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阴谋论
半小时后, 异种管理局总部会议室。
长条桌上摊着大大小小从星级酒店里运过来的餐盘,品类丰富堪比粤式早茶。银雀叼着个奶黄包,嚼巴嚼巴地翻着资料,孔曜优雅地端着个咖啡杯, 给他一个嫌弃的眼神。
“用不着这么铺张……”凌飞屿做主, 让人分出一半送到楼下,员工们立刻欢呼着丢掉了饭堂出品的砖头般的大馒头, 将餐盘扫荡一空。
江慕森从保温袋里拎出大厨精炖海鲜粥, 盛给他:“要的, 这是病号餐, 好好补补。”
凌飞屿看了眼自己大腿, 布料下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 怀疑对方只是想找个借口投喂, 不再拒绝, 端着碗边喝边问:“飞羽是什么情况?”
江慕森将郁璋的催眠结论用三句话简单交代了:第一, 飞羽的身份, 以及他体内存在另一个意识活动特征;第二,目前已经把那个意识的活动压制下去,短期内不会再冒头;第三,秦寿出事那晚, 此意识占据了他的躯壳, 极有可能在北郊码头出现过。
当银雀听到开头就惊诧无比, 包子掉在桌上:“什么?你说飞羽那小子就是任崇礼的孙子?!”
墨鹰默默地把包子捡起来塞回他嘴里。
“我也很好奇,你是怎么从一众待选人员里挑到这么个好苗子的。”凌飞屿喝完粥,又被塞了个剥好壳的鸡蛋。他皱了皱眉, 丢回给江慕森,“不吃蛋。”
银雀呜呜呜掩面, 仿佛被渣男伤害般痛心疾首:“可是他面试时表现得非常真诚,满脸要为异种事业发光发热的决心啊!难道都是骗我的?!”
江慕森自己吃掉了蛋,接着往下说。
当银雀听到三分之一时,包子噎在喉咙里,堵得他咕噜噜连喝了好几口水,第二声的惊呼更高:“什么!你说他其实是个双重人格,会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黑化?!”
“根据描述,那个也算不上是他的原生人格吧。”江慕森单手托腮,“他本人确实希望为异种事业奉献自己,做坏事的好像是他身体里住着的另一个房客哦。”
“那不还是黑化嘛……我识人不清,呜呜呜呜……”银雀趴在桌子上,愁容满面。
凌飞屿有点头疼:“好混乱的关系。”
江慕森点了点头:“而且另外那个家伙极度不配合,郁璋也没办法把他逼出来问话,我们只能大致通过飞羽失去意识的时间,推断出秦寿出事和他有关。”
凌飞屿理了理材料,把任崇礼的信息、飞羽的头像摆在一起,又将旅燕事件的报告放在下面,最下面压着张纸条,写着拍卖会、能量石。
“异种相关的生意,早在十五年前角斗场势力鼎盛期就存在了,此前我们的调查一直没找到,这些买家是如何搭上线的,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通过这个神秘的拍卖会来交换资源。”
几个画出来的重点,咔哒一下连了起来。
“大胆推测一下,任崇礼通过异种实验,对自己孙子做了什么,导致任飞羽体内出现了属于异种的能力和灵魂。飞羽A对这些一无所知,但飞羽B继承了角斗场资源,出于某种目的,劫走了秦寿手上的能量石,还放到了这个拍卖会上,公然放出了消息。”
银雀的第三声直接破了音:“什么?!你说他那天就在废码头,还把能量石抢了?!”
江慕森没管他,接过了凌飞屿的话:“但他现在确实被死死按在飞羽A的体内冒不出来,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钓鱼呗。”凌飞屿靠回椅背,双指掐住额心,从记忆里提取出飞羽出现在管理局后的异常。
频繁出现的、光怪陆离的梦境,时常涌起的猛烈倦意,老黄崩溃出逃前也是正在睡觉……
小腹左侧突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以及,旅燕曾经说过,有人给她制造了一个梦魇。
“他的能力是梦魇。”他轻声开口。
江慕森单手抚上他的脖颈,在凸起的脊骨上捏了捏,让他放松下来。
“精神类高阶能力,可以植入幻象,篡改记忆,甚至远程操控。确实有可能做到这一系列的事。现在他把能量石抛出来,用这个拍卖会做局……钓的是你?”
“我有什么好钓的?”凌飞屿拎开他的手,“万俟钧吧,他早就想扔了我,自己整一队听话又能打的人了,能量石很有可能是血酒的原料之一。而且这拍卖会不是很难拿到资格嘛,也就只有他这种级别的人员有能力咬饵了吧。”
“我们能硬闯啊。应付这种私人拍卖会的安保,我们的力量应该绰绰有余了吧。”墨鹰戳了戳萎靡状态的银雀,努力让自己显得没那么无用。
孔曜用余光瞥了一眼江慕森,果然见他挑起眉梢,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那张人人求而不得的邀请函,夹在指间转了个圈。
江慕森轻松道:“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
真正大费了周章的孔曜别过脸去,心酸地叹了口气,转眼瞅见一脸自愧不如的银雀和墨鹰,忽又找回了自信,扬起头来。
凌飞屿接过那张镶着金边的黑色邀请函,看了眼时间:“还有两天。”
他又转向银雀:“码头事件的后续报告做了吗?”
银雀迅速直起身,抽出几页纸:“总署长身体状况不行,暂时无人可接任,万副署长的晋升流程还在正常进行。但是!”
他突然抬高了声音:“我听说总署的纪检委员长都出动了,先是去调了码头的全部监控,还把严副局和那天收容室看守老黄的人都扣了下来。”
“嗯。”凌飞屿勾起唇角,“老黄怎么样?”
“你受伤都要保的人,当然保下来啦。”银雀说着,瞥见江慕森陡然阴沉下来的脸色,缩了缩脖子,声音变弱,“……在我们收容室里待着呢,让精神系的工作人员安抚好了,清醒后说是梦到了一些画面,想告诉你。”——
关老黄的收容室多加了两道门禁,老黄对此并无意见,并且在更严密的监视下获得了些许安全感。
凌飞屿和江慕森到的时候,他就蹲在床上,靠在墙上发呆。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脖子处的羽毛轻轻晃动,咕咕叫了一声。
两人别上翻译器,坐在他面前,示意他开口。
“安全总署的人早就抓住了另一只巨鸟,取了它的血和毛。”说到这里,他的呼吸开始急促,“他们把那只巨鸟当成什么材料来源了,所以他们想、他们也想……”
“他们想用你做血酒。无论你是去救那只鸟,还是被栽赃后落到他们手上。别怕,你现在是安全的。”凌飞屿平静开口,沉稳的语气让老黄也稍稍冷静了一些。
“我好像梦到了另一只鸟的经历,一开始,它还活着,被关在一个笼子里,他们把它当成了一个血包,那个、那个被丢到山里的男人,就是取血的人员之一。”
“然后梦境变得很黑,那只鸟好像在一个狭小黑暗的空间中,周边还有海浪的声音,隐约能听到人声,说稳定的血酒配方的最后一道工序,需要、需要杀死异种来获取。”
“他们把它关在集装箱里,运到了废弃码头上。”凌飞屿推测,“李凡喝了血酒后身体出现异常,这说明血酒存在不稳定性。接着旅燕暴动,事件结束后,秦寿出现在码头。”
“他被那群人放弃了,于是说出稳定的配方,企图借此保命。”江慕森接道。
“我所看到的画面,就在这里结束了。”老黄倒回床上,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于是这只鸟就变成了牺牲品。但他们在杀了这只巨鸟异种后,发现制造出的血酒依然不稳定,秦寿依旧难逃一死。他们不仅失去了血包,还在秦寿拼死反抗时,丢失了可能是材料之一的能量石,连不稳定的血酒都没有了。此时,第二只巨鸟已经处于我们的监视之中,为了获取血酒材料,他们就制造了这场手段粗糙的嫁祸?”
“破绽多得像幼稚园小朋友的把戏。虽然万俟钧表现出了对能量石的特别关注,但他的智商不该是这种水准吧?”江慕森皱眉。
“他不是,但另外一个人也下场了。”凌飞屿站起身,直言道,“我不希望总署新任的署长是只拿着异种谋算前程的老狐狸。我要让万俟钧的牌全部摊在桌面上,最好是,换一个与我们目的一致的利益共同体上去。另一个人……像是在催进度呢。”
江慕森撇过头,轻笑了一声。
两人问完话,又安慰了一会儿老黄,准备出门。
“咕!”老黄犹豫再三,看到他们要走,突然用前爪勾住凌飞屿的衣袖,中气十足地叫了一声,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
凌飞屿转回身,挑眉:“你说不想做鸟了,要做回人?”
“咕咕咕咕!”随即,一团浅白色的光晕从老黄脚底升起,狭小的收容室荡出异能被启用的波动。他站在光芒中,一脸期待地用爪子指向江慕森。
意思很清楚了:你快说,你快说我像他那样一米九,英俊潇洒,有钱有气场,又帅又霸总的人。
江慕森的脸色黑了一度。
凌飞屿嘴角弯了弯,张嘴正要说话。
“我看你像个为人民服务勤勤恳恳的异种管理局公务人员。”
江慕森的声音先从门边传来,不紧不慢,字正腔圆,清晰无比。
嘭。
一团白烟在老黄周身炸开。
烟雾散去之后,老黄站在床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鼻梁上架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头发被发胶整整齐齐地梳成三七分,手上还握着个双层玻璃保温杯,杯身上印着爱岗敬业四个大字。
变成了一副非常适合上班的社畜模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又举起保温杯端详了两秒,崩溃哀嚎:“让我变回去我不想上班啊!!!”
==========作者有话说:==========
(哐哐撞墙)逻辑君!逻辑君你挺住啊不要崩啊!要坚持到饺子醋出现啊!!!
第32章 实验品
凌飞屿把手上的材料过了一遍, 搁回档案夹里。
飞羽的事暂时告一段落。郁璋的催眠屏障生效后,他体内的另一个家伙没有再次出现。飞羽本人也很自觉,没等凌飞屿安排,就老老实实地给自己开了个收容处的单间, 早上打个卡就蹲回去, 只做些清点物资和给忙碌中的员工送饭之类、无关机密的杂务。
巨鸟一事也暂时按下。
老黄通过考试,正式入职, 身份从嫌疑鸟变成了后勤部实习员工。
他领到工牌时还长吁短叹的, 然后被秘书拖进饭堂里吃了顿入伙饭, 在饭堂大师傅烤鸡的香气下恢复了精气神, 立志要为人类与异种共生事业发光发热。
紧跟着是那场不怀好意的拍卖会。邀请函上的地点是一艘游轮, 船籍注册在一个名字拗口看完就忘的小岛国, 银雀顺着倒查了一夜, 最终只能找到几家空壳公司。显然, 背后的势力给自己叠上了层层马甲, 不知何人在暗中运营。
但也并非一无所获, 可以确定的是,这个拍卖会前年才悄然重启,此前的活动轨迹还停留在十五年前,也就是万长青捣毁角斗场时。它的根系显然没有死透。
万俟钧一反常态。码头闹出的动静不小, 正是该他出面施压的时候, 但他却忽然安静下来, 也不催着他们结案了。似乎是收到了什么消息,知道眼下有比给这次泼异种脏水的案件盖棺定论更重要的事,想必也在为这场鸿门宴布局。
主办方把邀请函发出去的时候, 参与人员的背景资料大概早就躺在他们的桌面上了。
鱼饵抛得明晃晃,游轮的登船地甚至放在了滨海市最大的港口, 生怕他们不上钩。
还有一天。
能瞒过管理局、深海和安全总署三方监控的地下组织,并不多见。
或许,其中一方正是这个拍卖会的保护伞?
凌飞屿的视线落在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身上。
江慕森正倚靠在沙发上,低头看平板电脑,拇指不时滑过屏幕,满脸百无聊赖的神情。他今天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衣,扣子开到锁骨下方,袖子挽到小臂上,露出左腕上两道深浅不一的牙印。
凌飞屿眯眼盯了会,开口:“从资料上看,这个拍卖会前年才重启,神秘到几乎找不到任何资料,此前大概率有刻意避开管理局、深海和总署几方监控的手段。所以,你又是从哪里得知拍卖会的消息?”
江慕森滑屏幕的手指微妙地顿了一下。
“又为什么会提前想到要去拿邀请函?”
“……”江慕森抬起眼,无辜地望着他,“这真的是个巧合。”
“嗯嗯。”
“我只是想买……呃,反正市面上常见的拍卖会没有我想买的东西,广撒网罢了,没想到歪打正着,正好兜住了这条暗河里的鱼。”
凌飞屿觉得他的停顿有些可疑:“你想找什么?”
江慕森还想给他个惊喜,哪能承认自己是想补上给他的礼物。于是走到他面前,非常刻意地俯下身,敞开的领口正好堵住了凌飞屿的视线。
他眨眨眼:“可以不说吗?”
浅淡冷冽的气息顿时冲入了凌飞屿的鼻腔。三秒后他移开视线,把江慕森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将对方推开了一点。
“……可以。”他放弃追问,只是仍然有些担忧,放软了语气,“但对方在暗处,目的不明。万一他们盯上的是你呢?我知道你很厉害,我也会保护好你,但我不敢去想有个万一。”
江慕森像把他的话放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最后心痒难耐到压不住嘴角,圈着他蹭了一会儿:“真的?”
“唔。”凌飞屿从他的怀里艰难探头。
未知让人恐惧,他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消除未知。
接下来的半天,凌飞屿趁机又把管理局内部重新筛查了一遍。
银雀带着人和声波设备,把全楼里里外外都探查了一遍,确认再也没有其余的密室了。
自从飞羽的身份浮出水面,他们就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对方看似只是轻飘飘地丢下了几个梦魇,并没有进一步举动,一切都显得过于温良,难以从中分析出什么。
只是蝮蛇的暴走依然显得过分突兀,从他的突然发狂到密室被发现,一切就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后面推着。
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找线索很难,但一旦揪住了可疑的对象,再带着答案找问题,就容易得多了。
凌飞屿把监控和门禁记录都拉出来一条一条地排查,果然,在蝮蛇出事的前一天,飞羽曾经过那间收容室门口,还意外打破了一个瓶子。
瓶子里的液体顺着门缝流进了收容室里,但很快就被打扫好,当时并没有人发现异常。
也许那些液体有强化异种的功效,再通过远程操控梦境,蛊惑一条本就心怀怨念的蛇,这算不上什么难事。
但那个飞羽体内的家伙,又是怎么知道那间收容室底下,存在着一个密室呢?
他是想让万长青收集的资料重见天日,还是盯上了那截人鱼尾骨?
一切仍未可知。
至于蝮蛇尸体的去向,总署下辖的研究院曾来过人,强势要求交给他们。管理局变成凌飞屿一言堂的好处就此体现,大家口风甚严,瞒天过海,把一条普通的小蛇交了上去,真正的蛇身被留在了他们手里。
江慕森另找了自己的渠道,按照旅燕和老黄提供的制酒片段,再结合之前拿到的血酒成分分析,让手下的技术人员复刻了出来。
成品装了好几个密封瓶,上面贴着标签。三瓶是用管理局资源献血人员的血制成的,一瓶是凌飞屿的,还有一瓶才是蝮蛇的血。
几瓶液体色泽一致,在灯光下辨不出差别,阿诺被叫来嗅闻了许久,表示连气味也几乎一样。
“这几瓶东西的气味,都让我感到非常躁动,似乎只要喝下去,身体里就会涌出更蓬勃的力量来。”阿诺说。
凌飞屿判断:“都具有属于异种的生命力。”
江慕森却能准确指出属于蝮蛇的那瓶:“我能感觉到,只有那瓶是不同的。”
研究人员站在他旁边,惊讶道:“可是它们的制作工序一模一样。”
“能量上有一些微弱的区别?”江慕森把装着血酒的箱子合上,“让我亲自试试吧。”
凌飞屿迎着他的目光,只犹豫了一下:“好。”
豪华孵蛋器装着蛋一起被搬了出去,负五楼的收容间大门阖上,防御系统全部打开,把房间造成了铜墙铁壁,无论是外面炸了还是房间里炸了,都不会波及到另一方,绝对安全。
江慕森赤身泡在池子里,水分充足的环境让他和凌飞屿都感到安心。
以前没有什么机会见江慕森使用自己的异能,也许是过于强大,怕引起人类方的忌惮。但这样的收敛依然使得双方关系越来越紧张,江慕森索性不藏了。
凌飞屿也才得知,他能同时控制住同一成分的水。
可以是同一片海域里的水,也可以是同一环境里的水。但如果想要控制敌人体内的水,很有可能导致自己人也受到无差别攻击。
江慕森用指尖勾起一道水流,在空气中画了个爱心,把凌飞屿圈在中间:“嘘,这个秘密只有你知道。”
凌飞屿怔了半晌,吐出一句:“水是生命之源。”
“嗯?”
“你确实不像个现实里该出现的生物。”他把江慕森按进池子里,无情道,“先做正事,把那东西洒在皮肤上试试。”
江慕森歪了歪头:“好吧,来弄脏我吧。”
凌飞屿用不同的试管在五瓶液体里各取了一滴,擦在他的手臂上。
前面几滴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属于蝮蛇的血酒,接触到他的皮肤时发出了细微的嘶嘶声,像水滴落在烧热的锅里,很快就蒸发消失。
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单纯的接触似乎并不会让我失去能力。”江慕森想了想,“那天在会所,似乎有几滴溅到了我的嘴里。”
凌飞屿果断抽出那瓶属于蝮蛇的血酒,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小口。
池子里的水波忽地凝滞,江慕森的手僵在半空:“你——”
“总要有对照组。”凌飞屿把瓶子放回去,舌尖顶着侧颊,转了转。
血酒的味道和普通血液不同,虽然闻起来腥气极重,但喝到嘴里,铁锈味被压了下去,更多的是发酵后的甜香。液体顺着喉管滑下,胃部似乎慢慢升起了一股燥热,并不明显,像体内被点上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他感受片刻,摇摇头:“没有异常。”
其余几瓶大概率也不会有事。
“是剂量不够?”
凌飞屿还想再试,江慕森立刻抬手挡下,径直取过瓶子,倒进自己嘴里。
液体入口的瞬间,冰墙顿时坍成一滩水。凌飞屿的呼吸紧了一下,攥住他的手:“你还好吗?”
“啊……”江慕森重重地喘了两口,“能力被抽空了。”
属于他的能量波动仿佛被冻结,空虚感从脊椎蔓延到四肢,他踉跄了一下,在水池里扑出些许水花,被凌飞屿扶住,才稳住身形。
他的眼睛亮起忽明忽暗的蓝光,睫毛颤动不止,刚刚溅上的水沿着脸颊淌下,滴回池中。黑色长发散在水里,没在水里的躯干隐隐浮出一片细密的银蓝色鳞片,边缘闪着虹彩。
即使在湿度极高的环境下,江慕森的嘴唇依然肉眼可见地干裂开来,呼吸急促。
凌飞屿垂眸看着他。
他现在失去了所有强大的力量,就像个被困在水池里的海妖,肌肤苍白,虚弱,又带着蛊惑人心的危险,有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之前喝下去的那口血酒忽然在胃里翻了一下,火苗瞬间往喉咙里蹿了蹿。
“……这种失能的状态,”江慕森的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伏在池边,舔了舔唇,“似乎只能等血酒自己代谢掉。”
凌飞屿端详着他,眉间缓缓拧起。
空气里清新的海洋气息被血酒的腥气冲散。像是某种纯洁美好的事物被充斥着怨念的气息所侵蚀,属于对方的味道被脏东西污染吞噬,渐渐消失了。
——污染。
“也许可以用另一种血酒冲淡。”
凌飞屿拧开属于自己那瓶血酒的盖子,托着江慕森的下颌,把液体喂进他嘴里。
水波荡出两圈微波。
“力气似乎回来一些了。”江慕森将血酒咽下,幽蓝的虹膜中央,瞳孔不停放缩,“但是不够,还是很难受……”
凌飞屿的额角突突地跳了一下,那簇火苗越燃越烈,某种想要将对方喝下去的肮脏血酒置换掉的冲动占据了整个脑海。
他咬开舌尖,整个人跳进了水中。
第33章 不一样
“唔嗯……”
江慕森睁开被冷汗打湿的眼, 被动地吞咽下唇间的腥甜。
他们已经非常熟悉彼此的味道了。
明明是最直接、没有经过处理的血,那股甜味却比酒还要浓烈醉人。他的手指在水下收紧,扣住凌飞屿的后腰,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压得更近了些。
指腹埋进湿透的布料里, 力气回来了。
被污染后封印住的异能此刻正一缕一缕地从体内涌出, 仿佛冻僵的肢体泡入温泉,舒服到让他喟叹出声, 忍不住将这个吻推入得更深。
有几滴在舔舐时顺着唇缝滑落, 滴进水里, 泛起淡粉色的涟漪。
江慕森反压回去, 两人顿时上下颠倒。凌飞屿的后背抵上了池壁边缘, 水面剧烈一晃, 几滴混着血丝的池水溅到边上。
他们的头发全湿了, 水珠滴在睫毛上, 又随着轻微的颤动往下落, 视线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对水的感知在恢复, 甚至比之前更灵敏。
江慕森的气息不太稳:“我知道……有什么不同了。”
“嗯?”凌飞屿微眯着眼,眼睫水珠滚进眼眶,他眨了眨,视线勉强聚焦, 瞳孔倒映出江慕森重新恢复血色的唇。
水面再次剧烈一荡。
凌飞屿瞪大了眼, 脊背拱起, 机械手臂攀上池壁边缘,金属指节在瓷砖上刮出一道细痕。
“是情感啊。”江慕森的声音落在耳际,水温似乎在缓缓上升, “同样的制作方式,同样的血液成分。带着怨念与恨意的让我虚弱, 自愿献上的对我无害。”
他扣住凌飞屿的肩胛骨,指尖停在心脏后方的皮肤上,亲昵地滑动:“你的……让我找回力量,也会……让我失控。”
江慕森忽然加重指尖的力度,凌飞屿恍然间觉得后心上压着一枚钉子,似要贯穿而入,将他死死钉在水里。
“说你喜欢我。”
“喜、喜欢你。”
凌飞屿张了张嘴,声音从唇缝硬挤出来。齿间的甜味忽然加重了,在血液的锈涩外,还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信息素,裹挟着强烈的情感,与异种原始的本能。
噗通噗通的剧烈心跳把水面带得不停晃动。
江慕森受用地半眯起了眼睛:“我能分辨出来。空气里的水和海水不一样,包含着恨意的血与爱意的不一样,你的眼泪和……也不一样。”
他微妙地顿了一下,但凌飞屿好像已经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啊。”江慕森低头看着他,眼睛里幽蓝光晕流转,“怎么只是说说又渗了出来……”
他抬手,拇指在凌飞屿眼角下方轻轻一抹,放在唇边,用舌尖卷走。
是温热、咸涩的眼泪。
“这滴水里的情感很充沛,我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确认,你真的喜欢我。”江慕森轻笑了一下,晃动手指,指腹上沾着的透明液体在灯下闪着细碎光芒,“有多喜欢,嗯?我只是这样抱着你,它就迫不及待地跑出来回应我——”
凌飞屿猛地收紧指节,咔地一声,金属叩裂瓷砖。他快要窒息,但后面就是池垣,避无可避,只能错开半寸,逃脱对方的桎梏。
“你、你感觉错了。”
“不可能。”江慕森再次将他抓回来,尾音上扬,像个拿到了证据的、志得意满的侦探。
“你会说谎,但……不会。”——
随着实验成功,两人找到了隐藏危险的解决办法,一时都感到松了口气。
毕竟举办拍卖会的游轮总需要行驶在海中,只要江慕森能力尚在,到了水分充沛之处,就由他说了算。
一天后,清晨,管理局的通勤车停在港口周边的一处山坡上。
晨曦方才将海雾驱散,码头尚未完全醒来。一艘通身泛着银光的大型游轮,安静停在一处属于国际客运的泊位上。
四层甲板,舷窗用了深色玻璃,看不见内部。船体上不见任何所属公司的标识。滨海市的港口不少这样的游轮,这艘船混在其中,显得平平无奇,零零散散往来的行人只瞅一眼,就失去兴趣地移开目光。
只是他们在船下,看不清第一层甲板的护栏后,站着一群魁梧的黑衣安保。
“看样子有雇佣兵,他们的人还不少。”凌飞屿收回望远镜,望向身后的俩人,“邀请函上写着只能携一位同伴登船,避免打草惊蛇,你们先撤。”
今天墨鹰当司机,顺便在附近布防,以便随时接应他们。银雀是强行跟过来的,现在伫立在车门前,满脸写着不放心。
银雀的脑袋被海风吹得毛茸茸的,娃娃脸上,五官因担忧皱在一起。
“老大,注意安全,万一有事立刻通知我们,我飞也要飞过去帮你们。”
他又转向江慕森,换了副恶狠狠的表情:“我们老大遇水就沉啊你可千万保护好他,不然回来我把收容间里的家伙都放出去咬你。”
“就你这小短翅膀,能飞多远?”江慕森轻轻抛着手里的卫星通讯电话,神情散漫,“出不了大事,这可是在海上,是我的地盘啊。”
他穿了身黑色长风衣,内里搭了件深蓝色真丝衬衣,长发松松垮垮地绑在脑后,有几缕被海风吹散,拂过凌飞屿的肩头。
凌飞屿依然穿着紧身黑色T恤,下摆收进作战裤里,此时不动声色地将挠痒痒的头发扯开,脚下刚想移开几步,就被他圈着肩膀揽进怀里。
江慕森打了个响指:“小朋友们好好看家,我和你们老大去补个蜜月。”
他看起来姿态松弛,容光焕发。但凌飞屿知道他几乎一夜没睡,夜里醒了几次,都能看到对方下颌映着平板屏幕的冷光。
见凌飞屿醒来,就分出一只手把人圈过来揉,轻轻哼着说:“安心睡吧,我在呢。”
海里是他的地盘,但他为赴这场特殊的拍卖会,也做了不少安排。
凌飞屿没接话茬,只是摇头轻笑了一下,从车里拿出一个小型行李箱。
邀请函上写着拍卖会将持续三天,行李箱里装着他们的换洗衣物。
至于武器,已经折叠收在了凌飞屿的机械臂里,一般的金属探测仪无法窥测出内里玄机。
“还有这个还有这个。”银雀从兜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曦光里,字从纸背透出来——《出海注意事项》。
“行了,又不是没出过海上任务。”
“复习一下,安全出海牢记心间!”银雀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始逐条朗诵,就见江慕森抽出两根手指径直夺下,将纸张叠成一只纸飞机,顺风一掷。
纸飞机打着旋儿扎进了海里。
“走了。”江慕森拎过行李箱,牵着人转头离开。
“喂——!”——
进入港口的登船中心,才发现在等着登上这艘游轮的乘客并不少。
粗略扫过去,大约有三十人,他们两两聚在一起,男女老少皆有。
工作人员礼貌微笑但不容抗拒地接过了他们的行李箱,表示会贴上标签,统一送到船上的房间中。
江慕森的邀请函似乎是不一样的。
工作人员只看了一眼,便换了副更谨慎的姿态,将邀请函双手奉还,轻手轻脚接过他们的行李箱,朝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带他们前往单独的登船通道。
自然收到了一部分探究的目光。
这些目光只在江慕森身上停留一瞬,就移到了凌飞屿身上。
虽说江慕森近几年深居简出,已经很少在报道露面,但他那张脸,对大多数人来说,并不陌生。反倒是凌飞屿,一双机械手臂垂在身侧,吸引了不少或评估或警惕的眼神。
却没有一束目光是惊讶或好奇的。
大多数人并不会对机械义肢感到大惊小怪,但也许还意味着,他们中间有些人认识他,或至少听说过他。
“看来做异种的生意还挺挣钱?”
凌飞屿恍若未觉,抱臂跟在工作人员身后,毫不避讳地议论起这艘游轮来。
江慕森立刻反驳:“没有你老公我挣得多。”
工作人员的步子仿佛被台阶绊了一下,身形踉跄。
“哎,别紧张嘛。”江慕森十分好心地搀扶了一下,顺势套话,“我还有个朋友也要上船呢,不知道他来了没。就是一个四十多岁,眼角全是褶子,看起来像只老狐狸的男人,你见过他吗?”
“……”工作人员像是沉默腹诽了一下这过于明显的刺探,继而礼貌答道,“没见过呢,先生。”
看来万俟钧还没有出现,亦或是乔装打扮过一番?
两人对了个眼神,却没有质疑对方不会上这艘船。
安全总署的监察组启动了排查程序,扣下了大多数万俟钧能调用的人。而显然,拍卖会的主办方向他抛下了一个不容抗拒的诱饵。
可以使人类得到强化的稳定血酒配方,以及一块蕴含着无限能量的石头。
一旦掌握了这些力量,别说安全总署了,他甚至可以……
以凌飞屿对他的理解,这人对权柄的渴望甚重,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两人走着,很快就到了船体下方,还有一道安检,设在了进入内舱的过道中央,是台银灰色的拱门形扫描仪。
一名黑衣安保立在安检口,手上拎着防暴棍,扫视着登船的人员。
无需怀疑,一旦出了公海,他手里拿的就不会是防暴棍了。
江慕森率先进门,机器只滴滴轻响了一声,提示没有异常。安保移开目光,盯向凌飞屿。
“这是金属制造的义肢,过不了这个门。”他开门见山,将手臂平举到胸前,十指摊开,“你可以手动检查。”
第34章 大床房
黑衣安保犹豫了一瞬, 目光在凌飞屿的脸和手间飞快扫视了一遍,微微侧身,抬手按上耳麦。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舱口角落的监控器, 大概是在等上级指示。
几秒后他得到了答复, 上前半步,在凌飞屿的机械手臂上细致检查一遍, 点了下头, 示意没有问题。
就像只是简单地走个过场, 实际上他们并不在意对方是否携带了危险物品。
凌飞屿眉梢微动, 由工作人员继续带路。
内舱走廊亮着暖黄色壁灯, 光线被深红色墙布吸收了大半, 照在深色木地板上时, 只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三人路过一扇雕花木门, 工作人员表示这门内是宴会主厅, 现在暂未开放, 便引着他们走进了一条更窄的走廊。
“您的房间在顶层,请这边走。”他刷开一道玻璃门,领着两人进了电梯间。
电梯间里有两部电梯,一边贴着内部专用, 另一边则是客用电梯。进了客用电梯, 楼层只有1F大堂、2F客房、3F拍卖厅, 4F客房四个选项,并不需要梯控卡。工作人员按下4F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 轿厢轻震,开始上行。
被按到的4楼按钮由白光转红。3楼的按钮却是灰色。
“3楼不能去?”江慕森盯着工作人员的背影, 忽然开口。
这似乎是个常被提及的问题,工作人员流利应答:“三楼是拍卖厅,只有在拍卖会举行时才会开放。”
“哦。”江慕森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继续盯着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那我的房间,是大床房吧?”
工作人员一抬头,轿厢的金属门反射出他疑惑的表情。
“这是我夫人,我们感情非常好,不需要分床。”江慕森语气正经,理所应当地确认自己的住宿需求,“要是两张单人床,就不太合适了。想必贵司应该能满足客人的合理诉求吧?”
凌飞屿不动声色地把手抵在他腰后。
镜面里,工作人员的额角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跳动了一下,他依然挂着职业微笑,以全部的职业素养按捺住了强烈的吐槽冲动。
“我们为顶层的尊贵客人安排了双人套房,内有两个房间,卧室配的都是一米八的大床,您可以随意安排使用。”
江慕森满意点头:“还挺贴心。只有一个房间也是可以的,毕竟——”
“我和你住一间。”凌飞屿微笑着打断他,加重了语气,“我真是迫不及待地去看我们的蜜月套房了。”
说话间电梯已经到达四楼,凌飞屿率先踏出去,步子似乎有点急。那意思是不需要在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上继续纠结了,颇有催促可怜的工作人员快些带路的意味。
顶层有八个房间,左右各四,走廊很深。
工作人员果然加快了速度,不等江慕森品完蜜月套房四个字心花怒放,已经带着两人到了最里面的左侧房门前,嘀一声刷开,将门卡双手递给了江慕森。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两人进门。
“船会在一小时后出发。为了保护您的安全,这段时间里,我们将暂时锁定房门,船开动后即可自由行动,请您无需慌乱。房间里已经准备好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如果有别的需要,可以通过床头的内线电话告知我们。”
随即溜也似的退后两步,顺手带上了门。
没有落锁的声音传来,但门合上的一瞬间,凌飞屿感觉到门框周围的气流被切断了。
他反手按在门板上,试着拉开,施在门把手上的力道被原封不动地反弹了回来,撞在金属掌心里,发出铿一声轻响。
他又换了几个角度,加重了力气,门把手依然纹丝不动,无法打开。
“防御类型的异能还能这样用?”凌飞屿收回手,“就是不知道受力的上限在哪,如果要暴力破开,可能需要连续打击,但那样动静太大了。”
“窗也开不了。是保护安全还是怕人跑了?”江慕森已经走到了房间过道的另一端,使劲推动落地窗,收到了同样的反馈。
落地窗外是一个私人观景阳台,不算大,放了两张躺椅和一张小圆桌。
“哈,不开船就无法出去的房间。”他心情不错,开了个玩笑,又将窗帘拉上,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至少作为蜜月套房来说,还是很合格的。”
套房比预想的大。入门玄关左侧立着衣柜,里面嵌着一整面落地穿衣镜,他们的行李箱已经安静躺在里面。右侧的浴室里一应俱全,甚至还摆着个小型浴缸。
再往里走,小客厅的窗边放着两张单人沙发,中间一个方形茶几,上面摆了茶具和高脚杯,以及一个迷你冰箱。
茶几上还立着本折叠式的小册子,封面印有烫金花体字,写着日程安排。
江慕森翻了翻册子:“拍卖会将持续三天,今晚八点是第一场,所有登船的乘客都可以参加,只有常规拍品,算是个预热。第二天仅限贵客参与,没有写具体的内容。”
册子里还夹着一页黑色烫金小卡,随着翻动掉落下来,被他用指尖夹住。
“第三天的拍卖会只对收到特定邀请函的客人开放。看起来这才是重头戏,拍品大概就是与异种有关的制品了。
游轮的航线向着东南方,会在第四天清晨抵达太平洋里一座度假岛屿。表面上看,船上的普通乘客对第二、三天的拍卖会一无所知,只是恰好同行,前往此岛游玩。
客厅另一侧则连着两个单独的房间,凌飞屿已经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目光从天花板的四角扫到墙壁上的装饰画,又将所有的抽屉和插座孔洞检查了一遍,下了结论:“没有发现监视或窃听设备,手机信号也没有被屏蔽。”
于是江慕森从行李箱里另取了一件衬衣,转过身去,单手从自己身上拂过,真丝衬衫的扣子随动作掉落。仔细看才发现,那些扣子是一颗颗白色珍珠,在室内灯光下泛出莹润的虹彩。
一共五颗,放在茶几上排成一排。
“这颗是卫星电话……”他换了衣服,拿起第一颗,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珍珠外壳顿时像薄冰一样裂开,砖头一样的黑色电话掉在地毯上。
“这里是一些小道具。”他继续清点,“咱们的崽子是在……”
“这颗。”
凌飞屿已经伸手将那颗珍珠拿了过来,直接捏碎,灰色的蛋凭空掉下来,被他稳稳托住。
一如大多数童话故事所写的那样,人鱼哭泣时的眼泪会变成珍珠。只是江慕森的小珍珠还有些别的用途,其一就是能扩出一个小型空间,刚好方便他随手藏些小东西。
凌飞屿也问过其他作用,但江慕森只是坏笑着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你好像总能把一些不合理的幻想设定带到现实里。”凌飞屿若有所思。
“是呢,我厉害吧。”江慕森邀功一般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我是不是居家必备好老公?是不是再也离不开我了?”
看着凌飞屿小心把蛋收在小腹前,他咂咂嘴,唇角往下撇了一些:“不用这么紧张,只是在外面放了一小会儿。”
“我摸摸,”他的手覆在那只蛋上,“还温温热热的。”
凌飞屿的机械臂几乎没有触觉,感知不到温度。他用自己的腹部肌肤感受了一下,蛋壳表面微微发烫,比体温还要高上半度。
随即叹出一口气,哄孩子一样轻声道:“虽然不太安全,但也没办法再把它收回体内。”
这几天蛋里隐隐有异动,不时逸散出微弱的能量,闪出的灰色光芒,频率近似心跳。虽然每次只能持续几秒,然后又安静下去。
出海的变数太多,但他不放心交给管理局的人或是孔曜照顾,只能带在身上。
“这又不是普通的蛋,没这么容易出事。”江慕森的手顺势从蛋壳上滑开,指腹掐进凌飞屿腰侧的肌肉线条里,“崽子破壳以后早晚都要独立的,不能这么黏你。”
那只手的掌心温度偏高,刚贴着人鱼线蠢蠢欲动地往下滑,就被凌飞屿一掌拍开,又锲而不舍地重新贴上来,直接撩开了T恤下摆。
凌飞屿放松的时候绷不出腹肌,薄薄一层皮肤下裹着柔韧的肌肉纹理,按起来富有弹性。
江慕森似乎非常迷恋这种触感,上下其手摸了个遍,最后停在脊椎骨上,凑在凌飞屿耳边感叹:“不然完事了去三个月休产假吧……”
“乱说什么,我一只公鸟哪来的产假。”凌飞屿感觉浑身皮肤都被他揉得发烫,扬起脖子,往后躲了躲,但是没有再推开那只还在作乱的手。
吸顶灯在视线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剩下的几颗珍珠被江慕森收在了衣服口袋里,现在两人贴得太近,那些珍珠硌在他大月退内侧,不太舒服。
凌飞屿伸手从口袋里把那几颗掏了出来,摊在手心,忽然挑眉:“你不会平时都在偷偷哭吧。”
“怎么可能!”江慕森僵了一瞬,为了维护自己的威严急切否认,“都是切洋葱的时候攒的!”
凌飞屿笑了一下,盯着他看两秒,然后抬起手,似乎想要抚上他的眉眼,却又在瞥到机械臂的金属反光时放下了。
这点微妙的停顿被面前的人敏锐捕捉。江慕森径直抱住他:“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伤心。”
于是凌飞屿没有再追问,用力回应了这个拥抱。
手机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信息提示音,江慕森只好遗憾地松开他。
凌飞屿拿起手机,几秒后抬头:“飞羽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下楼层bug
第35章 让我去
“失踪了不一定是他自己跑的。”江慕森立刻摆手, 把手机从凌飞屿指间抽走,“自从郁璋的粉丝越来越多,他的精神异能级别已经接近天花板了,几乎没有人或异种的意识可以突破催眠封锁。”
“也对, 说不定是被人拐走的。”凌飞屿认同了这一说法。
两人把那条信息重新看了一遍。收容处发来的原文很简短, 只有一句飞羽失踪的结论,估计他们自己也正一头雾水。
从附件带的现场照片来看, 那间收容室的门依然完好, 电子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房间内部也十分齐整, 没有任何闯入打斗的迹象, 就像人是凭空消失的一样。
“门禁没有进出记录, 监控也没有检测到异常……”凌飞屿把手机放下, 指尖托在脸颊上, 挤出一点点薄肉来, “虽然我局的安保系统经过升级后依然到处漏风, 但能如此快速、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收容处带走一个人,很有可能是拥有更高系统权限的内部人员下的手。”
“很合理。从我们的角度看,万俟钧手上的筹码似乎并不多,他不可能两手空空地赴约。如果此前猜测正确, 拍卖会抛下的饵是能稳定强化人类体质的血酒配方, 和具有强大能量的又一块能量石, 他选择把角斗场的小少爷抓来当保险也不奇怪。”
凌飞屿沉默了几秒。船身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船员们似乎已经在做启航的准备,窗外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 伴随着嘈杂人声,是在催促尚未登船的游客抓紧时间。
“力量可真是好东西, 让老狐狸冒着风险也要上船。”
江慕森坐进沙发里:“万俟钧这个人,你应该比我清楚。”
凌飞屿与他共事多年,确实清楚许多。
他是异种管理局初代领袖万长青的亲生儿子。十年前,万长青因病卸任,原本属意的继任者并不是万俟钧,当时他还是档案科的闲职人员,但仅仅两年时间,他就坐到了异种管理局局长的位置。
“在他之前的一任局长,据说因受贿被查办了。这算是一桩丑闻,局里的记录并不多。”
“那你呢?”江慕森看着他,“那几年,你在哪里?”
凌飞屿失笑道:“十年前我还在训练营里呢,八年前才加入作战组,人微言轻,总是要无休无止地出外勤。”
他看见江慕森幽蓝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突然顿住,半晌后低声开口:“直到五年前,接到了一个新任务。”
被派到了你的身边。
“说回正事。”凌飞屿移开目光,盯着窗外的海面,“万俟钧上任后,制定了异种等级评定标准,并进一步完善了犯罪异种的处决方案。”
“但异种和人类冲突事件明显激增。他频繁出入前线,在异种与人类的冲突事件中多次立功,保护了许多人。经手的卷宗占了整整两面墙柜,且每一桩都被做成了铁案,记录总是干净、完整、滴水不漏。他也因此升得飞快,短短几年就坐上了安全总署副署长的位置。”
江慕森忽然冷声道,“但那几年,即使有多起事件由人类方挑起,最后判定的过错方都是异种。”
“档案室里记录的双方口供看不出问题。我上任后,已经在尽力避免不公正的判决。”凌飞屿声音平静,身体微微前倾,转头直视他。
江慕森抿唇:“的确。也许野生动物转化成的异种,想要融入人类社会本就困难。近年异种诞生速度加快,冲突在所难免。”
凌飞屿却摇了摇头:“但我同样会以最糟糕的猜测去防备他。因为——”
三年前,万长青病房内,苟延残喘的老人吐露出控制器的存在,凌飞屿陡然陷入可能会失手伤害爱人的恐慌时,万俟钧推门而入。
“来看他最后一眼?”
万俟钧看了凌飞屿一眼,自顾自进门,在老人床头取出一支线香,点燃、支起。
袅袅升起的烟雾中,依然看不清万俟钧的神情,但他的语气比凌飞屿的机械手臂还要冷硬,丝毫没有对病重父亲的担忧。
“他还清醒的时候,最喜欢这种香的味道,可以凝神静气。”
“我有时候很羡慕你。”对方忽然话锋一转,“明明只是个被他捡回来的异种,却能得到他的亲手教导。他为异种事业投入的时间和精力,可比放在家人身上的多。”
凌飞屿反驳:“但他不会让家人去充当一个危险的炸弹。”
万俟钧冷笑了一声,眼神穿透烟雾,落在凌飞屿的机械臂上:“这就是我羡慕你的另一个地方了。也是他执意让这颗炸弹装上了我们最精尖的材料和技术,谁会舍得轻易引爆?”
凌飞屿心念一动,还想问些什么,就见万俟钧往窗外瞥了一眼。
“你的任务对象似乎等得有些急了,快回去吧。”言毕,他便不再开口。
此时,那位任务对象就坐在凌飞屿对面,斟了一壶茶,面容被茶水的雾气笼罩,朦胧美丽一如当年。
“你是说,他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手了?”
“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凌飞屿接过茶,喝了一口,“阿尔兹海默症,是老年人的常见病。但在万俟钧正式坐上局长位子,逐渐清理干净最初的一批老员工后,万长青的健康状况突然飞快恶化。”
“我查遍了他身边所有可疑的物品,包括那种香,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他只是正常的衰老。”
房间里安静下来,船身又震动了一下,隐隐有引擎的低沉嗡鸣从下方传递上来。茶杯里的液体泛起一圈细微波纹。
江慕森忽然轻笑一声:“我见过万长青的照片,虽然万俟钧的样貌像他,但你的气质更接近他。怎么反倒是你这个……养子,继承了万长青那一套和谐共生的理论?”
“是吗?”
凌飞屿抬起眼。
十五年前,他被万长青收养,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也曾见过这个人更年轻时候的照片。
身形尚且不似垂危那几年枯瘦,是常年保持高强度工作节奏的人特有的劲瘦。他站在一众年轻员工的簇拥里,笑着,眼角和嘴角微微下弯,很温和。
虽说他对凌飞屿的收养也带着自己的目的,但那是一个让人愿意把后背放心交给他的人。
“万长青一直认定,人类和异种不该是天生的敌人。”凌飞屿的眼神是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他送我上学,让我见到了在大自然残酷的生存规则下,人类用双手构造出的,不一样的世界,也让我有过一群很要好的同窗。”
江慕森还想说些什么,就见凌飞屿合上了这个话题,表情严肃起来。
他抚上小腹上的蛋,那里发出了微弱的光,向着地板斜下方的角度微微震动。
凌飞屿看向房门的方向:“好像有什么东西上船了。”
“是能量波动的共鸣。”江慕森闭眼感受了一下。
“也许是另一颗石头,那个把万俟钧吸引过来的东西。”
江慕森接过他的话:“如果是,船舱内部应该有专门的仓库用来存放贵重拍品,东西大概率会被收在那里……”
他忽然住了口,看到凌飞屿盯着门,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你想干什么?”
“去他们的仓库看看。”凌飞屿起身,“开船后我们就兵分两路,你在船上观察可疑的客人,尤其是万俟钧和他带的人,顺便找找飞羽那小子。我争取把这艘船的构造摸清楚。”
“不行。”江慕森攥住他,“太危险了。”
金属手臂遇水就沉,一旦出了意外落入海里,他想救都来不及。
“你是想我和上演一出You jump I jump的凄美爱情故事?”
但两人一起行动目标未免太大,其他乘客的动向又需要盯着,而那颗蛋的共鸣则是最可靠的导航。
凌飞屿索性长腿一伸,跨过沙发扶手,欺身上去。
小腿肌肉绷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压在江慕森身侧,眼神直勾勾地:“不会有事的,我的潜入侦查课是满分,最擅长这种任务了。”
“让我去吧。”他拨开江慕森侧颊的碎发,在那双紧抿的薄唇上印下一个吻。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主动。
不吃不是人。
果然,江慕森喉结剧烈滚了两下,没给他收回手的机会,扣住他的后腰,迅速连人带腿一把抱了起来。
凌飞屿条件反射地按住他的肩膀,下一秒后背就陷进了柔软的床垫里,竟还能在间隙里抓住最后一点战略优势,脚后跟蹭过江慕森的腰,用力一勾,反身将人压下:“答应我了?”
江慕森:“……”
一瞬间上下再次颠倒。
江慕森撑在床沿上,黑色长发垂落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笼在一片阴影里,幽幽看他:“确定要自己去?”
凌飞屿感觉自己即将变成一条砧板上的鱼。
鱼心道不好,当即抓住江慕森的衬衫,试图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等会就要开船了!”
“谈条件呢,诚心一点。”江慕森无情地刮开鱼鳞,“还有半小时,实在不行,我们晚点再出门呗。”
于是利刃戳进鱼腹,压着耐心缓缓推入。
刽子手得寸进尺。还故意压在耳边逼问,到了哪里。
海风从窗沿缝隙里挤进来,带着腥咸与若有似无的机油味,汽笛又响了两次,低沉而绵长,让整个房间都陷入一种持续不断的共振里。
门上的封禁早就解开,但到凌飞屿得以出房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凌飞屿站在静悄悄的走廊里,两侧房门紧闭,难以窥探到里面的情形。
他换了身黑色高领的作战服,领口拉到下巴边缘,遮住底下大片暗红色痕迹。
就是脸色有点黑。
“我本来以为,可以趁着开船的时间,看看顶层住了哪些人。”
江慕森把房门带上,在感应锁的轻响里无所谓道:“都在船上呢,跑不了。”
第36章 变色龙
时间回放至开船前。
工作人员刚把那对浓情蜜意的夫夫关进房间里, 擦了把汗,还没走到电梯口,对讲机又响了起来。
“有顶层客人到了,四位。”
四位?工作人员赶紧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记录。顶层一共八间房, 已有七间已有人入住。可一张邀请函只能另带一人登船。
他把汗湿的掌心在裤腿侧边蹭了蹭, 小跑着往回赶。
贵宾通道的安检口已经站了四个人。
为首的像是个富商,穿着身米白色西装, 内搭一件淡黄衬衫, 领口敞开两颗扣子, 露出脖子上一条指节粗的金链。
他直接把手上拎着的金属箱子交给安保, 然后理了理衣服, 迈步通过金属探测门, 同时张开双臂, 露出左右手各两个碧玉大扳指。就这么姿态随意地接受安保扫视, 显然已对这类流程司空见惯。
工作人员撇了撇嘴。
和方才那位气质高雅的长发帅哥完全不同, 这人简直是典型的暴发户审美, 一副要把所有家当都戴在身上的做派。
工作人员又看了那富商两眼,满脸褶子,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和善。
对了,刚刚那位客人说自己的朋友也会登船, 莫非就是这位?
但对方看起来也才三十上下, 不像对方说的四十左右的年纪。
莫非是有钱人保养得比较好?
走近了才看到富商身后半步还站着位年轻贵妇。明明穿着香槟色的缎面连衣裙, 皮肤白到透明,看得出是个雍容的美人,但她的存在感却非常低, 仿佛整个人身上都罩了层模糊的光晕,让人不自觉就忽略了她。工作人员第一眼就差点看漏了。
多半是个家里条件不错、但被安排着嫁了个气质迥异的暴发户老公的女人。
工作人员快步迎上, 在心底判断着。
他们身后还跟着个保镖打扮的黑衣人,方脸,相貌平平,属于在人群里扫一眼就会忘掉的类型。但对方右手还架着个约莫二十岁的年轻人,手臂从他腋下穿过,手掌扣在他的肋骨侧方,看起来是在搀扶,实际上手指紧紧掐在年轻人的皮肤上,更像是一种钳制。
年轻人的脸被垂落的黑发遮住了小半,隐约能窥见其下的清秀面容。
富商过了通道,指向金属箱子,状似不经意提起:“这里就是装了些酒罢了。我这人啊,每晚不喝点儿都睡不着。对了,船上应该可以带酒的吧?还是需要打开检查?”
工作人员连忙点头:“当然可以,先生。我们只是按规定检查,确保不会有杀伤性武器被带上船。稍后就会将您的行李送到房间里。请问您的邀请函——”
富商点点头,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两张卡纸,递过来。一张是属于顶层的烫金黑卡,另一张却是属于中层的银色卡。
他指了指身后的保镖和年轻人,解释道:“中层的房间呢,是给他们开的。”
见工作人员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许久,他又像是好心地补充了一句:“这是犬子。唉,前一晚和朋友喝嗨了,今早宿醉怎么叫都不醒,只能拖着过来玩了,见笑见笑。”
但这个年纪,怎么看着也不像是会有二十岁儿子的样子。
工作人员的眼神在富商、富商夫人、年轻人之间来回飘,好不容易才做好表情管理,脑内的八卦雷达却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一个保养得当的富商,一个透明人一样安静但却貌合神离的美貌夫人,一个人事不省的清秀少年……
这种配置。顶层套房。
难道,莫非……
是一个男女通吃的有钱变.态,迷晕了小情人还把自己夫人一起带上船想要那个!
一定是。他在这行干久了,什么离奇的家庭伦理剧都见过。尤其是这种有钱人,他见得多了!
富商见他发愣,笑眯眯地往前凑了凑:“怎么了小兄弟?快带路呀。”
工作人员猛地回神,把满脑子的狗血剧情按下去,勉强绷住脸上神情,侧身引路。
但把人带到顶层套房后,他又犯了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