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回家之后, 邬乘愿便发了低烧,嗓子一片沙哑,说不出话, 耳鸣一阵一阵的, 身子也不听使唤,总是走两步路都没有力气。
卧室窗帘紧掩着,里头一片黯淡。邬乘愿脸色苍白,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半, 期间睁了两回眼。一回是半夜被冻醒了, 双手双脚凉得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一样,脸和身子却尽是滚烫。
另一回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在梦里,他似乎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睁开眼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这两天半他没吃药, 也没喝热水,只是蜷着身子缩在床上,醒了睡睡了醒,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发烧了。可神奇的是,就在整整两天之后, 这烧竟然自己退了。
他隐隐约约记得在自己嗜睡的这两天里,刚开始昏睡的时候,身子是滚热的,后来醒的时候体温没有那么热了, 也没有出现什么口干舌燥的现象,就好像仅仅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彻底醒来之后, 邬乘愿眨了下眼睛,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神, 微微侧头往窗外看去。
由于窗帘是拉着的,又是厚厚两层,他看不到窗外的景色,只能看到透过缝隙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光。
是白天。
邬乘愿缓缓扭过头来,攥了攥手指,继续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养成了发呆这个毛病,有时候盯着一个东西,一看就能看个几小时,要不是中途会被人打断,他甚至能盯着看更久。
就那么发着呆,心里面什么也不想。
不知是盯着看太久,还是什么,每次发完一场呆,他总会觉得累累的,就像是精气神被消耗殆尽了一样,魂魄随着烦闷的思绪一起升上了天空,不仅不会消减疲惫,反而还会更加劳累。
每次都是如此。
邬乘愿已经把这当成了习惯,所以每次发完呆之后,他都会拿出薄荷水往太阳穴上抹两下,这样不至于感到那么无力。
想到这,邬乘愿下意识伸手去床头柜上拿薄荷水,刚伸出胳膊却僵在了原地,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今天……竟然没有以往那种疲惫?脑子里反而清醒了一些。
他尝试着轻咳了一声,发现不仅能够发出声,嗓音也并没有变哑。
除此之外,邬乘愿还时不时地闻到一股淡淡的气味。
刚睡醒的时候他也闻到了这个气味,只不过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梦癔还没断,可现在他清醒了,还是能闻得到那股气息。
他的心很快揪了一下,去拿薄荷水的手也跟着僵在了空中。
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不喜欢在房间里放太多杂物,床头柜上一般只放着薄荷水和玻璃杯,这两样东西他触碰到过无数次,触感他太熟悉了,可此时手指碰到的这个东西他却格外地陌生。
邬乘愿怔了片刻,立即撑着枕头,起身看了过去。看到东西的那一刻,心脏忽而停了两下。
那竟然是一根红绳。
红绳那端系着的竟是一条用苦楝子雕成的小鱼。
邬乘愿眼睛好一会都没阖上,盯着那个‘小鱼’看了很久,陌生中带着一些熟悉,他似乎在哪见过……
脑袋无端发疼,脑海里一帧一帧闪过上辈子的画面。
上辈子高二转学去到的新学校和青中一样,教学楼后头有好几棵苦楝树,见到它的第一面,邬乘愿便觉得很是亲切,以至于他上课经常跑神,有时候盯着窗外看,有时候盯着手里的苦楝子看,很喜欢上面的花纹。
他挑选苦楝子的原则有两条,一是个头要大,二是花纹要漂亮。所以手里这些他亲自挑出来的苦楝子不仅个头是最大的,花纹也是格外漂亮,在成千上万颗里面也算是独一份的存在了。
邬乘愿经常一个人,不喜欢出门,下课或者放学后,会拿着美工刀刻这些晒干的苦楝子。苦楝子果核太小,皮薄又容易裂开,即使再全套的刀具也很难雕刻,邬乘愿手指上经常会被刀尖划到,手指上经常看到创可贴。
雕刻只是第一步,刻完之后还要用砂纸打磨,涂上核桃油防止开裂。
课余时间太短,一整个夏天,邬乘愿只做了三个,一个是用来练手的小动物,被隔壁六岁小孩看到,送给了他。一个是钥匙扣,做的还算精致,便挂在了床头。还有一个,便是小金鱼。
这个小金鱼算是瑕疵品,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当时这颗苦楝子是邬乘愿捡到的十几颗里最喜欢的一颗,因为太过喜欢,处理的时候比其他苦楝子都要上心。可越是上心,就越是达不到心里的预期,不仅阴干过了头,雕刻的时候还划到好几次手,血往里头渗了好几次。
反复清洗也没什么用,总是能在上面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已经阴干的苦楝子不能再碰水,否则会白白浪费掉。最后虽然也算是尽力雕刻出来了,但味道却没有其他雕刻的好闻,无论涂抹再多核桃油,也有点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这颗是在学校刻的,刻完之后就随手塞在了书包侧兜里,一来二去便忘了干净。
要不是今天看到这条刻出来的“小金鱼”,邬乘愿都快把这件事彻底忘干净了。
为什么这条被红绳串着的小金鱼会突然出现在这?
……是季山豫之前不小心落下来吗?
可是如果真的是落下来的话,这么明显的地方他之前怎么会没有发现?
邬乘愿有点不敢相信,也有些不愿相信,他把红绳攥在手里,忽然觉得手心似乎正在发烫。他垂眸,将那条穿着‘小金鱼’的红绳放在唇边,好一会过后,闻了闻。
是熟悉的气息,是昨晚梦里面出现过的气息。
这个气味他好几天没闻到过了。
这个气味他只在季山豫身上闻到过。
人类是很迟钝的生物,甚至没有一些动物反应来的快,但有时候也会很敏感,一根头发、一颗糖抑或是一小片气息,就能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仅仅一瞬间的功夫,那些梦里的、现实的画面便会全然涌现,一阵一阵播放在眼前,又一块一块封锁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那个地方很小,却装了偌大的回忆,膨胀,继而破裂。
闻到这股熟悉的气味,邬乘愿再也忍不住,蜷起膝盖,彻底哭了出来。
他从小到大都没哭过,被人冤枉也只是皱眉一过,可短短几天的时间,他居然为了一个人哭了两次。
这太不像是之前的他了,可又太像最开始的他了。
这不就是他一开始的模样吗,会笑会哭,是有情绪的,是活生生的邬乘愿。
寂静到只有哭声的房间里,卧室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露着一条细缝,有光照了进来,封闭的屋子终于有了裂缝。
邬乘愿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季山豫有没有来过,也不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再来。就这么一个人哭了好久,直到咸烫的泪水将手心里那颗苦楝子给浸没。
他拿出手机,却没有立马打开,而是看着屏幕里反射出来的自己,忽然,一颗泪珠滚了下来,遮住了面前的视线,他伸手想要擦拭,就在这时,他看到自己的左边多了半个身影。
却只是一刹那,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头,屏幕里又再次只剩下他一人了。
颤抖的手指将手机给打开,他花了半小时,给季山豫发了这么一条消息:
【明天是晴天,我要和你表白。】
……-
哭了这么一场,彻底将邬乘愿压抑在心里的重重疙瘩给冲掉了。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像今天这样痛苦,本以为哭解决不了事情,只会越来越难过,但事实上却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他反而能呼吸过来了,身子骨也没再那么动不动就发疼了。
他从卧室出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食指放在唇边,往上勾了勾。
要练习微笑,不能再这么愁眉苦脸了,夏天已经过去了,马上快要入秋,新的季节就要来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用冷水冲了冲脸,把眼睑处的红晕冲淡了很多,又从阳台拿来干净的衣服和浴巾,去了浴室准备冲澡。
他皮肤生得薄,肤色又白,只是轻轻一碰就能红上一块,更何况他抱着腿在床上哭了那么久,小腹上的红痕好一大会了也没有消掉。
不仅小腹,还有腿根、膝盖都是如此,邬乘愿只是看了看,没怎么留意,心思全放在另件事上面了,在浴室里洗了一会便擦干穿衣服出来了。
“季山豫,我吹风机呢。”
他拿着浴帽擦头发,出门的时候下意识喊了声季山豫。
手指一顿,一直到喊完了,他才觉察到不对,默默垂下了眼眸。
自打重新回到十六岁之后,几乎每次洗完澡都是季山豫给他吹得头发,他不知道吹风机在哪里放着,肌肉记忆便这么一股脑喊出来了。
浴室隔音太好,他的声音好一会才消失。
邬乘愿没有去找吹风机,站在门口把头发擦干,确定不往下淌水了,坐在了客厅地毯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
他把浴缸托在手里,仔细看着里头摇着尾巴的小金鱼。看了一会,他伸出手来捏了捏脖颈里的红绳。准确点,是红绳那头串起来的‘小金鱼’。
玻璃里头有一条,玻璃外头也有一条。
只见他唇角勾了勾,深色的眸子里反射出玻璃亮光,一闪又一闪。
“小金鱼。”
他透过玻璃看向里面,下巴埋在胳膊肘里,眼睛里带着亮光,道:
“你说季山豫他明天会来吗?”-
要说季山豫昨晚没来,邬乘愿是不愿相信的。
季山豫要是不来,红绳是怎么出现的,门缝是谁打开的,窗帘又是谁拉上的?
他从不相信鬼神一说,只愿相信是季山豫。
对于这次表白,邬乘愿很忐忑,怕季山豫会来,又怕季山豫不来。
邬乘愿从小听到大的,便是身边的人说他的坏,说他自私,说他不努力,说他异想天开,小时候是这样,大了上学了还是如此,从未听到过那句好。
他从刚记事的时候便有这样的记忆,十几年过去,早已麻木,这样的话再也影响不了他,他亲手给自己铸造了一个坚硬的外壳,没有人能够靠近他,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那时候的邬乘愿觉得自己只要有这层保护壳就足够,有了它,自己便不会受影响,一连很多年,他都是这么觉得的,也都是这么劝着自己过来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越是想要不在意,这些坏话就越会影响着他。渐渐的积累,让他已经认为自己和他们说的一样不堪。
他怕季山豫会来便是因为如此,怕他不喜欢自己,又怕他喜欢不好的自己。
但同时也怕他不来,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季山豫没有走远,就在自己身边的,要是季山豫不来,那些便是真的了。
是季山豫给了他希望,季山豫不会不来的,邬乘愿告诉自己。
他并不知道昨天的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也不确定季山豫能不能看到自己的消息,可他总觉得自己哪天会突然消失,就像是突然回到这里一样。
一切的一切,都和这场小梅雨的到来一样,很是突然,无人知晓。
上辈子的他总是喜欢把事情埋在心里头腐烂掉,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即使必须说话,也只是尽可能用几个字简单概括。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不想再这样了,对于未待定的明天,一举一动都有意义。
或许是因为想的太多,也或许是因为昨天睡的太久,邬乘愿一整晚都没睡踏实,心脏怦怦跳,从未这么紧张过,就像是白天从未那么哭过。
很神奇。
这么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竟比上辈子二十多年的情绪还要来的多,他比之前的自己更像是真正的自己了。
要是季山豫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呢,会觉得他变化太大了吗?
邬乘愿勾唇笑了笑,心想应该不会吧,季山豫应该会像以往那般温柔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也全是他的影子。
如果真的会再有这样的时刻,邬乘愿觉得他不会再错过。
收拾完一切,邬乘愿回头看了眼客厅的浴缸,伸手摸了摸戴在脖颈里的那条红绳。
昨晚还和他主人一样冰凉的红绳,此时竟渐渐有了温度,不知不觉地,有了邬乘愿的体温。
邬乘愿深深吸了口气,在下楼的那一刻才吐出来。
今天天气很舒适,不燥不热,不阴不闷,就连风打在脸上都没有知觉。经过拐角一家便利店时,邬乘愿买了盒彩虹糖。
邬乘愿是坐的沿海公交,他比给季山豫发的时间提前了两个小时,选了个路线最长的公交线,一来是可以整理整理自己剪不断的思绪,二来,这趟公交他曾和季山豫坐过一次。
昨天给季山豫发消息的时候,邬乘愿其实并没有说在哪里见,因为他也不知道去哪里为好。其实邬乘愿当时脑海里最先浮现出来的是学校教学楼后的小花园,不因别的,只因那里算是真正意义上邬乘愿第一次见季山豫学生模样的地方。
但是他却并没有这样发给季山豫,因为他还想到了其他地方。
沿海公交车、附小水族馆、兔子头冰店等等等等,很多都有可能见到季山豫的地方。
不知为何,邬乘愿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觉得即使他不说,季山豫也会和他想到一块的。
平日里106公交车便没多少人,今天天一热,人更少了,邬乘愿上车后,只看到前排零星两三个老年人。
他投了币,往后看了一眼,径直向倒数第二排走去。
邬乘愿坐在了最里头,还未等他坐下,司机便已经开了车,邬乘愿扶着最外面的椅子背将将站稳了身子。
后面几排,除了邬乘愿之外,没有别人。
邬乘愿打开窗户,任由海风吹进车厢,里面有点闷闷的,他有些晕车,尤其是坐在后排,更晕了,不得不打开窗户。
邬乘愿小臂支着窗台,看向窗外的沙滩和海,还是和上次一样亮晶晶的。
这个姿势太靠近车臂,口袋里彩虹糖瓶子有点硌得慌,他垂眸将彩虹糖拿了出来,攥在手心。
中午的风痒痒的,被扬起的发丝也跟着一起扎着眼睛。
邬乘愿捏了捏手里的瓶子,继续盯着窗外看。
昨晚失眠了一整晚,公交车颠颠簸簸,一会停一会走,时不时传来的报点声竟让人有点发困了。
邬乘愿眨了眨眼睛,从口袋里拿出薄荷水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这薄荷水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一点效果都不起,抹上去就跟涂了层清水似的,没一会的功夫便蒸发了,依旧困乏。
邬乘愿掐了掐自己的指腹,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可这海风太柔了,把他仅存不多的清醒给吹散成了颗粒,被海水所吞噬,一个不注意便闭上了眼。
他似乎看到了一把伞,不再是红色的伞,而是一把透明伞,季山豫经常为他撑的那一把。
布满苔藓的露天楼梯上,斑驳陆离,坑坑洼洼,水滴顺着两旁的屋檐往下直落,那把透明伞就孤零零地放在台阶最中央。
顶光从上洒下,透明的伞柄近乎白色。
明明雨是落到的水泥楼梯上,可这音听起来就像是一滴水从高处落在寂静的水面上一样,四周都是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嘀嗒声响连绵不断,越来越大,直到震得人一抖擞。
公交车前排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不知何时走的,待邬乘愿颤抖着身子,恍惚睁开眼时,前面便已经空了,此时整个公交车里仅有他一人。
邬乘愿怔了一瞬,一个惊醒往窗外看去,想要看看到了哪、自己有没有坐过头。
怎么就突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候睡着了……嗯?
看清外面的一刹那,邬乘愿以为自己还没睡醒,窗外竟然不再是海了。
106路公交车全程都是沿海的,不管去哪,只要在这条路上,都能或远或近看到海的,怎么只是不小心睡着的功夫,睁开眼就不见了?
不但不是海,还是一排陌生的街道,和岛城房子红黄绿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邬乘愿有些不可置信地咽了口口水,突然脑海里冒出来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他不会又穿回去了吧。
邬乘愿咬了咬嘴唇,皱眉往前看了眼,正是这一眼,发现面前座椅的颜色竟也变了,106路这趟沿海公交他坐过很多回,不可能记错的。除此之外,就连显示屏上的数字也从106变成了601。
心脏可以说是一瞬间泄气的,破裂却无声,无声却快要震耳欲聋。
邬乘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拿出手机,手指悬空按在开关键上好一会,闭眼一按,手机屏幕亮起,年月日和时间尽显眼前。
他果然又重新回到了上辈子……
怎么会这样?
邬乘愿还是不愿去相信,他有想过自己会重新回到这里,所以用尽一切时间想要去找到季山豫,可他现在还没找到,怎么就这么快回来了?
太突然了。
他只是闭了个眼睛的功夫而已啊。
怎么…就突然又回来了。
他还有金鱼要养、还有东西没拿、还没见到季山豫……
为什么就这么又回来了。
那他这一个多月的时间究竟算什么,难道又只是在欺弄他吗。
为什么。
邬乘愿彻底绝望了,他手指颤抖着躬下腰,想要伸手扶住额头,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顺着方向看去,发现那瓶刚买没多久的彩虹糖居然还在口袋里。
邬乘愿愣了一瞬间,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喘着气,伸手就往胸口摸去,直到手心被异物硌了一下。
还在。
季山豫留给他的东西还在。
“师傅,我要下车。”邬乘愿不想再继续坐下去,尽管周围的窗户都开着,可是他仍旧快要喘不过去。
他想下去,想离开这里,想重新回到十六岁的小梅雨。
邬乘愿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传开,像回声一般来回交叠,震得耳膜要发疼。
并没有人回答他。
“师傅,麻烦停一下。”邬乘愿扶着面前座椅的把手站起身子,心脏里头千根线牵扯着似的,只是轻轻一动,整个心脏便跟着骤缩,千万只手同时拉扯着一般疼痛。
牵一发而至全身,身子骨全都跟着无法动弹。
依旧没有回应。
车里只有他一个,车外车水马龙,喧嚣至极,却与他无关。
此时的他被分割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驶向未知地方的同时,却也将他与世界割裂开来。
邬乘愿眼角忽然弯了弯,重新坐了下来,不再挣扎。
他想起来了,这样类似的场景在自杀前夕他经历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不一样,可每一次却又都一样。
走马灯。
尽管每一次自杀方式不同,每次走马灯之后的结果却出奇地一致,无论如何都结束不了这条生命。
那这次也会这样吗。
还是会像以往那样梦醒之后浑浑噩噩地活下去吗。
邬乘愿身子忽然放松了下来,将头靠在椅背上方,抬头看着车顶,不知从哪照来的一束光,格外的晃眼,亮得眼睛有些疼。邬乘愿伸出胳膊,用小臂遮住了眼睛。
刺眼的光亮被手臂所遮挡,光照太强,就连腕骨都跟着变成了粉色,邬乘愿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第一次经历走马灯,是回到了小时候,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海边走啊走,脚踝都被磨出了血,可依旧不听使唤,只是一个劲往前,仿佛前面是天堂似的。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那叫走马灯,心里还是恐惧的。
后来自杀无果,走了一个又一个,那份昔日的恐惧早已灰飞烟灭,被海风所吹散,被沙砾所掩埋。
以至于此时的他对这已经见怪不怪,熟悉到就像是喝凉水一样,转瞬即逝。
一直等到腕骨的颜色从粉色变成黑色,邬乘愿才终于放下手来。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早已不抱有希望了,可方才走马灯消失的时候,他竟心跳加速了起来。
是期待。
是以往的他从未有过的情感。
“小同学,醒醒啦,怎么躺这睡着了?已经入秋了,会着凉的,快回家吧。”
邬乘愿还未完全睁开眼,便听到陌生的声音出现在耳畔。
他揉了揉刚睁开的眼睛,循着声源看去,面前说话的是一个老年人,背着光而站,邬乘愿看不见他的脸。
邬乘愿迷迷糊糊应了声,只是往四周扫了眼的功夫,老头便消失无影了。
他看到这是一个偌大的草坪,草根长得很高,也很软,躺在上面像是躺在被子上一样,偌大到完全看不到尽头。这会像是夕阳又像是落日,一片暖色光晕,草的绿色都快要被染成橙色的了,就连吹在脸上的风也是暖的。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但邬乘愿却听到一股小孩嬉闹的声音,空灵的童声来回回响。
“小皮球,架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
“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嘻嘻抓到你啦。”
“咕噜咕噜锤,咕噜咕噜叉,咕噜咕噜一个变成仨……”
这童谣仿佛有魔力一般,如同开了净化,无时无刻不在分散着着邬乘愿的注意力,越听越无法抗拒。
是走马灯还没结束吗。
邬乘愿只是分了个神的功夫,一抬头,见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朝他伸了过来。
“大哥哥,你要去好玩的地方吗。”看不清脸的小孩在说话:“和我一起吧?”
邬乘愿抬头想要看清,可无论如何却抬不起头来,身子也不听使唤往前靠近,甚至伸出了手。
“哈哈…哈哈哈。”
邬乘愿手还没有伸过去,面前那只手便突然变成了无数只手,童谣声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孩童的笑声。
明明身后就是大太阳,可全身却发凉。
邬乘愿恍然醒过神来,看着面前无数只向他扑来的手,他下意识往后退。
往后提,再往后推,一直往后退,直到后背碰到了什么,再无可退。
胸口苦楝子开始发烫,熟悉的气息从身后飘来,邬乘愿的思绪一点一点被拉回,那阵要命的歌谣和笑声彻底消失。
周围不再是望不见尽头的草坪,他也不再是碌碌无为的大人。
他还穿着校服,他还是记忆里的十六岁。
看着面前逐渐向自己靠近的影子,邬乘愿听到有人在对他说“别怕”“有我在”。
他转身,被护在怀里,皮肤接触传来的真实体温让他晃了神。
他红着眼眶转过头来,看到季山豫穿着和那天一模一样的校服站在他眼前,用温柔的声音继续对他说:
“邬乘愿学长,我能和你谈恋爱吗。”-
“季山豫?是你吗?”邬乘愿红着眼睑看去,季山豫和那些人一样是站在逆光方向的,邬乘愿看不到他的脸。
他颤抖着站起身,想要去触碰面前人的脸颊,手腕却在半路被抓住。
是季山豫握住了邬乘愿的手腕,放在他自己的面颊上,蹭了蹭。
邬乘愿瞳孔微微扩大,他发觉季山豫身上竟然没有那么凉了。
有温度了。
是正常体温的季山豫。
“是我。”季山豫握着邬乘愿手腕不放,在自己脸颊上蹭啊蹭之后,又伸出手指轻轻揉着邬乘愿的手心:“我在。”
邬乘愿抬头看着他,不久前还无神的眸子此时泛着些许亮光。穿到十六岁之后,无论哪次他和季山豫接近,哪怕离得再近,瞳孔里始终没有季山豫的影子。
今天却不一样了,他的瞳孔在一点一点看清季山豫,季山豫也在一步一步走进他的眼睛。
两人之间隔着的那层雾气渐渐褪去,季山豫的身影从模糊变得清晰,直到邬乘愿能够清楚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睛。
他确定就是季山豫。
邬乘愿忽然就笑着哭了出来,滚烫的泪珠顺着眼角往下流淌,薄薄的眼眶里涌满了泪水,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微光:“季山豫,你终于回来了啊。”
你怎么才回来呢。
眼泪流到嘴巴里,是咸涩的,像是喝了一大口海水。季山豫捧着他的脸颊,伸手替他擦掉那些积累已久的泪水。
“对不起。”
他将少年拥入怀里,轻轻按揉着他的脊背,用尽温柔去爱抚。
至于那天是夕阳还是落日,已经不重要了,有一个无比特别的人重新出现在面前,整个世界都跟着暗淡了下去。
索然无味的人生有这么一两个瞬间已是命运垂怜,邬乘愿运气不好,不敢奢望太多,怕想法一浮现在脑海,眼前的一切就会跟着烟消云散。
可此时上天却对他格外得好,让他拥有了不止这么一个瞬间。
邬乘愿将头埋在季山豫身前,紧紧搂着季山豫,不愿再去放开。
周遭渐渐变得温暖,那些索命的童谣声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潺潺虫鸣和树叶被风吹过留下的簌簌声。
邬乘愿睁开留有季山豫体温的眼睛,想要仰头做些什么,担心一松手季山豫又会离开,只好这样抱着,想了一会,忽而往季山豫左胸膛心脏的位置上吻了上去。
滚烫的。
砰砰直跳的。
邬乘愿察觉到此时季山豫心脏跳动频率比他的还要快。
咚。
咚咚。
“季山豫,你心跳好快……”
“嗯?”
季山豫忽然低下头,看到邬乘愿抬眸看着自己,伸出手指捏着邬乘愿下巴。
“很快吗?”
“嗯,很快,感觉会爆炸。”
季山豫眼里温柔泛滥,在邬乘愿又想要低头的时候,径直吻了上去。
酥酥麻麻的,像身体里忽然涌过一道电流,每个细胞都跟着亢奋了起来。
这个吻是久别重逢的吻,他等了好久。
邬乘愿被亲得有些迷神,眼角泛出的泪光不知是不久前遗漏掉的,还是被亲出来的。季山豫亲啄着他的眼角,将那滴因为他而流出来的眼泪吻了下去。
我喜欢你。
真的很喜欢。
紧绷了那么久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等到了缓解,邬乘愿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感觉脚下轻飘飘的一片。
他两条胳膊放在季山豫肩膀上,翕动着浓密的睫毛,乖乖仰着头,任由季山豫亲吻着自己。一刻也不肯眨眼,生怕一不留神,面前的一切都会消失不见。
“季山豫。”
“嗯?”
“你不会消失的对吧?也不会再离开我是不是?”
“是。”
不远处的太阳越来越远,光晕也跟着变得模糊,周围的一切似乎又在缓慢的褪去,两人的身影也在不知不觉间近乎透明。
“你要是又突然离开了怎么办?”
“不会的,以后再也不会了。”
“……”
“……”
“先生,你不下车吗?已经到终点站了。先生?”
邬乘愿朦胧着‘嗯’了一声,身后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硌的他腰疼。他下意识扶着一旁的东西,缓缓睁开眼睛。
“……这是哪?”
“601路公交车呀,你已经坐了一整路了,现在到终点站了。”
邬乘愿有点懵:“终点站?”
他不是上一秒还在和季山豫在一块吗,怎么又突然出现在公交车里了。
“我…睡着了吗?”不知为何,心里面一瞬间空荡荡的。
“嗯呢,从上车睡到了现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去医院吗?”
“不用了我没事。”邬乘愿伸手揉了揉额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车外走去。完全下车之后他抬头看了眼司机:“能问一下这是哪里吗?”
“乌樱路。”
乌樱路?
这个路名既熟悉又陌生,好久没有听到过,以至于再次听到时,邬乘愿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他往前走了没几步路,听到一阵吆喝声。
“茯苓糕,艮啾啾的茯苓糕,刚出炉的茯苓糕。”
邬乘愿顿在了原地。
茯苓糕,他想起来了。大学辍学之后搬过来的地方,那里街道的尽头就有一家卖茯苓糕的小摊。
邬乘愿抬头往四周看去,熟悉的建筑将他飘荡的思绪重新拉回,这里确实是他曾经住过的地方。
这是又回来了吗。
那季山豫呢?
邬乘愿后头看了眼,并没有看到季山豫。但这次不知为何,他并没有再像以往那般伤心,因为从刚才在公交车上醒来的时候,心里面便一直有一个念头在告诉他,季山豫就在不远处的地方,季山豫这次不会再消失不见。
邬乘愿捏了捏手心,循着记忆往前走去。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再不远处有个布满爬山虎的拐角,拐角处的路牌写的便是“乌樱路”,经过拐角,再往前走大概一百米就能回到家。
大概走了十分钟,邬乘愿果然看到那个熟悉的拐角。拐角旁有一家卖煤炭的店,邬乘愿经过的时候停了一瞬,他之前买的那箱煤炭便是在这里买的。
他停在这不是又想重蹈覆辙之前的想法,只是忽然觉得之前的自己有些好笑,妄想用一块煤炭来结束这美好的生命。
算了,不欺负以前的自己了。
以后无论如何,再也不会了。他要好好活下去。
这里和岛城不太一样,街道两旁苦楝树比较少见,几乎全是银杏和白蜡。
邬乘愿没走几步路,一片边缘泛黄的银杏忽然落在肩头。邬乘愿将其从肩膀上摘了下来,顺着轨迹仰头看去,发现树梢上挂满了青色的银杏果,有风吹来,簌簌作响。
立秋了。
邬乘愿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可真快,一眨眼的功夫,一个多月就过去了。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种充实感,是之前的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真的学会到了很多东西,也得到了很多,都是从前的他从未接触过的。关于自己,关于活着,还有…关于爱。这一切的一切,都和一个人息息相关。
“小同学,要买束花么,早上刚摘的,婆婆保证你在其他地方买不到这么新鲜的花。”接头一个载着满车花的婆婆喊住了邬乘愿。
花香交叠袭来,邬乘愿转身看去,各种各样的花尽收眼底,但他的目光却一眼被正中央那束吸引。
“婆婆,这是白雪山吗?”
“是呢,白雪山。”卖花的婆婆很是意外现在的年轻人竟然能认出来花名,左右看了看邬乘愿:“小同学,眼生呀,怎么没在这片见过你呢。”
“我刚回来。”邬乘愿道:“婆婆,麻烦帮我拿一束这个花。”
“好。”婆婆拿出花纸打包:“是要送人么?”
“嗯。”邬乘愿应着:“想送人。”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再次遇到。
“送恋人?”婆婆笑着问道。
邬乘愿接过包好的花束付了钱,没点头也没摇头:“现在还不是,谢谢婆婆。”
婆婆依旧笑着看向邬乘愿走远的背影,眼底的光像是看透了世间红尘。
梦里他在房间里点燃煤炭的时候,季山豫是在楼下银杏树旁,当时他看到的那束花也是白雪山。
那季山豫现在还会在那里吗?
还没走到楼下,邬乘愿便开始紧张了起来。
冥冥之中他觉得季山豫一定会出现,可是他却不知道季山豫还会不会记得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情。
要是季山豫忘记了,只有他一人记得怎么办?
这样的话,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又回到了陌生人之间吗?
邬乘愿抿了抿唇,有些不愿意这样。正这样思考着,余光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他立即反应过来,抬眸想要往前看,却见几个人挡住了他的视线。
“麻烦能让我们先过吗,我们是搬家公司的,这柜子有点重。”几个穿着蓝色员工服的工作人员冲邬乘愿弯了弯腰,一人一边扛着个大衣柜,完完整整挡住了邬乘愿的视线。
这里路太窄,此时被完全挡住,没有多余的路过去。邬乘愿有些着急,等了好几秒才侧着身走了过去。
那个熟悉的身影不见了。
梦里站在梧桐树下的季山豫不见了。
邬乘愿咬着嘴唇,紧攥着手里的白雪山,站在那颗梧桐树下往四周观望,一圈,两圈,无论多少圈,都没能再看到季山豫的身影。
四周都没有,那楼上呢?
其实楼上更不可能,楼上都是住家户,季山豫不住在这里,是上不去了。可这是邬乘愿此时唯一的希望,就在他抬头往上看时,余光看到楼道里一抹黑色。
邬乘愿怔了片刻,揉了揉眼睛,试着将那抹黑色看得更加清晰。
楼道里头有些暗,离他又有些远,再加上有行人从他面前时不时地经过,遮挡他的视线,在他完全看清的一刹那,心脏跳动地厉害。
邬乘愿忽然就笑了,因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季山豫。
“季山豫,你怎么在这,害得我好找,我差点以为你又消失了。”邬乘愿一把扑了过去,紧紧拥入季山豫怀里:“我在梧桐树下找你,一直没有找到。”
邬乘愿心脏跳的太厉害,格外激动,一时有些语无伦次:“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邬乘愿抱着好一会,说了很多很多话,就连声音里都带着些哭腔。
他等这一刻太久了,他差点以为自己又见不到季山豫了。
“你怎么不说话?”邬乘愿揉了揉发痒的眼睑,渐渐察觉到不对劲:“你怎么了?”
他抬头看着季山豫,发现季山豫看向他的眼神里似乎带着点茫然,像是…不认识他了、也不记得那些事情了。
“季山豫。”邬乘愿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伸出手指指着自己:“你不记得我了吗?”
看着季山豫依旧茫然的视线,邬乘愿嘴巴里面有些苦涩,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了。
他没想到,竟然会真的变成这样。
那这么多天的相处算什么?只是他说人痴梦吗。
身子僵在了原地,邬乘愿捏了捏指腹,薄薄的眼皮下垂着,青紫色血管清晰可见,浓密的睫毛也不再像以往那样翕动了。
“这个,送你。”邬乘愿把手心那束白雪山塞进季山豫手里,眼角微微抽动着。
他承认,是刚才自己情绪上头,把这个世界想的太好了。
左胸口处苦楝子微微发着烫,邬乘愿思考了片刻,伸出胳膊,把红绳从脖颈上摘了下来。
要物归原主。
“还你。”邬乘愿抬眸:“虽然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这个,但是这确实是你的。现在找到你了,还给你。”
邬乘愿把白雪山和红绳一同塞到季山豫手里,心里面闷闷的,想要回家。
他刚转过身子还没走半步,忽然被抓住了手腕。
下一秒,熟悉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邬乘愿学长,我能和你谈恋爱吗。”
这是邬乘愿第二次听到季山豫说出这句话,一字未错,他快要以为是幻听。
季山豫重新走到邬乘愿身边,将那条系有苦楝子的红绳重新戴到邬乘愿脖颈,忽然偏过头来笑了笑:“学长,你想…”
“谈恋爱吗?”
这次是不可能再听错了,因为邬乘愿眼睁睁看着季山豫说出来的。
“你……”这下换邬乘愿茫然了,思考了片刻,抽回手就要朝上走,耳朵和脸都红透了。
季山豫竟然在骗他,明明都记得,竟然还要骗他担心!最主要的是…邬乘愿信了,他以为季山豫是真的不记得,没想到竟然被骗了。
季山豫伸手从身后抱住了他,下巴抵在邬乘愿肩头,用脸颊轻轻蹭着邬乘愿脖颈:“对不起,我错了。”
这句话仿佛下了蛊一样,话音刚落入耳朵,邬乘愿就没有办法了,他是真的对这么一张帅脸生不出来气。
“为什么?”
“我没想骗你。”季山豫搂在怀里人腰上的手紧了些许,恋恋不舍:“我在这待了很久,忽然见到你有点不敢触摸,害怕把你弄疼了。”
是他的错,离开之前没有及时和邬乘愿说。
他知道小梅雨过去之后他就会离开,可是却没想到这么的突然,就在去找邬乘愿的路上,身子渐渐变得透明,毫无预兆,从16岁重新回到了21岁。
自从重新回到这里之后,季山豫几乎可以说是日日夜夜等在这里,怕不能及时看到邬乘愿回来,也怕邬乘愿受伤,他不能及时去安慰。于是便一直在这里等待着,一直等到再次看到邬乘愿。
邬乘愿被气笑了,眼眶也跟着红了:“我说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重新出现在你身边,你身子不好,我不想让你那么难受。”
“你怎么知道我会因为你离开而难过,世界上有这么多温柔的人,万一我不会难过呢。”看到季山豫箍在自己腰前的手臂,邬乘愿伸手抚摸了上去:“季山豫,你很自信啊。”
“嗯。”季山豫用另只手将邬乘愿抚摸着自己手背的手所覆盖住:“我想让你快乐。”
邬乘愿承认自己确实拒绝不了这般温柔的语气:“季山豫,你一开始和我说什么?”
“我能和你谈恋爱吗,邬乘愿学长。”季山豫说。
“你确定吗,想好了?”邬乘愿用指腹摩挲着季山豫的手背:“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人,上一秒还在高兴,下一秒就有可能瞬间悲伤。医生说我生病了,让我积极配合治疗,可我总控制不住自己这样。”
邬乘愿右手被夹在季山豫两手掌之间,体温透过薄薄的皮肤,一点一滴传递。
“如果你真和我在一起了,你可能会发现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邬乘愿。很多时候,我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会很累的。”
“我不会累的。”
他要是真的会累的话,为什么会十年如一日地去暗恋、去尽一切接触邬乘愿呢。
“从小时候见到你的第一面开始,你给我的感觉就和别人不一样。”季山豫忽然开口:“那时候我还小,说不出口这种感觉从何而来,经常想要去靠近你。你初中转学那三年,我也经常会梦到你,梦里的你会笑着摸我的头发,会拉着我的手和我说悄悄话,从未有人像你这样出现在我脑海里。那时候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也不敢去要你的联系方式,只敢一个人静静地回想梦里的你。”
大家都说,时间越久,梦里出现的人会变得越来越模糊。可是,邬乘愿不一样,季山豫梦里的邬乘愿非但没有变得模糊,反而更加清晰了起来。
“后来上了高中,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直到高一军训的时候,看到你穿着校服坐在苦楝树下。那时候我就在想,这是不是上天垂怜我,给我的一个机会。从再次见到你的时候开始,我就更确定了心里的想法。”
“我真的很喜欢你,真的很喜欢。”
“如果可以,希望学长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回家之后,邬乘愿冲了个澡,平日里一二十分钟就能洗好澡的他,今天却意外呆了一整个小时。
浴室内水汽袅袅,邬乘愿脑海里思绪杂乱。
他有想过季山豫对自己会有不一样的情感,却从未想过这份情感竟然出现的那么早。
他们现在的年龄只是二十一、二十二,按照季山豫说的大致换算一下,整整十年。
季山豫居然从十年前就开始对他有不一样的感情了……
邬乘愿倒吸了口冷气,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原来有一个人默默暗恋自己那么久。
他将水龙头开到最大,任由热水扑打在自己身上,他本想用这水来冲刷掉身子里突然间袭来的燥热的,哪承想,越淋越热,甚至还出了反应……
“!”
看着慢慢起来的位置,邬乘愿连忙拿过毛巾遮挡住,深深咽了口口水,脸上和脖颈上满是深深的红晕,知道的以为是在洗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干了什么不好的事。
怎么会突然这样……
他还从未因为脑海里想着一个人而出现这样的反应,不对,他并没有在脑海里像方才想季山豫一样去像别人。
此时的邬乘愿感觉全身都快要跟着沸腾了起来,一想起季山豫对自己说的话以及季山豫的脸和身上的体温,他就忍不住起反应。
这是正常的,是正常的,邬乘愿告诉自己。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邬乘愿,不要多想了。
不要多想了——!怎么又起来了!
邬乘愿实在是没办法了,他也没曾想到自己身子对季山豫的抵抗力竟然这么低,只好手心扶着瓷砖,慢慢蹲下身子,等着它自己慢慢软下去。
邬乘愿右手扶着墙,左手放在右肩头,滚烫的脸颊埋在左臂弯里看着面前的浴室。
他第一次觉得这浴室这么大,以前洗澡的时候他都没怎么留意过,怎么今天就突然感觉这么大呢,大到季山豫进来一块洗也绰绰有余……
“……!”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越来越偏,邬乘愿身上好不容易消下去一点的绯红,瞬间又烧了起来,比刚才还要红,仿佛下一秒就能熟透了。
邬乘愿连忙往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瞬间产生的痛觉这才将他偏到东南地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邬乘愿七点进的浴室,一直等到八点半了才扶着墙壁走了出来,简单吹了吹头发,浑身瘫软在了床上。
他侧着脸趴在枕头上,拿出手机打开和季山豫的聊天界面,划了又划,看了又看,打在输入框上的几行字删删减减,最后只剩几个逗号和句号。
只好扔掉手机,把整张脸彻底埋在了枕头里。
今天下午对于季山豫的表白,他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自己还没有想好,他还从没谈过恋爱,和蒋逸谈恋爱这件事只是传闻,他从未答应过蒋逸,只是这人一直死皮赖脸地缠着他,甚至当着学校全体师生的面出柜追求他,一缠就是很多年,但邬乘愿没有答应过,他对他实在没有那种感情。
洗澡的时候,邬乘愿已经想好了,他决定忍一忍,等实在忍不住了再联系季山豫、回答他表白的事。
这最低也得等个八九十来天吧。
结果当晚凌晨一点整,邬乘愿给季山豫发了消息。
【睡了吗季山豫。】
【要见面吗,现在。】
“怎么来的这么快。”邬乘愿发完消息,只是换了件睡衣的功夫,甚至连扣子还没系好,玄关便传来了门铃声:“你不会没回去吧?”
季山豫点了点头:“回去睡不着,干脆在楼下等了一会。”
“你疯了吧,一直待到凌晨一点?”邬乘愿连把人从门外拉了进来,倒了杯热茶递到季山豫手里:“你是觉得自己身子很强吗?”
居然在楼下站了这么久,现在已经不是夏天了,晚上的风还是很冷的。
“其实挺强的。”季山豫握着手里的玻璃杯看向邬乘愿。
“什么?”邬乘愿纳闷:“你没感过冒发过烧?”
季山豫点了下头,兀自应了声:“原来是这个意思。”
“难道还有什么意思?”
“没。”季山豫把手里的玻璃杯放到一旁餐桌上,毫无预兆靠近邬乘愿,忽然伸出来手,指腹轻轻擦过邬乘愿锁骨处的皮肤。
敲门声太过突然,邬乘愿一时忘了扣子还没扣好,脖颈皮肤露出白花花的一片,锁骨线条格外好看,一直绵延至肩头,小窝深得仿佛能容纳一汪泉水。
“扣子要扣好,会感冒。”
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按照平常,邬乘愿是不适应和人贴得这么近的,可今晚却不知怎么回事,甚至想要更紧一些。
在季山豫将要收回手的一刹那,邬乘愿忽然伸手抱住了他,将脸颊紧贴在他的身前。
“季山豫,谢谢你。”
“嗯?”
邬乘愿抬眸看着他,眉眼里带着笑:
“我说…”
“我们在一起吧。”
那晚是农历十五,天上月亮正圆,璀璨的星星比以往哪日都要多,照亮世界的角角落落。
窗户没有关紧,有风吹来,薄纱窗帘随之荡漾着。
客厅吊灯被关上了,借着月光,只能看清青瓷色地板砖上的人影。
不久前还是一清二楚的两个人影此时缓缓交叠在了一起,安静的客厅里带着些暧昧的吻声。
“怎么了。”
两人还是相拥的姿势,只不过季山豫的腿抵在了邬乘圆两腿之间。
两人只是接了个吻而已,邬乘愿便已经快要喘不过气了,季山豫伸手给他轻轻揉着背,这才慢慢能吸气了。
邬乘愿夹了夹腿,两个大腿根在季山豫腿上蹭了几下,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呢喃,脸红到:“有点疼。”
季山豫捧着面前青年的脸,吻着邬乘愿鼻尖和下唇瓣的小痣,眼眸深邃:“我帮你揉揉?”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不知道能不能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