此刻她只想立刻“掐死”这个混蛋。

    郁听禾冲上去“追杀”他,要不是担心泥巴会弄脏手,真想抓起一把塞进他脖子里:“你给我站住!”

    他长腿迈开大步:“真有好看的,你信我。”

    郁听禾脸因愤怒而绯红:“再信你我是狗!”

    暮色四合,芦苇摇曳。

    凉风吹不散两人之间蒸腾的热度。

    栈道哒哒脚步声,身旁是入秋逐渐枯黄的芦苇荡,他们紧追不舍,一前一后,惊起附近水丛间栖息的晚雀,扑腾着翅膀飞向暗淡天际。

    他跑得不算快,回身时带了一种还是少年的不羁拓落,仿佛回到他们都还青涩的高中时期。

    原来人真的可以十年前这样追逐。

    十年后还是。

    终于抓到他的衣摆,郁听禾用力往后一拽,席朝樾顺势停下,转过身来恰好与她撞了满怀,因为惯性,两人胸口“哐当”一下。

    硬的不疼,软的疼。

    郁听禾捧着胸口疼得嗷嗷蹲下。

    席朝樾微低了身子,轻笑道:“投怀送抱这么积极啊,郁听禾?”

    千钧一发时刻。

    啪!大把泥浆糊到他的脸上。

    “……”

    第53章 秋桐树

    天色晚归,水丛只剩虫鸣与风穿过的声响。

    月光高悬,在栈道两侧铺就了斑驳光斑,两人一同往回走,一路安静却不尴尬。

    郁听禾对有损他形象这件事丝毫没有愧疚感,打闹惯了,顺手给彼此找个麻烦成为很自然的事,偶尔遇到别的游客,他倒也挺坦然。

    回到车上,席朝樾抽了湿巾给自己擦脸,而郁听禾则坐在旁边,埋头在手机上操作着什么,可能还在修图。

    在他启动车辆不到一分钟时,她大功告成放下手机说:“机票我取消好了。”

    驾驶座的席朝樾侧头看她一眼。

    像询问,却好像并无意外。

    “反正都要回去,不顺路带我一起?”

    郁听禾理由很充分:“还是说你想在岐州多玩几天,要我陪你?”

    席朝樾唇角微微弯起,几乎要顺着她的话应下,但理智微妙警觉,并不想她在这里多做停留。

    “不用了,就是过来接你的,如果这边的事都处理完,今晚就能返程。”

    “今晚?”她惊讶道,“你比我还急啊。”

    席朝樾专注路况,只回了个“嗯”字。

    郁听禾以为他是搁置了工作过来,着急明前回去也能理解,因此没再说什么。

    低头又打开手机,挑起刚刚拍摄的照片,打算裁剪几张能发的,凑个六宫格。

    湿地的美景,随手抓拍即出片。

    再往下翻去,那张被她强行拍下的“按头合照”,是她不满电影院那回他的行为,故意设计的,背景画面并不完美,芦苇与暮色不清,甚至有些动态模糊,但却奇异捕捉到他们之间亲昵的瞬间。

    郁听禾仔细看着,指尖在屏幕上停留许久。

    还是把这张作为了自留款。

    至于后面那些他故意拍的丑照,已经不打算看了,然而手指不小心滑动,又翻过一张。

    嗯?

    好像是张很不错的单人照,她的。

    快速往下一张张审阅,光影和氛围齐佳的侧脸,她只站在晚风里,被暮色温柔拥住,美极了。

    原来他有认真在拍啊。

    郁听禾很轻易从中选出比九宫格还要多的照片,拼了几张人与景,在朋友圈里编辑了文案:追日落但失败版。

    定位了岐州湿地自然保护区。

    很快,好友的点赞评论开始出现,郁听禾心情颇好地往下滑了滑,等赞评积攒得多了些,再返回来又欣赏了一遍自己的朋友圈。

    逐一回复了评论,像皇帝批阅奏折。

    满意地看着都在夸赞自己的美貌,无人在意摄影师。

    所以,权威的是她这张脸,不是拍照技术。

    正准备退了微信,她好像在一众头像中意外看到一个熟悉,但很久没联系的人。

    果然如她所想,那人也在下边留言了:「你在岐州的湿地保护区,现在吗?」

    郁听禾回复:「是啊,刚离开」

    朋友圈没了回音,但私聊那边来了消息。

    【郁听禾】

    【你来岐州干什么,旅游吗?】

    【岐州的秋天确实很美,好久没见了】

    郁听禾盯着那个早已失去了过往聊天记录的对话框,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发出邀请,以这样平和甚至带了一丝旧日熟稔的语气。

    好像分手之后他们就没有了联系。

    社交软件连点赞之交都算不上,真的久到她快忘了他们还是微信好友。

    席朝樾也察觉了她的静默,掠过视线,问道:“怎么了?”

    郁听禾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摁灭,却又觉得欲盖弥彰,反而显得奇怪,她抿了抿唇说:“没什么,你好好开车吧。”

    她注意力收回,打字按下:【不算是,来出差的,刚好有时间就出去走走】

    那边好似不在意她的疏远,又说了一遍:【我就在岐州,生活好多年了,应该比你熟悉这边一些,如果不嫌弃,可以带你四处逛逛】

    郁听禾怔怔的,这个名字和这个人已经被时间冲刷为很淡的涟漪和波纹,说起他们之间最深的羁绊,好像还是席朝樾。

    见或者不见对她而言,其实没什么紧要,分开得太久,彼此人生轨迹早就南辕北辙,那点青涩的情感,轻得像声叹息。

    可郁听禾隐约又觉得,也许这会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迟迟没有落下回复。

    抬起头,想问问他的意思。

    “席朝樾,如果你不着急今晚走的话,陪我去见个人吧。”

    他没立刻回答,沉默的那几秒,仿佛空气都因他的沉敛而滞重起来,再开口不是同意与否,而是清晰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李澍言。”

    郁听禾一愣,刚问他怎么知道,然后转念又明白了:“噢对,你们才是高中同学。”

    比起她和他的那点情谊,他们才是相处更久的朋友,几人同进退的学生时代。

    如果叙旧,也该是他们。

    席朝樾语气平直地说:“不过已经不算了。”

    “嗯?”郁听禾没听懂。

    “我早被他删了好友,还有所有联系方式。”

    “啊?”郁听禾这次是真的惊讶,“你们闹矛盾了还是别的原因,为什么啊?”

    她记忆中,席朝樾和李澍言虽然性格迥异,学习上略有争锋,整个高中生活常伴进出,关系应该不只停留于表面,怎么会落到如今的局面。

    席朝樾在红灯期间,缓缓停了车辆。

    眼神复杂地看向她,里面有一丝她看不懂嘲弄:“你说为什么呢?”

    那层晦暗是翻涌的郁色,看得她心头发紧,一个荒谬的直觉猜测让她汗毛颤栗,荒唐晕眩。

    “难道是……因为我?”她迟疑的,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出声。

    席朝樾没说话,重新启动了车辆,他眼底情绪清晰了然,是日久岁深的陈年滞涩。

    在她取消机票,提议要留下的时候,他几乎都要点头,想和她再多相处几天。

    任何地方都行,但是岐州不行。

    为什么着急走?工作、行程,甚至只单纯接她回家,千万个理由,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最深层的、那个有些狼狈的原因,他知道李澍言在这,更知道他们可能还会见面。

    许多年前的那个闷热夏天,高考结束的离别聚餐,他看着李澍言笑得有些腼腆,但眼睛很亮,悄悄和他说,他恋爱了。

    当时什么感觉?好像愣了一下,然后嗤之以鼻,夸他眼光独特。心底掠过的那一丝异样,却当成了是夏日的膨胀与茫然,没怎么放在心上。

    再后来,他们分手了。时间流逝,郁听禾身边也出现过其他人,他最初只是惯常冷眼旁观,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一个让他极其怪异的规律。

    学艺术的那个,气质温和,说话斯斯文文,有点像那人。

    校联戴眼镜的喜欢穿浅色衬衫,手指修长,翻书的姿态隐约也有那人的影子,甚至后来短暂交往的周从庭,滑雪认识的,私下还能聊上古典音乐,书卷气,内敛而专注,该死的熟悉感。

    一次两次,是偶然和巧合,那三次四次呢?

    他见她眼底总是出现的旧年光影,就这样某个认知逐渐成了形,他开始怀疑,郁听禾是不是从没有真正走出过初恋。

    那些新的人,是否都是她对同一个模糊影子的反复追寻与替代。

    这个发现像慢性毒药,无声侵蚀着他的判断。

    截然不同的他,是被分隔在世界的另一端,以至于后来许多年,从未往情字多想,对他们朋友的身份深信不疑-

    发来的地址在岐州市区很繁华的街道,是一家门庭奢华高调的淮扬菜Omakae餐厅,客不点菜的无菜单料理,主厨会根据当日最优食材即兴发挥,为食客呈现极致的味觉飨宴。

    这家餐厅既强调了日餐食式的精细雅致,又对淮扬菜进行融合,底蕴与仪式丰富。

    侍者身着素色制服,举止恭敬,将她引向里边,包间是半开放风格,原木与宣纸屏风隔断,李澍言已经到了,抬眼与她对上视线后,站起身。

    原本那穿着干净校服,总扎在角落和书堆后的少年,已被眼前身着剪裁得体大衣的男人取代,他身材清瘦如旧,肩线却宽阔平稳了许多,褪去少年的单薄,那双眼睛清亮温和,但也多了几分经历世事后的通透与成熟,朝她微微一笑,礼貌、周到,清晰地划开了过去与现在的界限。

    “听禾,你来了。”李澍言声音也比少年时期低沉了些,“抱歉约得这么临时,想去的法餐订不到位,想着你可能吃不惯本地重口的菜系,就选了这家比较清淡,厨师的手艺也很好。”

    “没事,这里环境也很不错。”

    郁听禾独自来的,前面还回酒店换了身衣服。

    脱下廓形外套交给旁边的人挂起,里边是黑棕与栗色搭配的复古套装,侘寂的日式风格与餐厅还挺适配。

    在他对面落座,侍者无声递上温毛巾擦手。

    简单短暂寒暄后,郁听禾端起面前小巧的白瓷茶杯,问:“原来你都在岐州发展了,具体在做什么呢?”

    李澍言将手巾叠放在一边,拿起桌上茶壶,自然地为她续了些茶,然后才给自己添上。

    “在一家航空器械制造公司,负责亚太区的研发策略和部分核心项目,”他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但用词专业,领域清晰,“算是把以前书本里死磕的东西,都能用上了。”

    “很厉害啊。”郁听禾由衷地说,“这是你从前的梦想吧,这样又需要严谨、又需要耐心的理科领域很适合你。”

    李澍言接受了她的夸赞,笑意又加深。

    看向她时,郁听禾以为该到礼尚往来,回问她工作情况的时候。

    但他没有,而是转移了话题,带上几分感慨:“前阵子听他们提到席朝樾,结婚的消息,当时还有点惊讶,但想到是你,好像又没那么惊讶了。”

    这话说得含蓄,不过郁听禾能听懂其中的言不尽意,高中时她对席朝樾的隐秘心思,瞒过了大部分人,除了他。

    郁听禾没有回避,顺着他的话,将那戴着戒指的左手朝他面前抬起:“嗯,已经领证了。”

    他仍是笑:“恭喜。”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出乎意料地顺畅。

    李澍言确实变了很多,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她主动寻找话题,甚至有时还会冷场的模样,他全程引导着聊天节奏,从菜品的口味到岐州近年的发展,再自然过渡到一些老同学的近况。

    他们都默契避开了那段恋爱过往,像两个关系不错的老朋友,他记得很多细枝末节的小事,说起话来条理清晰,偶尔的冷幽默调节氛围,同时还不忘照顾着她的用餐进度,很是尽兴。

    当一道高汤煨制的清炖狮子头被呈上时,郁听禾用瓷勺轻轻搅动着清澈鲜甜的汤底,忽然问道:“有件事我还挺好奇,为什么后来,你和席朝樾就没再联系了,我记得从前你们关系还算可以?”

    李澍言顿了顿,纸巾擦过唇角,再抬眼,眸色敛着笑:“因为我和他是竞争对手啊,郁听禾,我很难再以平常心和他去相处了,索性就删了。”

    他记得有次她很郁闷地问,如果席朝樾和她之间做选择,他会选谁。

    他的选择一直是她。

    所以从很早他就主动去靠近了她口中那个很讨厌的人,慢慢发现,并不是这样,讨厌有时并非真的讨厌,喜欢也未必真的满心欢喜。

    他读到她身上苦涩的味道,他明白苦涩的源头是那个名字,于是他去问,然后发现席朝樾根本没有要和叶疏桐在一起的迹象,那她的心又该偏向他了。

    李澍言惊冷地发觉自己那层维持得很完美的假面,好像产生了一丝裂痕,是阴暗的不甘,是人最卑劣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