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众所周知,机器人是没有血这种东西的。

    “您说的这个至宝也不是很准的样子。”源艾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不对!”源坤章反应却极快,“你就是用了血,只是在滴入血之后,又用法器,或者是别的东西治疗了伤口,区区一个小伤口,治愈都不需要一息!”

    嘶——这个也好有道理。修士们面面相觑。

    源坤章的手边出现了一把小刀:“事到如今,那就只好再来一次。得罪了,就由我亲自来取血。”

    “您似乎很需要我的血。”源艾说。

    源坤章一顿:“怎么会?我们只是想要还我弟弟一个公道!”

    “那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源艾从自己的须弥戒里掏了掏,取出一个方方正正,大概巴掌大小的黑色物件,“在来之前,我确实见过源坤佑。”

    咦?这个是直接承认了?修士们被这个发展搞得二丈摸不到头脑,源坤章却感觉眼皮一跳。

    “这个是何物?”彦无烛来了兴趣,他能感觉到里面似乎有阵法,但却格外小巧。

    源艾贴心地给老爷爷介绍:“投影机mini3,功能和留影珠差不多,但是更好用。”

    这个投影机是源艾根据炼器和科技知识融合炼制而成的产物。以往,父亲会用这个看他数据库里储存的娱乐软件。

    身为机器人,不断深化学习是写在程序里的指令。因此,他会记录下自己看到的一切,刚才他就把自己存储的画面导入了投影机里。

    众人:?

    什么机,什么米,什么三?

    “莫非这就是仙尊法器?”有人忍不住问。

    源艾:“不是,是我自己做的。”

    本来看到这个陌生东西,源家爷孙有些慌张,不过一听是源艾自己做的,顿时平静了下来。什么嘛,原来是天残自娱自乐做的玩具。

    蓬明也嘲笑:“现在拿个破方块有什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随着少年啪叽按下按钮,众人的眼前浮现出了一间破了洞的院子,源坤佑正站在不远处。

    众人:???

    “传送法器?不对。”子桑一愣,他抬起手,发现摸到的还是主厅的墙壁,才反应过来这个是记录下的画面。

    可是这也太清楚了!

    要知道,刚才的源家秘宝溯影血鉴上的画面相当模糊。留影珠相对比较清晰,但因为是圆的,画面总有些畸变,色彩也很一般。

    而这个小东西,不光能投放那么大的画面,甚至颜色都如此鲜艳,简直就和身临其境一般!

    这时,从投影机的两侧传来了源坤佑的声音,近到似乎就在耳畔:“你们这两个贱种把墙砸了?!”

    众人:!!!

    源泊文:?!

    怎么还可以储存声音?这可是留影珠都做不到的事情!

    “这真的是你做的?”蓬明忍不住质疑。

    源艾还没有说话,杨洛就跳出来了:“区区炼器,根本不在大佬话下!对吧,大师兄?”

    他回头发现子桑已经探出了半截身体,眼睛都黏在那黑色方块上了。

    子桑:“源公子,这个卖吗?”

    众人:……?

    源艾:“这个做起来有些复杂,我手上只有这个,等后面做出来第二个再卖给您。”

    子桑表示理解:“如此精巧的法器,想必要耗上数年吧。”

    “那倒不至于,如果材料没问题我后天就能给您。”源艾说。

    这个投影仪材料所需很多,他手上还有旧版投影仪用剩下的材料,到时候可以做个丐版先卖。

    众人:???

    后天吗?!

    “那个,源公子,我们是不是也可以……”

    源艾疑惑:“你们为什么在讨论这个?不应该看投影吗?”

    对哦,差点把重要的事情忘记了。大家重新把目光投向了投影。

    刚刚源坤佑在骂谁来着?

    下一秒就解开了谜题,投影机里传来了源艾的声音:“玄孙子好。”

    “谁是你玄孙子。”源坤佑说。

    人群中传来了一阵骚动。

    源泊文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知道源坤佑向来口不择言,可没想会被源艾用法器记录下来!

    他强撑道:“坤佑只是有些口无遮拦,他本意还是好的……”

    话音未落,画面再次推进。众人眼睁睁看着源坤佑抬手想打源艾,被白狗阻拦。源坤佑反手就把白狗踩在脚下,还重重地碾了好几下,又拿出刀威胁尝试调和的源艾。

    “你这个天残还打算救人?”源坤佑嚣张的笑声回荡在主厅。

    源泊文:……

    这还怎么洗!

    “这也太过分了。”有修士低声道。

    “之前看源二公子谈吐不错,私底下竟然这副模样?”

    虽然大家都知道源艾是天残,但人在外总要装装样子,谁会这样没有素质当着源艾大声嚷嚷出来,这骂的是源艾吗?这骂的是云虚仙尊呐!

    源泊文冷汗都下来了:“这确实是我教导孙子不严……”

    “……我告诉你,现在你的靠山早没了,进了我们源家!就是我们源家的狗!”源坤佑的声音大叫道。

    源泊文:……

    求求你别说了!!!

    更让人瞳孔地震的还在后面,只见源坤佑拿起刀就朝着源艾刺去。尽管众人都知晓源艾如今安然无恙,但还是捏了把汗。好在,下一秒源坤佑就飞了出去,砸进了不远处的车里。

    源艾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所有人的目光默默转到了源泊文身上。

    被公开处刑的源泊文:……

    “心急马行迟,看起来,是源家主等不及,嫌弃我们走的慢了。源公子归家首日便遭此礼遇,源家的风度,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若不是源公子恰巧手上有证据,今日这盆脏水,怕是洗都洗不掉了吧?”

    源艾回头,发现是彦无烛。他踱步走到自己身边,抬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与此同时,他的耳边响起了彦无烛的声音:[你就准备干站着看完这场闹剧?]

    是传音入密。

    不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抬眼看过去,对上了一双略含鼓励的紫眸。

    小机器人陷入沉思,小机器人似有所悟!

    他积极地从须弥戒中,取出了一把做工精良,还带着软垫的椅子!

    彦无烛:[……我不是让你坐着看戏。]

    源艾理解了,原来是老爷爷站累了。他把椅子放在自己旁边,随后殷勤地拉住彦无烛的胳膊,把他按到了椅子上。

    不过,他也好奇,那么空位置,彦无烛为什么一定要坐在这里……哦,对了,这把椅子有垫子。

    源艾在【彦无烛】的条目下补充了新的喜好:【偏好坐带软垫子的椅子。】

    彦无烛:……

    原来是根本没有理解他的暗示吗?

    不过,对上少年盈盈的眸光,他还是没有动。

    近点也好,万一出了岔子,他也好及时出手,而且这里总归比别的地方干净些。

    虽然源艾完全没有对上彦无烛的脑回路,但在场各宗门的修士们都一点就透。

    之前有源家这层血脉至亲,他们都只能往后靠靠,但现在源家都这样了,他们不争,更待何时?这不叫落井下石,这是正义执行!只要能笼络到了源艾,那仙尊宝贝还有这个mini3不就手到擒来?

    万法宗的修士抓住机会:“如此说来,源家似乎也不是真心想要迎回源公子嘛。不如,源公子待会随我回万法宗……”

    “源公子对紫霞门可有兴趣……”

    “我们青莲剑派——”

    眼看形势一边倒,源泊文心道不好,回头大跨步走到担架前。纵使他有千般不舍,在此情况下,还是狠下心,啪地一巴掌扇在昏迷的源坤佑脸上:“孽畜!那是你的高祖父,你竟然以下犯上。”

    他回头重重跪下,背后的源坤章也跟着跪了下来。

    “叔祖父,此番确实是我错了。这孽畜以下犯上,就算是杀了也不足为惜!来人,快把这孽畜丢进兽园里,让焰火鹤啄死他算了!”

    源坤章也道:“原来确实是弟弟的错,高祖父罚他合情合理。是我误会了高祖父,我这就自己领罚。”

    几个侍从围了上来,想把源坤佑抬下去,却被源艾拦住了:“请等一下。”

    侍从看了看源泊文,犹豫地停下手。

    源艾:“为什么要把他带下去?还没有看完呢。”

    “叔祖父,事情我已经全部知晓。”源泊文的心在滴血,“是我那个畜生孙子不尊重您,他现在变成这样实属活该!也请给我们留点薄面吧……”

    说罢他放声大哭,涕泪横流地在地上磕头,额头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不多时血都渗了出来,让一些修士不忍心地转过脸。

    彦无烛支着脸侧头看着,看来源家这是准备用苦肉计,断尾求生了。

    为了仙尊秘宝,连自家亲孙子都能舍弃。

    他抬起头,想看源艾是什么反应,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源艾低下头。

    “您怎么了?是饿了吗?”源艾拿出了食盒,“我这里有一炁素烩、清神汤、云芝糕和金露蜂酿。”

    彦无烛:?

    源泊文:?

    源泊文的哭声戛然而止,震惊地抬起头。他正在磕头呢,怎么这边都聊上吃的了!

    “叔祖父,你这、我……”源泊文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这头是继续磕,还是不磕呢?

    好在,他这句话拉回了源艾的注意力:“您继续。”

    源泊文差点没气死。

    这个继续是什么意思?!他把自己磕头当做笑话看吗?!

    “叔祖父,你这是何意?”源泊文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稍微冷静些。

    源艾疑惑:“咦?您刚刚不是在说‘事情已经全部知晓了’。我还在等您解密呢。”

    源泊文汗流浃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说,从源艾的语气来看,这个法器一定是记录了全程,那众人必然就看到源艾根本没有对源坤佑做什么,以此推出他们的溯影血鉴有问题,再之后不就知道了他们在诬陷源艾吗?

    他已经感觉到众人看他的眼神变得不对劲了。

    修士们也反应过来了,对啊,若不是源艾手上正好有这种法宝,岂不是直接被诬陷成功关押起来了。

    好啊,这个源家竟然是想要吃独食!

    眼看情况变得不妙,旁边的源坤章爬了过来,把头伏了下去:“高祖父,这着实蹊跷,我们需要查明具体情况,不管怎么说,仙尊出身源家,若是处理不当,更会污了仙尊清誉,算是玄孙子求您,也算是为了仙尊,可否请诸位同道先离开?我们定会找到凶手,将功赎罪。”

    源家的侍从们也都跪了下来,齐声道:“请源少爷保全源家脸面。”

    彦无烛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眼底浮起一层讥诮。

    硬的不行来软的,还搬出了那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这群蝼蚁也就这点出息了。

    源艾:“咦?你们叫的好齐,是有事先排练过吗?”

    众人:?!

    重点是这个吗!

    欸,不对,确实好齐啊……

    彦无烛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这少年每次关注的重点都不同寻常,但细想还挺有道理的,还真是有趣。

    仆从们无人敢答。

    源泊文声音勉强:“叔祖父,这只是我们的肺腑之言,我们源家上下都希望叔祖父可以顾全源家脸面。”

    源艾:“不要。”

    源泊文一愣:“什么?”

    源艾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要。”

    源泊文:?!

    他彻底怒了,忍无可忍地从地上爬起来:“那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他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自云虚仙尊在修真界的威望如日中天,源家自然也跟着受益。虽然他们因为过去的事,不敢大张旗鼓地宣扬云虚是源家人,但总是明里暗里地暗示“云虚仙尊非常看重源家,所以才让源家搬到最近的城里方便庇佑,只是源家低调,从不拿仙尊说事”。

    这让源家在修真界的隐形地位很高,即便源泊文作为家主只有金丹期,但平时参加各种仙门集会,都能被请到上座,化神期的大能都对他以礼相待。

    他一直顺风顺水着,可现在呢?

    他被迫跪在地上,当着修真界同道的面,给一个凡人磕头,磕得脑壳都痛了,对方还是不愿意放过他!明明这个小畜生一点事情都没有,有事情的是他的宝贝孙子!

    他的老脸都丢尽了!

    源泊文气得整个人在哆嗦:“之前是我孙子不敬你,现在他被伤成了这副模样,不管是谁做的也算是两清了!我现在也不求你什么,只求你给我们源家最后留点脸吧!你难道要让整个修真界看我们源家的笑话,看云虚仙尊的笑话吗?!叔!祖!父!”

    源艾看了过来,那双漆黑的眼眸如镜面般倒映着源泊文因为气血翻涌、涨红的脸,疑惑:“你们和我父亲有什么关系?又同我有什么关系?”

    啊……?

    众人都没想到源艾会是这个反应。说真的,听源泊文这样的声嘶力竭,本来抱着吃瓜心思的修士们也有些不太好意思留下来了。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以后得多尴尬,有些事还是关起门来处理比较好。

    但这个少年似乎完全没有受到源泊文话语的影响。

    事实也确实如此。

    “您不用再喊我叔祖父了。”源艾平静地说,“因为你们现在用的手段,和当初诬陷我父亲时,一、模、一、样。”

    众人:?

    什么?!

    和源艾父亲被诬陷时几乎一模一样?源艾的父亲,不就是云虚仙尊吗?

    修士们面面相觑。

    如今云虚仙尊飞升,但威名犹在。在场许多人都是听着云虚仙尊的传说长大的,那是在修真界如同日月般的存在。这样的人物,竟也曾被自己的家族诬陷过?

    不过说起来确实有些蹊跷。云虚仙尊出身源家,却一直都是散修,对外从不自称源家人。原来真有隐情?

    可是,源家是疯了才会构陷仙尊吧!

    眼看有人开始怀疑,源泊文心中警钟大作,对源艾厉声喝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们源家何时诬陷过仙尊?!”

    “您在说谎。”源艾歪了歪头,“您的祖父,也就是当年源家家主源岳,就曾诬陷过我父亲。那时,他说我父亲出手伤人,随后拿出一个法器,让我父亲滴血验证。我父亲那个时候太年轻,毫无防备,就顺从了。结果,那法器上便出现了父亲伤人的画面,而他本人也不受控制地承认了根本不存在的罪行。”

    他的目光落在源泊文脸上:“您刚才一直想让我滴血,是不是也想看到这一幕?”

    源泊文的脸色一变。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源坤章,后者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迅速低下头去。

    云虚竟然对他儿子说过这些?!那个人不是一向沉默寡言、对万事都漠不关心吗?而且这都是陈年旧账了,云虚居然记仇记到现在?

    “此、此事……”源泊文干巴巴地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当年必定是有什么误会,我源家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呢?”

    时间过去太久,那件事早已尘埃落定。云虚又已飞升,空口无凭!

    “如果没有做过,您的祖父为什么要认错,又为什么要将源家给我父亲呢?”源艾突然说。

    嗯嗯?把源家给仙尊?!修士们的耳朵都要变成精灵耳了。

    源艾的手指在须弥戒上一抹,一根泛着淡金色光芒的卷轴凭空出现,悬浮在他掌心上方。

    “这次跟您回源家,是因为我以为我们能成为家人。”他垂眸看了一眼那卷轴,又抬起头,“当年那件事后,源家便与我父亲断绝了关系。现在,类似的事发生在我身上,我完全有理由认为,你们释放了一个同样的信号。我已经不是源家人了,您也不用叫我叔祖父,叫我源艾或者是别的什么都可以。”

    他已经把整个源家从自己“家人”的范围内删除了。

    源泊文瞳孔一缩。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从刚才开始,三句不离辈分的源艾就再也没有用“孙子”和“玄孙子” 称呼过他们。

    “既然不是家人,”源艾的目光落回卷轴上,“那我也就可以拿出这份天道契了。”

    天道契是借助天道规则立下的契约,若是违反便会遭受天道反噬,因为签订方式繁复,违约代价过大,一般也就重要场合才会使用。

    是新的瓜!

    修士们立刻和鹅一样伸长了脖颈。

    源泊文都没有空管其他人,看到这根泛着金光的卷轴,他直觉不妙,回头去看源坤章,发现后者已经是呆若木鸡的状态了。

    源艾贴心地为围观修士们补充前因后果:“这是当年源家有人惹了合体期修士,为渡灭族之灾,挽回我父亲签订的天道契。当时源岳还向我父亲跪地认错,父亲帮了源家,但他一直没有找源家兑现报酬,现在父亲离开了,那就由我来。”

    本来有那句“我们的就是你的”,源艾还没准备拿出来,但现在,家人关系已删除。

    备用计划,启动!

    源泊文:!!!

    “这不可能!”源坤章惊叫出声,“云虚仙尊飞升,这天道契怎么还能生效?”

    就和身死债消一样,飞升离开此界后,东西也不能送到仙界去,契约自然就相当于无效了。

    源艾:“为什么不能生效,您看,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呢。”

    他拆开捆绳,手一扬,卷轴展开。

    和平日里常见的只有几行的契书不同,这卷轴足有三米长,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小楷,看得人都眼晕,在天道契的底部“立契方”一栏写了“源艾”的名字,而“应契方”一栏则是源家的印。

    “原来天道契长这个样子。”杨洛发出了感慨,“长见识了。”

    子桑:“我也长见识了。”

    杨洛好奇:“大师兄没见过吗?不是说宗门之间的大交易都是用天道契吗?”

    “见过,但是没有见过那么长的。以往就算是师父同别人签订的,也只有寥寥几句话。”子桑粗粗一扫,就看到了“契约主体信息”、“标的”、“权利和义务”、“担保”等等一堆见都没有见过的名词,“这都是什么意思?”

    源艾听见了:“您看最后的附件,里面有所有的名词解释。”

    这份天道契是当初源艾拟定的,当初拟定完毕,云虚滴入心头血后,天上就传来了隆隆的雷声。云虚还以为天道要开始劈他了,结果,只是响了一会儿,这卷轴上就冒出了金光,代表天道已经“认可”这份卷轴属于“天道契”。

    源艾当时还记录了该现象:【立契时,天道疑似会发声】。

    这也太精细了!众修士倒吸一口冷气。虽然因为字数太多,加上专用名词过于陌生,好多都还没有理解。

    但是从内容来看,大到契约事项,小到各种意外情形都罗列地一清二楚!

    比律道门,这个全靠为各个宗门、修真世界起草契约为生的宗门写的还详细哩!

    “这不对!”源泊文愤怒打断两人交谈,“你怎么可能在上面签字?!”

    源艾的手中出现了一根小棍子,点在了其中一行:“您看继承人条款。”

    在源艾指的地方是一行字:【如契约原权利方因任何因素离世、飞升或丧失执掌能力,其合法继承人可据本契约、无须他证,承接一切权利与责任。】

    源艾收回了小棍子:“合法继承人指的是符合天道认可的程序继承人,具体名词解释在附件里。因此父亲飞升后,我的名字自然就在上面。”

    他转过脸,直视源泊文的眼睛,“源家主,您不用再说家族颜面了。按照契约,源家的一切都归我。所以,你们的颜面,就是我的颜面,我不觉得有什么好丢脸的。”

    “你、你……”源泊文死死盯着契约最后的源家印章,在卷轴打开后,他就感觉到一股威压压在了他的身上,厚重得都无法呼吸。

    是真的天道契!

    若按照上面的条款,那他们源家不就全部都得归这个小畜生?

    那是他们辛辛苦苦打拼下的心血!!!

    源泊文只感觉气血上涌,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不!!!”源坤章慌张地爬过来。

    “咦?怎么晕了,没关系。”源艾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瓶子,倒出一粒丹药塞进了源泊文的嘴里。几息过后,源泊文悠悠转醒。

    “我这是……怎么了?”

    “您醒啦。”源艾探出了头,“刚刚我已经将天道契展示给你们看,就代表你们应该履行承诺了,按照上面的约定,我最多可以给您五天过渡期。您记得在五天后将账本、钥匙等交付与我,我要先盘点一下。”

    源泊文瞬间睁大了眼睛。

    源艾:“好的,现在告知义务已经履行了……”

    “你、你,噗——!”源泊文万万没想到源艾救醒自己是为了这件事,他再也撑不住,心神剧震之下,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整个人向后瘫倒又晕了过去。

    源坤章:“不!!!”

    源艾:“连台词都差不多,再放送。不过我已经履行完了告知义务,就让他睡着吧。”

    众人:……

    虽然源家非常的凄惨,但是刚刚听源艾这样一说,确实源泊文两次晕倒都差不多。

    修士们的功德和笑点开始打架。

    连彦无烛都下意识以拳抵唇,紫眸中浮现出笑意。

    源艾看着众人:“那我们继续播放?”

    “不用了,源公子。”子桑站了出来,对源艾拱手,“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此事我想诸位同道也已有心证,是源家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栽赃了源公子,此番行为,令天下修士唾弃!也所幸,有这法器,还有这天道契,此后源公子执掌源家,定能让源家家风清正。”

    见太元宗的大弟子出来定了性,其他宗门的修士纷纷点头。

    源艾弯起眼:“嗯嗯!”

    他在【紧急任务:洗脱嫌疑】后打了一个代表完成的小绿戳。

    他转过身,对上兽园仆从那张尴尬的脸。

    那仆从还跪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画完的示意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事情的发展过于激烈,他根本不敢插嘴。见源艾走过来,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少年却只是抬起手,把他手中的纸对折了一下。

    “谢谢您,不过这张纸我已经不需要了。您自己处理掉就好。”源艾说。

    如果是那个还把源家视为家人的源艾,他会追查下去,他会把那张纸摊开,核对路线、盘问名字,直到找出那个真正的凶手。

    但现在,源坤佑在源艾眼中只是一个贴了名字的“遇见过的人”,帮助他的任务优先级无限趋近于零。

    “是。”仆从小心翼翼地缩回去了。

    子桑定定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笑意:“源公子可真是爱憎分明。不知何时来太元宗一叙?家师自上次一别后,就一直念叨着你呢。”

    “等之后有空了会去。”源艾拿出了通用话术,现在他预约还没有做的事项太多了,“我最后还想确定一件事。”

    这件事在他看到溯影血鉴的时候,就有了猜测。

    他对源坤章说:“当初源岳诬陷我父亲时,用的是他在秘境里契约得到的法器,一盏六面白玉宫灯,吸入血液便可控人心智。您说这法器是从您高祖父时期传下来的?那就是从源岳传给你们的吧?”

    源坤章心头一跳,勉强道:“我只知道是从祖辈那里传下来的。”

    彦无烛理解了少年的意思:“你是说,你觉得这两样是一件东西?”

    源艾点点头:“我想确认这一点。”

    “这不可能!”源坤章反驳,“你都说了那是盏白玉宫灯,和这溯影血鉴完全不一样!”

    “源小公子恐怕不了解法器。”子桑也委婉地说,“法器分为两种,一种是只需达到灵力要求,人人取之可用的法器,还有一种是契约法器。契约法器无视境界,可这种法器极其稀少,只认神魂,若是主人死去,法器便会一同沉寂。如果是契约得到的法器,那主人死后,应该传不到现在。”

    “您说的没错。”源艾点头,“源岳对我父亲忏悔的时候,亲手把那盏法器毁了,当时他还吐了血。”

    源坤章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对啊,那就说明确实是契约法器,和主人神魂相连,和这溯影血鉴完全不是一件东西。”

    “但是,我不信。”源艾吐出了这几个字,“因为父亲没有带走那盏法器的碎片,也没有给我看,我无法辨别真伪。”

    “那个时候,你又没有出生怎么可能看得到……你要做什么?!”源坤章的辩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尖叫。

    他看见源艾的手里出现了一把半米长的金属锤子。

    “如您所见,我要砸了它,来验证它到底是一件新的法宝还是曾经的宫灯。”源艾贴心地补充,“您放心,按照天道契,这是我的东西,我不会心疼。”

    谁管你心不心疼!

    “你敢!”源坤章挣扎着想扑过去阻拦。

    彦无烛抬起了眼。

    毛骨悚然的寒意从尾椎直冲头顶,源坤章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他只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抵住后颈,和铁钳一样锁住了他,根本动弹不得。

    是谁?!

    但是他现在也无暇去思考,只能眼睁睁看着源艾一步一步逼近溯影血鉴,举起了手里的锤子,狠狠地砸下。

    嘭!

    一下。

    嘭嘭!

    两下。

    嘭嘭嘭!

    三下。

    重重的金属撞击声回荡在主厅。

    源坤章大口喘气。

    没事的,这法宝外面用的是最顶尖的玄天铁,区区锤子根本不可能打破。

    有修士看不下去了:“源公子,倒也不必如此,既然之前那宫灯都被毁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何苦白白浪费一件法器?”

    源艾没有说话,只是再一次重重地砸下。

    “咔嚓”一道裂缝出现在了铜镜上。

    怎么可能!!!

    源坤章眼中大骇,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张口涌出了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源艾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铜镜里的一片白玉。

    少年弯起了眼。

    “果然,我的分析没有错。”

    第22章

    众人看着源艾从铜镜里取出了一片白玉,玉片边缘虽有破损,但它身上还流转着灵光。

    是一件法器。

    子桑:“这难道就是……?”

    源艾已经完成了它和曾经那盏白玉宫灯的细节比对。

    虽然当年没有近距离扫描分析,但只凭外观的几个细节,源艾便已经确认了。

    “这就是当年的白玉宫灯的一片。即便碎成了这样,看来它还是可以用的。”

    嘶——

    这怎么可能呢?

    子桑百思不得其解:“看现在源大公子的情况,他反倒是像这个法器的契者。可这宫灯当年不是早已随源岳一同沉寂了吗?”

    平霄子:“难道是法器沉寂之后重现?”

    “大师兄,这是什么意思?”杨洛小声问。

    子桑解释:“契约法器会随主人身死而沉寂,灵性尽失。但等上个千百年,这法器便会‘重生’,灵性复苏,重新出现在秘境里,等待新的有缘人。”

    杨洛目露震惊:“法器也能重生……诶呦,师兄怎么打我?”

    子桑收回弹杨洛额头的手指:“不好好听讲,因为那些法器都是我们太元宗恒元仙尊的遗泽。

    彼时恒元仙尊飞升之际,没有把宝物留给太元宗,而是把法宝化为机缘,把洞府散成无数秘境,造福天下修士。也正是从那时起,才有了‘契约法器’一说。”

    源艾:“您说的有可能。不过,同一家族的后人契约到同一个法器的概率极低,因为法器重生的秘境完全是随机的。”

    他以前也对契约法器重生的机制很感兴趣,父亲也想着契约一个让源艾研究。为此,他们花高价从小红楼那里买了情报,成功在一处秘境蹲到了。

    但或许是因为他们是穿越的,法器死活认不了云虚的神魂,最后只得放弃。

    所以,关于契约法器的知识,都是源艾后来通过收集修真界里流传的情报得知的。

    修士们陷入沉思。

    源艾又拿出了药:“我再问问他。”

    他依瓢画葫芦地撬开了源坤章的嘴,喂下丹药,但几息之后,源坤章依旧紧闭双眼,连眼皮都不动一下。

    “这丹药竟然也不管用?”平霄子不可思议,刚才她就看出来了,源艾喂得都是高阶的愈合丹,治疗源坤章的伤绰绰有余。

    彦无烛斜倚在椅背上,笑吟吟:“与其说是不管用,不如说是不想醒吧。”

    源艾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我叫不醒一个装晕的人。”

    装晕的源坤章:……

    源艾也没有对地上装晕的源坤章做什么,他本来只是为了确认那件法器,确认完毕,这个任务就完成了。

    他环视一圈,礼貌地问:“那我先把他们安置到其他地方去好了。大家想要留下来吃晚饭吗?”

    “这个嘛……”修士们狠狠心动了。这不是套近乎的好时机?

    “不过,依照如今源家的情况,恐怕会有些招待不周。”彦无烛微笑着开口。这些人的贪念也不枉多让,他可不想再让源艾沾上一点。

    见状,修士们也不好说什么。反正今天瓜也吃了够本!得回去好消化一下。

    众人最后意犹未尽地扫了一眼地上躺得整整齐齐的源泊文爷孙三人,纷纷告辞离开。

    彦无烛慢条斯理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却看到太元宗的两个修士窜到了源艾面前。

    彦无烛:。

    “大佬,要不要我来帮忙?”杨洛毛遂自荐,“待会儿这里肯定还有好多事要处理吧?”

    说罢他往左右看了看,真奇怪,刚刚怎么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子桑也走了过来,对源艾拱手,他扫了眼地上的三人:“此番源家之举,实在令人唾弃,只是现在他们晕着,等醒来恐生事端。子桑虽然只是太元宗一介弟子,但也是代家师前来,尚且可以说得上话。若有在下在此,他们想必不敢太过造次。”

    源艾对此并不在意:“谢谢你们,我自己可以处理。”

    “那怎么行!”杨洛立刻反驳,“万一他们醒来联合欺负大佬你怎么办?有我们在,他们绝对不敢!当然,主要是好久没见大佬,住在一块还能叙叙旧,搭把手什么的……”

    源艾的黑眸静静看着他。

    杨洛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挠了挠头,说了实话:“好吧,主要是这里的客栈太贵了!”

    源艾若有所思:“我之前就看到了,价格的确很高。”

    杨洛立刻找到了共鸣:“听说都是源家一手垄断了这里的产业,简直就是逮着人薅!”

    源艾:“等我之后拿到账本了再看看。”

    杨洛眼睛一亮:“那我可以……”

    “好。”源艾回答得干脆利落。

    杨洛一时没反应过来:“啊?就、就这样?”

    源艾歪了歪头。

    杨洛:“我还以为大佬会说要付多少之类的。”

    源艾:“您提醒我了……”

    “不不不,当我没说过!”杨洛吓得跳起来,转身就跑,“我先回去退房去。”

    源艾看着杨洛的背影。一旁,子桑说话了:“小洛是不是很好玩?”

    “嗯?”

    子桑:“我发现你总是喜欢逗他。”

    “没有。”源艾否认了,“就是发现他的反应很有趣。”

    有一种戳一下跳一下,戳一下跳一下的感觉。

    他其实没有忘记房费,但杨洛的“帮忙”提醒了他。他未来在这里搭建网络,需要测试员。按照经验,还要给测试员付钱。既然杨洛主动提出帮忙,那应该可以免费吧?

    子桑笑了一下:“源公子也很有趣。”

    源艾疑惑地望过去。

    子桑却没有解释,只是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旁边的彦无烛,说:“既然小洛去拿行李,那我便留在这里搭把手。”

    源艾也没有再推拒:“好。”

    “既然如此,那就拜托这位太元宗的大弟子了。”彦无烛从旁边走了过来,手扣在了少年的肩膀上。

    源艾脑海中再次响起了传音入密:[我有话对你说。]

    源艾:0.0?

    他茫然地跟着彦无烛离开了主厅,在一处走廊前停下。

    源艾仰起头:“怎么了?”

    对上那双圆眼眸,彦无烛诡异地沉默了下去。

    他把源艾拉走,只是不想让那个叫子桑的同源艾接触。那人周身散发的情绪虽然克制,可那股忌惮的气息却瞒不过他,加上这个姓氏特殊,他特意留在这里,恐怕另有所图。

    至于他要和源艾说什么。好像,也没什么非说不可的事。

    源家的事情已经了结得差不多了。这个少年把事情处理得比他预想的更绝妙、更彻底。他一点亏都没吃,反倒让源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真的生长在谷中、不谙世事吗?

    彦无烛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认清楚过眼前的少年。

    在这具纯净得从未流露过一丝负面情绪的身体之中,到底藏着一颗怎样的心?

    源艾等了一会,发现彦无烛还是不说话,更加困惑了,他只好换了一个话题:“您想住在这里吗?”

    彦无烛回过神,克制地点了点头。

    源艾找到了方向:“那也好。我一时半会也不会回云虚谷,您要住这里也可以。我给您安排一间房间,随我来好了。”

    他找来源家的仆从,问到了一间客房,就领着彦无烛去了。全程,彦无烛都安安静静地跟在源艾后面。

    等到了地方,源艾探头看了一眼,房间不大,是标准的客房配置。

    源艾询问彦无烛的意见:“可以吗?”

    “可以。”彦无烛无所谓地踏入,寻了把椅子便要坐下。

    “等一下。”源艾突然制止了他。

    彦无烛停住,便见少年从须弥戒中取出一沓软垫,勤勤恳恳地给房间里每一把椅子都铺上了,然后才说:“您再坐。”

    ……这是在做什么?怕他坐得不舒服?可他是修士。

    彦无烛心想,身体却很诚实地坐了下去。当陷入那团柔软时,他紧绷了一路的脊背松弛下来,嘴角微微扬起。

    源艾第一时间捕捉到彦无烛的微表情变化。

    果然,老爷爷就是喜欢软垫子。

    源艾把彦无烛词条下的【偏好坐带软垫子的椅子】改成了【超爱坐带软垫子的椅子】。

    “您之后就在这里休息。”源艾想到一件事,“对了,之前源坤佑攻击我的时候,把他打飞的是您吗?”

    提到这个,彦无烛矜持地开口:“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源艾说,“但是我还是想要确认一下。”

    根据云虚谷里的柳木分身传来的数据,彦无烛和自己在一楼见过那面之后,就先一步离开了云虚谷。

    当时,源坤佑被击飞的时候,源艾向那股灵力释放的方向看过,没有看到人,但是扫描到墙后一个人形轮廓,和彦无烛很像似。

    “是我。”彦无烛说,随后抬眼看向了少年,“那你打算如何?”

    源艾:“谢谢您!”

    彦无烛笑了一下。

    源艾:“不过,您不是在之后才出现在源家门口吗?之前就已经跟在我后面了吗?”

    好奇怪,为什么自己没有扫描到。按照道理,老爷爷是金丹期,是在他的扫描范围里的呀?

    源艾把这个异常保存进日志。

    又看过去,彦无烛的笑已经消失了。

    “我只是恰巧路过。”彦无烛说。

    源艾恍然:“那走的还挺远的。”

    彦无烛:“我去哪里是我的自由,我要先休息了,你去处理你的家、事……”

    最后两个重音还没有落下,就被彦无烛咽回了喉咙里。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双微凉的手捧住了。触感很软,很滑,出乎意料地,并未让他产生丝毫反感。

    他有些错愕地垂眸。

    只见源艾也低着头,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

    少年正无比专注地,用自己的手包裹住他的手指。指腹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关节,带来些许细微的酥麻痒意。

    和彦无烛带着薄茧的手相比,源艾的手明显要小上一圈,仿佛他只要张开手掌,就能轻易地将少年的手笼住。

    这、这是在做什么?

    彦无烛喉结滚动,耳根泛起薄红。

    是在撒娇?谁教他用这种方式来讨好人的?

    “你在干什么?”如此狎昵的接触让彦无烛的嗓音有些干涩。

    源艾抬起头,那双纯黑的眼眸圆圆的:“梵天宝车里留下那张纸条的人,也是您。”

    这一次他用了笃定的语气,因为他刚刚记录了彦无烛的指纹,和那张写了“真好骗→(兔子)”纸条上的指纹对上了。

    彦无烛显然不知道源艾的目的。手上的触感让他整个人有些僵:“是又怎么样?”

    源艾松开手:“我有东西给您。”

    说完,他用一种近乎于珍重的姿态,从须弥戒里取出了另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彦无烛面前:“这是我写给您的回信。”

    回信?

    他看着源艾递过来的那张纸,纸张用料极为考究,入手温润,还有一股淡香。

    彦无烛完全没料到源艾会来这么一手。他抬眼,恰好对上源艾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眸,纯黑色的瞳仁里,似乎细碎的星光在闪烁。

    那眼神太过干净,太过专注,让彦无烛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他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小心翼翼,接过展开了那张纸。

    纸上,是用标准仿宋字体书写的:

    【上当了=v=】

    彦无烛:?

    第23章

    彦无烛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的情绪竟然能如此丰富。

    自孤身一人在魔门中挣扎求生,他能感知到别人越来越多的恶意,那些肮脏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日夜不停地涌来,这种情况下,他自己仅剩的那点情绪反而渐渐消失了。

    愤怒也好,悲伤也罢,什么都不剩了。他只会用那张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脸把一切都挡在外面。

    笑久了,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到底是真的在笑,还是只是面部肌肉的习惯性动作。

    可他没想到,在看到这张纸条后,那些他以为早已遗忘的情感像被撬开了封口,噗噗地往外冒。

    并非愤怒,也并非恼羞成怒,是种更复杂、更陌生的东西。

    他甚至说不清那是什么。

    “什么意思?”彦无烛彻底失去了笑容。

    源艾不解:“什么什么意思?”

    “我在问你,你这个回信是什、么、意、思?”

    “咦?”小机器人歪了歪头,“就和您给我的一样呀。把纸条折起来,让人以为是很重要的内容,拆开后却发现是朋友写的玩笑话这种……唔?”

    源艾疑惑地看着彦无烛霍然起身,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冷风,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源艾追到门口:“您不休息了吗?”

    “不休息了。”

    门口连彦无烛的影子都没有了。

    源艾:?

    源艾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彦无烛回来。

    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他认真地复盘了一下刚刚的行为,觉得自己完全没有问题!明明是彦无烛先给自己写纸条,打开是玩笑话的,为什么自己做了之后,彦无烛跑了呢?

    源艾在彦无烛是“双标”和彦无烛是“真的不想休息了”里面选择了后者。毕竟,他都是老爷爷了,应该不会那么幼稚吧?

    既然彦无烛不住,那就给别人住好了。源艾愉快地下了决定。

    ……

    “小高祖。”

    伴随咔哒咔哒的机械声,【曾祖父】带着黑猫和白狗来了。

    白发青年坐在炼丹炉的盖子上,手抱住了机器人的脑袋,在感觉到机器人停下后,他抬起头,轻声呼唤源艾。

    源艾:“你们来啦。”

    之前源艾被彦无烛拉走,但他还记得白狗,便远程给他的机器人儿子发了消息,告知黑猫事情已经解决,让她驾驶【曾祖父】把白狗从主厅带走,免得这个看不见的青年孤立无援,撞到哪里受伤。

    他走过去。机械臂已经把白狗放下来了,后者一个踉跄,源艾及时伸出手,才免于对方摔倒的命运。

    “小高祖。”白狗快把整个人都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了,离的近了,源艾都能感觉到青年炙热的体温。

    源艾:“我现在已经不是源家人了,您不用叫我小高祖。”

    “不要!”白狗急匆匆打断了源艾,空洞的眼中满是慌乱,有些语无伦次,“是我错了,对不起。小高祖不要抛下我……”

    源艾疑惑:“为什么要道歉?”

    白狗却只是拼命摇头,一遍一遍重复着刚才的话,灰蓝色的眼睛里沁出了湿润。

    源艾:?

    【曾祖父】背后的炼丹炉盖子打开,黑猫扒拉着从炉子里冒出来。她环视了一圈,发现这间客房里的椅子都加了软垫子,原先尖锐的桌角都包上了白色不明材质做的护角,呈现出圆润的弧度。

    黑猫似有所悟:“小高祖,这是给哥哥准备的房间吗?”

    源艾点点头,毕竟原先的小破屋子都没有家具了。但晚上白狗黑猫还要过夜,那就先暂时换个地方住:“您住在隔壁,如果您要和您哥哥住在一起,我还可以加床。对了,您也不用叫我小高祖了。”

    相较于白狗,黑猫倒是显得冷静得多:“是因为我们的母亲是湿婆骨的妖女吗?”

    “和这个没关系。”

    黑猫松了口气,之前在来的路上,她也听白狗大致讲了主厅发生的事情。看来确实和他们无关,是源家惹到了小高祖。

    她看了眼白狗,白发青年整个人都蜷缩着依在源艾旁边,明明个子高大,现在却真的像是一只被抛弃的白狗,连尾巴都要夹进腿间。黑猫收回视线,从炼丹炉里爬出来,小心地落到地上。

    她跪坐下来,认真地看向源艾:“小高祖,我一直不懂,‘家人’是什么。是源家那些人吗?他们和我们血脉相连,却只会打我们,骂我们,把我们当牲畜取乐!这种家人我宁愿不要,我们兄妹做一辈子孤儿就可以了!”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把多年的委屈一口气吐了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了下来。

    “可是,小高祖,我们遇到了您。”

    “您是母亲离世后,这世间唯一一个向我们伸出手,会把我们当做‘人’来对待的人。不管您心里这么想,我们始终把您当做我们的高祖父,我们的家人。这无关血缘,无关身份,只关乎‘您’这个人。”

    白狗也跟着抓住了源艾的衣角:“小高祖,求您,给我们一个可以待在您身边的机会。”

    源艾陷入沉思。

    [家人]到底是什么?他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以前,源艾的家人结构很简单。只有他的父亲云虚仙尊一个人。而之后,云虚飞升,源艾又把源家加入到了家人行列,再到现在剔除。

    其实仔细想想,他作为机器人,和人类都不可能有血缘关系。那家人到底是什么?

    认同感吗?

    源艾认真地回顾完黑猫的话。

    或许在他们身上可以找到答案。

    源艾把【楚白狗】和【楚黑猫】词条重新加回了自己的【家人】范畴。

    他说:“好。”

    “小高祖?”白狗不可置信地抬头,“你,刚才说什么?”

    源艾:“我说好。”

    白狗欢呼一声,伸出双臂抱住源艾:“谢谢小高祖!”

    源艾:“唔。”

    “我以后一定什么都听小高祖的!”

    源艾慈祥地摸了摸玄孙子的脑袋。

    ……

    杨洛和子桑赶到黑猫白狗的房间时,这个房间又被稍微改造了一下。

    源艾在另一侧隔间加了床。这对兄妹还是需要相互扶持,黑猫腿脚不便,白狗看不见,在新环境也需要黑猫指引。

    至于【曾祖父】,因为占地面积太大,被放到了隔壁房间。

    此刻,白狗正在整理床铺。黑猫坐在桌子前,小口小口吃着源艾饭盒里的吃食。

    “大佬!我们来找你啦!”杨洛人未至声先到。

    子桑紧随其后,向源艾拱手:“源公子,源家那三人已经被我送去了客房并布下禁锢结界,免得醒来再生事端。”

    源艾打算之后再放一个监视器:“谢谢您!”

    子桑笑道:“举手之劳。”

    杨洛好奇地凑了过来,脑袋在两人之间探来探去:“你们在聊什么?”

    子桑:“在聊你不会的东西。”

    杨洛:?

    他感觉自己有被冒犯到。

    源艾问:“您要吃饭吗?”

    “要!”杨洛立刻应声,随即又反应过来,一脸狐疑,“不过大佬,你这话接的怎么好像是我只会吃饭一样?”

    源艾:“您不会吃饭?”

    杨洛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那还是会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回头找位置,目光自然落在了桌边的黑猫:“这位是?”

    “楚黑猫,”黑猫礼貌地打招呼,“我是白狗的妹妹,两位前辈是小高祖的朋友吧,幸会。”

    “幸会幸会,”杨洛挠了挠头,也报上名号,“你们兄妹俩的名字还真有趣。”

    还第一次见用动物取名字的。

    源艾领着子桑坐到另一侧,旁边的白狗却没有走过来,只是说:“我不饿。”

    源艾伸出手,抓住了白狗滚烫的手腕:“您需要吃饭了。”

    再下去要低血糖了。

    “不。”白狗摇摇头,“我去别的地方吃。”

    源艾:0.0?

    “小高祖。”黑猫说话了,“哥哥是因为他的外貌,就让他一个人用饭吧。”

    子桑摸着下巴:“所以,楚兄才终日戴着这副面罩?”

    白狗轻点一下头,算是默认。

    “嗨呀,这怕什么!”杨洛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身旁的空凳子,“我们啥都见过,就算你口罩下长两张嘴都没事!”

    源艾疑惑:“确实无关,您坐下来吃饭好了。”

    白狗的身形却更加僵硬,求助似地转向了黑猫。

    黑猫叹气,对桌上的另外三人说:“想必大家也听说源坤章说,我们是‘湿婆骨妖女’之后。”

    杨洛立刻点头如捣蒜。

    其实他之前就好奇这件事了。但不管是大师兄还是大佬都和忘记了似的,没人提,那他也不好问。

    黑猫:“这是假的。我母亲确实来自湿婆骨,但并非自愿,而是在幼时被湿婆骨余孽强行掳走,沦为药人。历尽千辛万苦,母亲才得以逃出生天遇到了父亲,也就是源泊文之子,之后,才有了我哥哥。”

    “但是,哥哥自出生起,便须发皆白,脸上更有异象……”黑猫对白发青年说,“哥哥,既然已经全然相信了小高祖,那也不必再一直遮盖下去了。”

    白狗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沉默许久,才转向源艾的方向:“我只想给小高祖看。”

    源艾歪了歪头:“好。”

    两人走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您好像很紧张。”源艾能感受到青年的心跳得飞快。

    “没有……”白狗的声音几乎听不清。

    他在撒谎。

    出生那天,父亲就视他为不祥,想要将他溺毙,是母亲拼死才将自己保下来。

    可活下来又如何?

    源家人人对他避之不及,都说他是湿婆骨教宗转世。他脸上的异状也随着年纪的增长愈发明显,只敢带着面罩见人。

    如果、如果自己的这副样子吓到小高祖了怎么办?

    他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害怕地跑掉?

    会不会觉得他果然是个怪物?

    白狗的呼吸乱了,后背冷汗渗了出来。他想说算了,想说不用看了,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双手突然捧住他的脸。

    凉凉的,软软的。

    “那我来摘了。”少年的声音很近。

    白狗闭上眼。即便本就看不见,他还是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口罩被摘了下来,冰冷的空气贴上了唇,让白狗莫名产生一种自己在裸奔的羞耻感。但这远不及少年接下来的沉默更让他难熬。

    一秒。

    两秒。

    三秒。

    少年没有说话。

    没有倒吸冷气的声音,没有后退的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白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果然是被吓坏了。他慌乱地伸手想抢回面罩,手腕却被轻轻按住。

    “您太奇妙了。”

    奇……妙……?

    白狗的手僵住了。那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只有单纯的、发自内心的赞叹。

    第一次,有人用“奇妙”形容他。

    白狗的脸上染上了薄红。

    “什么什么!”杨洛在远处探头探脑,“可以让我看看吗?”

    白狗顿了顿。有了源艾那句话垫底,其他人怎么想突然不重要了。

    他转过身,把自己的脸暴露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黑色面罩之下,一道纯黑色的胎记如泼墨般肆意蔓延,贯穿了整个唇部,并向两侧延伸出狰狞的枝杈,形状似是一根脊椎骨组成的巨大黑色笑脸。

    纯黑色胎记和雪白的头发皮肤形成了极致的黑白对冲,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诡异感。

    杨洛倒吸了一口冷气:“哇!好帅。”

    源艾:“嗯嗯,而且很神奇,意外地对修炼有帮助。”

    杨洛&白狗:“什么?!”

    子桑站起身:“得罪了。”

    他的手掌贴上白狗的手腕上,片刻后收回:“天赋之高,确实前所未见。”

    纯火灵根,经脉没有修炼的痕迹却已经到了练气大圆满。这印记隐约透着火意,仿佛和血脉融为一体。

    “源小公子,你说这个和修炼有益处?这个到底是什么?”子桑问。

    源艾:“黑色素瘤。”

    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词的修真界众:?

    源艾解释:“是白化病,就是导致白狗头发、面色皆白的一种并发症。”

    他此前就觉得白狗身上的温度不对劲,现在确定了。

    黑色素瘤是白化病的并发症之一。说来挺奇妙的,黑色素瘤不断扩张,白狗的身体为了杀死肿瘤细胞,不断促使身体产生高热。

    换做别人,早就被这高热焚尽五脏六腑,但偏偏白狗是火灵根。

    奇妙地维持了平衡。

    甚至于,长期的高热还淬炼了经脉,让白狗对火的亲和度远超常人。

    源艾:“这个只能帮助您到练气大圆满,因为筑基时肉身重塑,黑色素瘤会自动消退,但是以此打下的基础对未来发展很有裨益。”

    白狗愣在原地。

    困扰他多年的诅咒,竟然是天赋?

    然后,他听见少年又补了一句,语气平常得像在问要不要喝水:“对了,您想看见吗?这个我能治。”

    众人:?!

    “小高祖,您可以让哥哥看见?!”黑猫激动地站起身,却忘了自己的腿不行,差点摔倒。

    看见?他能看见?

    白狗的喉结来回滚动了一下,花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真、真的可以吗?”

    这句话也让子桑变得慎重了些。

    所谓道眼观乾坤,目盲是修真界公认的绝症,连紫霞门都束手无策。

    一直以来,修士们都把眼睛当做重点保护部位之一,难道云虚仙尊留下了什么至宝可以修复道眼?

    源艾:“不过可能要等段时间,第一步时间花的比较久。”

    子桑忍不住问:“源公子打算如何治?可否透露一二?”

    源艾:“视网膜培育、微创移植和神经桥接。”

    子桑:“这是三个法宝的名字?”

    源艾:“这是专业术语。”

    众人:???

    ……

    是夜。

    源艾在房间里准备治疗白狗的方案,依靠他身上的装备,加上玄之又玄的丹药符箓,只要结合得当,就可以治疗。

    以前他父亲的眼睛不小心在战斗中受了伤,就是源艾用柳木小人的身体把父亲的视力捣鼓回来的。

    这次只是稍微难一点而已。

    就在源艾全神贯注的时候,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人影抬起剑,对着少年的后心猛地捅过去!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那柄可轻松斩断金丹期肉身的利剑,像是碰到了什么极为坚固的东西,直接断成两截。

    少年回过头,脸上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源大公子您醒啦,找我有什么事?”

    源坤章手持断剑,脸上狰狞得意的笑容凝固了。

    这怎么可能?!

    他的肉身,怎么比金丹期修士还硬?!

    第24章

    源坤章把手中的断剑扔到地上,上下扫了眼源艾:“不愧是云虚的宝贝儿子,身上的法宝就是多。”

    他的剑怎么可能连一个天残的身体都刺不穿?一定是对方身上穿了什么高阶防御法衣!

    源艾对源坤章的出现并不意外。

    放在源家祖孙三人房间里的监控器显示,源坤章醒来后就从房间中消失了。

    他只是有些好奇:“您是怎么离开的,之前子桑公子给你们的房间下了结界,他说他的结界元婴期都破不了,您是用了什么法宝吗?”

    源坤章嗤笑一声:“区区结界,怎么可能困得住我!”

    “您的说话方式似乎也……”源艾话说到一半,身体突然向左滑出一步。

    脚尖刚刚落地。一条火龙便擦着他的右肩膀布料掠过,灼热的气流卷起了他的高马尾,伴随嘭的巨响,火焰在背后炸开,整个房间被火光映得通红。

    源艾回头看了眼,发现墙壁完好无损:“您布置了结界?”

    “你倒是有几分眼力。”源坤章双手抱胸,下巴微抬,“我下的结界,可比那什么太元宗的大弟子要高明多了,我会让你死得非常安、静。”

    话音未落,他手一翻,一条黑红色长鞭凭空出现,整条长鞭似乎是由熔岩铸成,鞭身的缝隙间淌着火焰,刚一拿出来,房间的温度又高了几分。

    “刚才那一击,若是我瞄准你的脑袋,现在这里只会剩下一捧焦炭。”源坤章抖了抖手腕,长鞭末梢在空中甩出一个爆响,“现在,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交出云虚所有的宝贝,我饶你不死。”

    源艾:“您在撒谎。”

    源坤章:?

    源艾分析:“您第一次用剑瞄准的是我的后心。刚才的火龙术,不管是出手速度,还是角度也都是为了毙命。您并不是想饶我一命,只是发现两次都没有击中,所以给自己找补而已。”

    源坤章:???

    被戳破了事实,他恼羞成怒:“去死吧你!”

    他手腕一振,长鞭如毒蛇般刁钻地扑向源艾面门!

    少年的反应更快。他身体向下一矮,从鞭影下方的空隙中钻过,顺势一滚就滚到了桌子下。

    源坤章转动手腕,鞭势随之改变,化抽为砸,朝着桌子狠狠落下。

    “砰!”巨响传来,却是鞭子砸在地面的声音。

    桌子不见了。

    源艾的身影,不知何时到了房间另一头的书柜旁。

    “你倒是跑得快!”源坤章手腕回撤再猛地一抖,鞭身在半空中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追着源艾扑去。

    源艾眼疾手快,赶紧把书柜和里面的书全部塞进了须弥戒,又往房间绿植的方向跑去。

    啪!啪!啪!

    房间内,源坤章的攻势越来越猛。但源艾却像是能预知未来似的,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鞭子落不到的死角。

    蹦恰恰般在鞭子间隙里灵活穿梭。

    源坤章已经不耐烦了。他感觉自己像在捞一条滑不溜手的鱼,明明把对方逼得到处乱窜,可实际连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源艾一个天残,怎么每次都能躲开?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那绝对是有法宝相助!

    可什么法宝,竟然能让一个凡人那么灵活!

    “去!”源坤章叫了一声,火舌从鞭子上猛然爆发,半个房间都沦为火海。

    他眯起眼,等待火光散去,看到一具焦尸。

    然后,他看到了站着的源艾。

    这个少年正在背对着他,把窗下的一盆绿植往须弥戒指里塞。

    源坤章:???

    等等,他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空了。

    原先这座屋子里的家具全部没!有!了!并不是被他的火给烧焦了,是被这个少年全部收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源艾把最后一个花瓶塞进去,这才转过身,认真回答:“如您所见,我在保护我的资产。啊,也多谢您布置下的结界,这样一来,墙壁就不会有任何损伤了。”

    源坤章:!!!

    源坤章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这少年的语气自然得好像压根没有意识到这是在和他死斗。

    当日常聊天了是吧?!

    他一个天残,竟然敢轻视自己!

    源坤章沉下脸:“我倒要看看,云虚的法宝能护你到几时!”

    “您错了,这和我父亲的法宝没有关系。”源艾纠正了对方。

    源坤章听完,怒极反笑:“不是云虚的法宝帮你,还能是你自己躲的吗?!””是我自己躲的,因为您的攻击路线很好预判,我非常熟悉。”

    源坤章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非常熟悉?”

    少年那双漆黑的双眼倒映着源坤章的脸,他嘴唇微启:“嗯!好久不见了,源岳家主。”

    源坤章:!!!

    ——

    “圣君!!!”

    迎仙城的最高塔塔顶,彦无烛正随意地坐着,一条长腿曲起,手肘撑在膝上,单手支着头,紫眸虚虚地望着远处。

    从高往下看,建筑和人都和蝼蚁一般。

    真是无聊。

    就和白日里他在房间外看到的景象差不多。

    彦无烛的脑海中浮现出少年触摸白发青年的景象,指尖开始不由自主地轻点着脸。

    就在这时,高塔屋顶下的栏杆处,一个脑袋小心地探了出来:“圣君,我查到点东西,这源家确实奇奇怪怪的!”

    彦无烛终于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颗探出的脑袋上。

    是源七。

    只是此刻的他,和源艾在膳堂所见时判若两人。他双眼空洞无神,太阳穴处的皮肤下,有数道青筋不自然地凸起,像是有活物般在蠕动。

    源七的嘴唇紧闭,声音却顺畅地从他身上传了出来:“那楚白狗确实是源泊文的孙子,是和源坤佑、源坤章是同父异母的弟弟。”

    “说来也奇怪,我问了源家下人,源泊文是逼着他的儿子和那湿婆骨的楚姑娘成亲的。可他们都知道,那楚姑娘来自湿婆骨,这源泊文如此做,也不怕被修真界当做私通魔道。

    然后我继续查了查,发现源泊文的儿子在不久之后就突然暴病而亡,楚姑娘跟着郁郁而终了。

    但是,我从那个胖管家那里得知,这对夫妻,是在同一天、同一时刻死亡的,他们的尸体,是从源泊文的房间里被抬出来的。”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营造悬念:“圣君,您说,这源泊文叫儿子儿媳去自己房间做什么呢?”

    彦无烛微笑:“你觉得猜谜很有趣?”

    “……不有趣。”源七发出尴尬的笑声,只是闷在紧闭的嘴唇里,变得有些古怪,“不愧是圣君,小的已经查到了真相!非常震撼……哎呦,我错了我错了,圣君息怒!您的灵威再强一分,我的子蛊和我的蛊衣服都要坏了。到时候就不能说话了……”

    源七的太阳穴下的东西蛄蛹地更加厉害了。

    他不敢再卖关子:“湿婆骨有一种禁术,可以夺舍血脉后代!但此术条件苛刻,最重要的一环,便是需要一个人作为神魂转移的容器媒介。

    将此人从小以特殊药物喂养,再于夺舍仪式上,以大量鲜血绘制阵法献祭。按照湿婆骨的秘法记载,如果夺舍者为男,就需要用女性之血,反之亦然。献祭完成后,就可以让神魂借药人为跳板,夺舍灵根相合的血脉后人!”

    “夺舍……”彦无烛手指轻点在瓦片上,吐出了两个字,“源岳?”

    “圣君英明!源岳当年把家主之位传下后,就闭死关去了。源氏夫妻死的那日,源岳冲关失败,寿终正寝之时。

    那楚姑娘,便是当年湿婆骨余孽培育的药人。恐怕,就是源岳妄图夺舍他的重孙。这种行径,比咱们枯荣道魔多了!

    不过,既然源泊文的儿子死了,那源岳的计划还是失败了。”

    那声音话锋一转:“这事还多亏了源小公子,之前在膳堂,如果不是他问我一句,怎么在源家都不见女子,我还想不到这点。说起源小公子,他还挺有趣的,之前盯着我蛊衣服上的‘门’看,还以为他发现我了呢。圣君,我们什么时候把这源公子抓回枯荣……哎。”

    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袭来,声音戛然而止,塔顶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源七身上的声音再次小心地响起:“圣君,那源小公……诶诶诶,不说了不说了!”

    他发现了,圣君是压根不想提源艾,可这又不像是厌恶的样子……

    哎呀呀,好想说一句,好久没有看见圣君对一个人如此上心了!不过为了性命着想,还是再问问源家的蛊衣服们好了。

    “湿婆骨的夺舍,需要血脉、灵根相合?”彦无烛突然问。

    声音回过神:“是的,圣君!血脉是基础,灵根则要求至少有一条灵根相合,否则,就算夺舍了身体也会很快崩坏。”

    “错了。”彦无烛忽然站起身,颀长身影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他看向了源家的方向,“源坤章。”

    “源家那个大公子?”声音说,“可是灵根,嘶!”

    他突然顿悟:“等等,若是以五行相生之法,源坤章的木灵根主滋养,又能生火!夺舍虽然不能长久,但也能支撑段时日,届时再以他为跳板——圣君!”

    他只看到一片空荡荡的屋顶。

    ——

    房间内。

    源坤章,或者说夺舍了这具身体的源岳,盯着眼前的少年:“你是怎么猜到的?!”

    源艾奇怪了:“为什么说是我猜的呢?您的武器、攻击手段还有契约法器,一点都没有变。用的手段也都是老套路,就像是为了诬陷我父亲,您动手伤害了自己的亲弟弟,现在又把自己的后代丢给焰火鹤。”

    “呵呵,云虚和你说的可真多。”源岳的震惊迅速被阴冷的杀意取代,“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就更不可能放过你了!”

    “请稍等。”源艾抬起手,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眼中流露出纯粹的好奇,“您是如何停留在源坤章体内的?是湿婆骨的夺舍秘法吗?我对这个很感兴趣。”

    神魂是源艾的弱项。因为星际时代就没有这种,直到父亲踏入化神,可以元神出窍,源艾才逐步了解了些许知识,但在很多方面依旧空白。

    源岳:……

    源艾自顾自地继续分析:“您和源坤章的灵根不合,您的最终目标,是打算用黑猫做药人,夺舍白狗吗?”

    源岳阴沉地笑了:“猜的倒是很准。”

    “谢谢。”源艾没有理解,“但您既然要夺舍白狗,为什么还要如此对待他呢?”

    “我需要在乎一个临时的躯体?他脸上有疤了,还是个瞎子。”源岳发出了歧视的声音,“若不是运气不好,源坤佑是水灵根,哪里轮得到他!”

    所以,白狗也是个中间跳板,直到生出合心意的火灵根。源艾听懂了:“那么,我也不能放过您了。毕竟保护我的玄孙,是我的责任。”

    源岳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哈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区区一个天残竟然也敢——”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眼前的少年消失了,无声无息。

    源岳心中警铃大作,他的身体是筑基,但其神魂确是已经化神,多年的战斗本能让他下意识就要掐诀防护。

    但一只手已经轻轻地搭在了他的右肩上,没有用什么力道,就只是碰了一下。

    下一刻,尖锐的刺痛却从肩关节深处炸开,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刺入他的经脉,沿着骨头刮了上去,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软软垂下。那柄燃烧着火焰的长鞭也啪嗒掉落在地。

    源岳:!!!

    源岳慌忙拉开距离,心中大骇:“你对我的手做了什么?!”

    “您可以猜猜看,刚刚我的手里有什么。”源艾说。

    手里?

    源岳的脑海中闪回刚才的那一幕,源艾的手中好像是……

    “嘭!”他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只感觉到自己的下巴处一股巨力传来,像是被锤子击中了般,下颌骨碎裂的喀嚓声清晰可闻,剧痛让他大脑直接宕机。

    他整个人被这一击轰向天花板,直接撞在了自己设置的结界上,然后重重摔回地面。

    不妙!

    源岳心中闪过一丝惊慌。他不知道源艾是如何做到的,但此时再不防御,绝对会出大问题!

    他强忍剧痛,手中出现一枚符咒,啪地拍在身上。符咒化作一道流光,源岳的身上出现了一套透明的金色铠甲。

    还好带了金刚不坏符。

    源岳稍稍松了口气,挣扎着站起来,怨毒地看向源艾:“小鬼,云虚给你的好东西可真不少!凭你一个天残,竟然能伤到我!”

    源艾漂亮的眼眸弯起,他倒没有否认:“谢谢夸奖。”

    源岳的脸沉下来:“呵呵,只可惜,云虚他已经飞升了,也看不到他的宝贝儿子死在我的手下!”

    源艾:“您害怕我的父亲吗?”

    源岳勃然大怒:“谁害怕他?!”

    “哦,我还以为您是打不过我父亲,所以只敢把气撒在我的身上呢,就像是梵天宝车上的那根毒针。”源艾补充,“之前源坤佑同我说,那辆车是源泊文送给您的礼物。”

    原先,源艾把那根针当做了别人遗忘在车里的东西。但现在,随着和源家的关系转变,加上源岳的出现,那根针冲自己来的概率大大提高了。

    被戳破的源岳发出冷笑:“你倒是聪明,不过,你之前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让我的右手动不了?”

    他藏在背后的右手手指微微蜷曲,刚刚的短暂休憩,已经让他的右手恢复了知觉。

    源艾:“什么都没有。”

    源岳:?

    “我是不会告诉您的,因为在战斗里暴露情报会降低胜率。”源艾说。

    之前他是用高压电破坏人体内的电位平衡,实现了瞬间麻痹的效果,这个对付金丹期以下、身体还没有怎么被雷劫淬炼完全的修士非常好用。只不过,战斗期间,源艾会以【战斗胜利】为最终目标,一切的行动都会根据胜率提高与否选择最优解。

    源岳闻言,突然大笑:“哈哈哈哈,你这个小鬼不会真以为自己能赢吧?你以为我和聊天是在做什么?”

    “我知道,您在拖延时间治伤,您的右手已经能动了。”源艾平静地说,“那您猜猜我在做什么?”

    源岳的笑声戛然而止。同时,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眼前的少年再次消失了。

    “接下来,我会攻击您的左手。”

    少年的声音近在咫尺。

    源岳大骇,想也不想,立刻将所有灵力灌注到左臂,左臂上金光大盛。

    “咔嚓”的脆响传来,并不是来自他的左手,却是肋骨!

    怎么可能!他身上金光还在,他的金刚不坏符没有问题!怎么就破了?!

    这个念头还未完全形成,钻心的剧痛便从丹田处传来,他再次被打飞出去,双腿瞬间麻痹,失去了知觉。

    与之相比,更加糟糕的是丹田受损了!

    “你不是说左手吗?!”源岳趴在地上,他尝试调动灵力,却只感觉丹田处传来巨痛。

    “您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相信我,真是了不起。”少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下一个是右手。”

    源岳:!!!

    他眼看着少年已经出现在了自己面前,慌忙从储物袋里掏出符咒,却只感到手腕一痛,他的右手再次垂落了下去。

    “您看,我这次没有说谎。”源艾说,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符咒拿起来看了眼,是隐匿符。

    随后,他伸出手,手指顺滑地穿过了罩着源岳身体的金光,精准地将他腰上的一个小袋子捋了下来。

    源岳瞳孔地震!

    不可能!这储物袋上有他的灵力禁制,除了他自己无人能碰,这个小鬼怎么可能拿走?!

    他突然想起了保护身体的金刚不坏符,刚才源艾的手穿过去时,符咒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像是符咒把源艾“当做他自己”了一样。

    “你是怎么做到的,啊!”他话未问完,左手手腕传来同样的剧痛,也软软垂下。

    “小鬼!你无耻!你只会偷袭!”源岳彻底崩溃了。

    他感觉到源艾停在了他的面前,透过少年透亮的眼睛,源岳看到了自己狼狈的模样,连对方额间那枚精致的十字花钿,此刻都无比刺眼。

    他何曾如此憋屈过?!再这样下去,这具本就灵根不合的身体就要彻底废了!

    源艾毫无愧疚,毕竟他本身也没有这种情绪:“我不会告诉您的,因为这会降低胜率。”

    他之前会和源岳聊天那么长时间,也只是为了解析源岳的灵力。

    他的那具身体混杂了两个人的灵力,所以稍微花了一点时间。

    少年看着地上那滩源岳,开始重新评估其危险等级。

    【综合危险评估:13%……4%……27%……32%】

    嗯?

    源艾头顶的呆毛开始乱颤,视野里倒映着浑身浴火的源岳。

    他的皮肤在火焰中迅速龟裂,变得碳化,露出鲜红的血肉。

    与此同时,源岳身上的修为暴涨,一层层从从筑基、金丹、一路冲破壁垒,最终停在了元婴大圆满。

    “小鬼,去死吧!”源岳大喝一声,猛然出手,烈火灼烧的手掌迅疾如电,精准地扼住了少年的头颅!

    听到手中的灼烧声,源岳癫狂的大笑:“就算是舍弃了这具身体,我也要让你去死!”

    他五指用力,准备把这个凡人的脑袋直接捏成碎片,却突然发现,这脑袋怎么那么硬?

    他已经拼尽全力了,为什么少年的脑袋一点事情都没有?

    恍惚间,他突然想到了方才的事情,那把剑也是如此,像是碰到了硬物般被折断。

    可他已经无暇思考了,因为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燃烧生命换来的磅礴灵力在迅速流失,全部被这个少年吸走了!

    一声极轻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噗”声,在源岳耳边响起。

    他的下半身一凉。

    源岳僵硬地低下头,却看到了自己的胸口以下,腹部正中心出现了一个杯口大小血洞,淅淅沥沥的血涌了出来,甚至能透过洞看到背后的墙。

    他的视线缓缓往上,看到了源艾的纤长食指正对着他。

    只是指尖上原先属于人类皮肤的东西,被一个泛着金属冷光的洞代替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