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又血腥的街上。

    司洛清握着手枪,抬眸望向二楼的窗户。

    林有房吓得抱头蹲下。

    姚美灿镇静沉默地与司洛清对视。

    过两秒,姚美灿笑着把脑袋探出窗与司洛清对视。

    她低头往下看,不躲不避,轻轻扬着笑,露出娇俏灵动的梨涡。

    夏夜热风吹乱姚美灿的头发,发丝拂过她唇角,月光正落在她脸上。

    司洛清目不转睛地看着姚美灿。

    月光似乎映亮了司洛清的双眼。

    姚美灿手伸出窗外,笑着对司队长挥手。

    她唇角动了动,想喊来着,又怕吵醒周围人家的梦,只挥手无声地说:“晚安。”

    司洛清收回视线,枪扔给手下,转身上车。

    陆辕满脸痛苦呻\\吟地被抬到车上,装甲车整齐离开,很快没入黑暗。

    街面又恢复空无一人的冷清。

    只剩下一滩血迹。

    关上窗,姚美灿擦了把被热风吹出的汗,后背却又沁出了冷汗,蹲下问林有房:“你觉得是谁举报的?”

    林有房这一晚上过得心惊胆战的,摸着慌乱的心跳说:“我完全没头绪啊,同行吗?”

    姚美灿抚眉呢喃:“是吗。”

    林有房脑袋不好用,她就不用了。

    按着发软的腿站起来:“我还是继续去楼下望风吧。”

    姚美灿拉住她:“等等,你再和我说说,他们来之前,店里有顾客吗,顾客是谁?”

    姚美灿这样一提,林有房忙说:“是陈善,也是陈善提醒我稽查队来人的。”

    边说着,林有房已经觉出不对劲:“陈善怎么会知道稽查队来人了?”

    林有房睁大眼:“陈善是稽查队那边的线人?一直在监视我们?”

    姚美灿沉思。

    算起来,她带林有房来这儿打工快五年了。

    陈善断断续续地来店里的时间,也差不多五年了。

    是巧合吗?

    林有房:“不对啊,那陈善为什么还通风报信?陈善暗恋你啊?”

    姚美灿:“……”

    她就多余和林有房讨论,满脑袋只有情情爱爱。

    一个顾客秦莱,一个报信陈善。

    熟善熟恶?

    姚美灿思量着说:“这几天我这边关门不做了,把东西也清理一下,别连累你和店长。还有店长那边,一会儿回去我跟她说今晚的事,你不用担心。”

    林有房抡起拳头捶了她肩膀一拳:“说什么连累不连累呢!”

    姚美灿揉着肩膀笑了笑,起身回密室,穿上那一身黑,掀开棺材板。

    秦莱已经满头大汗,衣服也完全湿透了。

    棺材里有空气,不至于憋死她,更多是什么都听不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恐惧,双眼圆睁,怔怔地看着空气。

    姚美灿将她拽出棺材,把剩半瓶的电解质水递给她喝。

    “恭喜你今晚不用死了,”姚美灿的变音器发出声音,“但过了今晚你还能不能活,看你的命吧。”

    秦莱呆呆地低着头,忽然眼泪夺眶而出。

    她用力擦眼泪,眼泪却决堤了一样不停地往下掉。

    姚美灿帽檐依然压得低。

    在秦莱擦眼泪时,姚美灿微微抬头看了一眼秦莱。

    女孩子全身颤抖,似恐惧,似抱歉。

    “哭什么。”姚美灿的变音器问出声。

    秦莱哭声蓦然一停,接着哭得更狠了,抽抽噎噎地说:“对不起。”

    姚美灿眉心一跳,轻蹙起一拢山丘。

    “对,对不起。”秦莱哭得停不下来。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不停地抽泣。

    姚美灿眸底情绪渐渐有了两分清明。

    她没有再问秦莱为什么哭,只是踢了一脚风扇,让风扇对着秦莱吹。

    秦莱感受到突然吹过来的风,风吹开她凌乱的头发,也吹散了她脸上的汗和泪。

    她哭声一停,不可置信地看着黑师傅的背影,停了几秒,随后哭声又响起。

    脆弱的、不知所措的、仿佛做了天大的错事的哭声。

    姚美灿没有理会后面的哭声,继续按着电脑,时不时调整两下义体与电脑连接的线路,给秦莱做义体调试。

    她刚才一点没担心电脑被查。

    既然她是做这行的,程序自然藏得深,专业的人都不一定能找到,何况只是在抓人方面专业的稽查队。

    但她真的担心那个副队会掀开这张床。

    掀开床后,副队不一定能找到机关,那位司队长一定会找到。

    姚美灿轻呼气,专心调试。

    调试完毕,姚美灿戴上墨镜,起身拿起一个麻袋,走到秦莱面前用变音器说:“我在你义肢里装了自毁程序,如果我这边出事,你会变成植物,明白吗?”

    植物是植物人的简称。

    躺在救济所里,一动不能动。

    秦莱咬着唇点头。

    姚美灿从黑色外裤兜里拿出三千块钱,分出两千塞到秦莱手里:“一会儿我会把你装进麻袋,这两千你留着用,另一千我会系在麻袋上,给接应你的人。他们会带你离开,半小时后你义体程序重启完毕,你带着钱连夜离开北城,永远不要再回来。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秦莱长了一张和林有房同样稚嫩的脸,但秦莱风吹日晒皮肤黝黑。

    此时秦莱哭得满脸通红与泪痕,憔悴、可怜、软弱,像五年前的林有房。

    姚美灿对这样可怜的人,总是难以招架。

    仿佛她曾有一个走失的妹妹。

    不过没有,爸妈只有她一个女儿。

    秦莱怔愣地看着黑师傅,她满脸泪水,脸色忽白忽紫,突然伸手想要握住黑师傅的胳膊。

    姚美灿及时后退,没让秦莱碰到她。

    秦莱身体前倾,就这样跪在了姚美灿面前。

    她紧握着手里的钱,哭得泣不成声地鞠躬:“谢谢,谢谢,谢谢。”

    额头碰到了地面。

    三声响,一声比一声重。

    这三千块钱是义体改造的手术费用,也是她攒的全部家当,用零钱换整钱,进来后交给黑师傅的。

    而公立医院的手术费是十八万,对他们这样捡垃圾为生的人是天文数字。

    姚美灿沉默片刻,用胶布封上秦莱的嘴。

    第一次没封紧,秦莱脸上都是鼻涕泪,刚封上就开了。

    姚美灿满脸嫌弃地找了快破布给秦莱擦脸,粗犷的嗓音凶狠威胁:“再哭杀了你!”

    秦莱又哭又惊。

    眼泪更多了。

    姚美灿:“……”

    姚美灿找了两袋营养液,一袋堵进秦莱的嘴。

    麻袋从秦莱脑顶套到脚下,扎紧,打开另一暗道,将人推了下去。

    十分钟后。

    林有房气得连环跺脚。

    “三千啊,三千啊!就姚教官你善良,就姚教官你有善心!还能不能攒钱买房了!闹了一晚上,三千没了,就剩司队长给的五百!什么倒霉运气啊!五百再多也没有三千多啊!”

    “好了好了,有总比没有强嘛,钱没了还可以再赚。”

    林有房越想越生气。

    今晚她给陈善做电雕就没收到钱,现在还少了三千,咔哒咔哒地按电子记账本删除三千块。

    之前有一段时间,纸币已经基本消失,后来电子币的来路查得太严,纸币就慢慢流行了起来,天知道她有多喜欢把纸笔攥在手里的触感。

    林有房突然抬头:“你不仅没赚,你还赔了两袋营养液!你做慈善啊!”

    姚美灿失笑地哄她:“好了好了,还有五百呢,司队长要是明天还来的话,再讹她一千五。”

    林有房:“……也行。”

    姚美灿笑着把白色外套披到林有房身上。

    林有房忙拿下来:“你穿,我没事,你不穿我反而难受。”

    姚美灿冷道:“让你穿你就穿。”

    林有房:“我不穿,再让我穿我就哭给你看!”

    姚美灿:“……”

    姚美灿只好穿上司洛清的清凉的外套。

    两人笑笑闹闹地走出刺青店,关上刺青店闸门,转身间同时看到了地上的一滩血。

    空气里弥留着暴力的血腥味。

    两人的笑闹声,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路边昏黑。

    水区的电能省则省,隔了很远才亮起一盏路灯。

    月光下的血迹渐渐由红变黑。

    弥漫着无声的危险气息。

    “……算了,你别讹那个人钱了,”林有房后怕地说,“她太恐怖了,万一哪天不高兴,突然一枪把你给崩了……”

    自从科技发展过速,义体盛行,火区帮派暴乱,自组枪已经成了常态。

    司队长今天开的那一枪,也是常态。

    林有房从出生起就不再是和平年代,她小时候常听爸妈提起和平年代的美好。

    林有房眼睛微红,想念爸妈,也觉得害怕,搂着姚美灿唠叨:“你平时在军校里跋扈惯了,没人敢管你,如果你以后再遇到那个人,一定躲远点啊,你刚刚的态度就有点嚣张了,下次可别了,你态度好点,以和为贵啊,还有千万别对那个人心动啊。”

    姚美灿浑不在意地笑说:“怕什么,你当姚教官吃素的呢?”

    林有房认真地说:“灿灿,你说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命最重要。”

    姚美灿没再说,继续说下去就又到死胡同了,牵着林有房,在漆黑的路边跳上无人驾驶公交车回家。

    公车上人很多,大多都是打两份工的人。

    如今打两份工稀疏平常,连姚美灿都是白日里在学校里做教官,晚上出来做私活。

    林有房没有两份工,但林有房全年无休。

    公交上男女老少皆有。

    老人没有养老院,小孩没有学上,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难熬日子一天天地熬。

    姚美灿和林有房住在火区与军校之间,这边常年不太平,但房租够低。

    爬楼梯上了十三楼,林有房累得瘫坐在地上。

    电梯常年停运,越往上的楼层,房租越便宜。

    但林有房体能有限,实在租不了更高的了。

    姚美灿一路轻快地上楼,体能好得仿佛没事人一样,用钥匙打开门。

    义体泛滥,电子门不再安全,还是原始的安全。

    开门进屋,房里渗出了一丝清凉,接着姚美灿闻到了肉香!

    “快进来。”姚美灿拎起林有房后衣领把人拽进来,用力关上门。

    林有房寻着味儿抬头,瞬间幸福得满脸开了花,连滚带爬地过去坐到小板凳上,着急忙慌地打开茶几上的饭盒。

    里面是香喷喷的炖牛肉!

    看着汤汁已经凝固,但每块牛肉都超大颗,看这就炖得很软烂!

    这一盘子牛肉,外面要卖几百块,金区更要卖到几千块!

    茶几上还另外放了个大盆,盆里是冻的矿泉水,矿泉水上面盖着湿布,这样就让湿热的房间凉了一些。

    “隔壁瞿奶奶肯定有个未婚孙女,又送牛肉又送冰的,”林有房擦了把要流口水的嘴,抬头看姚美灿,“你说是不是?姚教官?”

    姚美灿把她拽起来:“去洗手,再说想嫁我的人多了,有什么问题?”

    林有房:“……”

    洗完手,两人拿了碗筷过来坐在小板凳上吃饭,林有房埋头吃肉,不过她没吃大块的,只挑着小块吃。

    姚美灿夹起一大块牛肉放到林有房碗里:“吃,不吃杀了你。”

    林有房红了鼻尖,嘿嘿嘿地笑。

    两人住的出租屋一共只有四十平,简装到水泥地上铺的是地板革。

    地板革已经磨损破了露出下面的水泥地。

    姚美灿坐在破旧狭小但冒凉气的小出租屋里,身上穿着司队长香喷喷的白色外套,里面的冰凉贴都是特制的,身上的湿汗都已消退。

    她夹起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边舒服地眯起了眼。

    今晚怎么没有收获?

    明明收获颇丰。

    她指的不是钱和牛肉。

    ·

    门铃声催命地响着。

    司洛清打开门,郑局长满脸怒气地大踏步进来。

    满室花香。

    各色鲜花高低错落。

    司洛清活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这个世界的人只想活命,而司洛清总是一副闲来无事的样子,种花听歌泡茶,过着多少人羡慕的养老清闲生活。

    郑局长四十多岁模样。

    身材挺拔,穿白色短袖衬衫和黑色长裤。

    利落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手里拿着公文包。

    一脸怒气。

    司洛清:“换鞋。”

    郑卉荷:“……”

    郑局长换了拖鞋,走在一尘不染的地砖上,再去客卫洗了手。

    出来后闻到香味,寻着味到厨房,看到锅里是炖牛肉,牛肉炖得又软又烂,还在咕噜咕噜地扑腾着汤汁,香得她嘴里生津。

    “给我盛一碗。”局长命令。

    司洛清倒了一杯水给她:“慢用。”

    局长:“……”

    局长喝了两口水,深呼吸,室内的空调凉气,短暂地降了降她的怒火。

    司洛清把牛肉盛出来放进冰箱,回到客厅落座真皮沙发上泡茶。

    房间温度偏低。

    司洛清穿长袖长裤的居家服,长发低挽,姿态悠然。

    她从来如此,不冷不热,不温不火,无喜无悲,情绪稳定得仿佛不会特殊对待任何人。

    “你还有心情泡茶!”

    局长火气再度升起,扯了扯领带,头痛地说:“你当街对陆辕开枪,陆辕现在躺在医院里,还要手写你交代的那什么破报告,你是要震慑谁?是要震慑我吗!因为我同意他临时行动了,你觉得不爽了?你想打我的脸吗!”

    司洛清手腕轻绕,优雅地洗茶杯,仿若未闻。

    局长:“我的祖宗,你真是我祖宗!我的活祖宗!你说句话!”

    司洛清:“嗯。”

    局长:“……”

    局长怒视着司洛清气定神闲的模样,但怒着怒着,转为了叹气。

    陆辕私下做的事是很多,都不是好事,手里还攥着几条无辜的人命。

    局长喝了几口水,叹道:“上面不高兴你当街开枪的事,不处理影响不好,决定明面上撤了你的职,让你带人去第三军校集训。今晚姚美灿在现场,她又是唯一对熵免疫的人,上面觉得此事不同寻常,你去查查。对了,注意别对姚美灿开枪,她很有用,上面点名留她。”

    局长握着水杯分析说:“上面可能打算以后开颅研究她为什么对熵免疫,尽量别让她脑部受伤,身体上也别受任何伤。”

    司洛清手腕微停,淡淡地“嗯”了一声。

    局长来得快走得也快。

    走的时候打开司洛清家的酒柜,顺走了两瓶酒。

    门关上,司洛清拿出今晚已经醒过的酒,看着空气,缓缓地喝着。

    忽然,那只巴掌大的白色小奶猫凭空出现在了房子里。

    很小的一只,小到好像出生不到一个月。

    小白猫兴奋地竖着尾巴朝司洛清跑来,激动地咕噜咕噜转圈,最后跳到司洛清膝盖上,急切地用脑袋蹭司洛清的手。

    司洛清冷淡地推开它:“不带你去。”

    小白猫嗷呜一声,一口咬住司洛清的袖子,用力地撕扯。

    司洛清揪起小白猫的后脖子,甩到地上。

    小白猫灵活地在地上骨碌骨碌转了两圈,转到司洛清脚下,狂咬司洛清的裤腿。

    司洛清纹丝不动。

    小白猫继续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撞司洛清的腿。

    司洛清继续纹丝不动。

    司洛清垂睫盯它,弯腰在它脑袋上拍了拍。

    小白猫停住了动作,眼巴巴地仰头看她。

    冷不丁地,司洛清又揪起它后脖子扔开它。

    小白猫怒吼一声想要跳起来咬司洛清。

    一只细密的笼子从天而降,“砰”地一声响,关住了它。

    “她已经忘了你了。”司洛清说。

    小白猫注视司洛清的背影,渐渐地在笼子里停了挣扎。

    浅瞳变得落寞,“嗷呜”一声把自己缩成一团。

    司洛清回眸望向空荡荡的笼子,她的精神体已经消失。

    挥手灭灯。

    房间陷入黑暗。

    司洛清坐在沙发上,逐渐捏碎手中酒杯,死一般地看着空气。

    姚美灿,她上一世的妻子,言而无信。

    已经忘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