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夺弟妻 > 17、第 17 章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玉珍公主事后回过味来,也觉着自己方才太过冲动,平白惹来好大一个麻烦。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索性坦然面对,撸起袖子,认认真真开始张罗马球队的人选。

    她自己自然是占一个名额的,如此便还需再凑九个人。

    此番春猎随行的命妇贵女不在少数,也颇有些击鞠好手,听闻玉珍公主要组队打马球,一个个或是手痒难耐,或是想趁这机会在公主跟前讨个好脸,纷纷登门自荐,积极性颇高,可等听明白对手是谁,了解了比赛的来龙去脉后,又都面面相觑,一个接一个地哑了声。

    凑来凑去,也只勉强凑出八个人,还差一个死活填不上。

    玉珍公主急得直挠头发,险些把自己的脑袋薅秃。

    温颂宜于是毛遂自荐。

    她球技虽算不上精湛,但好歹有几分底子在,接下来几天加紧练练,未必不能派上用场。正儿八经的主力是指望不上了,但帮忙传个球,打个下手,总归还是够用的。

    想着她今日的遭遇,玉珍公主心里一阵过意不去,希望她能好好休息,不要再掺合进这么危险的事,可自己又实在凑不齐人,只能点头答应,抱着温颂宜又是道歉又是感谢,恨不能将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她当谢礼。

    再去想那些孬种,她心里越发火大,直嚷嚷着等比赛结束,定要找她们好好算账。

    人员敲定,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操练。

    温颂宜骑术与球技皆逊于旁人,自然不敢有半分懈怠。白日里跟着队伍一块练完了,她又主动多留下半个时辰,在场上练习驾马挥杆。

    照夜白性子太烈,玉珍公主怕她再出事,特意替她换了一匹青骢马。

    那马性子温驯,既不会像照夜白那般动不动就撂蹶子,也不会叫骑手觉得拖沓笨重,耐力又足,正适合打这种耗神费力的持久战。

    几天磨合下来,温颂宜已和这匹青骢马达成十足的默契,加速、折返、急停转弯,都不在话下。

    只是这接球的配合始终差着半拍。

    不是马跑得太疾,她还没来得及挥杆,球便擦着杆头滑过去了;就是她摆好了架势严阵以待,马却慢悠悠地没赶到地方,来来回回练习了数十次,仍旧磕磕绊绊,踩不到点子上。

    明日比赛就要正式开锣,若以眼下的状态上场,少不得要给全队拖后腿,温颂宜心里不由焦躁起来。

    玉珍公主安慰她:“没事的,突厥人球技厉害,我也不是吃素的。哪怕你全程一个球都接不着,我一个人也能把她们打得满地找牙。你若实在不放心,今日我就留下来陪你练,从头盯到尾,保准把你教会!”

    蒋南峥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得了吧,就你那炮仗性子,能撑住半个时辰我跟你姓。别到时候人家汗还没出,你就嫌闷先跑没了影。”

    玉珍公主一拳捶在他肩头,“就你会说风凉话!你这么能耐,怎么不自己过来教?”

    “诶——”

    蒋南峥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摇摆,“人贵在有自知之明,马球这事儿,我的确不如公主您厉害,认输认输。不过嘛……”

    他嘿嘿一笑,目光悠悠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男人,“李家兄弟的马球,京中可是赫赫有名。二少夫人守着这么块金疙瘩不用,反倒去求旁人,岂不是捧着金碗讨饭?多可惜啊。”

    温颂宜眼皮一跳,下意识转过头去,正撞上李从嘉看过来的目光。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双眼今日格外黑沉,眼尾微微耷拉着,像淋了雨找不到家的小狗,瞧着竟有几分可怜……

    她心口没来由地蹦了两蹦,慌忙别开脸,抿着唇,不吱声。

    自打那天清晨在营帐里闹了那一场,两人已整整七日不曾说过一句话。

    哪怕那天她接连受了两场惊吓,他特地去御帐前替她延请太医,她也只是淡淡一点头算作道谢,再无多余神色。

    说她小题大做也好,爱使性子也罢,她通通认了,横竖她就是在生气。

    凭什么次次都要她先低头?凭什么他可以高兴了便靠过来,不高兴了便抽身退开,来去自如,全然不顾她的感受?

    就算他是失忆,也不能将她当做他案头上一件随取随弃的摆件吧?

    而那厢李从嘉自然是乐意帮这个忙的。

    他虽不擅长和姑娘家打交道,也时刻谨记着两人之间的分寸,不敢逾矩半分,可他到底不是木头,知道什么叫物极必反,再这般僵持下去,别说他了,连子游都要被她恨上。

    这几日,他也一直在想法子缓和关系,奈何她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他。

    眼下蒋南峥递了梯子过来,他自然不愿错过。

    只是她不点头,他也不好自顾自地往上凑,只能站在原地,捻着菩提珠,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透着股不自在,活像一个头回上花轿的媳妇,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蒋南峥低头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心里翻来覆去地感叹,你小子也有今天!

    但好歹兄弟一场,该搭把手的时候也不能撂挑子,于是两手一拍,替他们拍了板:“那便这么定了。今日训练完,让李公子留下,专程陪他夫人练接球。明儿马球赛能不能赢,就全看李公子的本事了!”

    *

    李从嘉在马球上的名声虽不及他胞弟李从心那般响亮,可论起真本事,却远在胞弟之上。

    早年父亲尚在人世的时候,他无需扛起国公府的重担,也曾是个鲜衣怒马的“纨绔子”,马球、捶丸、蹴鞠……他无一不通,无一不晓。后来虽多年不曾碰过球杆,可在军营中磨练出来的一身骑射功夫,却让他的击鞠之术愈发凌厉果决,出手即是绝杀,寻常人根本防不住。

    让他来指点温颂宜,绰绰有余。

    不过寥寥数语,他便将温颂宜接球时的错误姿势,和多年积攒的坏习惯一一指出来,连挥杆时肩膀应该下沉多少,他都报得精确无误,跟拿尺子在她身上量过似的。

    在他的指点下,温颂宜接球的准头肉眼可见地上涨,十次里有七八次能稳稳接住,连带着挥杆的姿势都利落了不少。

    “便是这个感觉。你已经摸到关窍,接下来只消多练几遍,把熟练度提上去,便不会再出岔子。突厥人虽比咱们更擅马上击鞠,却也不是铁打的不败之身。你只管稳住心神,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到位,不给她们留可乘之机。时间拖得越久,她们就越容易急躁,一旦阵脚乱了,你们反攻的机会自然就来了。”

    李从嘉站于场边,一边提点,一边挥杆击球。

    鞠球以一个极为刁钻的弧度飞旋而出,径直朝着和温颂宜完全相反的方向掠去。

    青骢马迅速掉头,在风中疾驰。温颂宜随之压低身形,胸脯紧贴马背,眸光牢牢锁住那颗来势汹汹的鞠球,待它逼至跟前,猛地横臂发力。

    “噔!”

    鞠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入球框。

    李从嘉眼底浮起笑意,不加掩饰地夸赞她:“做得很好。”

    温颂宜长长吁了口气,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总算松动了几分,见他还立在原地,不由疑惑:“你不上马跑一跑吗?”

    ——不光是现在不跑,整场春猎下来,她就没见他碰过马。

    这可真是奇了。

    从前每逢春狩,他恨不得天不亮就窜进林子里,撵兔子追狐狸,不把自己折腾到精疲力竭,绝不收手,怎么这回这般安分了?

    李从嘉眼神闪了闪,淡淡摇头,“遇到些事,就戒了。”

    温颂宜心尖一颤,立时便想起他在蜀中遭遇劫匪那桩事来。

    是了,若不是经历过什么惊天变故,一个爱马如命的人,怎会连马背都不愿再沾?

    看来那场劫难对他的影响,远比自己料想的还要深重得多啊……

    温颂宜不自觉攥紧缰绳,胸口一阵闷闷地发疼,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攥了一把。

    李从嘉只当她是累了,问她要不要回去歇息。

    她摇了摇头,“还是再练一会儿吧。我这手还生得很,明日要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露了怯,丢的不光是我自己的脸,还有大宣的颜面呢。”

    他却道:“练习讲究张弛有度,一味苦练反倒不美。你午膳本就用得少,再这般硬撑下去,不等明日开赛,今晚怕就先熬倒了。走吧,实在放心不下,明日我早些起来,再陪你打一阵便是。”

    温颂宜回头望了望空荡荡的球场,心里仍有些犹豫,可到底松了缰绳,没再坚持。

    *

    早间来的时候还是晴阳万里,眼下回去,日头已收束光芒,缓缓沉到山脊后头去。

    两人踩着霞光,并肩往回走,不说话,不远离,也不靠近,衣袖在晚风中轻轻飞卷、缠绕,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却始终不曾交叠。

    温颂宜垂眸看着,脑海里如走马灯般不停回放着这段时日以来的一幕幕。

    摸着良心说,她夫君虽然失忆忘记了她,待她却着实不算差,又是帮她讨回嫁妆,又是救她于危难,身旁也没什么莺莺燕燕,称得上是个难得的模范丈夫,放眼整个长安城,也是排得上号的。

    她应该知足。

    即便这辈子他什么都想不起来,能这样和他相敬如宾地过完一生,也是一桩不错的姻缘,不知多少人要羡慕得红了眼睛。

    可她偏偏就是说服不了自己。

    曾经那样炽烈滚烫的人,许过她那般浓烈到毫不遮掩的爱意,只要尝过那样的甜,谁又能甘心退回如今这般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的寡淡里?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将两人间那层无形的寒冰凿开一道缝……

    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也是这时,地上的影子忽然动了,她的手也被毫无征兆地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