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既是不请自来的。
他在这处别院外观察了许久,见后院膳房起了炊烟,不断有侍女仆妇往来出入,靠近墙根时,还能隐约听到里头传来年轻女子的说笑声。
这就很反常。
梁昼生性淡漠,看似如朗月入怀,实则一颗心又冷又硬,身边信得过的人就那么几个,从不留侍女近身服侍,更遑论带来别院。
那么这些婢女与仆妇,自然便是调来服侍那位“外室”的。
李既冷然:倒是宝贝得很,竟还加派了侍卫巡逻守护,使得他难以潜入宅院细查。
当年,他若对长姐有如今的一半细致体贴,又岂会有后来之祸?
少年站在暗处,只觉胸中似有火烧。
长姐下落不明一日,梁昼便要守身忏悔一日,最好是受尽煎熬再孤独终老,怎可容他如此负心变节?
李既强压愤怒,命李凝风的女卫前去正门拜谒,带闹出动静,引走了梁府的守卫与仆从,自个儿再从侧门潜入院中。
一潜进门,便见梁昼那厮好整以暇地候于中庭,身边的亲卫正持刀架在那名女卫的颈上。
落于敌手,女卫仍处变不惊,扬声道:“公子不必管我……唔!”
梁昼略一抬手,那女卫的嘴也被堵上。
梁昼俨然看穿了不速之客的来意,云淡风轻道:“下回欲调虎离山,别用这般拙劣的法子。”
只差临门一脚了,李既又岂会放弃?
他倒想看看,那位取代了长姐的位置的女子是何身份!
若是被梁昼诱骗来的无辜女子,那他今日拼了命也要揭开真相,再以手中笔、口中言,让天下人知晓当朝执政是个什么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少年骤然发难,女卫也随即反击,竟突破了侍卫防线。
梁昼眸色一变,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枣花抖落如金屑,李既于墙根迎面撞上一人。
女子慌忙转身,但少年还是看清了那张清丽熟悉的、日思夜想的脸,不由浑身一震,僵滞原地。
十年了,从九岁至十九岁,李既已经快想不起长姐的模样。
幼年时,他也曾逼着自己去回忆,去描绘,可梦中长姐的容貌仍是无可挽留地变得模糊。
他害怕有一天会认不出长姐,害怕得睡不着觉。
可而今只是一眼,脑中似有匣子锁落,那些泛黄的温暖回忆便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长姐的一颦一笑,哼唱的童谣,田间的纸鸢,还有那只因操劳农事而略带薄茧的、温柔抚摸他发顶的手,俱如拂尘散雾,越发清晰。
原来记忆会淡去,却不会消失。
芝兰玉树的少年几乎要失礼地扑过去,颤声脱口而出:“……阿姊?”
酷似长姐的少女被梁昼死死地护在身后,仍不安分地探出半张脸来,好奇地打量着他。
如此冷淡的反应,令李既狂跳的心脏凉了半截。
莫非她不是长姐,而是一个酷似长姐的赝品?
是了……十年已过,长姐怎么可能还是个十几岁的,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小的少女?
一颗心飞至云端,又骤坠冰窟。
世上最残忍之事,莫过于得到希望,复又失去。
少年眼底的光亮渐渐黯淡,怔在原地,险些要没出息地哭出声。
心灰意冷之际,却听一道惊讶的女音试探传来:“……阿骓?是阿骓吗?”
李既猛地抬首,如获新生。
……
李濯枝难得见梁昼如此紧张,还以为闯入的少年是刺客之流。
可那声颤抖的“阿姊”一出,她醍醐灌顶般睁大双眼,越发觉得少年面熟。
不错!
那的确是阿骓!
他都长这么大了,是个眉清目秀的大小伙儿了!
李濯枝喜出望外,刚欲上前与幼弟相认,便被梁昼紧攥住腕子拉回身边,朝内院走去。
李濯枝踉跄两步,忙道:“等等!梁昼,那是阿骓!”
她满眼欣喜。
她以为,是梁昼尚未认出阿骓来。
直到别院的侍卫蜂拥而上,将试图向前相认的两人团团围住,她方觉出了几分不对劲。
“梁昼?”她反拽住梁昼的腕子,停住脚步。
梁昼驻足,却未回头。
云翳遮蔽日光,在他俊美无瑕的脸上投下一片阴翳。恍惚间,似又回到了李濯枝最熟悉的模样——那个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梁昼。
他薄唇轻动,只吩咐了一句:“送客。”
侍卫听令拔刀,围住李既。
李濯枝微睁双眸,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
“梁昼!你个卑鄙小人,想对我阿姊做什么!”李既愤怒的声音传来,不见幼时的怯懦,显得中气十足。
“等等……住手!”
李濯枝喝住侍卫,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你在干什么啊,梁昼?他是我幼弟!”
“我说了,眼下不是见他的时机。”梁昼侧首,冰雕玉砌般的脸上没有半分温情,低沉道,“他会害了你。”
“阿骓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怎会害我?”
李濯枝着实不理解,回想起刚嫁入侯府时,年幼的阿骓拽着她的衣角躲在身后,怯生生唤梁昼“姊夫”的模样,不禁喃喃,“你们不是相处最和睦的吗?前日,他还将自己最珍重的笔托付给了你……”
“他骗你的!阿姊!”
李既几乎声嘶力竭,“我的笔是他抢去的!当年的元宝也是他诱拐走的!”
轰隆隆——
简直晴天霹雳。
李濯枝欲抽回手腕,却反被攥得更紧,几乎要嵌进骨肉的力度。
“阿枝,我不会害你。”梁昼目光沉沉,“李既护不住你!”
“一派胡言!”李既咬牙,“我乃当朝探花,今任监察御史,如何护不住长姐?”
“你要拿阿枝的命去赌?”
“阿姊,莫要信他!此人狡诈,一个字都不能信!”
一个是曾光风霁月的枕边人,一个是血浓于水的手足至亲。
两道声音交错于耳畔回响,拉扯着李濯枝混沌的思绪,将她一贯的认知尽数打碎,再揉作一团。
“阿骓所言,是真的吗?”
李濯枝盯着梁昼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你骗了我?”
那双黑冰般的眸子微微闪烁,道:“我不会骗你。”
“但你隐瞒了事实,你连狗都要抢!”
李濯枝气鼓鼓的,“你为何不将我的下落告诉阿骓,为何要阻拦我们姐弟相认?”
她只觉血液又开始沸腾,急促道:“亏我那么信你,还真以为阿骓是个无权无势的柔弱儒生,一心想着藏起自己,不要连累于他!”
“此事我并未说谎。”
梁昼目光灼灼,“阿枝,一个年少无根基的言官,不过是天子制衡朝堂百官的一把刀,这把刀会得罪多少人,你根本无法想象!届时若有人拿你大做文章,扣上一个巫蛊之罪,你和他都得丧命!”
“就算如此……就算我不能光明正大地行走于阳光之下,你就不能同我好好说清楚?看我被蒙在鼓里,像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很好玩?”
“我若说了,你会留下吗?”
梁昼哑声问:“还会……选择我吗?”
“这就是你处心积虑将我囚困于此的理由?”
李濯枝抿唇,“你凭甚斩断我的亲缘,替我做决定?”
“就凭你是我的妻。”
“马上就不是了!”
李濯枝闭了闭眼,找回了些许清明。
梁昼果然还是老样子,目下无尘,而又凉薄执拗。她实在不明白,为何每当她对他有所改观时,他总能一意孤行地挑起她新的怒火。
可笑她被他的表象所瞒,曾吃过一次亏,竟然还会吃第二次!
“方才你问我,我会选择谁……”
少女的眼睛清泠如水,字字清越道,“我选阿骓。无论何时,我都会站在自己的亲人身边。”
意料之中的答案,可梁昼的心还是刺痛了一下。
“你信他,不信我?”
“是,我不信你。”
那根摇摆的弦似乎终于断裂,不可挽留地彻底倾向李既。
梁昼眼底浮起了血丝,近乎执拗地低语:“一日不和离,就一日为妻。阿枝,你不能再离开……”
“放手!”
李濯枝抿唇,一点一点,用力将手自他掌心抽离。
一只手的力道不够,她便将另一只手也覆上,抗衡到最后,两人的指节都泛了红,火辣辣地疼。
“阿枝!”
梁昼似是感觉不到痛意了,亦或是胸腔中的疼痛盖过了指节,哪怕用尽全力攥紧,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手掌寸寸抽离。
“阿姊让你放开,没听见吗!”
是李既推开侍卫向前,一把将李濯枝拽回自己这边,死死护在身后。
掌心一空,梁昼的手顿在半空,似是挽留。
一袭月白襕衫的少年气冲冲与他对峙,星眸寒凉,活脱脱一只护食的狼崽子。
梁昼握拢指尖,眸色浸透了杀伐之气,反显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望向李既,薄唇微动:“来人……”
“够了,梁昼!”
李濯枝打断他,“你若动阿骓,便先从我身上踏过去。是好聚好散,还是你死我活,你来选!”
她的眼睛那么亮,似是薄怒,似是失望。
那样的眼神刺痛了梁昼的眼,涌到唇边的命令便化作锋利的薄刃,咽回了腹中。
元宝摇着尾巴,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它蹭了蹭梁昼的靴面,又跑过来,用湿润的鼻尖拱了拱李濯枝的手掌,发出可怜的“嘤嘤”声。
李濯枝低头,撞见黄犬湿漉漉的眼神,像个被遗弃的稚童。
她鼻根一酸,却只能硬着心肠问:“元宝,你要跟我走吗?”
黄犬呜咽一声。
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索性一屁股坐在二人之间。
李濯枝不忍心看下去了,又觉得自己着实残忍。
元宝同梁昼生活了十年,她怎可以自私地期盼它放弃富贵的归宿,而选择自己呢?
遂别过脸,深吸一口气道:“阿骓。”
“阿姊?”
“我们走吧。”
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念,似要将十年前后的恩怨纠葛一并抛诸脑后。
元宝摇动的尾巴停下,最终耷拉下来。
它起身轻咬着梁昼的袖袍,嘴里发出着急的“呜呜”声,而男人却似一座冰雕玉像,一动不动,了无生气。
直到墙外的马蹄声远去,侍卫统领方壮着胆子,低声请示:“家主,要追吗?”
冰冷的玉像终于有了反应。
男人不曾言语,只极慢、极慢地蹲身,将苍白冰冷的手置于它的头顶,轻拍了两下。
“去吧。”他说。
……
女卫将自己的马让了出来,与李濯枝同乘一骑。
林荫飞速倒退,风自耳畔呼啸而过,她听到身后传来了犬吠声。
李濯枝勒缰回马,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眸。
“元宝?!”
她欣喜不已,忙不迭翻身下马,张开双臂接住了狂奔而来的老犬。
“怎么来了?”她眼眶有些湿润,低头亲了亲它的鼻尖,“你还是选择了我,对么?”
元宝舔了舔她的脸颊,热乎乎的气流扑在她脸上,似是回应。
李既却轻皱眉头,偏头望向别院的方向。
李濯枝抱着元宝起身,也顺着阿骓的视线望去。
清风拂动林海,山间别院隐约露出一角青檐。不知是否错觉,她总觉得阁台之上有一道目光追寻而来,久未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