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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9章 番外(三)

    刘昭踏入殿内,吕后的目光便从刘曦身上移了过来。“来了。”

    刘昭上前,在榻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

    “阿母。”刘曦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您下朝了。”

    刘昭看着女儿,十五岁的少女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沉稳。这两年她日日来长乐宫侍疾,陪着吕后说话解闷,这份仁孝之心,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

    “嗯。”刘昭应了一声,“今日读的什么书?”

    “《甘棠》。”刘曦声音清越,“奶奶说召公的故事,让儿臣好好记着。”

    刘昭目光又落回吕后身上。

    吕后正看着她,凌厉的眼睛此刻带着笑意,“朝堂上又吵了?”

    刘昭点了点头,她不想让这些俗事打扰母后养病,

    “还是盐铁、织造那些事?”

    刘昭听了苦笑着,“陆贾、张苍领着几十号人联名上书,让朕弛盐铁之禁,罢织造之局,说什么与民争利。”

    吕后没忍住笑了,“他们倒是一点都不腻。”

    刘曦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问:“奶奶,这些事,大臣们为何反复提?阿母后不是早已经驳回去了吗?”

    吕后看向孙女,“曦儿,你记住,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驳回去就完了的。”

    “今日驳回去,明日换个说法再来。明日驳回去,后日换个由头再提。你以为他们是在跟你讲道理?不是。他们是在磨你,磨你的性子,磨你的耐心,磨到你烦了、累了、不想管了,他们就成了。”

    刘曦若有所思。

    吕后顿了顿,目光转向刘昭,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不过今日这事,陆贾还是给你留了面子的。”

    刘昭:?

    母后已经不爱她了吗?

    吕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他们说的那些盐铁之利、丝绸之利,你往哪儿放了?”

    这事刘昭不想多说,她都放少府了。

    吕后嗤笑道,“都放进你自己的口袋里了。”

    刘曦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奶奶,少府不也是国库吗?”

    母亲很多事都是直接拨少府的啊,她一直以为都不分家了。

    吕后摇摇头,刘曦这些年并没有参与朝政,还在读书,“国库是大司农管的,收的是天下田赋、算赋,那些钱要养百官、养军队、修河工、赈灾民。少府是皇帝私库,收的是山海池泽之利、盐铁专营之入。你阿娘这些年收的盐铁钱、丝绸钱,都进了少府。”

    她看向刘昭,眼里带着笑意,“陆贾他们不好明说的是——陛下,您嘴上说着盐铁乃国之命脉,是为了天下苍生,可这些钱您没放进国库让大司农分,全放进自己腰包了。这叫什么事儿?”

    刘昭被母亲说得有些讪讪,“母后,儿臣这也是……”

    吕后打断她,“也是防着那些大臣伸手?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怕国库那边账目太乱,被人钻了空子?”

    刘昭点头,这事是很重要的,手上没钱谁理她?真靠那些忠臣吗?汉是怎么亡的?明又是怎么亡的?

    不就是皇帝手上没钱,找不到办事的人?

    她又是女帝,她要是把钱全放国库她就是脑子有包,打工的都知道要跟着发得起工资的混。

    吕后的目光落在刘曦身上,意味深长。刘曦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奶奶是说将来他们也会来找儿臣?”

    吕后很喜欢这个孝顺的孙女,“他们会比找你阿娘更勤,因为你年轻,你没有你阿娘那几年打匈奴、平西域攒下的威望。他们会觉得,你好说话,你好糊弄。”

    刘曦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刘昭配着母后说了会话,一起用膳,从长乐宫出来时,暮色已经漫过了宫墙。

    未央宫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宣室殿的灯火已经亮了,有人在等她。

    刘昭在殿门口站了片刻,敛了敛神色,推门而入。

    “陛下。”

    萧延起身行礼,动作从容舒展行云流水。他穿着一身玄色官服,腰间系着素绦,发髻以玉簪绾得一丝不苟。灯火映在他脸上,那眉目依旧是刘昭记忆中的模样,清隽、温润,像是从《诗经》里走出来的君子。

    昭武十三年了。

    刘昭在心里算了算,他们已经认识多少年?

    萧何走了,萧延进了少府,替她管着那些最要紧的账目。

    从沛县到今时,有二十多年了,她也三十五了,萧延也三十八了,细看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岁月厚待他们。“起来吧。”

    刘昭在御案后坐下,“这么晚了还来,有事?”

    萧延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陛下,去年的总账,臣刚核算完毕,按例需陛下御览用印。”

    心腹接过,放在御案上。

    刘昭翻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盐铁之入、丝绸之利、西域商税、各局开支……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工整的小楷,一如他这个人。

    她看了半晌,合上册子,抬起头。“辛苦了。”

    萧延眉目柔和,笑了笑,“陛下言重了,这是臣分内之事。”

    他的笑让人看着舒服,很是坦然。

    刘昭忽然想起母后今日说的话,她忍不住笑了。

    “陛下笑什么?”

    “没什么。”刘昭摆摆手,“想起母后今日说的话,说朕把盐铁钱都放进少府,是往自己口袋里装。”

    萧延眉梢扬起,清隽的脸上也露出笑意。“太后说得不错。”

    “陛下确实往自己口袋里装了,臣替陛下管着这个口袋,装了多少,花了多少,还剩多少,臣心里都有数。”

    刘昭看着他,“那你觉得,朕该不该装?”

    “该装。”

    “为何?”

    “因为陛下花这些钱,不是为了自己。”

    萧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灯火在他眼中跳动,“北疆军屯,陛下从少府拨了三百万钱。西域都护府初建,陛下从少府拨了五百万钱。去年黄河水患,国库吃紧,陛下从少府拨了八百万钱赈灾。这些钱,大司农那边出不起,也未必愿意出。但陛下出了,因为陛下知道,这些事不能等。”

    他顿了顿,“这些钱若是放进国库,要经多少人过手,要吵多少场架,要拖多少时日?等他们吵完,北疆的将士已经冻死了,西域的商路已经断了,黄河两岸的灾民已经成白骨了。”

    萧延的语气笃定,“这些钱在陛下手里,比在任何人手里都有用。”

    殿内安静了片刻。

    这倒是,等朝廷的钱,层层下放,只怕早已是史书上人相食了,她的钱根本不用走程序。

    刘昭的目光直视着他,“那些豪商大族,想让朕放手的人,他们有没有找过你?”

    萧延点了点头,“有。”

    刘昭的眼神微微收紧。“什么时候?”

    “昭武八年,陛下刚设织造局那会儿。昭武二年,陛下把盐铁从民间私营全转到少府那会儿。去年,也来过几次。”

    萧延的声音平静,“他们开的价,臣这辈子都花不完。”

    “你收了?”

    “臣若是收了,今日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萧延轻轻笑了笑,“陛下知道臣的性子,臣不爱钱。”

    刘昭看着他的眼睛。

    他眼睛清清澈澈的,像二十多年前一样,“那你爱什么?”

    话一出口,刘昭就有些后悔了,她这些年与萧延一直保持安全距离。

    萧延却没有回避,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是一点点漫上来的潮水。“陛下真的不知道吗?”

    刘昭的心漏跳了一拍。

    殿内的灯火似乎暗了些,又似乎更亮了。内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殿外,此刻宣室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延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春日的暖阳,又克制得像是寒冬的霜雪。

    “臣今年三十九了。”他的声音很轻,“从第一次在回廊里见到陛下,到现在三十年了。”

    刘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十年,一万多个日夜。臣从一个捧着书卷的少年,变成了,变成失了颜色的中年人。臣看着陛下从六岁的女童,变成十五岁的少女,变成登基的天子,变成威震四海的帝王。”

    “臣替陛下管着少府,管着那些最要紧的账目,每年每月每日,看着那些数字从少府流出去,变成边疆的铠甲、灾民的粥、西域的旗帜。”

    他的声音有些涩,“臣这辈子,没求过什么。臣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君臣之分,知道有些话这辈子都不能说出口。臣也想过,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成亲,生几个孩子,像父亲那样,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可是臣做不到。”

    萧延的声音低了下去,“昭武三年,母亲给臣说了一门亲事,是齐地大族家的女儿,贤良淑德,才貌双全。臣去见了,那姑娘很好,臣回府的路上想,就这样吧,就这样过一辈子。”

    “可是臣回到府里,看到案上陛下批回来的折子,看到陛下写的字,臣就知道,臣做不到。”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没有落下泪来。“臣这辈子,身边无一人,因为臣心里装不下别人。”

    “臣知道这些话不该说,说出来是逾矩,是冒犯,是让陛下为难。可是陛下问臣爱什么,臣不能不答。”

    他缓缓跪了下去,抬起头,仰望着御座上的那个人。

    灯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那清隽眉眼间深深浅浅的岁月痕迹,也映出那藏了二十多年藏不住的情意。

    “臣爱陛下。”

    刘昭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男人,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她身边的玩伴只有萧延,觉得那些人都好幼稚。他掌管少府,一直兢兢业业,这些年也多亏了他。

    “萧延。”她声音有些涩,“你起来。”

    萧延没有动。

    “陛下不必为难,臣说出来,只是想让陛下知道。”

    “臣这辈子,能守着陛下,替陛下管着那些要紧的事,看着陛下把这片江山治理得越来越好,臣就知足了,臣不求别的。”

    他抬起头,清澈的眼里多了薄薄的雾气。“只是臣今日听见陛下问,就忍不住了。”

    刘昭看着他,心里很是复杂,她想起韩信。

    在她这一朝骄傲的、张扬的、光芒万丈的大将军。他给她的,是开疆拓土的功业,是可以托付一切的依靠。

    而眼前这个人,给她的是二十多年的守护,“萧延。”

    她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刘昭伸出手,托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里,终于落下了一滴泪。

    “朕一直都知道。”

    萧延的嘴唇微微颤抖。

    “朕看得见。”

    夜色正浓。

    萧延走在回去的路上,夜风吹着他的衣袂,他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斗,他的感情如今终于有了回应。

    张苍告老还乡的奏疏,是三天前递上去的。

    那天朝会散后,张苍回到府中,换了身便服,在庭院里站了很久。他望着那株种了二十多年的老槐树,提笔写下那道奏疏时,手有些抖,但心是定的。

    是该走了。

    张苍的奏疏递上去的当天,刘昭就批了。言辞恳切,赏赐丰厚,特许他仍享三公俸禄,保留列侯爵位,回乡养老。

    御史大夫的位置空了。

    消息传开,整个长安的官场都动了起来。

    曹窋府上,这几日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曹窋是何人?

    曹参之子,曹参临终前,拉着刘昭的手,把儿子托付给她。刘昭念及旧情,这些年对曹窋多有提拔,从郎官做起,一路做到九卿之一的中尉,掌京城治安,手握实权。

    如今御史大夫出缺,论资历、论门第、论圣眷,曹窋都是最有力的竞争者。

    “将军,这回稳了!”

    心腹凑到跟前,满脸堆笑,“下官都打听过了,朝中几位重臣,没有一个能跟您比的。周勃在西域回不来,周亚夫夏侯蓉在军中,许负管着天象忙着写书,剩下那几个,哪个不是看着您的脸色说话?”

    曹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话不能这么说。”

    他摆摆手,做出一副谦虚的样子,“陛下圣明,自会考量。我等臣子,只需尽忠职守,其余听凭圣裁便是。”

    心腹连连点头,“将军说的是,说的是。不过下官听说,陛下这几日正在斟酌人选,只怕不日就有旨意下来。”

    曹窋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已经看见了那顶御史大夫的冠帽正朝他飞来。

    他是曹参之子,他这些年兢兢业业,从无差错。

    陛下念及曹家旧情,怎么也不会亏待他。

    御史大夫,非他莫属。

    一日。

    两日。

    三日。

    圣旨没来。

    曹窋开始有些坐不住了。“再去打听。”

    他吩咐心腹,“看看陛下那边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人进了谗言。”

    心腹领命而去,傍晚时分回来,脸色有些古怪。“将军,打听清楚了。”

    “说。”

    “陛下……陛下已经定了御史大夫的人选。”

    曹窋腾地站起来,“何人?”

    心腹吞了吞口水,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萧延。”

    萧延?

    “你再说一遍?”

    “是萧延,萧少府。”心腹低着头,“陛下今日已经让人拟旨了,明日早朝就会宣读。”

    曹窋的脸色青了白,白了青。

    他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萧延!”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厅中炸开,碎片溅了一地。

    “他算什么东西?!”

    曹窋的脸涨得通红,“一个只会数钱的账房,整天躲在少府不敢见人的缩头乌龟,他凭什么当御史大夫?!”

    心腹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吭声。

    “我曹窋是什么人?”

    曹窋声音都在发抖,“我父亲是曹参!开国功臣排前五!我这些年,从郎官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中尉,掌京城治安,从无差错!陛下凭什么不选我,选那个萧延?!”

    他越说越气,在厅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咯吱作响。

    “萧何是丞相,他儿子就当御史大夫?这是要把朝廷变成他们萧家的私产吗?!”

    心腹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军,下官听说萧延这些年替陛下管着少府,账目清清楚楚,从无差错。这次西域都护府那边要拨钱,也是他一手操办的,陛下很是满意……”

    “满意?!”

    曹窋冷笑,“他管着少府,陛下要用钱全从他手里过,他能不满意吗?那是陛下的私库!谁管谁得宠!”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不对……这中间肯定有别的缘故。”

    他盯着心腹,“你再去打听,萧延这几日都做了什么,有没有人替他说话,有没有人在陛下面前举荐他。”

    心腹领命而去。

    这一去,打听到了一个让曹窋彻底破防的消息。

    次日傍晚,心腹回来时,脸上的表情见了鬼。“将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下官打听到了一个消息,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曹窋瞪着他。

    心腹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萧延这几日宿在宫里。”

    曹窋一愣,“什么?”

    “宿在宫里。”

    心腹重复了一遍,“不是一天,是连着三天。下官托了好几个关系,才从宫里头一个内侍那儿打听到的。那内侍说,萧延这几日根本没回府,一直待在陛下的寝殿里。”

    曹窋的眼睛瞪得溜圆。“寝殿?!”

    萧延一个外臣,连续三天宿在寝殿?

    “这……这……”

    曹窋的嘴唇哆嗦着,“这不合规矩!这成何体统!”

    心腹低着头,不敢接话。

    曹窋在厅中来回踱步,眼睛里迸发出愤怒的光芒。“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来。“萧延那个不要脸的!他为了上位,竟然使出这种下作手段!”

    “他哄骗陛下!他……他……”

    曹窋气得语无伦次,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咬牙切齿,“装了一辈子清高!装了一辈子君子!结果呢?结果就是往陛下寝殿里钻!”

    心腹小心翼翼地说:“将军,这话可不能乱说,万一被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

    曹窋瞪着他,“我说错了吗?他萧延凭什么当御史大夫?凭他会数钱?凭他是萧何的儿子?还是凭他——”

    他憋出一个更恶毒的词,“凭他会伺候人?!”

    心腹吓得差点跪下去。

    曹窋却越说越来劲,在厅中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骂。“我曹窋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靠着脸吃饭,靠着哄人往上爬!萧何一世英名,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儿子?!”

    “还有陛下——”他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陛下这些年,不是跟大将军……怎么又……”

    心腹的冷汗都下来了。

    “将军,慎言,慎言啊!”

    曹窋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茶盏想喝,却发现茶盏刚才已经被他摔了。

    他恨恨地把茶盏的碎片踢开。

    “萧延……”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你给我等着。”

    曹窋在府里骂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圣旨下来了。

    萧延,拜御史大夫,位列三公。

    曹窋加食邑二百户,以示优容。

    曹窋看着那道圣旨,脸色铁青,加食邑二百户。

    这是恩赏,也是堵嘴。

    陛下什么都知道了。

    他捧着圣旨,跪在那里,后背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