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那寒光快得像惊鸿闪电, 直劈李百户面门。李百户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慌忙向后急退,鬓角那缕白发瞬间被刀气削断, 飘飘悠悠落在了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向鹿冷喝一声,伏在马背上的身子猛然弹起, 方才还虚弱不堪的模样半分不剩,握着刀柄的手稳得像钉死的铁桩, 沾着血的长刀劈出去, 直接劈翻了最先冲上来的两个小兵。
“好你个狡诈的向鹿!居然敢装病骗我!”李百户又惊又怒, 抽出腰间佩刀格挡, 刀刃相撞溅起一串火星,“你就不怕我把你杀了这么多同袍的事捅出去?让姓薛的治你一个私斗残杀的罪名!”
向鹿手下力道丝毫不减,刀刀逼得李百户连连后退, 声音冷得像积年不化的寒冰:“那也得你有命去捅才行。”
李百户身后还有瘦总旗和一些小兵,但众人加起来都抵挡不住向鹿两招。
李百户见状气得心口发疼,一分神就被向鹿一刀劈在肩膀, 半个身子瞬间瘫软下去, 鲜血顺着衣摆汩汩流到地上。
向鹿眸光如寒冰, 举刀欲杀之。
“住手!”
谁知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颗石子飞来将向鹿的刀锋击偏了半寸。加上李百户逃命似的扭动,向鹿的刀狠狠劈进了地面。
向鹿闻声看去, 是薛佳期急匆匆跑来了, 她一脸惊恐地看着杀神附体的向鹿:“你、你你……你!你这是在残杀上级!向鹿你疯了不成?!”
向鹿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刀刃在尘土里微微震颤,她侧过脸看向薛佳期,声音依旧冷硬:“你也找死?”
李百户咬着牙撑住半边身子,拔高声音朝着薛佳期喊:“薛副先锋!你快叫人过来拿下她!向鹿她反了!她真的反了!”
薛佳期冲上去展臂挡在李百户的面前, 却又被向鹿看死物的眼神震住,说话心虚起来:“向鹿你!你不是……吗?”
向鹿闻言眼眸微咪,“不是什么?你很失望?”
应当是很失望吧,本以为可以见到她的尸体,结果匆匆听见了她平安回来的消息。
“我、我……”薛佳期有些不敢对视向鹿的眼睛,正在她左支右绌之时,于她来说犹如天籁的一道声音终于传来。
“向鹿与李百户二人私自斗殴,其中向鹿更是以下犯上!立刻拿下!”一道威严又熟悉的女声传来,随之响起的就是团团而起的士兵脚步声。
向鹿立刻抬头看去——是薛百户。
她和向鹿遥遥相望,眼看着向鹿顷刻之间就被擒拿,面色冰冷,似是看着毫无相干的一个陌生人。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向鹿身负重伤。
她干脆束手就擒,再冷眼瞧着昔日对她殷殷关切的薛百户假惺惺地朝身边的千户请罪:“还请千户赎罪,是属下御下不严,竟是出了这等败类。属下一定将之严惩!”
败类?
向鹿听得心下想笑,面上却是严霜寒冬,再冷眼瞧着薛百户身边的游大姐朝她走来,压低嗓音质问她:“我妹妹呢?她在哪里?!”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向鹿冷眉一挑,望进对方焦急的眸子。
没想到薛百户来得这么快,定是少不了这个游大姐撺掇劝说的本事。
看来游氏姐妹感情不浅。
思及此的向鹿眸光微深。
“唔!”向鹿的小腿被狠狠踹了一脚。游大姐阴沉一笑,压低的声音咬牙切齿道:“现在不说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快!将罪犯压入地牢!”游大姐提高了音量喊道,毫不客气的直接给向鹿定位成罪犯,恨不得立刻马上就将向鹿判成死罪。
向鹿又被踹了一个踉跄,和同样被五花大绑的李百户一同被押了下去。
……
地牢昏暗,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直往鼻腔里钻,石壁上渗着滴滴答答的冷水,落在向鹿肩上的旧伤上,激得她闷哼一声。
捆在手腕上的麻绳浸了盐水,勒得骨头生疼,她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闭着眼梳理方才的种种——从她出营遭遇截杀,到李百户门口等待,再到薛佳期突然冒出来阻拦,最后薛百户带着人准时赶到,这每一步都像是算好了,就等着她钻进来。
真是步步算计,各自为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但又合作谋她。
想来李百户敢孤身来刺探她,本就是吃准了薛百户会来收尾,就算她赢了李百户,也落不下一个好下场。
以下犯上残杀同僚的罪名,足够让她掉好几次脑袋。
而那薛百户往日里对着她嘘寒问暖,一口一个好孩子叫着,原来全都是做出来的假象,真正的刀子,早早就藏在了背后,就等着找准机会捅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牢门前,铁锁哗啦响,借着透进来的微弱火光,向鹿抬眼看见游大姐走进来,语气森然:“向鹿,你就算硬气,也挨不过几日,这里潮冷,你本来就有伤,何苦呢?只要你说出我妹妹的下落,我求求薛百户,给你留个全尸行不行?”
向鹿抬眼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溅在游大姐的鞋面上,声音沙哑却依旧锋利:“你妹妹早被我扔去喂野狗了,想要尸骨,自己去乱葬岗刨吧。”
游大姐脸色瞬间铁青,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向鹿脸上,打得她嘴角溢出血来。
“你找死!”游大姐又狠狠踹了向鹿的肚子一脚,道:“李百户已经被安然无恙放出去了,你一个人孤立无援,你以为你就算在这里熬死了又如何?罪状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你就算死了也不过就是用你的指头盖个手印而已。”
她继续游说:“不如你乖乖告诉我妹妹的下落,我还可以暗中运作一番,百户大人只是想要你的功劳,没说一定要你的命。只要你配合,我就保你一命,如何?”
地牢里寂静无声黑暗无光,只有墙壁渗透的水滴混着血水滴落的声响。
向鹿似是有所意动,“哦?罪状在哪,我看看。”
她倒是想看看,这群人给她准备了什么罪名?
闻言游大姐以为她开窍了,满意地笑笑,好整以暇地掏出罪状,贴心的给向鹿念了一遍。
整篇罪状写的言辞凿凿、痛心疾首。但总结起来,罪状有三:
第一,向鹿战场上指挥有误,差点中计导致全军覆没;
第二,是薛佳期带兵力挽狂澜,但向鹿欲夺功劳竟然残害同袍想要杀人灭口;
第三,这一切都是向鹿早早便计划为之,早在出任先锋一职之前,就意图贿赂薛百户徇私,幸而百户刚正不阿,此事有白虎皮为证。
“呵……”向鹿听完粲然一笑,真真是可笑之极。这封罪状不仅是将功劳全数夺去,更是把所有刺杀的人命都给她安好了黑锅。
颠倒黑白、贼喊捉贼!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向鹿双瞳漆黑,她的目光开始在游大姐的脖颈上流连。
游大姐念完之后轻轻拍了拍纸张,问:“怎样?听清楚了就签字画押吧。你放心,我答应你的都——”
话还没说完,牢房外有人打断道:“千户召见向鹿,即刻提审!”
“千户?”游大姐吃惊。这一切不是薛百户在运作吗?怎么千户忽然要见向鹿?
但是根本等不及她出言阻拦,来人直接进来,将向鹿带走了。
铁门哐当一声重新关上,地牢又恢复了死寂,只有向鹿被人带着,脚踝上的镣铐在地上拖行,哐啷作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向鹿心下哂笑,不知道这个高高在上的千户大人又作何算盘?
她走出地牢的那一刻,瞥见了地面上灿烂的阳光,金光刺眼。
不知道沈棠那边如何了。
————
林青松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醒来时就到了这个雕梁画栋的地方,睁眼便是铺得平整的万字纹地毯,整个人在上面挣扎却不闻半分声响。
前面临窗搁着一架黑色的木床,玄色织金纱帐半垂,帐钩是亮眼的赤金。墙角熏炉里飘出淡淡的沉香,烟丝绕着窗边悬着的灯笼缓缓流转。
这是个高官的宅邸,而他自己依旧被五花大绑的丢在地上。
林青松挣扎的想要起身,却牵动了脖子的伤势,疼的他动作一滞。当时他被一手刀重重劈晕,也不知道过了几天,这伤势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是更加严重了。
这时候他又听见外面的说话声,立时屏住呼吸仔细听去,生怕错过了什么。
外面说话的似是两个声音洪亮的女子。
“哎,也不知道咱们李百户从哪里弄来这么一个绝色?实在是看得我心痒痒啊!”一人忍不住说。
“去你的!你心痒痒?”毫不留情地反驳,“自然是等到咱们李百户回来享用了再说!听说明日就回来了……”
“哈哈,自然自然……”先那人搓搓手,□□道,“不过咱们李百户对男人向来大方,像这种青楼货色,本来就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年纪还大,也就身段脸蛋还算看得过去的货色,咱家大人向来都是玩玩罢了!等过瘾了不就赏给咱们了么?到时候咱们……嘿嘿!”
污言秽语,房中的林青松早已听得瑟瑟发抖,死死咬住勒紧自己嘴巴的麻绳,指节因为攥紧而泛出青白,胸口气得起伏不定。
他很怕。他怕自己即将的遭遇,更怕向鹿如今不好。
听着绑匪的官职是百户,他只怕他的小鹿已经不测,这些人才这般肆无忌惮的算计她的家奴。
可他动弹不得,连开口骂人的自由都没有,只能任由那肮脏的话语往耳朵里钻,屈辱和愤怒像毒蛇一样缠上他的喉咙,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林青松奋力挪动身子蹭到墙角,想要借着墙面撑起身体,绳索却越勒越紧,粗糙的麻绳磨破了手腕的皮肤,温热的血顺着小臂慢慢往下淌,浸透了衣料,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暗褐色的印记。
他想要磨断绳子,但更让他绝望的是他又一次闻到了软筋散的迷香味……
他下定了决心,真到了那一步,他便去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门轴吱呀一声响, 身穿千户绯色飞鱼服的女人从屋里迎出来,玄色腰带上绣着的飞鱼纹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脸上却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眼角的细纹随着笑意弯起来,完全是一副温厚长者的模样, 半点没有锦衣卫上官该有的凌厉。
向鹿心下稍凛,堂堂千户竟对她如此热络?事出反常必有妖。
“向总旗, 几日不见, 委屈你了。”千户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抬手比了个请的姿势, 指尖玉扳指泛着温润的柔光,“地方偏了点,但是清净, 没人打扰,咱们好好说说话。”
千户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的戒备,笑着走上前, 竟亲手拂开她囚服肩头上沾着的草屑, 动作自然得像是对待自己手下得力的亲信:“今日我才得空详细问询了番你的这个案子, 实是心痛难当、心存惋惜啊。”
她侧身引着向鹿往里走,烛火把屋子照得透亮,梨花木圆桌上摆着四凉四热, 中间焖着一罐子热气腾腾的羊肉, 酒香顺着热气飘出来,都是上等的好酒,“你在边境这三年,带队端了三伙鞑子,连斩对方三个佐领, 这份本事,整个锦衣卫找不出第二个来。这么好的一把刀,就这么被人构陷,我这心里头,真是说不出的可惜。”
向鹿跟着她慢慢走,铁链拖在青砖地上,划出细碎的声响,她始终垂着眼,没接一句话。从头至尾,她不过是奉命行事,谁能想到最后竟然要抢她一个小总旗的功劳,再推她出来顶罪?
千户等她坐下,才跟着笑着坐下:“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好好的军功在身,到头来被人陷害成了阶下囚,换谁都不服。说句僭越的话,当初要是你跟的人是我,断断不会让你落到这个地步。”
她提起桌上的银酒壶,给向鹿面前的白瓷酒杯满上,酒液满到杯口,泛着清澈的光,酒香扑面而来,“我这人向来爱才,你这样的人才,埋没在牢里烂掉,不如跟着我干,我缺你这么一把能砍人的快刀。”
话说到这里,拉拢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摆到了台面上,向鹿终于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千户带着笑意的脸上,这女人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年,早成了浸油的老猪皮,滑手得很。千户依旧保持脸上的笑意,眼神却是深不见底,谁也摸不透她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向鹿动了动被铁链扣着的肩膀,声音依旧冷得没半点温度:“千户抬举,我是戴罪之身,担不起。”她总共没说超过十个字,说完就又垂下眼,抿紧了唇,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千户也不恼,反而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笑着摇头:“向鹿啊向鹿,你就是这点太死心眼。什么叫戴罪?罪名是别人给你扣的,我能给你摘下来。”她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我知道你不信,好好的,为什么会有人从天牢里捞一个被人陷害的罪臣出来?可你想想,你今年才十七,一身本事还没施展,就这么死了,不可惜吗?我给你一条生路,你难道还非要往死路上走?”
向鹿的指尖动了动,扣着铁链的指节松了一点。她佯装意动,皱了皱眉,终于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依旧干涸沙哑:“千户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千户眼睛一亮,知道这话终于说说动她了,有想法就好办事。于是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端起自己的酒杯,举到向鹿面前:“我的意思很简单,我能洗了你身上莫须有的罪名,官复原职都不是不可能。”
她晃了晃杯中的酒液,酒花轻轻晃着,“当然,你以后必须一心一意做我的人,另外,也有点别的条件。”
终于要说到正题了,向鹿开始有了兴致。
向鹿抬起眼,这一次目光直直落在千户脸上,烛火跳跃着,映得她眼底的冷冰碎了一点。
于是向鹿抬起被铁链锁着的手,将面前那杯满当当的酒端了起来。一仰头,把一杯酒尽数灌进喉咙,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一直烫到心口。
她眯了眯眼,看着对面笑意盈盈的千户,“不知道有何条件?千户不妨说来听听。”说着向鹿将空了的杯底向对方展示,表示自己谈下去的诚意。
千户满意一笑,说:“今日之祸,无非就是薛百户想要为自己的侄女铺路。想来也容易理解,毕竟薛佳期从小就没了母父,算是她一手带大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她边说边看向鹿的脸色,却发现提起薛氏姨侄时向鹿的脸色竟是分毫未变,既无恨意、也无焦急。她在心中暗叹此女城府极深,只好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再怎么望女成凤也不该陷害她人才是。我有一计,不仅可以恢复贤侄你的清白、夺回你的功劳,还可以让她们姓薛的二人自食其果!”
“哦?是何妙计?愿闻其详。”被叫做贤侄的向鹿嘴角微勾,饶有兴致的看过去。她倒确实好奇这个只有两面之缘的千户,能够说出什么为她设身处地的言论来。
“贤侄你想,现在她们要你认罪,不若我们将计就计。你听话认罪,让她们坐实了夺人功劳、坑害忠良的罪行。我悄悄保你一命,带到她们春风得意之时,我们将他们揭发,拉她们落马!”千户极具有鼓动性的游说,“她们不就是想要权力?那我们便让她们永不可翻身,岂不快哉?”
看着眼前千户又给她倒了满满一杯酒,向鹿却没急着喝,干哑的声线问:“哦?不知道千户如此这般为我帮我,有何好处?”
“我何须好处?我不过就是看着人才被如此埋没陷害,实在是心痛难当、心下不忍呐!”千户痛心疾首状,还不忘拿出一张检举书,上面书写着薛氏二人的种种罪行,只需要向鹿签字画押。等时机一到,这份检举书加上向鹿和千户这两个活生生的证人,便可以一举拿下薛氏一族。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令人作呕。
话已至此,向鹿不欲继续和她兜弯子,冷笑道:“明人不说暗话,你若是单纯惜才之心,现在便可帮我。何必等到她们事成之后?您说的话天花乱坠,若是还不肯交底,向鹿恕不奉陪了。”
眼看人要走,千户只好拉住,好言相劝:“别急着走啊,你看你,真是年轻性子急。”
千户顺势按住向鹿的手腕,语气亲热,力道却稳得像钳子扣住了脉门,“我跟你说实话便是,我膝下有一女,年纪与你相当,明年她就要参加武举了。实不相瞒,这北辖区的位置我想给她留着。你放心,到时候你只要帮我拉下薛氏,我保你官升三级,这小小百户又何足挂齿?我绝不食言。”
向鹿垂眸看着她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嘴角那点冷意漫得更深。真是可笑,可笑之极。
她没想到这锦衣卫,竟是腐坏至此?从上到下,小到小旗小兵,大到千户甚至更上,竟然都是如此相互算计、争夺抢功。
也真是不枉百姓们都骂她们锦衣卫爪牙走狗、吃人血肉了,现今看来都是实话。
看着千户期待的眼眸向鹿实在倒胃口,转身欲走。
千户立刻变脸,语气冷然;“姓薛的已经知道你来见我了,你以为你回到牢里去还能在她手里保住一条命吗?”
“你在威胁我?”向鹿挑眉。
千户微笑:“我是在为你权衡利弊呀,贤侄。”
这张皮笑肉不笑的面容,看的向鹿心头火起。
看向鹿不肯妥协,千户“啪”的一声摔了杯子,门外闻声而动。顷刻之间便呼啦啦涌进来许多手下,都对着向鹿拔刀相向。
“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只能把你的命留在这里了。”千户一个挥手,众人纷纷朝向鹿攻来。
千户继续口出狂言:“你安心去死吧,相信你的仲父也会和我们一起‘感激’你的!哈哈哈哈……”
闻言哗啦一声,铁链被向鹿用蛮力挣开半截,她借着桌椅猛地往后一撞,硬生生撞开扑在最前的两个锦衣卫。
“你什么意思?!”向鹿瞳孔巨震。
千户看着向鹿左支右绌、难以应对,一边淫//笑道:“多亏了李百户的提议,我原本是想将你家里的人也全都一了百了的,但是你放心,他现在很安全。唔……不过嘛,就是恐怕他还一心以为是你把他献给我们的。这算什么?卖主求荣?”
赶尽杀绝,不外如是。
千户的笑声像是粗硌的刀,将向鹿沉静的心砍乱了。
“你们沆瀣一气,该死!!”
向鹿攥着断铁链的手往前挥,锋利的断口直接划破了面前人的颈动脉,鲜血喷了她半张脸,她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宛若恶鬼索命。
随即向鹿又趁机夺过一把刀就直直劈向门口,拦住退路的人没料到一个带锁的罪囚能这么能打,瞬间就被劈翻了好几个。
千户脸色沉了下去:“废物!”她猛地起身拔出腰间佩刀,亲自踩着满地血痕往向鹿攻去。
向鹿挡下一刀,背抵着门板,将刀刃拄在地上喘了口气。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声震天响,是院门直接被砸塌了。紧接着有脚步声飞速掠来。
向鹿朝外瞥了眼,是满目的灿烂金光,是沈棠带人来了!
她沾血的脸扯出一个勾人心魄的笑容,对着千户抬了抬下巴:“那就来试试,看今天死的是谁。”
……
只见沈棠迎面赶来,焦急的面容在看见向鹿安然无恙时笑开了花:
“不错啊向鹿!幸好你没让我收尸,不然我笑话你没本事,笑一辈子!”
————
郊外羊肠小路上,向鹿及沈棠带人飞奔在山野上。一行人有二十多三十人,向鹿带来北辖区的人手,竟然全数出现在了这里。
是她安排沈棠暗中运作的,沈棠自那日中计起,回去打扫战场就再没回来,众人皆以为她被零落的散兵打杀阵亡了。倒是不知道她的本事如此大,连带着二十多人一起带走了。
只怕北辖区的人发现真相,正气得仰倒吧。
“哎、总旗,哦不对,向鹿,你现在不是总旗了,是罪犯哈哈哈……”沈棠心情很好似的晃荡着自己的长刀,问,“你说咱们的名字会不会出现在通缉榜上?”
身后众人均在马上,闻言纷纷应和:
“咱们奔波半辈子,也算是出名一回!”
“哈哈哈……说的是!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总旗放心,咱们是心甘情愿跟着您干的!哪怕是做个山匪,咱也不怕被人家戳了脊梁骨!”
“就是!那档子贪官腌臜的货,咱们不奉陪了!”
向鹿微微一笑:“对!咱们不奉陪了!”
看着大家心态良好,向鹿心中稍稍一松。因为恐怕大家留下来也是一死,毕竟她们刚刚杀了千户,若是怪罪下来,算她们造反也不是没有可能。
山间微风拂面,吹走了糟心的人和事。
向鹿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沈棠已经查清楚了林青松他们的下落。
“大伙说的是。管她的呢!”沈棠一拍马屁股,“走咯!咱们救美郎君去!”
引起一阵哄笑,分明众人是在山间逃命疾驰,却因为二人的对话,颇有种洒脱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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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百户私宅。
在柔软的地毯上,躺在地上的林青松连指尖都抬不起来。手腕上还留着前几日粗绳勒出的青紫痕迹,像丑陋的蛇盘踞在苍白的肌肤上,更加衬得他脸色愈发惨白如纸。
前三天缠在手腕脚踝的粗绳早换成了软锦缎,今天给他停了迷香,又灌下温热的蜜粥,使他恢复了些许体力,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林青松在忐忑害怕中度过了大半天,就在他积攒了力气奋力解开自己时,李百户一脸笑容地走进了房间。
李百一进门看他恢复了力气很是满意,但立刻便掐着他的下巴将一粒滑溜溜的药丸喂进了他喉咙。
药味顺着舌尖爬进五脏六腑,没半柱香的功夫,林青松便像是泡进了滚汤里,热得发颤,连呼吸都沾了黏腻的湿意。他认出来了,这是助//兴的春//药。
他恨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体,明明心里厌恶到了极点,却被这该死的春//药控制着,泛起阵阵羞耻的潮热。
李百户的手粗粝,带着常年佩刀的铁腥气,顺着他敞开的领口摸进来,捏得他脖颈一侧猛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小美人,”李百户的笑里裹着迫不及待的贪欲,“花魁头牌,我花了那么大功夫把你从东辖区绑出来,可得让我好好尝尝味道。”
林青松偏着头躲开,喉咙里滚出细碎的气音,不是动情,是恨得发抖。
药劲凶猛,使得他头皮发麻,身体不受控地泛起潮热,整个人都不自觉地轻颤,这反应让他差点呕出来。
对着这个令人作呕的女人,他竟然会被逼出反应。
他对这个毫无反击之力的自己更加作呕。
恶心的感觉顺着喉咙往上翻,他咬着舌尖,血腥味使他暂时清醒,心底却只剩一片冰凉的厌恶。
他怎么就这么脏,被人随意捉弄、吃点东西,都能生出这种不堪启齿的反应。
寻死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青松趁着李百户解他腰带的空隙,猛地攒了浑身力气往床棱上撞,刚偏过半个脑袋,后颈就被死死扣住,狠狠拽了回来。
“啪——”清脆的耳光掴在侧脸,林青松瞬间耳朵里嗡嗡直响。他的半边脸麻得失去知觉,眼泪不受控地涌出来,不是疼,是羞,是恨。
他睁着眼,视线晃得厉害,只看见李百户涨红的脸,“还敢寻死?下贱玩意儿,今天你就是死,也得死在我床上!”
林青松紧紧蜷缩着身体,像一只被踩在脚下的蝼蚁,觉得自己的尊严被彻底碾碎,连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衣衫早被撕得七零八落,外袍早扔在了地上,中衣的衣襟也已经被扯开大半。
他的面颊上、脖颈上已然莹润焦急出一层汗珠,腰上的系带也断了,冰凉的空气贴在他发烫的皮肤上,激得林青松不住发抖。
怎么办……怎么办?!
林青松想要立刻去死。
李百户自己的官袍也褪了一半,衣襟正大敞开着,半只胳膊露在外面,手已经摸到了林青松的——
就在这时侯,“哐当”一声巨响。
卧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向鹿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出现,手中长刀寒光一闪,带起一片血色。追着进来的几个手下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便已纷纷倒地,瞬间毙命。
温热的鲜血溅了一地,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房中的靡靡气息。
向鹿眼神冰冷,出手狠戾,刀刀致命,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猩红的杀气,宛如从地狱归来的修罗。冷风顺着门缝卷进来,吹得床帐晃了晃,满屋子的香味和药味瞬间散了大半。
向鹿一身风尘仆仆,靴上还沾着外面的尘土。但她只要站在门口,就仿佛自带光芒,那光芒刺破了满室的污秽,让林青松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
李百户猛地直起身,回头怒喝:“哪个不要命的敢闯……啊!啊啊——”话没说完,口中的咒骂全数变成了哀嚎。向鹿一刀砍掉了她的右臂,血如泉涌。
李百户痛的大汗淋漓,仓忙之间她看见了向鹿那双因杀戮而变得赤红的眼睛,以及那把还在滴血的长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林青松看着向鹿,眼睛瞬间瞪大,那眼神里的疯狂与杀意让他心头一颤。他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向鹿,仿佛下一刻就要将眼前所有生灵都屠戮殆尽。
他的小鹿……
就在向鹿提着刀步步逼近李百户,似是要将之碎尸万段时,林青松怔愣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小鹿……”
这声带着惊恐与虚弱的呼喊,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向鹿心头。她眼中的猩红稍稍褪去,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杀念微微一滞。
向鹿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控,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翻腾的杀意,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但周身的寒气依旧逼人。
但是刚刚喊完的林青松顿时一僵,猛然想起自己现今的情状。他衣裳差不多被扒干净了,就这么敞着身子被向鹿看在眼里!他这般肮脏纷乱、狼狈不堪的样子被小鹿看去了!
他猛地往床里缩,想要扯被子盖住自己,可手抖得连被子边都抓不住,他手忙脚乱,眼泪掉得更凶。
他又想控制自己的眼泪,重逢以来他已经在向鹿面前流了太多的泪,这不是一个仲父该做的事。但是他越想控制,就越难以控制,只能使得自己更加乱七八糟。
向鹿的眼神沉静,看了林青松一眼。反手把身后房门虚掩,声音没什么起伏,只对着门外冷声道:“外面等着。”
卧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林青松压抑的喘息声。
李百户刚要开口求饶,向鹿却没给她机会,手起刀落了结了她。
向鹿的动作冷静利落,仿佛刚刚砍的是一棵白菜。
随即向鹿转身几步,在离床有足够距离之处停步,动作迅速地脱下了自己尽数染血的外袍,毫不留恋地扔在地上,再脱下中衣,身上只留一身雪白的里衣。
“仲父别怕,”她几步走到床边,将干净的中衣递过去,“渣滓而已,我已经解决了。”
林青松闭着眼,浑身发烫,又怕又羞,只感觉到一片温热的布料盖下来,把自己露在外面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布料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很干净,盖在发烫的皮肤上,舒服得他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刚好撞进向鹿的眼睛里。她的脸轮廓很利落,眉毛很黑,眼神沉得很,没有轻薄,没有探究,只有一片静悄悄的冷静。
他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肮脏透了。但这是小鹿的衣裳,是这世界上最干净的衣裳。
林青松抖着手将自己裹得很紧,把他所有的不堪都裹在了里面。他将自己裹紧在这一片带着温度的皂角味中,衣服上原本的体温已经迅速消散了,但依然让他感到安稳。
林青松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眼泪无声落下,他把头埋进衣料里,拼命忍着不发出一点呜咽,只有单薄的脊背控制不住地颤抖。
向鹿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自己脆弱的仲父释放情绪。目光黑沉,仿若承接住了他所有的情绪,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林青松终于抬头,他攥着衣料的指尖依旧泛白,抬眼看向向鹿的时候,眼尾还红得像浸了血,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小鹿,你为了救我杀了好多人……”
向鹿上前一步,弯腰想去扶他,指尖刚碰到衣料的边缘,就见林青松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向鹿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收回,放轻了声音:“是为救你,但她们都是些贪官酷吏,本就该杀。”
说到这里,向鹿略一片头思索,轻笑道:“只是从即刻起,得委屈仲父和我一起当个逃犯了。”
林青松眼前朦朦胧胧,大悲大喜之后的他尚未从惊慌恐惧中完全挣脱,就又坠入了向鹿难得的浅笑之中。他怔怔答:“不委屈的。”
看他神色,向鹿又是一笑。
她竟然觉得呆呆的林青松有些孩子气,但这没什么不好的。
随即向鹿背对着林青松俯下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安稳的劲树,“上来。”
林青松看着她挺拔的脊背,犹豫了片刻,咬牙挪了过去,轻轻伏在她的背上。
向鹿的肩背紧实匀称,她伸手往后托住他的腿弯,起身的时候动作稳得很,没让他晃一下。林青松怔怔然想问什么,但目光落在向鹿单薄的里衣和露出的脖颈上,他看见了向鹿肩臂上包扎的厚厚的纱布。
他顿时挣扎起来,想要下去,却反被向鹿轻拍了下大腿以作警告,一阵麻痒传来,令他瞬间僵住了。
“别动,别担心。沈棠已经带人去救明月和桃子了,”向鹿知道他要问什么,她的声音又恢复了沉静,“我先送你回去,便去看看情况。”
对方将他所有的顾虑都给堵住,林青松只得答:“好……”
“走吧。我们一起去当逃犯。”向鹿的声音似乎带上了点笑意,“仲父当真不委屈?”
感觉自己被小鹿当作小孩一样在背上掂了掂,林青松无奈重复:“不委屈的。”
只要是和你在一起。
他悄悄在心底说,收紧双臂环住了向鹿。
作者有话说:
不委屈的仲父明天就要委屈了哈哈(叉腰邪恶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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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他老了》《义子如何(女尊)》
作者会螺旋升天、喜之狂之!舞之蹈之!更加奋进的码字!
第23章
“向鹿, 明月和小桃子受了惊吓,我让她们先去休息了。只是这其他几人该如何安置?”沈棠一想到方才冲进去看到的画面就觉得不忍。小桃子年纪还小幸免于难,明月和另外两个无辜的人却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刚刚最后关头向鹿及时赶到, 与她一同救出了众人,自然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应了一声, 看着面露难色的沈棠说:“暂时留下吧,你安排大家挤一挤。”
这里是山野间一处农户的小院, 主人家是队伍里一人的亲人, 向鹿对这里的安全很是放心。
想到这里, 她问道:“姐妹们一路追随我到这里, 她们的家人怎么样了?”
沈棠安抚地笑了笑:“总旗不必担心,你早有谋划,姐妹们大多身世悲苦、孤身一人。就算有家人的, 也都提前给家里送了信,家人都安置妥当了。”
“那便好。”向鹿点点头。大家奔波数日,早已疲惫不堪, 激愤与战意褪去后, 倦意更浓。她正想开口让大家吃点东西早些休息, 却被一阵尖锐的咒骂声打断了思绪。
那边因分配房间吵起来的两道身影,或者说单方面吵的一个人搅得两人都不得安宁。热闹引起了众人注意,就连里间重新穿好衣服准备休息的林青松也出门来看。
“凭什么我和你睡在一起?!”尖锐的声音格外刺耳, 一男子正指着身旁的另一个男子破口大骂,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货色?你还敢嫌弃我!我是青楼出身的又如何?你是个什么富家公子不还不是一样的被一群女人给玩儿了?!你凭什么嫌弃我?!”
身旁面如死灰的男子拢了拢自己破烂的锦袍,苍白道:“你误会了,我没有……”
“没有?!你给我摆出这么一副死人脸作甚?”这男子还要再骂,就被一道惊呼打断了。
踏出房门的林青松震惊道:“莺歌?!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青松一眼便认出来,这个骂骂咧咧的男子是春风阁里的头牌之一, 莺歌。
莺歌?向鹿眉头皱得更紧,看向沈棠。
沈棠连忙解释:“本想着明日再细说,这人是春风阁的头牌莺歌,擅长唱曲,旁边那个是无辜被抓的走商小公子。李百户行为不端,手下的兵也不干净,平日里就喜欢抢占俊男美郎。我们当时救明月和桃子时,顺手把关在一起的他们也救回来了。”
向鹿应了一声,她记起来明月投奔时提过莺歌的名字。可他不是和老鸨一起逃脱了朱家的牵连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转头看来的莺歌见到林青松,顿时眼睛一亮:“松枝!”
见他如此高兴,林青松反而一愣,因为莺歌和荷露是密友,向来与他和明月不和。
只见莺歌叫喊着就要奔过来,却被向鹿侧身挡住:“这位公子有事?不如先回去好好休息。”
莺歌瞪大双眼,目光在向鹿和林青松之间转了一圈,不知想到了什么,对着向鹿泫然欲泣:“大人误会了!奴家不是歹人,奴家……奴家和松枝是阁里的兄弟……”
他将“阁里”二字咬得格外清晰,眼底闪过一丝对松枝的嫉妒,随即又欲言又止,泪眼盈盈地看着向鹿:“大人,如今松枝也不干净了,那明月也是个不中用的。奴家、奴家可以和他们一起好好伺候您……”
向鹿挑眉,对他的小把戏了然于胸,一眼便看穿这莺歌不是个省油的灯。
林青松闻言意识到莺歌误会了自己和小鹿的关系。当着向鹿众多下属的面,恐怕会给向鹿带来不好的影响,他张口想要解释:“你……不是的,我和小鹿……”
“好啊。”向鹿嘴角一勾,引得林青松惊讶地看向她,“不过我身边从不缺人伺候。倒是姐妹们许久没沾荤腥了,公子若是愿意,今晚可以去姐妹们那里转转,凭你的姿色与手段,应当会很受欢迎。”
这话一出,众女先是一静,随即发出一阵哄笑。她们常年混迹行伍,哪会不懂总旗话里的揶揄与驱逐之意?
众女相视一笑,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在场的谁不知道林公子是总旗的仲父?眼前这个没眼力见的,还在这里妄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情,真是可笑。
有人高声应和:“真是长见识了!我们拼死拼活救他们出来是好心帮他们从良的,没想到竟有人一心想重操旧业陪客!这种自甘下贱的玩意儿,你今晚可千万别来找我!”
旁边有人附和:“哈哈哈……说得好!你不要,那我也不要!姐妹们谁爱要谁要去,反正我不要!”
又一人挤眉弄眼道:“对!我也不要!才从女人堆里爬出来,恐怕早就得立不起来了吧!”
哄笑声、讥讽声使得莺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再也吐不出半个字眼,只能死死地低下头,扯住领口跑进了屋子。进门时,他脚步仓促,撞到了一直静静站在门边里的小公子。那小公子本就瘦弱,经此一撞,整个人当即昏迷了过去。
“哎!”沈棠连忙跑过去扶起人,转头对向鹿道:“这人弱得很,偏生他和明月两个长得好,受的磋磨最多。要不……我把他抱到明月那屋里,让他们俩先挤一挤?”若是继续把人留在莺歌一屋,只怕还要生事。
向鹿点头。
周围众人见闹剧已经结束,便纷纷散去。不多时,喧闹的院落便恢复了寂静。
向鹿却还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莺歌关上的房门上,目光转移到身旁的林青松身上,眼神中带着沉沉的思忖。
林青松被向鹿看得心头一紧,小鹿……为何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他不禁想起莺歌那句“松枝如今也不干净了”。
这句话如同淬了毒的细针,扎进他心里最柔软也最惶恐的地方。小鹿……她会不会因此就认定了,自己也是个不知检点、毫无羞耻之心的男儿郎?
这个念头让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指尖不自觉地用力蜷缩,攥紧了袖口下微凉的布料,正要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却听见向鹿先开了口:
“仲父这几日受了惊吓,你也快些去洗漱歇息吧。吃食一会儿自会有人给你送去。”
“我……”林青松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却被堵了回去。
还没等他说出口,向鹿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过身,与沈棠快步向着院外走去。她的背影挺拔迅速,消失在院门拐角的阴影里,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林青松怔怔地望着向鹿离去的步伐,只觉得心口闷得发慌,紧得发疼。
方才……小鹿不是还说要与众人一同用过晚饭后便早些歇息吗?那她为什么如此匆忙地离去?她可是……觉得他肮脏不堪,连多看一眼、多说一句都不愿?竟是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林青松在原地呆立了好一会儿,夜风拂过,吹动他略显单薄的衣衫。
直到微凉的触感将他从失神中唤醒,他才缓缓地、极用力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默默转过身,挪回了自己那间临时安置的厢房。
院中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衬得他独自离去的影子,在昏黄的灯下拉得格外纤长,也格外寂寥。
而在林青松视线未能触及的院墙之外。
“我明白。”沈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铿锵,“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打草惊蛇。一定会仔细探查,务必把那莺歌的来历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向鹿只低低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一想到那个来历不明、举止蹊跷的莺歌,心底就忍不住翻涌起种种不祥的猜测与联想。
她怕自己方才再多待一刻,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怒意与杀机就会冲破理智的牢笼。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当场一刀砍了他。
但仲父似是不喜她杀念太重。
————
暮色四合,农户土坯房里的油灯跳了跳,昏黄的光把墙上映得影影绰绰。向鹿就着粗瓷碗扒完最后一口杂粮饭,独自进了临时收拾的偏房。
三年沙场征战,她早习惯了风餐露宿,能有个遮风的地方洗澡,已是难得的舒坦。
屋角摆着只掉漆的木桶,冒着热气的水混着药草的苦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这已经是单独给向鹿的优待了,其余人都是凑在一起冲个澡擦擦便算了事,就连林青松都只是独自打了一盆水悄悄擦洗。
是沈棠执意走了两里路去借的浴桶,还顺路摘了草药,她时刻记得自家总旗身上可是伤势未愈。她一片赤诚,向鹿能做的便只有领受。
向鹿抬手松了束发的布巾,一直以来利落高束的长发如瀑布般滑落,乌黑的发丝沾着薄汗,贴在象牙白的肌肤上,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柔美。
里衣滑落,灯光勾勒出她劲挺的肩背和利落的腰线,常年拉弓握刀练出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像一张蓄势待发的良弓。
肌肤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旧伤,从臂侧延伸到腰腹,每一道都刻着沙场的印记。左肩那道才将将愈合的新伤尤为醒目,殷红的痂缘带着狰狞的意味,却在柔美与力量的交织中,更显野性。
她抬脚踏进木桶,热水漫过肩头,暖意驱散了连日的疲惫。乌发散在水面,浮起一层墨色的影,水汽蒸得她脸颊染上薄红,平日里紧抿的唇线也柔和了几分,少了总旗的杀伐气,多了几分恬美。
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逢迎的身影溜了进来。莺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刻意讨好的媚笑,手里还攥着块搓澡用的汗巾。
向鹿眉头微蹙,这房间唯一不好的就是门闩坏了。
莺歌刚刚费了好大劲才知道向鹿在这里沐浴,只想攀附上这位手握兵权的年轻总旗。他还不知道他一心攀附的大人已经是朝廷钦犯了,只一心沉浸在自己的向往中。
向鹿靠在桶边,眉梢微微一动,语气平淡无波:“谁准你进来的。”
只见莺歌脚步轻巧地绕到木桶边,眼睛黏在向鹿露在水面的肩颈上,声音甜得发腻:“大人,奴家伺候您……”
向鹿闭上双目,声音冷若寒冰:“滚。”
莺歌却像没听见,反而往前凑了凑,伸手想去碰她散在浴桶边的头发:“奴家愿意奉上自己的身子,只求大人垂怜。大人若是赏奴家一个孩子抚养,奴家这辈子就……”
他承认自己有些痴心妄想,一般人家里面妻主诞下孩子,往往都是交给自己最喜欢的夫郎抚养,如他这般的青楼出身根本不可能有这个资格。但是……他一想到这位大人对待松枝是那般的和颜悦色,他就忍不住滋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啪”的一声,向鹿突然抬手,拿起放在一边的刀鞘精准地挑开了他的手。紧接着刀鞘上的铜饰擦过他的脸颊,带着冰冷的触感,莺歌吓得浑身一颤,脸上的媚笑瞬间僵住。
向鹿睁开眼,目光像淬了毒的箭般凌厉,她黑沉的眼眸盯着他:“谁给你的胆子?”
莺歌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刀鞘再次抬起,轻轻勾了勾他的下巴,向鹿语气调笑,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这么想养育孩子,不若明日我把你扔到勾栏去寻一个愿意给你孩子的妻主?”
“或可,扔你去乞丐庙,直接去寻一个没人要的男婴,捡回来自己养岂不是更加便捷?”
刀鞘冰凉,向鹿的眼神迫使莺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滚。”向鹿道。
莺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连门都忘了关。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水汽蒸腾的轻响。
向鹿重新靠回浴桶边,乌发在水面轻轻晃动,左肩的伤口在昏黄的灯光下,凝着一点淡红。
门外涌进来的空气吹散了围绕周身的热雾,向鹿正想起身关门,却听见了她极为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放得很轻,带着几分试探,停在了房门边。
向鹿抬眼,就看见林青松站在门口,手还停在门框上,目光直直落在她半露的肩背上,还有那胸前的侧着光隐隐可见的起伏……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向鹿却姿势丝毫未变、八风不动,只指尖划过水面,带起一圈涟漪:“仲父怎么来了?”
她声音还浸在水汽里,比平日里软了几分,落在林青松耳里,竟挠得他心口发颤。
林青松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该来的。自己身负不洁的名声,又身为长辈,深夜闯入晚辈的沐浴之地,传出去成何体统?
可他的脚步像是不受控制。
方才他实在是辗转难眠,想来与向鹿说话解释,却在房外徘徊犹豫。
可是天知道方才他看见莺歌进了向鹿的房间,而且久久未出时心中是多么的煎熬,仿若油锅在熬,又似烈火在烤,只烤的他汗流浃背、头晕目眩。
若是向鹿接受了莺歌怎么办?莺歌品行不端,是绝对配不上小鹿的!他的小鹿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人!不,小鹿还小,她从不懂这些女男之事的……可,可若是换做……
换做谁?
林青松的思绪一片混乱,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但他下意识不愿去想。他只觉自己脑中一片浆糊,即将化作流浆将他整个人都烧蚀殆尽了。
直到看见莺歌跌跌撞撞逃了出来,他才重新获得了呼吸的权利,大口大口地躬身喘息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下,心里那点隐秘的渴望就像野草般疯长,压得他喘不过气。
所以他不由自主地,还是走进来了。
他垂着眼,不敢看向鹿,喉结滚了滚,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想告诉向鹿自己还是干净的,想告诉她自己只是放心不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能僵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下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人。
“仲父?”向鹿黑黝黝的眸子注视着他。
林青松红着脸颊,却难得执拗的没有躲闪目光,他迎面走进了房间,声音似是蚊蝇:“我……莺歌惹你不高兴了,让……让我来侍奉你沐浴。”
刚说完林青松就想咬下自己的舌头了,莺歌怎可能喊他来?
回答他的是向鹿的一声轻笑。
“是么……那,帮我把门关上。仲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后半夜的雨细细密密地敲着瓦片, 那声音清脆又固执,像是要将人从混沌的梦境里强行唤醒。瓦片上的水汇成涓涓细流,顺着粗糙的窗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心头, 单调而清晰。屋角那盏摇晃的油灯,豆大的火光一跳一跳, 将周遭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忽明忽暗, 在剥落的土墙上变幻着模糊的形状。
就在这片昏沉与嘈杂中, 明月猛地被喉头一股冷气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随即在一片眩晕中, 艰难地睁开了眼。
这一觉,明月睡得极不安稳,精神恍惚, 像是坠入了层层叠叠的迷雾。入睡前, 那烧便来得又急又猛, 额头烫得像块烙铁,烧得他浑身骨头都酸软无力。
在昏沉与高热交替的折磨里,那儿时被当作货物卖进春风阁的惊惶无助, 后来凭着才艺与颜色成为头牌时表面风光下的如履薄冰, 记忆里曾穿过的鹅黄长衫如何翩跹,耳畔缠绕的丝竹之声如何靡靡……这一切过往,在睡梦中都扭曲、碎裂,重组成了更为不堪入目的景象。
那些粗重得令人作呕的喘息,那充满恶意的辱骂嘶吼, 布料被无情撕扯的裂响,还有那些黏腻的汗水与肮脏的皮肉死死蹭在皮肤上的触感……每一个细节,都在黑暗里被无限放大,反复撕咬着他残存的意识,一遍又一遍,令人作呕的记忆反复在他的梦里出现……
凉飕飕的风,带着雨夜的湿寒,让他的感官难受得几乎要错乱。
明月嘴巴动了动,刚要撑着坐起来,腰杆那一阵酸溜溜的疼顺着脊梁骨往上窜,连带着下面都跟着坠得慌,吓得他手一软又摔回了枕头上。
“??!!”
明月盯着房梁,呆呆地看了半晌,好半天憋出一句:“我靠!”
声音不大,却把屋角坐着的另一人惊着了。
靠窗那边,小公子原本如同一尊失了魂魄的木偶,安安静静地缩在阴影里,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脚下的地面。他听见明月说话,他抬起头,苍白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青,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睛里却带着一点问询的暖意。
终究是同命相怜,他醒着熬了半宿,一直担心明月熬不过去,这会听见人醒了,心里多多少少松了一点。
“我……我是在做梦吗?”明月不敢置信的问。
小公子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他也多么希望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噩梦一场啊。如果真是一场梦,哪怕再荒唐、再可怕,只要醒来,便都消散了,那该有多好?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明月在短暂的失神后,竟像是被什么念头攫住了,开始挣扎着要起身。他动作笨拙而急切,不顾周身的疼痛与虚弱,竟真的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开始在狭窄得仅能容身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只被困住的、焦躁不安的苍蝇,不停地打着转。
他一会儿无意识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和耳朵,一会儿又低着头,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什么,神情激动,眼神飘忽,似是全然忘却了这间屋子里还有他这么一个大活人存在。这副模样,与他记忆里那个始终保持着几分端庄与素雅气度的明月,简直判若两人。
最后,明月的念叨声渐渐清晰起来,他竟然念叨着:“对!我可以去死,我可以去死!死了就可以……”
这番话落入小公子耳中,心中骇然。明月他……竟是难以接受现实到了如此地步,宁愿选择一死了之吗?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合乎情理。
就连身在风月场的明月都无法忍受这奇耻大辱,那……他呢?比之明月,更何况他这个自幼受诗书礼义教养、出身世家的清白儿郎呢?苟活于世,往后又有何颜面去面对世人、面对族人?这残破污浊的身躯,还有什么意义存在?
小公子听着明月的念叨慢慢抬起头,那眼睛里原本还有一点模糊的活气,这会已经全空了,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死寂,他缓缓站起身。
一直坐着的人忽然毫无征兆地站起来,倒是把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明月吓了一跳。明月停下脚步,瞪着眼睛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惊悸和一丝烦躁:“你干嘛?!这半夜三更的,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小公子闻言,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轻得像风:“你说的对……本来就是脏了身子,本来就是……不如死了干净。”
他说着,指尖已经摸上了床上的被单,目光却落在头上结实的房梁上。
窗外的雨又大了一点,灯晃了晃,影子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一片冰凉。
“啊?”明月一声惊呼,“不是我说!你这是干嘛呀!我是想回去、想解脱才想死的,你干嘛抢我的被单!?啊!我靠……”
只见小公子不知何时已抄起了手边一个沉甸甸的烛台,眼神空洞而决绝,朝着明月的头便用力砸了下去。明月因着高烧了半夜才刚退,身体本就虚软无力,根本躲闪不开。
他只觉后脑一阵剧痛传来,眼前金星乱冒,随即天旋地转,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解脱?”小公子看他昏迷,笑了笑。声音都飘渺起来,混在雨声里,“你说得对,我也要解脱了……”
不一会儿,屋内便传来凳子被踢倒、重重摔在地上的闷响。
这乒乒乓乓、不同寻常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屋外值夜之人的警觉。屋内乒乒乓乓的声响引人注意,在屋外值夜的沈棠应声而入——
————
林青松几乎是抖着指尖带上了房门,指尖触到木门微凉的木纹,那点烫人的温度反而顺着指腹烧得更厉害,一路烧到耳尖,连后颈都泛开浅淡的红。
他转过身,不敢抬眼去看木桶里的人,偏着脸,使得眼睛不动,但鼻尖却先飘进来混着药草香的水汽,还有一丝向鹿身上独有的、浅淡的冷香,缠缠绕绕钻进鼻腔,令他心尖都在发颤。
林青松站在离木桶两步远的地方,垂着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犹豫许久。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脚步迟滞,一步一步挪到浴桶边。
他取过放在盆边的澡巾,指尖碰着那粗布料子,只觉得烫手得厉害。抬眼偷瞄过去,昏黄的灯光落在向鹿白皙的肩背上,旧伤新痕错落着,就连伤疤变得惑人,只衬得肌肤愈发晃眼,林青松只看了一眼,就匆忙收回目光,心脏砰砰跳得像是要撞开肋骨冲出来。
林青松蘸了滚烫的热水,拧到半干,那水汽氤氲着扑上他的面颊,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几次,每一次进退都拉扯着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
最终,那带着湿意的澡巾才轻轻覆上向鹿的后背,指尖刚碰到那温热光滑的肌肤,两人同时一顿,那微妙的触感像一道无声的电流,瞬间窜过两具紧绷的身体。
向鹿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很快放松下来,甚至还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意味,微微侧过了身,将那片熏热的皮肉更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方便他的动作。
而林青松的手几乎是立刻就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半天不敢再动。他觉得自己像个闯入禁地的贼,目光所及,肌肤所触,皆是僭越。
不可以的,自己真是……
自己这般长辈的身份,怎么能做出如此轻浮之事?小鹿会怎么看他?但是……他仿若灵魂出窍一般,继续了手上的动作。
知道自己不该、知道自己不能,这清醒的认知分明在他心头打转,但他又似是着了相,被眼前这氤氲的景象、被掌心传来的温热、被心底那隐秘而汹涌的渴望牢牢攫住,动弹不得。
他的眼睛只敢仓皇地往桶里水面上掠过,只恨那水面太过清澈透亮,倒映着烛光与隐约的轮廓,他只匆匆一瞥,便被那朦胧又直接的景象烫得不敢再看,心里又羞又怕。
怕自己的唐突笨拙惹得向鹿厌烦疏离,又怕自己做得不够细致温柔,不能让她在这疲惫的夜晚感到片刻的舒适与妥帖。
过了好一会儿,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气息才找到出口,他哑着嗓子,带着一丝急切又羞耻到近乎哀求的语气开口:
“小鹿,我……我身子是干净的,从来没有被别人碰过,莺歌、莺歌是自己胡乱猜测,他说的都不是真的……”
这话语苍白而笨拙,却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勇气,一心只想剖白自己。
向鹿没有回头,她背对着自己的仲父,微微垂眸看见了桶里平静的水面,那水面之下,是她自己蜷起的膝头与模糊的倒影。耳畔是自己仲父絮絮的、带着颤音的解释。
她能察觉到他的惶恐,她的心中也浮现出些许古怪的、自己从未体会过的情绪,就像是这浴桶里的热水,泡得人心有点发胀,有些酥软,也有些莫名的躁动。
这样切切解释、慌乱失措的仲父,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场被她逼迫的献舞,想起那个仲父来月信、两人都无措却又亲近的夜晚。记忆的碎片与现实的场景重叠,搅动着她宛如这平静水面的表象。
向鹿有点走神,思绪飘忽。
面前这样的仲父显得有些可怜,这般地显出一种全然不设防的、近乎脆弱的可怜来。
她想,自己身为晚辈,见他如此,心中生出些疼惜与柔软,也是理所应当的。
林青松没有得到回应,这沉默像是无声的审判,让他心头的鼓点敲得更沉。
但是二人共处在这逼仄狭小的房间之中,蒸腾袅袅的雾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界限,眼前紧致滑腻的肌肤在昏黄烛光下泛着水光,混合着药草香与向鹿身上独有的、清冽又柔软的气息,这一切都让林青松头晕目眩。
林青松的喉结狠狠滚了一圈,才放轻了力道,握着澡巾一点点顺着脊背往下搓。
他的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指尖偶尔擦过那些旧伤疤,忽地想到这三年刀口舔血的日子,他的小鹿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了很多苦。他心里就又揪着疼,咚咚的心房里又混入了苦涩的捶打。可他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将满心的怜惜都化作更加轻柔的动作。
这么想着,动作就愈发小心了,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惜,一点点扫过向鹿的后背。
时光静悄悄的,仿佛也在此时和着流水变得温和缓慢,只有偶尔哗哗的撩水声和窗外的雨声,这时林青松才发觉,外面不知道何时下起了夜雨,这份静谧更显得珍贵。
仿若他终于有幸侍奉他的神女,只有他,侍奉她。
水汽蒸得满室氤氲,林青松鼻尖全是向鹿的气息,掌心传来的触感真实得让他恍惚,心里的惶恐不安,此刻又像是一同被温水泡软了,慢慢化成了胸口胀得发满的软意,还有身|下那点冒出头来的、隐秘的灼热。
这灼热又像是一头闷棍砸醒了沉醉的林青松,手掌便不自觉地狠狠一抖。他像是忽然才得知自己这般是多么的有失体统、多么的不知廉耻般,他才意识到,这是个停下来的契机。
他应该立刻停下来,安静的退出去。
可是他已然像个早已上瘾的赌徒,即使幡然悔悟,也依旧不肯轻易收回贪恋的手,只能僵硬再僵硬的继续动作着。
向鹿垂着眼,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略显僵硬的动作,还有他几乎要喷在自己肩颈上的、滚烫的呼吸。她忽然转了个身,面对林青松,这一动作更是吓了对方一跳。
那隐约可见的起伏迫使他仓皇抬眼,就直直撞进向鹿黑沉沉的眼眸里。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水面在她锁骨之下晃动,烛光在她湿润的肩头跳跃,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喜无怒,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迫感。
看得林青松呼吸一滞,心脏狂跳,几乎挪不开眼,心里的不安却也在这沉默的凝视中发酵,愈发强烈,几乎要将他淹没。
向鹿在审视着他。
这个认知使得林青松浑身僵住,连话都说不利索:“我、我是不是做得不好?小鹿你……你别生气。”
林青松心下忽地生出勇气,捉住向鹿的手,掌心裹着她湿凉的指尖,那点凉意顺着掌心浸进心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起眼,看着向鹿的眼睛,眼神里带着满满的慌乱和哀求:“小鹿,我……我真的没有做过那种事,我还是干净的,我还是干净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向鹿确实是在审视,但是审视林青松,也审视自己。
她早就知道,仲父是从前的仲父,但也再不是从前的仲父,一如现在的她。
林青松仍旧如当年那般温柔的注视着她,但……又是不同的。
他的双颊被温热的水汽熏得有点粉红,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此刻也浸在这氤氲雾气里,蒙着一层湿意,他投向她的目光竟是与方才莺歌的目光,有着些微的重合。
她们两人,如今是这世界上对彼此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存在。
时光,使得她们二人应当重新找寻自己的位置。
向鹿微微晃神,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心口那点发胀的感觉又重了些,就像二人之间这块浸了温水的澡巾,软乎乎蹭得人发痒。
她尚且不能想明白这究竟是何感受,但她其实从来没信过那些外头的闲话,从始至终,她在意的从来都只是仲父的安危。
林青松看着向鹿沉静无波的眼神,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变得愈发沉重,闷胀了一下午的心口,此刻像是被堵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觉得自己要承受不住这样的目光了,抓着向鹿的手就这样节节败退的、将要松开……
但就在此时,向鹿忽然反握住他白莹莹的指尖,惊得他倏然抬头。
向鹿轻轻动了动手指,感受到自己掌心裹着这只手轻轻发颤,她微微抬了抬下巴,主动往前凑了半寸。水面随着她的动作漾开圈圈涟漪,带着草药香的热水随之漫过盆沿,滴滴答答落在木地板上,打湿了林青松的鞋尖。
不仅鞋尖,还有水珠顺着二人交握的手腕流下,打湿了林青松的衣袖,也像是打湿了他的心。
“仲父,”向鹿开口,声音也泡得软软的,带着水汽的朦胧,“我知道的。”
短短四个字,使得林青松愣住。
他怔怔看着向鹿近在咫尺的脸,水汽蒸得她肤色泛着浅粉,睫毛湿漉漉垂着,眼尾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吸引力,他呼吸里全是她身上淡冷的香气,瞬间冲得他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都似乎松了劲。
向鹿却只是轻轻的握着他,带着温热的手掌稍稍挨着将他的指尖包裹着,他丝毫不敢动作,只能借机悄悄感觉着向鹿手心的薄茧,带来了微微的痒麻。
林青松怔怔然看着向鹿,目光痴痴。
这样痴痴然的灼灼目光使得素来从容的向鹿第一次避开了林青松的目光,她又有了方才那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胸口里面很热、很烫,她想或许是自己在水里泡得太久了。
她不明白,这样躲闪的反应叫做青涩,就像她不明白自己刚刚为什么会主动去拉仲父的手。
向鹿不明白自己,但她自认卫很明白仲父。
于是她终于开口了:“我知道的仲父。”
“你不必向我解释,”向鹿安抚他道,“因为不论如何,你都是我的仲父。”
“我……嗯!”
林青松嗖的一下,颤抖着收回自己的手,双手遮掩在衣袖下,红着俊脸语无伦次,“我、我知道的,我一直都是你的仲父,我、……嗯。”
他只能仓皇点头,将那只被小鹿交握过的手攥的紧紧的,藏在袖中,好似这样能让温度消失的再慢一些。
那块澡巾就这般啪嗒一声落入水中,无人问津。
“仲父快去歇息吧,夜深了。”
“好……”
走出来的林青松被凉凉的夜风一吹,细细的雨丝拍在脸上,竟有些失魂落魄。他可耻的意识到自己今晚究竟做了些什么,他差点自荐枕席!
但更可耻的是,他竟然还不满足。他只是“差一点”,就自荐枕席了。
因为小鹿说:“因为不论如何,你都是我的仲父。”
但他已经不想再当她的仲父。
作者有话说:
这是妻主、啊不是(是小鹿)的心动之夜啊哈哈——
仲父还是很胆小的啦~他还需要助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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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是夜, 四更将尽,窗外的夜还浸着浓黑,只东方天际隐隐泛起灰蒙的亮光。
向鹿原本合衣躺在床上, 呼吸均匀,却被门外的嘈杂吵醒了。她睫毛先动了动, 随即骤然睁开眼,没有半分刚醒的惺忪, 瞳孔里只剩骤然的清明。
她起身的动作极快, 脚落地面时没发出半点儿声响, 单手拿起放在枕边的佩刀, 推门往外走。她循着声走到源头门口,就听见房里传来器物落地的脆响,还有沈棠压低的急唤。
是明月和那个小公子的房间。
向鹿推开门, 先闻到一股淡棉布絮的味道,抬眼就看见地下歪倒的一张长凳,还有歪着脖子倒在地上的明月, 而原本铺在床上的青布被单被扯下来好大一块, 断口毛躁, 还有挂在房梁上垂下来的半截。向鹿的目光扫过这一切,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这个小公子在寻死。
当时救回来的时候人都脱了形,眼神直勾勾的, 任谁问话都不吭一声, 尤其见了女子靠近,整个人都绷得像要断的弓。
此刻房里,沈棠正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手抬在半空进退两难,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她虽是爱说笑, 但做事也最为稳妥,此刻也急得额角冒了汗。
刚才沈棠听见动静不对,撞开门看见人已经挂在了房梁上,情急之下掷刀割绳,刀飞出去断了被单,人掉下来,刀也落在了地上。但谁能想到小公子醒过神来,捡起来就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小公子,你先把刀放下,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沈棠的声音放得极轻,脚又往前挪了半寸,就见小公子肩膀猛地一颤,刀刃立刻往皮肤上压了半分,立刻沁出一点细碎的血珠。
他眼神里翻涌着抗拒与绝望,“别过来!谁都别过来!”
沈棠咬了咬牙,可她越往前,小公子就越激动,刀刃又往深里压了压。
“你别冲动,你现在很安全……”沈棠停住脚,不敢再动,只能软着声音安抚。
可这话反倒引得小公子发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握着刀的手指节泛白。
沈棠只觉得进退维谷,平日里能言善道的嘴此刻笨的很,笨得她都想给自己来上一刀了。
就在这个时候,小公子的眼角瞥见了门口站着的人,那女子脸上平静无波,眼睛黑沉沉的,却没有半分逼人的恶意。他本来绷紧的脊背顿了顿,握着刀柄的手也跟着颤了一下,那股快要冲破胸膛的绝望和激愤,居然奇奇怪怪顿住了。
他记得这个人。
昨天就是她第一个撞开那道门冲进来,当时他被捆在床上,衣不蔽体,意识都快散了,是她二话没说,把自己身上裹着的外袍脱下来,兜头裹在了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和阳光的味道,把那些难堪和屈辱都遮住了。
她没说多余的话,也没像旁人那样用可怜或是探究的眼神看他,只是打横把他抱起来,脚步稳得很,力气很大,却没碰他半分不该碰的地方。
向鹿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沈棠退出来。沈棠愣了一下,立刻依言往后退了两步,贴在墙边,连呼吸都放轻了。向鹿这才抬脚跨进门槛,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得很轻,没有像沈棠那样急着靠近,就在离小公子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小公子的眼睛牢牢盯着她,刀刃还抵在脖子上,可那股玉石俱焚的劲已经泄了大半,眼神里不再只有绝望的死寂,多了一点说不清的茫然。
他看见向鹿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放在了旁边的桌上,油纸包还带着一点她怀里的温度,香味慢慢飘出来,是麦饼,是干粮,急行军或者撤退时她们人手都会备着的干粮,一直揣在怀里暖着。
“饿了吧。”向鹿开口,没有多余的话,就简简单单三个字。她只是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颈间的血痕上,复又开口,“死也得吃饱。”
小公子的嘴唇抖了抖,眼泪突然就砸了下来。他这些天,从被绑到被辱,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就算救下来,也只是想死,可对着向鹿这两句干巴巴的话,那堵堵在心里的墙突然就塌了一块。
他看见向鹿还是站在原地,没有靠近,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没有怜悯,没有探究,只有实打实的坦然。就像在说:她接受他的难堪,也接受他的想死,没有逼他立刻好起来,只是要他先吃一口吃的。
小公子动作僵住,开口沙哑道:“我死也是脏的……”
向鹿的声音还是平平的:“脏的不是你,是那群畜生。”
她的语调平稳笃定,将罪责与污秽毫不留情地归回施暴者。
“我们杀光了她们。昨天冲进去的时候,全砍了。”
“哐当”一声,长刀掉在了地上。
他缓缓蹲在地上,捂住脸终于哭出了声,将心底一直压抑的绝望和委屈终于发泄出来。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向鹿一身劲装,手持长刀在空地上练着刀法。收放自如,沉稳有力。
小公子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他默默地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院中那道翻飞的身影。眼神里没有了昨日的惊惶,多了几分茫然和空洞。直到向鹿收刀而立,气息微喘,他才下意识地往屋内缩了缩,却没有离开。
向鹿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抬眼瞥见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沈棠端着早饭过来,看到小公子,笑着递过一碗粥,学着向鹿的话语:“小公子,饿了吧?吃点东西吧。”小公子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目光依旧落在向鹿身上,对沈棠的话毫无反应。
沈棠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两碗粥都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转身离开。
向鹿走过来,拿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将另一碗递到小公子面前。小公子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向鹿的眼睛。他犹豫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接了过来,小小地、试探性地喝了一口,吞咽时,脖子上浅浅的伤痕跟着滚动。
向鹿不再看他,走到石桌旁,撩起衣角擦拭长刀。小公子看着她的动作,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屋拿出一块干净的布料,默默递到向鹿面前。他的指尖微微蜷缩,眼神却紧紧盯着向鹿的脸,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向鹿顿了顿,目光在那块干净的布料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接过布料:“多谢。”
小公子立刻低下头,转身走到了一边,却没有走远,依旧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向鹿忙碌。
沈棠在一旁悄悄看着这无声的互动,忍不住凑近向鹿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感慨说道:“总旗,你看他……好像只对你不一样。”
随后她看向鹿的目光中,崇拜更甚以往。
向鹿没有说话,只是接着做自己的事,神色如常。
她其实对于这样的目光有些习以为常了,不过是对于救命恩人的感激,或者说一点依赖而已。向鹿并不将之放在心上,也并不以此为傲。
但是这一幕幕,这无声的递粥、递布,那少年专注又带点依赖的目光,都被早已起身、立在门边的林青松尽收眼底。
林青松站在自己的房门前,猛地关上门转过身,背紧紧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翻涌鼓动的焦躁与……嫉妒。
他竟然在嫉妒。这是不对的。
昨夜小鹿的态度还不明确么,小鹿只是将他当作仲父而已。但竟然还未让他摆正心思,连他自己都对自己感到绝望。
林青松一遍遍在心里劝诫自己,应当守好这条界限,做好长辈的本分。
向鹿总有一天会长大,会与一个门当户对的男子,甚至可能与多个男子成亲、成家,生女育儿,拥有她自己的生活。
他本该坦然接受她终将投向别人的,温柔或欣赏的目光,甚至该为此感到欣慰与高兴,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那样送上祝福。
林青松想控制住自己脸上不该有的表情,想扯出一个自然得体的笑容,然后推门出去,如常地与向鹿打招呼,同桌用饭。可是,那笑意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始终僵硬地凝固在嘴角,无法到达眼底。他试了几次,最终还是放弃了,颓然地靠在门上。
林青松的心绪激荡,一边想若向鹿喜欢那个小公子怎么办?一边又想这难道不是好事吗?正好能让他自己断了念想。
不,这才不是什么好事。
小鹿那么好,她配得上更好的人!那、那小公子……那小公子已经不干净了!
这个卑劣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出,连林青松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为自己竟然在背地里如此诋毁一个可怜人的行为而心惊肉跳,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可是,那念头一旦滋生,却又忍不住在心底寻找着扭曲的肯定。
对的,对……就是这样,若是连那小公子都能入小鹿的眼,那、那……那换作……换作他呢?
至少他还是完璧之身,不是吗?
他终究在心底问出了这个问题,心跳如擂鼓。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林青松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