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大风起兮(一)
刘昭缓缓走过一排排书架,看着这些整齐的卷轴或简册,心中感慨万千。这里汇集的是一个时代的智慧结晶,是她为这个帝国奠定的,比城墙刀剑更为坚固的文明基石。
顺着宽阔平稳的楼梯登上第二层,这里布局更加精巧,设有专门的阅览区域,摆放着长案与坐席,供入内抄阅的学子使用。墙壁上还预留了悬挂地图、图样或展示特殊藏品的位置。
第三层则相对私密,用于存放最为珍贵的原版典籍、皇家秘藏以及一些不宜广泛流传的特殊文献。
这里的防护更为严密,门窗设有精巧的机关锁,非特定钥匙与手法不能开启。书架也更为考究,甚至有些以玉盒或特制漆匣保存。
站在三层回廊,凭栏远眺,长安城尽收眼底。
秋风拂面,很是清爽。
“好!好!好!”刘昭连赞三声,转过身,面向墨家巨子及众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欣喜,“此阁之坚固、之精巧、之实用,远超孤之预期!墨家技艺,果然巧夺天工!诸位匠人,辛苦了!”
巨子等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能为殿下、为大汉文脉尽一份心力,乃墨家之幸,亦是我等匠人之荣!”
“巨子不必过谦。”刘昭郑重道,“天禄阁成,墨家之功,当为首功!孤会奏明父皇,予以重赏。此外,孤有意,在此阁旁另辟一区,设立研究院,聘请墨家高人及天下有真才实学的巧匠入驻,专门研习、改进、传承各类工艺技术,出成果有重奖,亦能惠及后世。不知巨子意下如何?”
这不仅是奖赏,更是对墨家技艺的制度性扶持!巨子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一步步来,当天下都离不开墨家,那墨家思想也会生根发芽。
他深深一揖,“殿下知遇之恩,墨家没齿难忘!必竭尽全力,以报殿下!”
刘昭含笑点头。
这座天禄阁,不仅是一座藏书楼,更将成为汇聚人才、激发创新的重要据点。
验收完毕,刘昭心满意足地准备返程。
临上车前,她再次回望那座在秋阳下肃穆而立的巨阁。
三年谋划,无数心血,今日终见其成。
她回府时,张敖正冷眼看着张不疑,这小子听不懂人话,堂堂一个万户侯嫡长子,天天没名没分的往东宫跑,没事吧?
大汉也就七个万户侯。
刘昭刚踏进来,就想退出去,有点回来得不是时候啊。
张敖忙去扶着她,“殿下如今身子重,当万事小心,怎么出府那般久。”
刘昭握住了他的手,“没事,月份大了才稳当,许珂说要多动动,没事,孤心里有数。”
然后她又对上了张不疑清澈的美目,水汪汪的,这就有点犯规了,张不疑不说话的时候,实在惹人怜爱。
张不疑见刘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垂眸退避,反而微微抬起了脸,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将她锁住。
他今日穿了件烟青色的深衣,领口微松,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脖颈,在渐暗的天光里,有种惊心动魄的易碎感。
“殿下,”他开口,“你回来了。”
这一声,让张敖扶在刘昭臂上的手倏地收紧。他侧身,将刘昭更完全地挡在自己身形之后,语气是尽力克制,但依旧带着冰碴:“张公子,殿下累了,需要歇息。”
张不疑仿佛没听见张敖的话,目光只凝在刘昭脸上,往前轻轻踏了半步。他声音像羽毛搔刮在人心上,“殿下,我听闻近日殿下睡不好,特意备了安神的蜜露,用秋梨和桂花熬的,最是温润。想着殿下或许用得上,便在此等一等。”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玉色瓷瓶,双手捧着。那姿态,恭敬里透着说不出的亲昵与委屈,仿佛被主人冷落许久、好不容易觑见空子便忙不迭献宝的小兽。
刘昭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颤。
她并非铁石心肠,何况张不疑这般颜色,这般情态,确实难以招架。不过她能感觉到身侧张敖瞬间绷紧的身体,以及要实质化的低气压。
张不疑有点搞事啊,东宫这么大,从哪进来不是进来,还非就从太子妃的眼皮底下,还非当着人的面。
她暗自吸了口气,先轻轻捏了捏张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张不疑,“你有心了。蜜露留下吧。青禾,收下。”
侍立一旁的青禾连忙上前,接过那小小的瓷瓶,只觉得入手冰凉,却重似千钧。
张不疑见刘昭收下,眼中光亮了起来,那苍白的面颊也仿佛染上些微血色。“殿下不嫌粗陋便好。”
他声音里有些雀跃,但随即又黯下去,睫毛轻颤,“只是…只是殿下如今身子贵重,出入可否让不疑随行护卫?不疑虽不才,也略通些剑术,必当竭尽……”
“张公子。”张敖终于忍不住,沉声打断,他上前一步,身形将刘昭彻底遮在身后,面对张不疑,目光如刀,“殿下出行,自有东宫卫率、宫中郎卫护持周全,岂敢劳动留侯公子?公子此言,是觉得陛下与太子安排的护卫不力,还是东宫无人?”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张不疑逾越本分,心怀叵测。
张不疑脸色白了白,却倔强地不肯退让,只拿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睛,越过张敖的肩膀,执拗地望着刘昭,嘴唇微微动了动,“殿下……”
那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刘昭只觉得头疼。
一边是名正言顺,沉稳持重却此刻濒临爆发的太子妃。
一边是容貌绝丽、情深缱绻且懂得如何示弱惹人心疼的少年郎。
两人目光如有实质,在她身上交锋,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她抚了抚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倦意,“不疑,你的好意,孤心领了。然东宫护卫之事,自有规制,非儿戏。你且回去,安心读书,莫要再做此想。”
她随即转向张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安抚:“张君,扶孤进去吧,站久了,确是有些乏。”
张敖听得刘昭回绝了张不疑,心头那口闷气总算散了些,他小心搀扶着刘昭,再不看张不疑一眼,转身便往殿内走去。
张不疑僵立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那烟青色的衣袖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衬得他身影愈发孤寂。
他久久未动,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内,才缓缓垂下头,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嘴角却弯了一下。
太子收下了他的蜜露。
什么太子妃,来日方长,他气不死他。
殿内,灯火已燃起,驱散了秋暮的寒意。
张敖扶着刘昭在软榻上坐下,半跪下来,替她脱下略沾尘土的丝履,换上柔软的室内便鞋。
他动作细致,沉默着。
刘昭看着他低垂的侧脸,伸出手抚着他紧抿的唇角。
“还生气?”她问。
张敖动作一顿,抬起眼,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将脸埋在她膝上:“我并非生气,只是见不得他那样看着你。”他声音闷闷的,“我也知道,你对他并非全无情意。”
这话直白得让刘昭心尖一颤。
她抚着他浓密的黑发,没有否认,只是低声道:“张君,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是我腹中孩儿的父亲,是我选定要并肩走过一生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张敖手臂收紧,环住她的腰身,将耳朵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听着里面隐约的,强有力的生命律动,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才渐渐沉淀下来。
“我信你。”他闷声道,“只是……殿下,我也会怕。”
怕你目光被更鲜艳的颜色吸引,怕这深宫之中,情爱终究要让位于算计与权衡。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刘昭却懂了。她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我们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长安,天禄阁巨大的轮廓隐入黑暗,只余檐角几盏长明灯,在秋风里摇曳着微弱而恒久的光。
这宫阙深深,情网纠葛,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至于明日风浪,且待明日再说罢。
天禄阁落成开阁之日,选在了秋高气爽的吉时。
长安城中万人空巷,皆聚于阁前广场及附近街巷,争睹盛况。
刘邦身着十二章纹玄色冕服,威仪赫赫。刘昭只得穿着舒适,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度沉凝,落后半步侍立在刘邦身侧。帝后并肩,太子随行,文武百官、功勋贵戚依次列于其后,旌旗仪仗森严,钟鼓礼乐齐鸣。
墨家巨子率众匠人及阁中首批遴选的博士、守藏史,于阁前拱手迎圣驾。
“平身。”刘邦声音洪亮,目光扫过眼前这座巍然矗立的巨阁,眼中亦有激赏,“此阁气象,果然不凡!”
“皆赖父皇圣德庇佑,墨家巧匠尽心竭力,天下鼎力相助。”刘昭适时开口,声音清越,“昔日父皇赐名此阁天禄,天赐福禄,文脉永昌。儿臣恭请父皇,为天禄阁揭匾!”
早有内侍将覆盖在正门匾额上的巨大红绸理好,垂下丝绦。
刘邦朗声一笑,上前数步,握住那垂下的金色丝绦,用力一拉。
红绸翩然滑落,露出门楣之上,以整块黑檀木镌刻,贴以纯金的天禄阁三个大字。阳光下,金字光芒流转,与青灰石壁相映,古朴威严,熠熠生辉。
“好!”刘邦看着很高兴,不愧是他写的字,随即大手一挥,“开阁!”
第182章 大风起兮(二)
沉重的包铜大门在墨家机关的控制下,无声而平稳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轩敞明亮,书册林立的景象。混合着楠木、纸墨与淡淡防虫药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刘邦率先举步而入,刘昭紧随其后,百官依次跟随。
步入一层,那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阵列,以及架上密密麻麻,分类清晰的卷册简牍,顿时让见惯了世面的刘邦也动容。他随手从近处一架史部书架上抽出一卷,展开,是墨迹簇新、抄写工整的《秦记》残卷副本。
“这些书,都是从何处来?”刘邦问道。
刘昭答:“回父皇,部分为少府旧藏及秦宫遗存,部分为去岁以来,依儿臣所议献书授爵之策,从天下郡国、世家大族及民间学者处征集而来。另有许多,是招募寒门学子与善书之人,据原本精心抄录的副本。力求珍本保存,副本流通。”
刘邦点点头,缓步走在书架之间,看着这些整齐的书脊,感叹道:“当年朕入咸阳,萧何只取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朕还笑他迂腐。如今看来,这些书册,确比金银财宝更紧要。”他转头看向刘昭,目光欣慰,“昭,此事你办得极好!”
“父皇过誉,儿臣只是尽本分。”刘昭谦道。
登上二层,看到专设的阅览区域,长案坐席,笔墨纸砚俱全,甚至考虑到了采光与舒适,刘邦更是满意。“此间可为学子研读之用,甚善!”
待到三层,见识了那严密的机关锁、考究的保存器具,以及凭栏远眺,长安城郭、宫室街市尽收眼底的开阔视野,刘邦抚掌大笑:“好个天禄阁!坚如磐石,巧思无穷,又能览尽长安气象!墨家技艺,名不虚传!”
他看向侍立在侧的墨家巨子:“巨子与诸位匠人,功莫大焉!朕必有重赏!”
巨子等人连忙谢恩。
开阁仪式后,刘邦兴致极高,并未立刻起驾回宫,反而命人在天禄阁二层临窗处设下坐席,只留少数近臣伴驾,与刘昭闲谈。
“昭儿,”刘邦抿了一口新贡的茶汤,目光落在女儿明显隆起的腹部,语气复杂,“你这身子越发重了,这些日子,就少操些心,好生将养。朝中之事,有朕与萧何他们。”
“儿臣省得。”
刘邦顿了顿,似是不经意般提起:“前些日子,那些市井流言,污浊不堪,朕已令有司严查,惩戒了妄议之徒。你是储君,胸怀天下,不必为些许宵小之言挂怀。”
“儿臣明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儿臣之心,只在社稷,只在为父皇分忧。”
刘邦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点因流言而起的尴尬和恼火也消散了些。他这个女儿,心性之坚韧,眼界之开阔,远非常人可比。些许风流韵事的猜测,于她帝业宏图而言,不过是尘埃。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不必在这方面。
但是转头一想,如果太子生的是女儿,这确实是最优解,万一资质平庸,有这些家族护着,出不了事。
算了算了,看戏就好,陈平曹参都没介意。
“嗯。”刘邦转而提起另一事,“天禄阁既成,这藏书管理与借阅规程,你可有章程?”
“儿臣已初步拟定。”刘昭从容道,“设天禄阁令总领其事,下设博士、守藏史、校书郎等职,专司管理、校勘、编目。阁中藏书,分秘藏与流通两类。秘藏类仅供特许之人查阅抄录,不得外借。流通类则可供经过查验的官员、博士弟子及地方荐举的学子入阁阅览,或按规定手续外借抄誊。所有出入,皆需严格登记,以防损毁丢失。”
“此外,”她补充道,“儿臣已奏请父皇恩准,在阁旁设立匠作研究院,招揽墨家及天下巧匠,研习百工技艺。所得成果,择优推广,以利国计民生。此院亦可与天禄阁互为表里,工匠若有需,亦可申请查阅相关典籍图样。”
刘邦听得连连点头:“思虑周详,甚好!便依你所奏。这研究院之事,也交由你一并督办。”
“儿臣领旨。”
父子二人又谈论了些边郡屯田、与匈奴互市等政务,气氛融洽。直到日头西斜,刘邦才起驾回宫。
刘昭恭送圣驾离去后,并未立刻离开。她独自一人,再次缓缓登上天禄阁三层。
夕阳的余晖为长安城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远处未央宫的飞檐斗拱在暮色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秋风依旧清爽,拂动她宽大的衣袖。
她手抚栏杆,目光掠过脚下这座汇聚了无数智慧与心血的巨阁,望向更广阔的天地。
开阁只是一个开始。
如何让这些沉寂的典籍真正活起来,滋养这个帝国。如何让研究院的工匠们迸发出改变时代的力量。如何平衡朝堂内外的势力,稳固储位,推进新政。还有那北疆的威胁,西域的机遇,腹中即将诞生的新生命……
千头万绪,皆系于一身。
但此刻站在这里,感受着秋风拂面,看着落日熔金,刘昭心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澄明。
路虽远,行则将至。
她微微仰起头,霞光映亮她沉静而充满力量的侧脸。
天禄阁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将在这漫漫长夜里,直至天明。
腊月的长安,天寒地冻,呵气成冰。
未央宫与长乐宫的地龙与炭盆早已燃起,依旧抵不住从门窗缝隙钻入的凛冽朔风。
东宫寝殿内暖意氤氲,甚至有些闷热。刘昭的腹部高高隆起,行动迟缓笨重,按许珂推算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
随着临盆之期迫近,混杂着对未知的恐惧,对生命脆弱的本能敬畏,以及身为储君不容有失的巨大压力,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日夜冲刷着刘昭的心防。她博览群书,知在这个时代,妇人产育四字背后是何等残酷的生死考验。
纵使她贵为太子,享有帝国顶级的医疗资源,那份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慌,依旧在夜深人静时蔓延,让她冷汗涔涔。
许珂带领着数年来精心培养,专攻妇产一科的医士与经验最丰富的稳婆,组成了接生团队,日夜轮值,寸步不离。
“殿下,”许珂的声音平静,她用药草温水浸润过的布巾,擦拭刘昭微凉的手,“臣等已反复推演过无数遍,您的脉象稳健从容,胎位极正,腹中皇嗣安泰。此乃上上吉兆。您只需信臣,信您自己。”
刘昭靠坐在堆满软枕的榻上,呼吸略促,“道理孤都明白,许珂。只是这心……总是不由自主地悬着。”
“那就将它暂且放下。”许珂语气温和,“此刻,天大的事也大不过您安然诞下皇嗣。来,随臣慢慢起身,我们走一走。”
为了舒缓刘昭的紧绷,也为了维持产前必要的活动,许珂制定了严格的日程。
每日清晨,无论风雪,她必定亲自搀扶刘昭,在铺了厚实防滑毡毯的温暖回廊中缓慢踱步。一边走,一边低声与她交谈,内容从妇人生产的医理,到长安近日的趣闻。
“殿下您看,那株素心腊梅,昨夜风雪那般大,今晨反倒绽得更盛了。”许珂指着廊外一株玉蕊琼葩,“寒极而香烈,生命自有其不可摧折的韧性。”
刘昭的目光落在那莹白剔透的花朵上,寒香隐隐袭来,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被这冰天雪地中的生机拨动,松了一分。
午后是按摩与放松的时辰。
医士用特制的温润药油,柔和精准的手法为刘昭按摩肿胀的腰腿,缓解不适。许珂则指导她练习结合古籍与经验改良的呼吸法,引导她如何在宫缩来临时调整气息,凝聚力量。
“深吸……缓吐……想象气息如春水,滋养腹中孩儿,亦抚平您周身脉络。”许珂的引导声如潺潺溪流。
张敖近乎全天候守在刘昭身旁。
他言语不多,只是默默握着她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驱散她的寒意,在她因胎动蹙眉时,以温热的手掌轻缓抚按她的后腰。
吕雉每日必至,绝口不提朝政,只握着女儿的手,絮絮说着自己当年生养时的旧事,语气平淡如叙家常,将那惊心动魄的生死关隘,说得如同必经的一段路程。
“娘生你的时候,也是这般三九寒天。”吕雉的声音带着回忆的微光,“疼是真疼,可听到你小猫似的哭声,便觉得什么都值了。昭儿,你是天命所归,自有百灵庇佑,定会平安无事。”
连刘邦也来得勤了,虽不便久留内寝,每次都在屏风外洪亮地说上几句打气的话,流水般的珍贵药材和赏赐送进来,用他粗粝直白的方式表达着关切。
这日,大雪封门,天地皆白。
刘昭在许珂搀扶下于回廊缓行,腹中孩儿动得比往日频繁。
忽然一阵紧密而深沉的收缩感自小腹传来,如潮水初涌。刘昭脚步一顿,猛地抓住许珂的手臂,脸色霎时白了。
许珂立刻稳住她,手指已搭上腕脉,“殿下?可是发作了?”
刘昭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涌上的慌乱,点了点头,声音微颤:“是……开始了。”
许珂眼中光芒骤亮,她稳稳扶住刘昭,清晰而迅速地发令:“即刻禀报皇后、太子妃!产室准备!热水、素绢、参汤、器械,全部到位!闲杂人等退至外厅!”
东宫宫人医士依令而动,步履匆匆井然有序。
张敖冲到产房门口,被许珂拦住。“太子妃殿下,请在外静候。殿下一切安好,产房已备妥,臣等必竭尽全力!”
第183章 大风起兮(三)
张敖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刘昭压抑的闷哼,拳头捏得很紧,身形钉在原地,如同一尊风雪中的石像。
吕雉很快赶到,立于门外,面容肃穆,眼神沉静如渊,女儿生产,她必定要来镇场子的。
产房内,灯火通明,暖意熏人。
许珂与医士稳婆将刘昭安置在特制的产床,检查宫口,监听胎心,指令清晰。
“殿下,跟着臣的节奏呼吸……对,很好,蓄力……”
“参汤,温的,请殿下含服少许……”
“热水,净绢……”
“胎位极正,宫口开合顺利……殿下,再加一把劲,已见婴首……”
刘昭的发丝早已被汗水浸透,她紧咬着许珂备下的软木,将所有意志与力量,都灌注在一次次伴随着剧痛的,艰难的推送中。
疼痛如惊涛骇浪,几乎要将她吞噬。
但在那令人眩晕的浪潮间隙,她看到许珂冷静如寒星的眼眸,听到她平稳如磐石的声音,感受到周遭医士稳婆们默契而专业的扶持,信任与托付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她并非孤身涉险,她拥有这个时代能集结得最顶尖的守护。
时间在剧痛与间歇中缓慢粘稠地流淌,仿佛瞬息千里。窗外,大雪无声,覆盖了重重宫阙。
终于——
在一阵用尽全力的低吼呐喊之后,一声清亮的啼哭,骤然划破了产房内紧绷的寂静,也穿透了风雪,直抵门外等候者的心房。
“生了!是位皇女!恭喜殿下!”稳婆惊喜的声音响起。
许珂手下丝毫不停,利落地处理着后续,检查新生儿,清理,包裹,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襁褓送到几乎虚脱的刘昭枕边。
刘昭艰难地侧过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正闭着眼,中气十足地啼哭着,那声音充满了勃勃生机与不屈的劲头。
所有的恐惧、焦虑、剧痛,在这一刻,都被这新生命宣告降临的清亮啼哭涤荡一空。
怎么这么丑?
许珂脸上如释重负,她俯身,在刘昭汗湿的耳边轻声道:“殿下,您做到了。母女平安。”
门外,听到啼哭与报喜声的张敖吕雉,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水光闪动,是欣慰与激动的泪光。
消息如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宫禁,飞向朝堂。
汉高帝十年腊月,太子刘昭于东宫平安诞下一女。帝闻之,抚掌大笑:“朕之嫡长孙女!好!好!好!”
赐名曦,取“晨光破晓,希望之初”之意,颁下厚赏,并令宗正择吉日告祭太庙。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停,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一缕淡金色的,真实的曦光,正努力穿透寒冷,落在银装素裹的长安城上。
刘昭对那日的疼痛心有余悸,对小孩的丑也心有余悸,不想再看孩子,别让她知道生父是谁,否则她弄死他!
吕雉看她身子不便,在东宫住下,成日抱着孙女,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有劲的,小拳头时不时挥一下。
月子总算过了,刘昭人也缓过来了,在一个艳阳天沐浴洗发。
暖融融的日头透过菱花窗,洒了满室金辉。铜盆里的热水氤氲着淡淡的艾草香气,发丝被打理得柔顺乌亮。殿内很暖和,刘昭披着素色绫罗外衫,倚在软榻上,气色瞧着比月子里好了太多,眉眼间的倦意也散了大半。
吕雉进来,身后乳母抱着襁褓。
“身子骨松快了?”吕雉在对面的锦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面色红润,才微微颔首,“这月子坐得还算尽心。”
刘昭刚要应声,就见吕雉朝乳母抬了抬下巴。
“抱过来,让她瞧瞧。”
乳母忙趋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到刘昭面前。
刘昭下意识地眉峰微蹙,眼底有点抗拒。那皱巴巴红通通的小模样还刻在她脑子里,实在算不上讨喜。
吕雉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一家子死颜控,亲生的都嫌丑,“瞧瞧吧,早长开了,不是你印象里的样子了。”
刘昭迟疑了片刻,终是伸出手,托住了襁褓的底部。入手温软,还能感受到怀里小人儿平稳的呼吸,带着奶香味儿,丝丝缕缕钻到鼻尖。
她垂眸看去——
先前皱成一团的皮肤早已舒展,变得莹白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
小小的脸蛋肉乎乎的,透着健康的粉晕,长而密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鼻梁小巧挺直,唇瓣是淡淡的樱粉色,正无意识地咂着嘴,模样娇憨得紧。
许是被惊动了,刘曦小眉头轻轻蹙了蹙,缓缓睁开了极清亮的眸子,黑葡萄似的,水润润的,没有一丝杂质,正好奇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刘昭。
刘曦不知道,差点因为长得丑而痛失母爱,眼珠转了转,咧开小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
刘昭的指尖僵在襁褓边缘,心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连带着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哪还有半分当初的丑模样?分明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
“这孩子,眉眼像你。”吕雉的声音缓缓响起,难得的柔和,“瞧这机灵劲儿,长大了定是个有主意的。”
乳母在一旁笑着附和:“殿下不知道,小公主这些日子乖得很,极少哭闹,饿了渴了才哼唧两声,一双眼睛总爱追着人看,灵透得紧呢。”
刘昭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软乎乎的脸颊。触手温热细腻,那触感让她心头一颤,先前生产时的剧痛换来眼前这鲜活的、属于她的小生命。
她抬手拢了拢襁褓的边角,动作生疏却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窗外的日头越发暖了,金色的光透过窗棂,落在一大一小身上。
吕雉看着也高兴,汉宫许久没好消息了,前段时间刘太公也走了,郦食其也去了,如今这孩子降临,也能平一些哀思。
太上皇与郦食其都是喜丧,都是有福之人。
过了半月,刘昭彻底能蹦能跳,恢复得极好,也瘦下来了,就亲自抱着女儿进宫看刘邦。
刘邦老了,刘昭从未有如此直观感受到,须发皆白,连往日里洪亮如钟的嗓音,都添了几分沙哑的滞涩。
他正歪在龙椅上闭目养神,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氤氲的雾气里,他愈发清瘦,不复当年叱咤风云的锐气。
听见宫人通报的声音,刘邦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先是掠过茫然,待看清殿门口抱着襁褓的身影,才慢慢漾开笑意,撑着扶手想要坐直些,动作间带了几分迟缓。
“昭儿来了。”他目光直直落在刘昭怀里的襁褓上,“快,抱过来让朕瞧瞧。”
刘昭踩着软毯走近,她能闻到殿内檀香混着药香的气息,将怀里的刘曦小心递到刘邦面前。
乳母本想上前帮忙托着,却被刘昭抬手拦下。她亲自扶着襁褓的边缘,让那小小的婴孩正对着刘邦。
许是殿内的暖意熏人,方才还安安静静的刘曦,突然蹬了蹬小腿,小脑袋微微偏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眸子,好奇地盯着眼前的白发老人。
刘邦的呼吸放缓,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迟疑了片刻,才轻轻碰了碰刘曦软乎乎的脸蛋。
那触感温软细腻,像是捧着一块易碎的暖玉,让他眼底的浑浊都淡了几分,漾出久违的光彩。
刘邦的眼神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指尖的粗糙触感碰上那细腻温软的肌肤,让他忍不住低笑出声:“好,好得很,这眉眼,随你,随你。”
他年轻时南征北战,身上带着杀伐之气,宫里的孩子见了他大多怕得哭闹,可眼前这小娃娃,却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盯着他的胡须,小手还在襁褓里不安分地挥着,像是想去抓。
刘昭看着祖孙俩这模样,心头也跟着暖了,“父皇赐名曦儿,她倒是配得上这名字,瞧着就有股子亮堂劲儿。”
他们说了会话,刘昭让乳母带着刘曦去玩,刘邦看着女儿恢复的精神头,也很高兴,再过些日子暖和了,他想回沛县看看。
“父皇要保重身体。”
人老了就是留恋故土,他在那地活了大半辈子,游子归故乡。
皇后为他举国寻名医,在刘邦看来,没有必要,靠着参药续命,他不如早点去了,图个痛快。
哪有不死的人?
别看刘邦打天下时尽整玄学,但他非常唯物主义,他自己根本不信这些。
他靠回龙椅的软垫上,咳了两声。“朕这身子,自己清楚。”
他摆了摆手,拦下了刘昭欲要唤太医的动作,“皇后总爱瞎操心,熬些苦药汤子,喝着没滋味,也没什么用。”
刘昭心里一酸,上前几步,握住他枯瘦的手。这双手曾指点过万里江山,如今却布满褶皱,连攥紧的力气都弱了。“父皇春秋鼎盛,好生调养,定能长命百岁。”
刘邦低低笑了,笑声里有几分自嘲,“百岁?朕从沛县的泗水亭长,走到这未央宫的龙椅上,这辈子值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像是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到了千里之外的沛县,“那地方的酒,烈得很,樊哙那小子,当年总爱拉着朕去喝,还有你母后,当年她就在那桑树下,晾着衣服,等朕回家。”
提及旧事,连带着沙哑的嗓音,都添了几分暖意。
“朕想回去看看,看看那片田地,看看当年住过的破屋子,再吃屋里头那枣树的枣儿,”刘邦转过头,看着刘昭,“昭儿,等开春了,陪朕回去一趟,好不好?”
刘昭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好,儿臣陪您回去。
第184章 大风起兮(四)
大风起时,云如溃散的潮。
刘邦想回故乡,但沿途的警戒与琐事,一直从春耕拖到了秋收,刘昭带了农家人,与许多培育出来的种子,可以让乡人种一种,她还带上做得好的官吏,富了当然要去家乡扶贫。
其实那地大半都封侯了,真真三个砖头砸下来,能砸中两个侯门。留下来的百姓,可能是实在没参军,不理会。
但也是乡亲。
昔日天下溃溃沸腾,茫茫墋黩,天地离阻,大则有鲸有鲵,小则为枭为獍。他举着三尺剑,攘袂而起,一呼百应,布衣之身先入关中,与诸王分裂山河,宰割天下。
先灭暴秦,再伐暴楚,山川崩竭,几年征伐,在旧国都的废墟之上,山河归一立起了新朝,秦旗折倒,大汉的旗旌高扬宇内。统一后未享皇权之威,反被内忧外患,民贫民苦之忧砸在肩,泱泱大国,寸步难行。
刘邦靠在车舆的锦垫上,掀开帷帐一角。大风刮过原野,扬起黄土路上的尘沙。车外传来王旗猎猎的声响,那面曾经赤红如血,如今绣着金龙的黑底大纛,在长风中翻卷如云。
车马离家乡更近,他恍惚听见了人声。
不是朝堂上那些恭谨的陛下,不是将士们粗豪的大王,是混杂着楚地乡音,迟疑又热切的呼唤——
“刘季回来了!”
不,不是刘季。
刘邦闭了闭眼。
那个提着三尺剑,在泗水亭吆五喝六的刘季,已经死在了垓下的烽烟里,死在了未央宫的丹墀上。
活下来的是汉皇帝,是天子。
他立在沛县郊野的土坡上,望着远处荒败的村落。那身锦衣狐裘在秋风中颤动,腰间的白玉环佩偶尔相击,发出清冷的声音——
旧土屋就在坡下。
院墙已坍了大半,枣树却还在,枝桠虬结着刺向灰蒙蒙的天。他缓步走下坡去,靴底碾过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十步外,黑压压跪了一片乡人,头颅低垂,脊背紧绷。他目光扫过那些花白的发顶,忽然觉得好笑,当年一起偷鸡摸狗的老兄弟们,如今连抬头看他一眼都要斟酌再三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都起来罢。”
人群窸窸窣窣地起身,却依旧垂着眼,只有几个胆大的少年偷偷抬眼张望——
他们眼里有火,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想要烧穿这天地的野火。
“陛下……”老里正颤巍巍地捧上一碗酒。
他接过,喝了这一碗酒,看向朝他望来的乡亲,他们且喜且畏。
再回故居,径直走向那棵枣树。
枝头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在风里摇晃着,他伸手摘下一颗,放在齿间一咬。
苦。涩。还有泥土的腥气。
当年母亲总说这树结的枣甜,要他多摘些给邻家阿妹送去。
他靠在半朽的梁柱上,吐出枣核。抬头看天,云从四方涌来,像千军万马的阵列。阳光从云缝里漏下,一道一道,照在荒草萋萋的庭院。
几年前,他对着父亲说:“某业所就,孰与仲多?”
如今父亲不在了,二哥也不在了。那些曾嘲笑他游手好闲的乡邻,此刻都跪在院门外,等着赏赐,等着恩典。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动他额前的白发。匈奴的铁骑还在北疆呼啸,那些异姓王虽已剪除,刘姓诸侯又在各自的封地里积蓄力量。萧何上个月送来的奏报说,长安城的城墙需要加固,未央宫的殿宇需要修缮,而国库……
夜宴设在旧时晒谷场上。
篝火噼啪燃烧着,火星子窜上半空,与漫天星辰混在一处。酒是沛县的老酒,烈得割喉。他连饮三碗,胸口的旧伤便开始作痛——那是项羽的箭留下的,箭镞几乎穿透肺叶,医官说能活下来已是天幸。
筑声响起来了。
苍凉、嘶哑,像大漠夜里孤狼的长嚎。乐师是乡里最老的瞎子,十指枯瘦如柴,他听着,忽然站起身,拔出腰间佩剑。
剑已不是那柄三尺剑了。
这是尚方所铸,剑身嵌七星,鞘镶夜明珠。但他握剑的姿势还是当年模样——
“大风起兮——云飞扬——”
他开口压过了所有喧嚣。剑随声动,寒光乍起,篝火的光在剑身上碎裂,他旋身,踏步,剑锋划过夜空,带起风声呜咽。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剑势渐疾。
他看见剑光里闪过鸿门宴的烛火,闪过垓下的楚歌,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筑声再起时,他已听不清曲调了。
耳畔只有风声——
从关中刮来的风,从楚地刮来的风,从北疆刮来的风。这些风在他胸腔里打着旋,撞着,撕扯着,想要找到一个出口。
他又饮了一碗酒。酒液滚烫,一路烧进脏腑。
“陛下,夜深了。”藉孺轻声提醒。
他摆摆手,示意再取酒来。
人们开始唱和《大风歌》。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渐渐汇成洪流。少年们的声音清亮如剑,老人们的嗓音沙哑如磨,混在一起,竟有千军万马之势。
望着兄弟乡亲带着野心的眼,将士谋臣的信奉,这一场与天下诸王逐鹿的美梦,经了烽火战乱,他成了赢家,王侯将相,帐下人无不尽得所欲,他们举着樽向他远敬,向权力举敬——
在沛县宴饮意兴阑珊之时,一众劝阻声与引路下,独自走向黑暗深处。
土屋的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月光从破窗漏进来,投在地上的光惨白。
他摸索着走到旧榻边,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在故里土房老榻上酣然大睡,梦里天下沸腾,兵荒马乱,尘飞河朔,雾塞荆沔。
他听见虫鸣,听见远村的犬吠,听见风吹过枣树枝桠的摩擦声。这些声音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网,将他裹住。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午后,母亲在院里晒衣裳,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兄长在檐下编竹筐,手指翻飞。
他自己呢?他正蹑手蹑脚地翻过土墙,怀里揣着刚摸来的鸡蛋,要去换一壶酒……
“季儿。”母亲在唤他。
他张嘴想应,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看见母亲的脸慢慢模糊,化作无数张面孔——
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卒,那些饿死路边的流民,那些在秦宫大火中尖叫的宫女,那些在楚汉争霸中失去一切的百姓。他们层层叠叠地涌来,沉默地注视着他。
接着,他们跪下了。
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他们伸出枯瘦的手,捧上王冠——
诸侯为他换上了天子十二旒,珠玉沉重得几乎压断脖颈。
“万岁——”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欢呼,是呜咽。
是渭水边役夫的呜咽,是长城下民夫的呜咽,是天下所有在战火中辗转求生者的呜咽。
这些呜咽汇成江河,汇成大海,将他高高托起,托向那座用白骨垒成的至尊之位。
他睁开眼。
月光依旧惨白,虫鸣依旧稀疏。
胸口传来规律的跳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躯还在坚持,还能再撑些时日。足够了,足够再拟一道轻徭薄赋的诏书,足够再安排对匈奴的防御,足够……再梦一次故乡的枣花香。
窗外,大风正穿过沛县的旷野,穿过中原的麦田,穿过长城堞垛间的缝隙,向着更北的、未知的黑暗奔涌而去。
那风声里,隐约还有人在唱: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一遍又一遍。
直到东方既白。
刘邦明显精力不济,刘昭在沛县应酬着,她让带来的农家人,交乡亲新的种植,新的种子,日后沛县这个地方,依刘邦的旨意,给这些乡亲免田税。
世世代代。
过些日子车马离开沛县时,晨雾漫过旷野,将那座土屋、那棵枣树,都笼进一片朦胧里。
刘邦掀着车帘,望了许久,直到故乡的轮廓彻底消失在晨霭尽头,才缓缓放下帘子,靠回锦垫上。
车舆辘辘,一路往长安而去。
越靠近都城,沿途的驿报便越密集。那些刘姓子弟,刚得了封地没几年,便已开始私囤兵甲,隐隐有割据之势。
刘邦揉着眉心,指尖的凉意压不住心头的燥热。
这帝王之位,原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入了长安,未央宫的玉阶冰冷。萧何率着百官迎在宫门外,见他面色沉郁,只低声道:“陛下,诸臣已在偏殿等候。”
刘邦颔首,是他传诏,让诸侯王与诸侯一道回来,他迈步踏上丹墀,在这寂静的宫阙里,竟显得有些孤绝。
文武分列两侧,丹墀之下,黑压压跪了一地诸侯王。
刘姓的在前——齐王刘肥、楚王刘交、代王刘喜……
异姓的在后——长沙王吴臣、闽越王无诸,
刘邦扶着龙椅缓缓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越过那些低垂的头颅,越过那些华丽的朝服,落在殿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云层很厚,像要压下来。
“诸卿,”他开口,声音不大,“朕前日归乡,见沛县父老,言谈间说起一事。”
他顿了顿,走下丹墀。
“当年项王分封天下,裂土十八,不过数载,便自刎乌江。”他停在长沙王吴臣面前,吴臣的头垂得更低了,“朕常思之,何以致此?”
无人敢答。
“因为人心不足。”刘邦的声音陡然转厉,“因为封了王,便想称帝。占了郡,便想并州。天下不过一张饼,你割一块,他割一块,最后剩下的,就是白骨遍地,饿殍千里!”
烛火煌煌,映着满殿衮衮诸公,却照不透人心深处的暗影。
刘邦目光扫过众人。
张良垂着眼,萧何曹参按着腰间佩剑,那些曾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都成了朝堂上的肱骨之臣。
可这肱骨,也可能变成刺向心脏的尖刀。
他抬手,示意内侍取来一物。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被牵进殿内时,不安地刨着蹄子。殿内诸臣皆是一愣,不知陛下意欲何为。
刘邦声音沙哑,“昔日寡人起于微末,赖诸公之力,方能定鼎天下。然异姓诸王,或反或叛,终成祸乱。今寡人欲与诸公立誓,以安大汉江山。”
话音落,内侍取来利刃。寒光一闪,白马的颈项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涌出,滴进早已备好的青铜鼎里。
血腥味弥漫开来,殿内的气氛骤然肃穆。
刘邦亲自斟了一碗血酒,高举过顶:“今日,寡人与众卿歃血为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
他仰头,将那碗血酒一饮而尽。
酒液带着浓重的腥气,烧得喉咙发疼,却也烧得他眼底泛起猩红。
文武百官依次上前,斟酒,盟誓,饮尽。
“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
一声声誓言,撞在未央宫的殿宇之上,回荡不休。那声音里,有敬畏,有惶恐,亦有几分野心,被这血色的盟誓,暂时压在了心底。
比如仅存的两异姓王,简直吓得瑟瑟发抖。
刘邦看着众人饮下血酒,笑了。
原来从他举起三尺剑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盟誓既成,百官退去。
太子很好,可皇孙太幼,吕后春秋鼎盛,不知未来是个什么情形,他只得这么办,免得江山成了他姓嫁衣。
他老了,这是他最后能帮太子的了。
第185章 大风起兮(五)
刘昭从沛县风尘仆仆归来,心头的郁气还未散尽,踏入东宫,便见暖阁里一派众星捧月的景象。
刘曦穿着绣着福纹的厚实锦袄,像个圆滚滚的玉雪团子,被乳母、侍女们团团围在铺了厚厚绒被的摇床上。
四周散落着各式精巧的玉铃、布偶、拨浪鼓,小家伙正撅着小屁股,手脚并用,慢悠悠地向前爬着,偶尔停下来,抓起一个金铃铛塞进没牙的小嘴里啃得口水淋漓,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充满宠溺的“哎呀小祖宗”、“这个不能吃”、“公主真厉害”的惊呼与哄劝。
刘昭站在门口,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这才出去多久?
慈母多败儿!
她迈步进去,挥退了想要行礼的众人,径直走到刘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女儿。
刘曦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停下啃铃铛的动作,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她。小脸蛋红扑扑的,因为爬动而沁出细汗,懵懂无辜。
刘昭蹲下身,用严肃的眼神与她对视,并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小脑门:“刘曦,你都九个月大了,还只会爬?嗯?何时才能站起来给孤看看?”
小刘曦被点得往后一仰,小身子晃了晃,随即咯咯笑起来,以为母亲在逗她玩,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就要去抓刘昭的手指。
“还笑!”刘昭板着脸,试图抽回手,“孤在训你!”
“昭儿!”吕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你风风火火回来,不先去梳洗更衣,跑来吓唬孩子做什么?”
吕后快步走进来,一把将刘曦抱起来,熟练地搂在怀里,轻轻拍抚,看向刘昭的眼神带着责备,“谁家孩子九个月大就能稳稳当走路了?你当年不也是一岁多才走稳当?急什么?”
刘昭被亲娘噎得一时语塞。她头一回当母亲,哪记得清婴儿具体的生长阶段?被怼了转头给这无耻小儿脸色看,等没人护你了。
孤要你好看!
然后刘昭就失望了,刘曦这货命太好,正遇上吕后有权有闲的时候,看自个不靠谱的女儿,转头抱着孙女回了长乐宫。
刘曦被抱走的时候,拍着手手对着刘昭露出无齿小儿的笑。
自打刘曦被抱去长乐宫,她这个做母亲的,闲着没事去椒房殿问安时,吕后总是三言两语就把她打发走:“曦儿昨夜闹得晚,还在睡。”
刘昭发现,她不是母后最爱的宝宝了,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过于离谱,以至于看见韩信提着礼物而来,她只觉得吵闹。
不见。
青禾被刘昭一句不见打发出来,正愁如何回绝气势迫人的韩太尉,却见韩信听了回禀,面上并无不悦,只略一沉吟,便道:“去回禀殿下,就说臣新得了几匹从北边草原弄来的上好战马,已经驯服得差不多了,最是神骏。殿下若得空,可愿移驾城郊马场一观?也算散散心。”
青禾心知自家殿下近日心绪不佳,或许出去走走也好,便将话原样传了进去。
果然,刘昭闻言,眉梢微动。战马?还是从草原弄来的?
她如今对北边的一切都格外上心,尤其是随何带回棉种与西域消息后,对良马的渴求更甚。
韩信此举,倒是搔到了痒处。
沉吟片刻,她起身:“更衣,去马场。”
秋日城郊,天高云阔,渭水汤汤。
皇家马场占地极广,草色虽已泛黄,却别有一番旷远苍茫之意。
韩信早已等候多时,见刘昭车驾到来,立刻迎上前。
他今日一身利落的深色骑装,更显得肩宽腿长,英气逼人。
“殿下。”他行礼,目光在刘昭略显清减的面容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指向马场一侧,“马在那边。”
刘昭随他走去,只见几匹毛色油亮、骨骼粗壮的高头大马正被拴在结实的木桩上,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轻刨地面,即便被驯服,依旧带着草原特有的野性与不羁。
其中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尤为神骏,颈项高昂,眼神锐利。
“好马!”刘昭脱口赞道,眼中尽是热切的光芒。她自掌兵以来,深知良马对骑兵的重要性,眼前这几匹,比军中现有的战马明显高出一截。
“你从哪得来的?”
韩信想了想,“是吴王刘濞送我的,我见他心诚,就收了。”
刘昭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吴王刘濞啊,她可太熟了。
现在就想着搞事,还结交韩信,想挖她墙角?
不过如今已是汉高帝十一年秋,她父按正史,明年就要大行了,这个时候,母后不会允许她搞事的。
人老了就怕生变,越是稳越是觉得安心,所以刘昭很克制,有什么事都拖着,等她登基再说。
韩信不知她的千回百转,眼中尽是笑意,走到那匹战马旁,拍了拍它强健的颈侧,那马竟似与他熟稔,低头蹭了蹭他的手。“此马脚力最健,耐力亦佳,且已完全驯服,性情虽烈,却通人性。”他转头看向刘昭,“殿下可要一试?”
刘昭看着那比她高出许多的马背,有些心动,却又顾虑久未纵马。
韩信看出她的犹豫,伸出手,掌心向上:“臣为殿下引辔,必保无虞。”
他的眼神坦荡而自信,很是令人安心。刘昭看了看那匹神骏的马,想起了乌骓,又看了看韩信伸出的手,心中那点郁结之气,被这辽阔天地与眼前良马激起了几分豪情。
“好。”
她将手放入韩信掌心。
他的手宽大温热,布满习武留下的薄茧,稳稳地扶住她。韩信另一只手牵过马缰,低声喝令,那马果然驯顺地站定。他微微俯身:“殿下,踏臣膝上。”
刘昭依言,借着他手臂与膝盖的支撑,利落地翻身上马。
久违的骑在马背上的视野,让她精神一振。韩信随即也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骏马,与刘昭的马并辔而立。
“殿下,请随臣来。”韩信一夹马腹,枣红马轻嘶一声,小跑起来。
刘昭轻抖缰绳,这马立刻会意,稳稳跟上。
起初只是慢跑,适应马性。
秋日的风掠过耳畔,带着草叶与泥土的气息,将宫中的憋闷与琐碎暂时吹散。渭水奔腾的声响隐隐传来。
韩信侧头看她,见她神色渐松,便道:“殿下,可要再快些?”
刘昭扬眉:“正合孤意!”
两人同时催动坐骑,骏马长嘶,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般向着渭水方向奔驰而去。风声骤然呼啸,衣袂翻飞,猎猎作响。旷野在脚下急速后退,天地仿佛都变得开阔无垠。
韩信始终控马保持在刘昭侧前方半个马身的位置,既引领方向,又隐隐护持。
他骑术精湛,人与马几乎融为一体,在起伏的草坡与浅滩间纵跃自如。
刘昭伏低身子,感受着身下战马强健肌肉的律动与磅礴的力量,多日来的烦闷仿佛都在这风驰电掣中被甩脱、碾碎。
她许久没有这般畅快淋漓地纵马了,政务、刘邦病痛难愈,心中的苦闷,此刻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
不知跑了多久,直至渭水河岸近在眼前,波涛汹涌,水声震耳。
两人才渐渐勒住马缰,让马儿放缓脚步,沿着河岸缓行。
刘昭额角渗出细汗,脸颊泛起红晕,眼眸明亮如星,胸中块垒似乎也消散大半。她望着滔滔渭水,长长舒了一口气。
韩信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他没有提及任何朝政,也没有试探任何私情,只是在这广阔的天地间,与她并肩策马,仿佛只是最纯粹的友人,共享这片刻的恣意与自由。
“这些马,确实难得。”刘昭开口,声音因方才的奔驰而略带喘息,却透着满意,“想必刘濞花了不少功夫。”
真是出手大方。
“听他说费了些周折,也折了些人手。”韩信说得轻描淡写,“不过,能得殿下称赞,便值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吴王刘濞费了这么大功夫讨好韩信是做什么?他想干什么?
刘昭在权力里,是非常多疑敏感的,但韩信不知,他非常受之无愧,刘家人给他送马,那不是应该的吗?
他们得到的封地,不得好好感谢感谢他吗?
刘濞以为韩信收了马,便是结盟了,但韩信这明显是,嗯,不错,这小子有点孝心。
刘昭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给他英挺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大将军有心了。”她顿了顿,终究还是问了一句,“只是来看马?”
韩信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看马是真。也想让殿下出来散散心。”他目光掠过她微微汗湿的鬓角,“殿下近日似有心事?臣不善言辞,也可解忧。”
他的话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令人心烦的纠缠,只是用一种他最擅长的方式,给予她最需要的喘息与支持。
刘昭心中微动,望着奔流不息的渭水,人的一生,与这亘古长河,与这广袤江山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今日多谢你了。”
韩信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渭水,声音沉静:“殿下无需言谢。能为殿下分忧,臣很开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臣所愿。”
两人不再多言,只是并辔立于渭水之滨,看落日熔金,将河水染成一片璀璨的橘红。秋风带着水汽拂面,微凉,却让人头脑清明。
回程时,天色已晚。
韩信依旧护送刘昭至宫门附近,约好明日再会,方才告辞。
刘昭回到东宫,沐浴更衣后,只觉得周身舒畅,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她走到案前,铺开绢帛,开始思索如何将今日所见良马,刘濞弄的马居然比她的好,她觉得这人不对劲。
圈起来,她得弄死他。
至于长乐宫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肉团子……
刘昭笔下顿了顿,唇角弯了一下。罢了,且让母后再宠些时日。
第186章 大风起兮(六)
汉高帝十一年腊月,长乐宫。
刘曦的周岁宴,办得非常盛大隆重。
或许是因刘邦病体缠绵,朝野上下对这位嫡长孙女,未来天子的长女寄予了更多关注,大家都知道未来是谁的时代。
又或许是吕后有意借此事冲淡些宫中的沉疴暮气,宴席办得极尽奢华喜庆。
殿内暖意如春,灯火辉煌。
锦毯铺地,珍馐罗列。
帝后高坐,太子刘昭与太子妃张敖伴于御座之侧稍下位置。皇室宗亲、功勋列侯、九卿重臣及其家眷,衣冠济济,满殿珠光宝气,都掩不住众人看向殿中央那小小身影。
抓周的物件早已精心布置妥当,种类繁多,象征意味很是直白。
文治方面,除了竹简玉笔,更有小巧的官印、律令简牍模型。武略方面,除象征虎符的小虎,还有更精致的袖珍弓弩、刀剑模型。富贵祥瑞之物自不必说,金玉满目。
此外,农书、医简、算筹、墨家巧器、甚至还有一小卷绘有粗略舆图的绢帛,几乎涵盖了帝国运行的方方面面。
还有那枚温润的黑白太极玉佩,静静置于一侧。
刘曦今日被打扮得如同年画里的福娃娃,一身大红织金绣凤的袄裙,头戴缀着东珠的软帽,衬得小脸愈发雪白粉嫩。
她似乎被这过于热闹的场面和无数目光弄得有些懵懂,被乳母放到桌上锦毯一端时,先是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下意识地仰头寻找熟悉的面孔。
看到御座上的大父大母和父母,她眼睛一亮,咧开小嘴,露出几颗新冒出的,珍珠米似的小牙,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咿呀了一声打招呼。
这憨态可掬的模样,惹得殿中一片慈蔼的笑声。
吕后宠溺得看着她,“曦儿,去,挑你喜欢的玩。”
刘曦听了,扭着小身子,开始向前爬。她爬得比先前稳当许多,速度也快了些,但目标似乎并不明确,沿途对那些闪闪发亮的珠宝,精致的玩偶依旧兴趣缺缺,只偶尔停下来,好奇地拨弄一下某个色彩鲜艳的物件,然后又放下。
众人的心随着她小小的身影起伏。
她爬过金银,越过锦绣,最后停在了那堆象征着权力与力量的物件前。她的目光先是在小弓小剑上掠过,最后落在了那枚沉甸甸虎符上。
她伸出小手,有些费力地将那比她拳头还大的小老虎抓了起来,两只手捧住,凑到眼前仔细看,甚至还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冰冷的虎头,随即被冰得一缩脖子,皱了皱小鼻子,却没松手,反而咯咯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这玩具很有趣。
殿中有人低呼了一声。“抓了虎符!”
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功勋武将们面露激赏,刘邦靠在御座上,病容中透出笑意,微微颔首。吕后神色平静,刘昭端坐不动,这货还挺识货。
出手就知道抓虎符。
刘曦对周遭的反应浑然不觉,她摆弄了一会儿小老虎,觉得一只手拿累了,便将它换到左手牢牢抓着,空出右手。她的目光又开始逡巡,这次被那枚黑白分明,光泽温润的太极玉佩吸引了。
她伸出右手,一把将玉佩抓了过来。
一手虎符,一手阴阳鱼,小家伙坐在锦毯中央,低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满是新奇与困惑,仿佛在比较这两样截然不同的玩具哪个更有趣。她尝试着将两者碰了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便又开心地笑起来。
虎符之后,又抓了道家之物!
这一下,殿中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了。
嗡嗡之声四起,无数道目光在御座上的帝后、太子,以及殿中几位重臣之间隐秘流转。
韩信坐在武将前列,见状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眼中尽是欣喜与得意。
虎符主兵,这自然合他心意。
而那道家之物……
他虽不甚了了,但见那玉佩清雅,与小公主玉雪可爱的模样颇为相称,他便也觉得是极好的。
总之,他韩信的女儿,抓什么都是顶好的!
张良今日难得露面。他本垂眸静坐,此刻也不由抬起了眼,看向殿中央那懵懂摆弄太极玉佩的小小身影。
他微微蹙眉,张不疑那小子,该不会说的是真的吧?
陈平也很高兴,毕竟他也是道家人,陈买也是绯闻里的一员。萧何倒是抚掌笑道:“妙啊!刚极则折,强极则辱。武能安邦,道以治国,刚柔相济,阴阳调和,小公主此选,大妙!”
他这一开口,殿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各种吉祥话如同不要钱般涌出:
“小公主慧眼独具,抓虎符显赫武功,握太极蕴藏天道,实乃我大汉之福!”
“武以载道,道御兵锋,此乃上上之选!”
“恭喜陛下,恭喜皇后,恭喜太子殿下!皇孙女天资颖异,必能承天之佑,光耀汉室!”
一片歌功颂德、吉祥如意的声浪中,吕后缓缓开口,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好了,曦儿选定了。虎符显威,太极含和,皆是极好的兆头。来人,将这两样好生收起。”
宫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刘曦手中接过那两样东西。
刘曦有些不舍,小手朝空中抓了抓,但很快被乳母抱起来,一块香甜的牛乳酥递到嘴边,她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专心致志地啃起来,吃得满脸碎屑,将方才引发无数遐思的壮举忘得一干二净。
宴会继续,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刘昭举杯与群臣共饮,目光偶尔扫过下方。她看到韩信毫不掩饰的愉悦,看到张良、陈平、萧何等人眼底的深思,也看到许多宗亲勋贵脸上或真或假的恭贺。
刘昭看着这无齿小儿抓到这两样,两眼一黑,主要这要真有寓意的话,重权又修仙,这不妥妥嘉靖吗?
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靠,不能深想,一想就得两眼一黑。
宴席终了,刘昭从吕后怀中接过吃饱喝足,昏昏欲睡的刘曦。小家伙靠在母亲肩头,小嘴还无意识地咂摸着,身上带着奶香和糕点的甜腻气息。
“母后,儿臣带曦儿回东宫了。”
吕后点点头,抬手为刘曦拭去嘴角一点残渣,目光沉沉地看着女儿,她以为刘昭对刘曦期望过于大,“昭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曦儿还小,有些事,不急。”
刘昭颔首:“儿臣明白,会护好她。”
抱着女儿步出灯火通明的长乐宫,腊月的寒风扑面而来,刘昭将女儿裹紧了些。
刘曦在温暖的怀抱里动了动,睡得更沉了。
刘昭抬头,望向未央宫的方向。刘邦的生命正如同这腊月的烛火,在寒风中摇曳。
看着怀里的小儿,无论如何,她是她的母亲。她会为她遮风挡雨,也会教会她如何在这权力的漩涡中握住权柄。
汉高帝十二年,春。
未央宫寝殿内,药气与熏香的气息交织,却依旧掩盖不住那沉疴之气。
刘邦的病情,如同这乍暖还寒的时节,反复无常,终究是日渐沉重了下去。
如今只能卧于病榻,形容消瘦,眼窝深陷,唯有那双时而混沌,时而锐利的眼睛,偶尔还能窥见昔日的影子。
吕后面上不显,心中却已焦灼。她遍寻天下名医。重赏之下,有一位从齐地请来的老医者被引入寝殿。
老者须发皆白,颇有仙风道骨之貌,诊脉良久,又细细查看了刘邦的气色舌苔,最后捋着长须,沉吟道:“陛下此疾,乃积年劳损,风寒入骨,又兼忧思伤神,非寻常汤药可速愈。老朽有一祖传秘方,或可一试,然需以百年山参为引,佐以数味罕见药材,徐徐图之,或能延年……”
他话未说完,病榻上的刘邦剧烈咳嗽起来,咳得面色涨红,几乎喘不过气。吕后连忙上前为他抚背,宫人递上温水,好一阵才平息下来。
刘邦靠在软枕上,喘息着,目光却越过吕后和那医者,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疲惫,“罢了,不必再试了。”
吕后心中一紧,“陛下……”
刘邦打断她,看向那垂手侍立的老医者,吃力地扯了扯嘴角,“老先生……辛苦了。朕这身子,朕自己知道。”
他顿了顿,对一旁侍候的宦官道,“去,取五十金来,赐予老先生,作为车马盘缠,让他……回去吧。”
老医者一愣,连忙躬身:“陛下,老朽不敢,若能医治陛下,乃老朽之幸……”
“拿上金子,走吧。”刘邦闭上眼睛,语气里是全然的倦怠,“天命如此,非人力可强求。就让朕痛痛快快地走吧。”
要不是怕给太子添上阴谋论,落人口实,他都想自我了结了,伤痛与死亡,还是伤痛更折磨人一点。
他这一生,立下了不世之功,创了大汉基业,他赢了章邯,赢了项羽,赢了所有异姓王。
够本了。
宦官捧来金饼,老医者见状,知道圣意已决,只得叩首谢恩,接过那沉甸甸的赏赐,叹息着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寂静,只余下刘邦艰难的呼吸声。
吕后看了看他,终是走了,让人去唤刘姓诸侯王们前来侍疾。
白马之盟后,人就没走,在未央宫住下了,尤其是刘肥,他纯粹是吓得,只要一想到老父亲不在了,要在黑心妹妹手下讨生活。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她有多黑吗?
其他的孩子还太小,最大的刘如意也才十岁,他们惶恐,但也没那么害怕。
长姐看着好像挺和气的?
数月后,汉高帝刘邦,于未央宫驾崩。
遗诏颁下,命太子刘昭继皇帝位,皇后吕雉尊为皇太后。
并嘱托新帝与太后,善抚功臣,安养百姓,巩固边防。
第187章 大风起兮(七)
窗外,更深露重,星河低垂。
刘昭一身素白的深衣,独自坐在空旷的帝座之上,这位子如今已经彻底属于她了。
殿内的青铜灯树,光线幽暗,将她的影子长长投在龙椅后,她的手中,握着一把剑,名曰赤霄。
正是刘邦斩蛇之剑,这把剑自刘邦少年起就握在手中,无人知道怎么来的,他自己也忘了。
许负说天命所归之物,来历总是模糊的,重要的是,它选择了高皇帝,而高皇帝用它开辟了新天。
那时年仅六岁的她遇见刘邦,看见了这把剑,她惊疑非常,便为他相面,她道他是天下贵人。
因此结缘。
那时她还名不负,当刘邦问她的姓名时,她脱口而出,许负。
她终究负了大秦。
后来又过了八年,始皇帝召她,问亡秦者胡,天子气生于东南,何意?
许负看着紫薇晦暗,这摇摇欲坠的帝星,她看到了乱世将起,她误导了他,秦气数尽了,她不能逆天而为。
刘昭听了久久不语,她觉得这故事里最惨的就是南京,只有它的龙脉断了。
简直是无妄之灾。
如今这剑到了她的手里,她成了执剑人。
离最初接过它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月,刘邦的葬礼,让她无暇顾及其他的事。
她没了父亲,她才二十二岁。
汉高帝十二年夏,长安城内外,尽缟素。
从未央宫到长陵,长达数十里的道路两旁,自发聚集了无数百姓。他们中有曾追随高祖征战的老卒,有因汉初休养生息政策得以喘息安居的农夫工匠,也有昔日六国遗民、如今的大汉子民。
人们沉默地立于风雨中,目送着那具巨大的梓宫,在浩荡庄严的仪仗护送下,缓缓西行。
梓宫外髹黑漆,绘以日月星辰、山川神灵,缀以金玉。
由六十四名最精锐的北军士卒肩扛而行,步伐整齐划一,沉重而缓慢。前后左右,是手持斧钺戈矛,甲胄鲜明的羽林郎卫,肃穆无声。
刘昭身着孝服,麻布粗糙,边缘不缉,步行于梓宫之前,亲自为父亲引路。她身侧,是同样一身重孝,被宫人抱在怀中的皇孙女刘曦。小家伙不哭不闹,只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周围一片素白的世界。
吕后亦是一身素白,领着宗室诸侯王,功勋列侯,文武百官一起送葬。
沿途设有祭台,由太常主持,进行着繁复而古老的祭奠仪式。每当此时,刘昭便停下脚步,率众臣行跪拜大礼。
她跪得笔直,叩首时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抵达长陵时,已是黄昏。
位于渭水北岸原上的帝王陵寝,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陵墓封土如山,四周建有寝殿、便殿、祠庙,此刻皆已布置停当,白幡如林,在晚风中凄然飘荡。
直至现在,刘昭还是有些恍惚。
她看着手中的赤霄,拔出了剑,寒光映着她的眉目。
——
新帝上位,百官其实很慌,虽然以前太子就摄政很深了,但是终究没事彻底握住生杀大权。
而且她拥有了虎符,节制天下兵马,这就更可怕了。
朝堂已是她的一言堂。
偏偏刘昭是个有主意的,可不像刘邦会念旧情。
天下诸侯都在眼巴巴望着长安,看新帝的三把火,到底要烧哪里。
他们在揣测着也在不安着。
刘昭上辈子学了那么多历史,知道人在不安的时候会做错事。
但天子亦需重威。
她缓缓还剑入鞘,剑刃摩擦的轻鸣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阿父走了,现在,轮到她来定义这个时代。
三日后,大朝议于未央宫前殿举行。
百官山呼万岁。
这是新帝首次正式接受百官朝贺,亦是确立新朝纲纪的关键时刻。
刘昭头戴通天冠,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端坐帝座。
吕太后坐于一侧凤座。
下方文武百官按爵位品秩肃立,鸦雀无声。
都在揣测着,新帝如何治理这天下,还有他们的好处吗?
太常叔孙通出列,手捧玉笏,朗声奏道:“陛下,先帝功盖寰宇,德被苍生,今龙驭上宾,臣等谨拟庙号、谥号,恭请圣裁。”
刘昭颔首,“卿等所议为何?”
“臣等以为,先帝手提三尺剑,斩蛇起义,平定四海,开创大汉,功莫大焉。当上庙号太祖,谥法曰:功德盛大曰高,故谥高皇帝。合称汉太祖高皇帝。”
叔孙通顿了顿,补充道,“此亦合《周礼》,开国承家者为祖,功高者为高。”
刘昭目光扫过群臣,尤其在萧何、曹参、张良、陈平、韩信等人脸上停留许久。
见无人异议,她缓缓道:“可。先帝扫灭暴秦,诛除项籍,平定海内,为我大汉立万世之基业,拯生民于水火。太祖高皇帝,名副其实。着太常、宗正即刻筹备,奉神主入高庙,四时祭享,永承血食。”
“臣等遵旨!”叔孙通与宗正领命。
定下刘邦地位,接下来便是她这个继承人的新朝纪元。
刘昭略一沉吟,开口道:“朕承天命,嗣守祖宗鸿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今与卿等共议年号,以昭示天下,更始一新。”
年号这东西还很新,大一统王朝头一回用,正史上由刘彻开创,但刘昭就要用,从她这开始,她要这大帝的逼格。
叔孙通想了想,这确实可以有,第一个用的名字很有意义,他非常积极朗声道:“《易》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又《诗》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今陛下初承大统,天下思定,当以文德彰化,以天命明正统。臣斗胆拟文命二字,或建元。”
萧何抚须,听着叔孙通的话,觉得不错,“年号贵在简而明,导民以向。先帝与民休息,天下初安。陛下继之,当申明法度,劝课农桑,使民知所向。建元甚好,寓意开创纪元,万象更新。”
陈平目光微动,他在新老板这还想刷新一下存在感,继续当天子近臣,“建元固佳。然《尚书》有云,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陛下初登大宝,政事繁剧,亦当时时自警。元始或初元,亦有慎始敬终之意。”
张良静立一旁,听了陈平的,也出来发表意见,“年号者,号令之年也,亦民心所望之年。天下久经战乱,人心思静。黄老之道,贵清净。不若取宁和或永初,以示长治久安之愿。”
殿中响起低低议论。
刘昭听在耳中,心中已有定见。
她需要的是一个既能彰显正统、承前启后,又隐含她个人意志与未来期许的年号。
“诸卿所议年号,皆深具匠心。然朕常思太祖高皇帝提三尺剑取天下,亦不忘与民休息、定律明章。治国之道,文武张弛,不可偏废。”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韩信等武将,又掠过萧何等文臣。“朕名昭,愿以此身,昭示天下以文明德政,使我大汉礼乐昌明,狱讼清简,仓廪充盈。”
“然武者,止戈之器,安邦之本。无武不足以慑不臣,固边防,保此太平之基。故……”
“朕定年号为——昭武!”
“自明年始,昭武元年!朕愿与诸卿共誓,内修昭明之政,外建不世之功。以文德化育万民,以武略震慑八荒。使我大汉,既享昭昭之治,亦立赫赫之威!”
历史上第一个年号,当年得一听就是她。毕竟刘昭在八岁的时候,就想着以后写我的奋斗了。
独裁才是她的底色。
虽然刚开始做不到,吕后还在,这些老臣还活着呢,但她必须要在天下刻一个专属印章。
昭武元年四字掷地有声,如同惊雷滚过殿宇,在每一个朝臣心头炸开。
文臣或蹙眉沉思,或抚掌暗赞。武将则多是精神一振,这一听新帝就是要搞事的。
吕后端坐凤座,面上无波无澜,拢在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好一个昭武,锋芒毕露,毫不掩饰。
她其实也害怕,在刘邦一朝,皇后陛下是真的陛下,她是统治者之一,拥有杀伐的权力,治国的权力。
权力这东西,一但拥有,再失去,那可就太痛苦了。
如果女儿将她高高捧起,置于后宫,她又该如何?
刘昭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
年号是方向,接下来,她需要雷霆手段,也需要雨露恩泽。
“年号既定,纲纪需明。”刘昭声音平稳带着穿透力,“朕年幼德薄,蒙母后鞠育恩深,方有今日。自即日起,尊母后为皇太后,居长乐宫。凡军国重事、封爵大赏、律令更易,朕必咨禀太后慈训。太后懿旨,与朕诏命同效。太常,即刻拟定尊奉仪典,颁行天下。”
这是定盘星,给了吕后无上的尊荣和法定的最高参政权,也将吕氏集团的利益与她深度绑定。
吕后微微一愣,也放松下来,很好,她没白疼她。
萧何、曹参等老臣暗自点头,此乃稳定朝局第一要义,不然皇帝与太后争起来,他们还得考虑站队问题。
“然,”刘昭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韩信身上,“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有常典,而兵戈乃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亦需慎之又慎。”
韩信感受到了注视,眉峰微动,抬眼望向御座。
“淮阴侯,太尉韩信。”刘昭点名。
“臣在。”韩信出列。
“卿运筹帷幄,战必胜,攻必取,为太祖皇帝平定天下,立不世之功。朕常闻韩信将兵,多多益善,然今天下初定,兵戈宜敛。”
刘昭非常诚挚的夸夸,却也带着帝王的疏离,“朕思之,兵法乃国之瑰宝,不可失传。朕欲设天策阁,专司整理历代兵书战策、舆地边情,编纂《汉家武经》,储才养士。此事关乎国朝武运承续,非卿这等不世出的帅才总领不可。”
天策阁?编纂兵书?
朝上人精们一听,就听出来了,这其实是明升暗降,将他高高供起,剥离实权。
都去写书了,还有什么时间练兵,那兵马不全在皇帝手上?
但韩信吧,他吃饼,总领、不世出的帅才这些词,在朝廷诸公面前,还是新帝第一天早朝说的第一件事。
嗯,她第一件事就是夸他。
给足了面子。
而且,编纂兵书,名垂青史,对骄傲如他,很有吸引力。毕竟在这个时代,一本兵书,还是大一统王朝官方的,就是封神之作。
他略一沉吟,拱手一礼,“陛下信重,臣敢不从命。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编纂兵书固然重要,然京畿卫戍、四方镇抚……”
“京畿卫戍,自有体制。”刘昭打断他,语气温和,“北军、南军及宫中郎卫,各有职司。朕承太祖虎符,自会督饬其各安其位,勤加操练。至于四方边郡及诸侯国兵马……”
她目光扫过宗室诸侯队列,声音略沉,“皆需明定员额、驻地,无虎符诏令,不得擅动一兵一卒。太尉于天策阁总览全局,若有异动或边情,朕还需仰赖韩太尉。”
也就是最高军事顾问、理论家、荣誉元帅,而非直接指挥官。同时敲打了诸侯王,明确她对军队的绝对控制。
不管任命谁,军队都是她的一言堂。
这对于皇帝而言,尤其是新帝,非常重要。
韩信领命拱手道,他没有朝臣想的那么多,毕竟陛下最先关注的他,“臣领旨。必竭尽所能,厘定兵略,以报陛下。”
朝臣都沉默的看着他,能不能行啊,新帝一个兵都不给你诶!
你就不能给他点颜色看看?
这让他们后面怎么敢说话抗议?
服了。
最难的一关平稳度过。
刘昭心中稍定,韩信还是很靠谱的。
接下来,她转向文臣之首:“相国萧何。”
“老臣在。”
“相国总理阴阳,协和万邦,劳苦功高。自太祖起兵便悉心辅佐,镇国家,抚百姓,供军需,定律令,功在社稷。朕加封相国食邑两千户,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望相国一如既往,辅佐朕与太后,总领朝政,安定天下。”
这是极高的荣誉和信任,到了人臣极致。
萧何颤巍巍跪下,“老臣……老臣叩谢陛下天恩!必肝脑涂地,以报先帝与陛下!”
“相国平身。”
这么大年纪了,怪吓人的。
安抚了萧何,便是张良与陈平。
“留侯张良。”刘昭语气格外敬重,“子房先生算无遗策,佐太祖定鼎,功成身退,淡泊明志,朕甚钦慕。今尊先生为帝师,爵位如故,不必日常朝会。可于长安择清净处所居住,朕遇疑难,当亲往请教。另,请先生闲暇时,总领整理黄老典籍、诸子百家有益治国之论,朕欲设文渊阁储之,以开民智,以养士风。”
这是将张良彻底供入神坛,给予超然地位和学术自由,既是对他智慧的尊重,也是对他不恋权位的回报,更是向天下昭示新帝崇文重士的姿态。
张良深深一揖,清越的声音响起:“陛下隆恩,良愧不敢当。既蒙垂询,敢不尽力?然良体弱多病,恐难当大任,唯愿以残年余力,为陛下拾遗补阙,整理旧典,或可稍尽绵薄。”
“先生过谦了。”刘昭微笑,然后看向陈平,“曲逆侯陈平。”
陈平立刻出列,姿态恭谨:“臣在。”
“卿多奇谋,屡建大功,更于艰难之时,持节尽忠,朕深知之。”刘昭先肯定其功绩与忠诚,“今擢卿为御史大夫,掌监察百官,风闻奏事,典正法度。望卿秉持公心,为朕耳目,肃清朝纲。”
御史大夫,三公之一,位高权重,既赋予实权,又因监察容易得罪人,需更加依附皇权。
陈平心思电转,立刻明白这是新帝既用且防的一招,但也确实是晋升和展现价值的好机会。他压下心中复杂,拜倒:“臣谢陛下隆恩!必鞠躬尽瘁,不负所托!”
百官很复杂,不是,陈平当御史大夫,他要不要先举报举报自己,他都贪多少了?
这合适吗?
他要脸吗?
对周勃、灌婴、樊哙、卢绾等功勋武将,刘昭一一褒奖,加封食邑,赏赐金帛,并明确他们各自在南北军或地方上的职权,基本保持稳定,只做微调,以示信任。
毕竟边关还是要他们去守的,新一辈出来之前,就这么办吧。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惴惴不安的刘姓诸侯王身上。
“诸王叔、王兄、王弟。”刘昭的语气比方才温和,“先帝大行,宗室哀恸。赖诸位在京协理丧仪,朕心甚慰。”
齐王刘肥一听她这语气,就两眼一黑,她要开始坑兄了,“此乃臣等本分。”
“然,藩国乃社稷屏藩,不可久虚。”刘昭语调平稳,“朕体谅诸位思归之情。着令诸王于一月内,各归封国。”
一个月!比先前暗示的三个月大大缩短!
众王心中一惊。
刘昭继续道,声音清晰传遍大殿,“归国后,当恪守《诸侯王律》,勤政爱民,安境保民。自今岁始,诸王需于每年岁首,亲赴长安朝觐,奏报封国政情、户口增减、钱粮出入。无朕亲笔诏书或太后明确懿旨,不得擅离封国,不得私蓄甲兵过制,不得擅自交通朝廷命官及他国诸侯。”
三条禁令,条条如锁,收紧了对诸侯王的控制。尤其岁首朝觐和详细奏报制度,意味着中央对封国的监管将空前加强。
刘肥脸色发白,如意等年幼诸侯更是惶恐。
刘昭看着他们,刘邦去世之前,还将他们都封王了,如今尸骨未寒,她不好立刻削藩落人口实。
她不是朱允炆,她语气放缓,却更显意味深长:“朕与诸王,血脉相连,同气连枝。朕愿与诸王共享富贵,亦望诸王能体谅朕之苦心,共保我刘氏江山永固,勿使朕为难,亦勿使先帝蒙羞。”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诸王再无犹豫,齐齐拜倒,声音带着颤抖,“臣等谨遵陛下圣谕!必恪守本分,忠心不二!”
大朝议至此,她缓缓起身,玄色冕服上的日月星辰在殿内光线下流转。
“昭武元年,万象更新。朕颁即位第一诏——”
宦官展开早已备好的绢帛,高声诵读:
“诏曰:朕承天命,嗣守大统。夫治国之道,安民为本,文武并用,张弛有度。即令:
一、轻徭薄赋:天下田租,减半征收一岁。各郡国徭役,非关国防、河工要务,减省三成。
二、恤刑慎罚:命廷尉、各郡国清理积案。除谋逆大罪,皆许上诉复核。老、幼、笃疾、妇人非重罪,可输赎、弛刑。
三、劝课农桑:郡守、国相考绩,首重垦田增户、仓廪充实。民间有献新农器、善织法者,验明有效,官府赏赐。
四、修明文教:设石渠阁于长安,广收典籍,命博士校订。科举考官阅卷,监察,皆由此出,为国纳贤。
五、整饬武备:依天策阁所议,厘定边防守御之策。各军严守驻地,勤加操练。然,非持虎符诏命,敢有擅启边衅、调兵逾制者,视同谋逆!”
诏书读完,刘昭俯瞰群臣,在第一年,她非常保守,就是走个过场,稳一下人心。
“此五事,乃昭武初政之要。朕愿与诸卿,及天下百姓,同心同德,克勤克俭。内使府库充盈,礼仪彰明。外令疆圉巩固,四夷宾服。使我大汉,昭昭如日,武德巍巍!”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再起,声震殿瓦。
这一次,许多人心中的忐忑被稍稍抚平。
朝会散后,诸公皆去,刘昭独自步出前殿,立于高阶之上。
长安城郭尽收眼底,远处渭水如带。
赤霄剑悬于腰间,沉甸甸的。
吴王刘濞几乎是踉跄着登上自己的车驾,厚重的帘幕一放下,他额头的冷汗才涔涔而下,浸湿了里衣。
“一月!只有一月!”
他攥紧了拳头,新帝这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急不可耐地要将他们这些兄弟子侄赶出长安,赶回那看似富庶、实则已被无数眼睛盯着的封国。
更可怕的是那三条禁令和岁首朝觐,那意味着他吴地的一举一动,钱粮兵马,甚至结交了哪些人,都要事无巨细地摊开在长安的眼皮子底下。
这哪里是藩王?分明是戴着金锁的囚徒!
“大王,”心腹舍人压低声音,“陛下此举,实乃削藩之先声啊。我们……”
“噤声!”刘濞低吼,警惕地看了一眼车外,不要命了!“回府再说!”
他心中又惧又恨,惧的是堂妹手段凌厉,不留情面。恨的是尸骨未寒,她便如此迫不及待地收权。
可他能怎么办?兵权?
长安的南北军只听虎符调遣。
联合同病相怜的兄弟?齐王刘肥就是个废物,一听都得去告密。
韩信已被高高供起,简直浪费了他的战马,其他诸王封地狭小,自身难保。
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其他诸侯王的车驾内,气氛同样压抑。年幼的燕王刘如意哭丧着脸,问随行的傅:“傅,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皇姐了?他们会不会……杀了我?”
傅只能苍白地安慰,心中同样七上八下。太后的心思未明,燕王归国,是福是祸,谁又能知?
第188章 大风起兮(八)
朝会散后,大臣们都在揣测新帝的想法,就像现代有什么新政策,大家都拿着放大镜去仔细观看一样,这时的百姓并不关心,因为与他们无关,不管好的坏的,他们都是被动承担的。
萧何并未就寝,在灯下对着今日朝会的记录,久久沉思。萧延也听说了,敲门进来,忍不住问,“阿父,陛下今日作为,恩威并重,对您更是尊崇备至,为何父亲仍面有忧色?”
萧何抬起头,看着幼子萧延年轻困惑的脸。灯火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映出深深的忧虑。
“延儿,你且坐下。”萧何指了指对面的席子,声音带着疲惫,“你只看到陛下对为父的尊崇,可曾想过这尊崇背后是何等重负?”
萧延依言坐下,“儿愚钝,请父明示。”
萧何指着纸上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那几个字,“这几句话,听着是极致的荣宠,可自商周以来,能得此殊荣者,有几人善终?伊尹、周公,那是圣人辅幼主,尚且如履薄冰。今日陛下予我此等荣耀,是要将我这把老骨头,架在朝廷最高处,去做那人人瞩目的人臣典范,去平衡各方。”
他顿了顿,“陛下今日所为,看似恩威并济,实则步步紧逼。对诸侯王,限期归国,严令三章,这是将宗室矛盾摆在了明处,逼他们要么彻底臣服,要么铤而走险。我身为相国,陛下许我总领朝政,将来若诸侯有变,我是进谏还是执行?进谏,恐拂逆陛下立威之心。执行,又恐背负迫害宗室之骂名。”
萧延听得心惊,“父是说,陛下有意激化矛盾?”
“非也。”萧何摇头,目光深邃,“陛下非莽撞之人。她这是立规矩,在矛盾尚未爆发时,先画下红线。可规矩立得太急太明,就容易让那些心怀忐忑之人,觉得毫无转圜余地,反而可能逼出祸事。齐王刘肥,吴王刘濞,岂是甘心受制之辈?”
“那对淮阴侯……”
“更是一步险棋!”萧何打断他,“明升暗降,夺其实权,供之高阁。韩信何等心高气傲?如今看似受用这兵家至圣的虚名,可他手中无兵,心中岂能真正安宁?陛下用天策阁和编纂兵书拴住了他,却也埋下了一根刺。这根刺,平时无碍,一旦朝廷有风波,或者韩信自觉受辱冷落,就可能成为大变故的引线。”
萧何长叹一声,揉了揉额角:“最让为父忧心的,还是两宫之间。”
他看向长乐宫的方向,“陛下尊太后,给权柄,却也划清了界限。军国重事、封爵大赏、律令更易需咨禀,那日常政务、官吏任免、钱粮调度呢?皆归未央宫。太后是何等人物?从龙佐命,杀伐决断,岂会甘于只做一个被咨询的尊贵摆设?如今母女情深,自然无事。可天长日久,权柄归属一旦模糊,或是政见相左……”
他没有说下去,但萧延已听得脊背发凉。父亲所说的,远比他看到的表面风光要复杂凶险得多。
“陛下年轻,锐意进取,志在千秋。”萧何最后总结,语气沉重,“这是好事,大汉需要这样的君主。但她太急了,也太自信了。她想在最短时间内,将她心目中的威胁都控制住。可她忘了,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急了,容易烧焦。翻动太勤,容易碎烂。”
萧延听着有些慌,“那父,我们该如何自处?”
萧何沉默良久,缓缓道,“谨守本分,兢兢业业。陛下命我总领朝政,我便做好分内之事,调和阴阳,处理庶务,尤其要确保赋税、律法、民生诸事平稳。对长乐宫,礼仪上绝不可有丝毫怠慢,政务上按陛下划定的界限,该禀报的及时禀报,绝不逾矩,也绝不多言。”
他看向儿子,“延儿,你们兄弟在外,更要谨言慎行。从今日起,闭门谢客,尤其要远离诸侯王使者,功勋子弟间的宴饮交游。陛下耳目灵通,陈平新任御史大夫,正愁没有靶子。我们萧家,已到人臣极点,也没法更进一步,只求能在这风波诡谲的昭武初年,平安度日,不负先帝托付,亦不负陛下……。”
“儿谨记父教诲!”
窗外夜色浓重,萧何望着跳动的灯焰,心中那缕忧虑却挥之不去。
新帝登基,张不疑还是很兴奋的,但他明显画风不对,张良已经对这好大儿放弃了,次子张辟疆是众所皆知的神童,如今已十六。“阿父,陛下今日可说了什么?”
张良正对着棋枰独自打谱,黑白子交错,恰如他此刻心中盘旋的天下局势。听到次子张辟疆清越的嗓音,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陛下的诏令,明日便会颁行天下,辟疆届时自能知晓。”
张辟疆走到父亲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棋盘,却并不关心棋局,毕竟少年人都好奇,“诏令是给天下人看的。儿想知道的是,陛下在朝堂之上,言谈举止之间,透露了何种心意?阿父观之,陛下其人,究竟如何?”
张良这才抬起眼,看向这个自幼聪慧异常,被许负私下赞为有窥天之智的儿子。比起性情跳脱,更热衷于结交游侠,对政治一知半解却热情高涨的长子张不疑,张辟疆的敏锐和冷静,让张良欣慰又隐隐担忧。
“陛下其人,”张良将白子落在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志大、心细、行果、虑远。”
“志大可见于昭武年号,对诸侯王毫不拖泥带水的限令。她绝非甘于守成之主。”
“心细可见于对韩信明尊实控之策,对萧相国之尊崇与对陈平之任用,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行果可见于雷厉风行,甫一登基,便定庙号、议年号、尊太后、安功臣、慑宗亲、颁新政,一气呵成,不留喘息之机。”
“虑远……”张良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她今日所颁五条新政,条条皆是为长远计。轻徭薄赋,恤刑劝农,是固本。修明文教,整饬武备,是培元。看似寻常,却是在为将来可能的大变,积蓄最根本的力量。她所谋者,恐怕不止于眼前的平稳。”
张良其实只猜对了一半,这些政令在刘昭看来,是非常非常保守的,不过是封建明君的基操而已。
她如今地基没打牢,她想要的不止这些,她想要完整的版图,大汉的版图实在太小了,算上诸侯王的分国,才跟大秦一样。
她想要发展,想要富裕,想要万国来朝,还想要新大陆。
张辟疆听得专注,“阿父是说,陛下今日所为,皆是布局?那陛下对阿父的安置,亦是布局之一?”
张良微微颔首,“不错。尊我为帝师,许我整理典籍,既给了我超然地位,全了我淡泊之名,也将我置于一个清贵却无实权的位置。陛下需要我的名声点缀朝堂,却未必需要我的具体政见干涉她的施政。文渊阁或许将来会很重要,但眼下,它更像一个华丽的藏书楼和养士之所。陛下真正要培养、要启用的人,恐怕不会从故纸堆里找。”
张辟疆若有所思。“那陛下真正倚重的会是……”
“陈平机变,可作鹰犬利刃。萧相国稳重,可镇朝堂大局。至于未来……”张良缓缓道,“不好说。”
张辟疆眼睛微微一亮:“阿父,儿可否……”
“不可。”张良打断他,他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万一这货也被骗,两兄弟出了同一个绯闻,他还怎么出去见人。“辟疆,你才智过人,但年纪尚轻,心性未定。朝堂如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诸侯王不满,功臣各有心思,太后深不可测,陛下更是心思如海。你现在卷入其中,无异于幼兽入密林。”
他看着儿子,苦口婆心,“为父让你闭门读书,参悟黄老,不是要你做个书呆子。而是要你明心见性,洞察世事本质。治国之道,有时不在有为,而在观势。看清楚风从哪里来,浪向何处去,比急着扬帆更重要。”
张辟疆沉默片刻,恭敬道:“儿明白了。那兄长今日似乎颇为兴奋,已在与友人谈论陛下新政……”
张良揉了揉眉心,对这个长子实在有些头疼:“不疑性情如此,劝也无用。你稍后去提醒他一句,陛下新政方下,议论需慎,尤其莫要妄揣圣意,更不要与诸侯王或某些敏感人物走得太近。就说是为父的意思。”
“是。”张辟疆应下,又看了看棋盘,“阿父这局棋……”
“这局棋,”张良目光重新落回棋枰,指尖拈起一枚黑子,“才刚刚开始。执白者落子迅疾,占尽先手,气势如虹。但棋局漫长,中盘缠斗,官子争夺,变数犹多。执黑者虽暂处守势,却也未必没有反击之机。更何况……”他声音几不可闻,“观棋者,亦未必甘心永远只做观棋之人。”
他意有所指地再次瞥了一眼长乐宫的方向。
张辟疆心中凛然,知道父亲所指的观棋者是谁。两宫之间的微妙平衡,才是这场新朝大戏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
张辟疆悟了,回房就看见买了小儿玩的珍稀玩意回来的张不疑,抱着臂看着哥哥,“兄长买这些是做什么?”
张不疑当然是给女儿买的,所以他高兴得与弟弟分享。
张辟疆欲言又止,“兄长想进宫,那岂不是家里的爵位让我继承了?”
张不疑缓缓打了一个问号,这个浓眉大眼的,居然肖想他的家产,“你在想屁吃。”
“?你都要嫁进宫了,爵位不就是我的吗?”
张不疑哼了一声,“谁说的,这可是万户侯,要爵位自己去挣,不是所有人都命好是长子。”
张辟疆很是服气,靠,这人也不傻啊。
第189章 大风起兮(九)
翌日清晨,秋风已起,但天气还是非常炎热,索性是清晨,风还有些凉。
这还是张敖头一次以皇后的身份独自向太后请安,前几天诸事皆安,天子大封功臣,就是自己人,两个老师,陆贾成了太傅,张苍成了大司农。
还将许砺召了回来,让清闲的周岑去地方上接了她的职,许砺升上了九卿之一,成了廷尉。
这个官听着很陌生,但它后来的名字就耳熟了,大理寺卿。掌邢狱,中央最高司法审判长官。
这个位子,必须要自己人,还要敢干活的。
她妹妹许珂管着太医院,这个地方对于皇帝也很重要,刘昭让她继续待着,继续大量招生,有多少有天赋的就招多少,与医家合作,不要怕花钱,以后国库充裕了,自有用得到这些人的时候。
医疗人才实在太贫乏了。
她将自己人安排了后,就开始大封后宫,张敖成了皇后,那为她挡了一剑的商羽成了夫人,仅次于皇后。
商羽一步登天,除了张敖有点膈应之外,并没有什么反对声,吕后很感谢他那次以命相救,那时刘昭怀了曦儿,要是那一剑没躲过,她都不敢想。
张敖来长乐宫后,就撞见了也过来的商夫人,张敖脸色有些不好,但他是个体面人,干不出刁难的事。
而商羽又是乐伎出身,他性格极为内敛,是个非常识趣的男人,自然不会像张不疑一样去干挑衅的事。
他恭敬得向皇后行礼,张敖应了一身,“平身吧,既然来了,就一道进去向母后请安。”
“谢殿下。”商羽起身,依旧垂着眼眸,落后张敖半步,默默跟随。他深知自己出身乐伎,骤得高位,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审视、妒忌,等着看他的笑话。
对这位出身高贵,名正言顺的皇后,他唯有恭顺些,方能稍减他人非议,也避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二人由宫人引着,步入长乐宫正殿。殿内熏香淡雅,吕后端坐凤榻之上,已卸去昨日大朝会的浓重威仪,着一身暗红色常服,发间金饰简约,目光平静地扫过进来的两人。
“儿臣张敖,拜见太后,恭请太后圣安。”
“妾身商羽,拜见太后,恭请太后圣安。”
两人依礼拜见,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平身,看座。”吕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内侍置好锦垫,张敖与商羽谢恩后,端然跽坐。
吕后先看向张敖,语气缓和了些,“敖儿,曦儿近来可好?”
张敖恭敬答道:“回太后,曦儿一切安好,乳母照料精心,近日已能数数,甚是可爱。”
其实他也不知陛下为何让不到两岁的孩子启蒙,但陛下说,越早学些简单的活跃脑子,更好,省得她天天咿呀哇呀。
吕后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转向商羽,“商夫人,”她缓缓道,“你伤势恢复得如何?太医署可还尽心?”
商羽微微躬身,声音清晰,“劳太后挂心,妾身伤势去岁就已愈八九,太医署诸位大人尽心竭力,陛下亦常遣人垂询,妾身感念不尽。”
“嗯。”吕后点点头,“你救驾有功,陛下破格晋封,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责任。既为夫人,便当时刻谨记身份,恪守宫规,言行举止皆需合乎法度,为后宫表率。尤其……”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要知晓分寸,明白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内廷和睦,方能令陛下无后顾之忧。”
这番话,既是告诫商羽安分守己,莫恃宠生娇,也是提醒他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不要与张敖产生什么龃龉,影响了内廷和睦。
商羽很是柔顺,“太后教诲,妾身字字铭记于心。妾身出身微贱,蒙陛下天恩,得侍宫闱,唯有战战兢兢,恪守本分,勤修德言容功,绝不敢有丝毫逾越或懈怠,定当尽心竭力,维护内廷祥和。”
他的回答谦卑而恳切,将姿态放到最低,明确表示自己毫无争竞之心,只求安稳。
吕后见他如此,觉得是个识趣知进退的。救驾之功,只要他老老实实,不惹事端,给他富贵尊荣也无妨。
“你能明白,自是最好。”吕后语气略松,“陛下近日操劳,尔等更需体贴。都退下吧。”
“儿臣、妾身告退。”
张敖与商羽行礼退出,直到走出长乐宫正殿,被微凉的晨风一吹,两人才暗自松了口气。
张敖看向身侧依旧低眉顺眼的商羽,开口道:“太后之言,亦是关爱。夫人伤势初愈,还当好生将养,宫中若有何需用不便之处,可遣人告知椒房殿。”
商羽忙道,“谢殿下关怀。妾身一切尚好,不敢劳动殿下。”
他两走了,吕后才缓过神来,她发现女儿很像刘邦那死样,眼睛都亮,找人净找好看的。
她突然觉得有些寂寞,打算让审食其进宫住几天陪陪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开始被带坏。
刘昭这两天被韩信缠着呢,这人这么回事,让他去写书,不去查资料,缠着她做什么?
她忙着呢,百废待兴。
韩信这人,除了自己的亲信李左车,跟谁都不熟,上一个熟的人还是刘邦。
所以他非常有空闲,刘昭发现夺了他的兵马之后,她才是直接受害者,他不用去军营,来她这跟回家一样频繁。
未央宫,宣室殿侧的书房内,堆满了各地送来的简牍奏报,很多地方竹子太多,还是习惯用竹简,觉得正式高档一些。所以导致官报鱼龙混杂,什么样的奏报都有。
天气热,殿内弥漫着墨香和燥热。刘昭正皱着眉,用朱笔在一份关于关中水利修缮的奏疏上批注,准备从有限的预算里挤出钱来优先处理最紧要的几处。
一道身影未经通传便熟门熟路地晃了进来,玄色常服,身形挺拔,正是韩信。
刘昭头也没抬,笔尖未停:“天策阁在武库那边,舆图和旧档都给你搬过去了,大将军若是缺人手,朕让少府再拨几个识文断字的过去。”
韩信没接话,径自走到她案几旁,俯身看了看她正在批阅的东西,眉头微挑:“渭水支流淤塞?这点小事也要陛下亲自核算?让治粟内史和大司农去头疼便是。”
刘昭笔下顿了顿,终于抬眼看他,语气无奈,“治粟内史算不清哪里最急,大司农张苍新上任,还在熟悉钱粮旧账。朕不亲自过目,万一钱花了,汛期一到该淹的还是淹,百姓骂的是朕这个皇帝。”
韩信唔了一声,觉得有理,但又觉得这不该是皇帝该费神的事。他顺手拿起旁边一份空白的纸张铺开,又很自然地拿起刘昭笔筒里的一支笔,沾了墨,直接在旁白处勾勒起简易的河流与堤坝示意图来。
“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自己画的几条线,“前年我看过高帝时的旧档,这几处堤基是秦朝修的,夯土不实,年年小补,不如趁这次一并加固。钱粮若紧,可先征发当地民夫,以工代赈,再调一部分北军轮戍的士卒参与,既练兵,也省了部分雇工钱。”
刘昭看着他笔下迅速成型的简图,心中微动。韩信之才,确非凡俗,即便不在其位,一眼也能看出关键。但他这幅把书房当自己家的态度,实在让她头疼。
听着他在刘邦那也这样,她觉得她父脾气真好。
“此法甚好,可记入条陈,朕会发给有司参详。”刘昭肯定了他的建议,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大将军,你的正事是《汉家武经》。朕听说,你这几日去天策阁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还是习惯唤大将军。
韩信放下笔,脸上理直气壮委屈,“那些故纸堆,李左车带着几个博士在翻检便是。用兵之道,存乎一心,岂是死抠旧简能得来的?陛下既让臣总领此事,总该让臣知晓陛下对这部武经有何期许?是侧重战阵搏杀,还是军制边防?是总结前人,还是……”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昭,“为将来可能的战事,预作筹谋?”
刘昭听出来了。
韩信不是闲得发慌来缠她,他是心有不甘,也是真的迷茫。让他离开纵横捭阖的战场,一头扎进故纸堆,对他而言,无异于困蛟于浅滩。他需要方向,需要认可,需要感受到自己依然被需要,尤其是在军事层面。
她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对韩信,不能单纯用皇帝的威仪去压,他吃软不吃硬,重知遇,更重用处。
“期许?”刘昭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朕的期许,是希望这部武经,不仅能总结前人得失,更能指引未来。战阵要精,军制要明,边防要固,但更要紧的,是厘清为何而战,如何止战。大将军,你掌兵时,战必胜,攻必取,可曾想过,除了取胜,军队于国,究竟是何等存在?是开疆拓土的利刃,还是保境安民的坚盾?亦或兼而有之,其间的平衡又如何把握?”
她看着韩信若有所思的脸,继续道:“朕让你编纂此书,非是冷藏,实是寄予厚望。望你能跳出昔日将兵的局限,以统帅的眼光,为我大汉,也为后世,定下武事的魂魄。此事之重,之难,不下于指挥一场大战。你若有疑惑,闭门造车确非良策。”
刘昭顿了顿,语气更软了些,开始祸水东引,“子房先生博古通今,尤精黄老之道,于战略大势、人心揣摩上,常有惊人之见。你二人,一擅奇正之术,一长庙算之谋,若能携手探讨,或能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朕已尊子房先生为帝师,不妨带着你的疑问和想法,去寻他聊聊?总好过日日来朕这里,看这些琐碎钱粮账目。”
韩信听着,与张良论兵?这倒是个新鲜主意。那个貌若美妇,却每每能在关键处点醒高祖的留侯,或许真能说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站直身体,那股散漫劲儿收敛了些,拱手道:“陛下此言,令臣豁然开朗。编纂武经,确非寻常校书可比。提及张子房,臣这便去寻他论道!”
“等等。”刘昭叫住他,指了指案几上他刚才画的那幅治水简图,“这个,留一份详细的条陈。还有,去寻子房先生,记得带上礼物,先生喜静,莫要过于喧扰。”
韩信爽快应下,笑道,“臣遵旨!”
看着他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刘昭摇了摇头,笑了笑,对付韩信,果然得用对方法。让他去缠张良吧,但愿子房受得住。
书房内重新恢复安静,只余墨香。刘昭重新拿起朱笔,看向奏疏,觉得方才还觉得繁杂的沟渠钱粮之事,似乎也没那么让人头疼了。
至少,暂时清净了。
不然这日子怎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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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太子侧妃就不能登基吗?》
【仿魏晋南北朝背景,女主乱世沉浮的一生,女帝文,主剧情,感情线略癫。】
赵明昭在一场大病后,穿成自己知道的历史人物,司马家未来的太子侧妃,一去就是地狱开局,胡人入寇,天子南渡。洛阳焚荡,长安毁弃,八郡繁华付胡虏,半壁江山野鬼哭。
明昭有周,式序在位,她的名字正着读很太子,倒着读很天子,当太子妃,还是侧的,还是司马家的?她觉得不行,但她可以弄死司马家。
在朝廷南渡之时,她还是个八岁的孩子,公卿念往日之义,怜她是旧友之女,欲带她同行,她看着眼前衣袂翩翩的公卿,拒了这生路,也拒了既定的命运,“明昭宁与神州同沉,不学草鹗北望。”
她跟着赵家人一路逆行北上。
开启了她开挂的一生。
排雷:背景仿魏晋南北朝,那段历史注定是混乱的关系,有感情洁癖慎入慎入。女主爱慕者众多,男主并不是她最爱的那个,只是她权衡下的最优解,女主她不是渣,只是心尖上的人略多。男洁
世人皆爱她熠熠生辉的灵魂。
第190章 大风起兮(十)
玩王者的都知道,野怪血量很低的时候,斩杀线就出来了。
但秦汉的百姓可没有野怪的血量,在秦时,黔首满血也是斩杀线,刘昭来了这么久,很少去接触一个群体,那就是奴隶。
因为她以前无能为力,刘邦也释放一半多的奴隶归为平民,像青禾绿云以前就是奴隶,她们被父母卖身为奴。
秦时的奴隶至少占了总人口的30%,汉时的奴隶占了10%。
秦朝是第一个中央集权的国家,是封建制的开端,这时的中国,从奴隶制转化为封建制。
但这只是现代下的定义,秦汉是听不懂封建这个词的,始皇帝也不是搞革命的,他中央集权纯粹是为了自己威天下,为了大秦千秋万载。
他的时代,奴隶达到了巅峰,那可真是一不小心就变成奴隶。
在没有统一思想时,当一个人要绝对的主宰一个时代的时候,那这个时代的所有人,定然是孱弱无力的。
毫无反抗之力的。
课本上只有刺秦,秦始皇听个曲也遇刺,出门也遇刺,自他之后,都没听说过哪个皇帝这么遭恨。
这得归咎于商鞅变法,秦因此而兴,因此而亡。
这个世界再没有哪个人,能比商鞅更冷血与残酷。
商鞅变法后,秦国推行重农抑商,奖励军功政策,奴隶成为这政策的重要劳力,也就是奖品。
那可真是,底层人是上层的最优质财产,物理意义上。同时,严格的户籍制度将奴隶与平民区分。
奴隶想变为平民,难如登天,但平民沦为奴隶,却易如反掌。
秦国实行严刑峻法,罪犯本人及其三族可能被罚为官奴,依犯罪大小。
平民因贫困,债务无法偿还时,将自己或者子女卖为奴隶,灾荒与战乱时就更别说了,什么救济?活不下去你可以卖身为奴。
更别说商鞅还弱民,辱民,愚民,贫民,疲民,平民没有一点点抗风险能力,甚至田地被贵人盯上了,末日也就来了,真满血都是斩杀线。
还有奴隶生的孩子,天生就是奴隶,这些是秦国奴隶的来源,严苛的等级制度让秦变成非常冷血无情的战争机器,从弱秦,变为强秦。
到了始皇帝时,情况并没有改善,反而更加恶劣,为什么六国百姓那么恨秦,因为他们的君王再狠,也没有大秦这么可怕。
秦在对外扩张的时候,可不是后世打下天下,你们从蜀国,吴国,变成我大魏的子民了,不,六国的很大一批人,直接变成了秦的奴隶,官奴。
被用于官府劳作、筑城、开矿等苦役,那是真苦,稍停下来秦吏的鞭子就抽过来了。
秦的奴隶是不分男女的,都是一样的苦,女奴又是最低层,她们被强就会怀孕,生下来的奴隶就是贵族的财产。
那幸存下来的没有变成奴隶的六国百姓难道会感恩戴德吗?不会,他们只会咬牙切齿的恨。
秦亡了他们,还恩赐般的说他们以后就是秦人,要守秦人的规矩。
这设身处地想一想,谁成为六国遗民谁都得气死啊。
始皇帝年富力强的时候,是六国百姓最苦的时候,但当始皇帝老了,就没人听他的了,六国百姓理都不理秦法。
官吏们人少,没办法,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徭役有人去就行。所以秦法还是只能管住关中的秦人,老秦人是真苦啊。
秦人恨秦,因此而来。
这还真不是秦不想改变,是改变不了,扶苏看到了惨烈,重用儒家,可大秦上上下下,全靠这个体系活着。
始皇帝要是改变,他都控不住局势,因为所有的秦人,尤其是秦上层人,他们遵守这个体系卖命,踏着同胞的血,成为人上人。
秦最上面的人,如现代美国顶尖资本一样,是固定不变的,所以才会出现那么牛逼的秦吏也只能是个秦吏,上升不了分毫。
一旦不用商鞅这套,秦立即崩盘,得利的秦人一反对,六国人心恨得咬牙切齿,那事态根本控制不住。
君因此而兴,只会因此而亡,别无他法,所以秦的崩亡才会那么迅速,只要秦上层得不了利,控制不住百姓,天下群起而攻之。
刘邦是个极为聪明的人,他看到了始皇大一统的好处,威天下。
他想成为始皇帝,可贵的是他是平民,懂平民的苦难,所以历史到他这转了一个弯。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刘邦太知道自己的天下是怎么来的了,所以他实行一系列减负操作,因为汉是全新的帝国,不存在秦的苦大仇深,秦上层为了秦牺牲多少这种事情。
他的诸侯皆是功狗,没有bb的权力,所以他能直接废除奴隶制,汉初的奴隶已经变为封建社会的奴隶。
秦的奴隶被杀被打,主人是不受惩罚的,因为是私有财产。到了汉初,刘邦说奴隶也是人,杀人就得偿命,但杀奴隶可以赎命,五十金。
五十金不是小数目,这可以买很多奴隶了,对于富农阶层,会让自己倾家荡产。
汉时的奴隶也很苦,但不至于命过于轻贱,而且在秦汉期间的奴隶,都被释放为平民,由官府帮扶给房给地。
所以汉发展的起点与秦发展的起点,是完全不一样的,汉末时刘家人也都得了善终。
天道好轮回。
如今到了刘昭这里,刘昭一个长在红旗下的学生,她穿越前还是个共青团员,汉初的奴隶其实也让她难以接受。
哪怕情况已经好很多了,人命不会随便死了。
但是汉初的平民都没有抗风险的能力,更别说奴隶了,平民也时刻被土地兼并变为流民,流民很容易变成奴隶。
刘昭如果想改变,首先要变的就是土地的制度,但汉初为了打天下,王侯的功爵最重要的就是土地的划分,百姓没了土地,刘邦拿出上林苑的荒地借与百姓。
可皇家能有多少地,最根本有效的操作就是变法,可变法,在她是太子时,万万不能做的。
如今她已经成为天子,她可以改变这个时代,刘昭打开自已锁上的盒子,里头有她八岁时,背下来的变法条例,她看到了王莽的失败,这是离得最近的变法,朝令夕改,法度混乱不堪,越变百姓被他手下人欺压得越狠。
罪就在了王莽的身上,百姓恨得打进去,将他分食。
他是一个教训,证明变法不是皇帝颁发一张轻飘飘的法令就行的。
她需要同盟,需要人手,需要大量的执行人,还需要平衡贵族失去的利益。
当根基打牢了,政令四通八达,又有报纸传播,一旦农业巩固,就可以在农业的基本盘上搞商业,这些年堆积的工业产品,已经快让他们自己卷死了,百姓买不起,上层用不完。
草原缺水,什么肥皂,他们不需要,匈奴贵族就那么一点。
商业能带活工业,这些年纺织厂都倒闭了许多,这些一旦流通,就可以盘活,盘活需要百姓有钱。
百姓有钱才有余钱交税,交粮,工业兴起又能反哺农业,国家运行起来,汉就会富裕了。
至少不能一直这么穷。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弱民是没有未来的,富民才能强国。
当然边境会给予极大的优待,想让人世世代代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守着国土,不给予超国民待遇,根本不可能做到。
由于有了暖炕,很多人去北方才没有那么抵触,冬天也是能活着的。
饭要一口口吃,刘昭想明白了后,明年的科举就是重中之重,由于读书真的可以改变命运,这些年读书人增加了不少,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草台班子。
她看了看这次的秋闱过后,明年春闱名单,有一个人很显眼,贾谊。
过秦论那个。
此时的贾谊还是一个少年,但才华在极大多数都是半桶水读书人人群里,他是非常显眼的。
也拉高了质量,毕竟这是她登基的第一次科举,要是状元的试卷不咋地,传出去她也很没面子。
还是张辟疆等二代三代们,这一次也会下场,由于先前周岑拿了状元,打马长安,琼林设宴,受到那般耀眼的荣誉,女子们也非常有干劲。
明年昭武元年的科举可以说是龙争虎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为了自己的计划推行,刘昭很重视明年的春闱,她让青禾去吩咐人请许砺,许负,陆贾,张苍,韩信,陈平来。
理清楚了,就开个会吧。
未央宫温室殿,门窗紧闭,炭盆烧得正旺,将初冬的寒意隔绝在外。
刘昭并未在正殿,而是在一侧较小的议事偏殿,布置得简洁私密。
屏风上挂着大幅天下郡县舆图,长案上旁边堆着几摞简牍。
受邀之人陆续到来,心中皆有些讶异。众人见礼落座,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御座上的年轻天子。
她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发髻简单,眉宇间自有锐气。
“今日召诸位爱卿来,并非商议具体朝政。”刘昭开口,声音清晰,“而是想与诸位,聊聊这天下,聊聊我大汉的未来。”
她拿起一份简牍,“这是大司农刚呈上来的关中、三河地区今岁粮产与户籍粗略统计。比之高皇帝初年,户数增了三成,垦田多了近半,仓廪也算有了些积蓄。看起来,休养生息,颇有成效。”
张苍拱手:“此乃陛下与先帝、太后圣德,百官辛劳之果。”
刘昭点点头,却又放下简牍,话锋一转:“然这些增长,多集中于官府直接掌控的郡县,以及长安、洛阳等通都大邑周边。朕让少府与各地暗查得知,许多新开垦的田地,并非无主荒地,而是失地流民在诸侯王、列侯封地边缘,或山林湖泽之畔,艰难开辟出来的。他们户籍未定,赋税无常,朝不保夕。一遇灾年,或贵人觊觎,便可能再度失去土地,沦为债务奴隶,或投靠豪强为隐户。”
殿内安静下来。
这些情况,在座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但如此直接地从皇帝口中说出,分量不同。
“再看各地上报的刑狱。”刘昭看向许砺,“许廷尉,你所见案件,与田土、债务、奴仆相关的,占几何?”
许砺沉声道:“回陛下,十之六七。民间纠纷,多起于此。豪强兼并,巧取豪夺。债务盘剥,利滚利。主仆相争,乃至伤人害命屡见不鲜。臣按律处置,然其根源,非律法条文所能尽除。”
刘昭问,目光扫过众人,“根源何在?”
陆贾抚须,缓缓道:“在于民无恒产,则无恒心。土地集中于少数人之手,多数百姓无以自立,自然易生乱象。秦之速亡,前车之鉴。”
韩信虽不擅长经济,敏锐地捕捉到关键:“陛下是觉得,如今看似太平,实则根基不稳?就像打仗,后方粮道若总被骚扰,大军便无法安心前出。”
“大将军所言甚是。”刘昭赞许地看了韩信一眼,这比喻很直观,“我大汉如今,便似一支刚刚取得大胜、正在休整的军队。表面赢了,但若兵员不断流失,粮草来源不稳,辎重分配不均,这支军队的内部便会慢慢虚弱,一旦外敌来犯,或内部生变,便有倾覆之危。”
陈平接口道:“陛下所虑深远。然则,土地兼并,自古有之。功臣列侯受封食邑,亦是国朝酬功之典。若要触动,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朕今日请诸位来,不是要立刻颁布什么法令去强夺谁的土地,释放谁的奴隶。”刘昭语气平和,她要彻底变法,而不是像王莽那样自以为是的作死,“那无异于自毁长城。朕要做的,是从根子上,慢慢培植新的土壤,让大树能往更稳固、更健康的方向生长。”
她指向舆图,“诸位请看。北疆匈奴虽暂时和亲,然其势未衰,随时可能南下。南越、西南诸夷,亦未完全宾服。边境需要精兵强将镇守,需要百姓安居乐业,才能成为真正的屏障。关中、关东腹地,需要更加富庶,才能支撑起整个帝国。”
“如何做到?”刘昭自问自答,“第一,让百姓有更多活路,不止种地一条。”
她看向张苍和许砺,“大司农、廷尉,朕欲在法令上,逐步放宽对民间工匠经商、乃至小规模矿冶、山林渔猎之利的限制,不是放任不管,而是定立清晰规则,抽取合理税赋,使其合法化、规范化。让有一技之长或善于经营之人,能通过工商获取财富,减少对土地的绝对依赖。同时,严格限制高利贷,明确债务奴隶的赎买条件和期限,避免平民因一时困顿而永世不得翻身。”
张苍沉吟:“此策需慎之又慎,恐引起守旧者非议,亦需大量精通钱谷律令的官吏去执行监督。”
“这正是第二点,”刘昭接过话头,“我们需要大量新的、懂得如何做事的官吏。不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也不是只会钻营的胥吏,而是真正懂农桑、通律法、精计算、善营造的干才。明年的科举,便是为此而设。”
她看向陆贾,“太傅,明经科要选拔的是明理守正、能贯通经典与实务的君子,他们是未来官员的魂。而明法、算经及各分科,要选拔的是解决具体问题的手脚和工具。魂正,工具利,事方可为。”
陆贾颔首,经过上次交锋,他明白皇帝并非要废弃儒学,而是赋予其新的定位和使命,这挑战巨大,却也可能是儒学真正大兴的机遇。
但儒学需要变通,为她量身打造。
“第三,”刘昭的目光变得幽深,“我们需要让财富和机会,更均匀地流动起来。”
她看向许负,“太史令曾行走天下,见识广博。你以为,如今各地物产,可能互通有无?”
许负一直在静静聆听,此刻方开口,声音清晰:“陛下,天下物产,差异甚大。蜀锦、齐纨、吴盐、燕马、荆楚漆器、西域玉石……然道路险远,关卡林立,盗匪时起,商人裹足,百姓更是无缘得见远物。财货壅塞于产地,需者不得,产者贱卖。”
“不错。”刘昭点头,“所以,朕欲在稳固农业之基后,逐步修缮贯通主要郡国的官道,在边境和重要枢纽设立受官府监管的互市或市集,降低交易税,鼓励守法商人往来。同时,少府将牵头,尝试将一些积压的官营工坊制品,如质量尚可的布匹、铁器,以合理价格售与民间或用于边贸。”
她顿了顿,“这一切的前提,是农业必须稳固,粮价必须平稳。故此,兴修水利、推广良种农具、建立常平仓调节粮价,乃重中之重,需持之以恒。”
韩信听到边境互市,眼睛一亮:“陛下,若与匈奴互市,可能换得更好的良马?”
没被阉的那种。
“有可能,但变化应该不大,需严格管控,铁器、弩机等军国重器绝不可流出。互市亦可作为了解敌情、施加影响的窗口。”
她所谓的互市,其实更看好西域与西方,匈奴能买什么?
刘昭随即看向陈平,“而所有这些举措,能否推行,能否不被歪曲,能否真正惠及百姓而非肥了中间硕鼠,便需要严密而有效的监察。御史大夫,你的担子很重。”
陈平立刻肃容:“臣明白。定当整肃纲纪,为陛下耳目。”
刘昭点点头,陈平耳目达天下,无孔不入,实在是非常适合这位子。“诸位,朕今日所言,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也可能遇到挫折、非议、甚至反抗。但这是朕认为,能让大汉真正长治久安、国富民强的必由之路。我们不学暴秦竭泽而渔,也不坐视矛盾累积爆发。我们要做的,是疏导、是培育、是建设。”
她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在座的心腹重臣,“此事艰难,千头万绪,非朕一人所能为。需要诸卿各展所长,同心协力。太傅掌教化定方向,大司农理钱谷固根基,廷尉明律法正秩序,大司马强武备固边防,御史大夫肃贪佞清道路,太史令于山川地理、民情物产上,多予建言。”
“这是一盘大棋。”刘昭缓缓道,手按在舆图上,“今日,朕将初步的构想告知诸卿,望诸卿细思之,完善之。未来具体方略,我们再一步步商议、推行。诸卿,可愿与朕,共弈此局,为万世开一太平之基?”
殿内炭火噼啪,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皇帝没有给出具体的,立刻要执行的激进方案,而是描绘了一幅需要长期努力、综合施策的宏大图景。
这里面有风险,更有机遇。
陆贾率先起身,长揖到地:“陛下深谋远虑,老臣虽愚钝,愿竭尽所能,助陛下成就此事功!”
张苍、许砺、陈平、韩信、许负亦相继起身,郑重行礼:“臣等,愿随陛下,共谋大业!”
刘昭看着他们,心中稍定。真正的艰难还在后面,但至少,她已经向核心团队表明了方向,播下了种子。
接下来,就是依靠科举选拔的新鲜血液,依靠这些重臣的智慧与执行力,一点点地将这蓝图,变为现实。
窗外,天色渐暗,但温室殿内,却仿佛亮起了一簇指向未来的灯火。
刘昭并没有找萧何,一来他年龄实在太大了,他比刘邦还年长,正史上刘邦一去,他也相继走了。
人老了不应该再操心太多事,更别说接受新思想,新的格局。
萧何这后半生,为了大汉鞠躬尽瘁,晚年还是安生一些吧,做个享尽尊荣的老丞相,没什么不好。
至于曹参周勃等人,还真不能找,因为他们就是功勋王侯,人是会第一时间注意到自己受损的利益,而不是大局观。
跟他们一说还有什么前景可言?
还没开始阻力就开始了。
刘昭办完公事,觉得有些累,天晚了,青禾走了过来,“陛下要传膳吗?”
刘昭想了想,“去商夫人那吧,朕去看看他。”
“诺。”
青禾吩咐下去,陛下要摆驾商夫人处,在那摆膳。
商羽正对着一卷乐谱出神,殿内陈设素雅,除了必要的家具,并无过多奢华装饰,只在窗边摆着一盆兰草,显出主人几分清寂的品味。
听得宫人通传陛下驾到,商羽微微一怔,立刻敛容起身,快步迎至殿门。
刘昭的步辇已至阶前,她披着一件红色斗篷,在初冬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挺秀。商羽拱手而拜,“妾身恭迎陛下。”
“起来吧,不必多礼。”她抬步进殿,自然地解下斗篷递给青禾,目光扫过案上的乐谱,“又在研习新曲?”
商羽起身,他示意宫人奉上热茶,垂首答道:“闲来无事,温习旧谱,让陛下见笑了。”
刘昭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暖了暖手,看向商羽。
烛光下,他穿着月白色的深衣,领口袖边绣着极淡的云纹,衬得面容愈发沉静美貌,让她心中微微一动。
“坐吧,这里没有外人。”刘昭示意他在下首坐下,“伤势可都大好了?天气转寒,旧伤处可会不适?”
商羽依言落座,姿态依旧端正:“谢陛下关怀,已无大碍。太医署配的药膏很好,冬日亦不觉酸痛。”
刘昭沉默了片刻,殿内只闻炭火轻微的燃烧声。“商羽,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这宫墙之内,可还习惯?”
商羽有些紧张,“陛下恩典,妾身衣食无忧,宫人亦恭敬,并无不惯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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