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半成品

    凌飞屿连安全总署分配给他的房子都不爱住, 在总局也是将就着住在办公室配套的休息间,出外勤时就更不喜欢铺张浪费了。

    只要他在身边,江慕森也对周边的居住环境无所谓,因此, 即使胡峦再三表示北局的招待酒店条件简陋, 他们还是决定在那里暂时安置一晚。

    招待酒店在与分局大楼一街之隔的位置,还是世纪初的机关单位风格, 外墙重新粉刷过几遍, 大堂也刚在去年翻修, 却免不了泛着一种上了年头的陈旧感, 但胜在整洁干净。

    房间不大, 放着两张单人床, 一套桌椅, 一台挂墙电视。立式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

    一张单人床上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八条大海参的滋补效力委实有些过于生猛, 即使已经把空调设置到了十八度, 依然逼退不了满屋的热意。

    “还是燥……”江慕森贴上来, 呼吸比周边的空气高出好几度,嗓音干哑得听起来有些可怜。

    凌飞屿用毛巾擦干后颈的水珠,扯开对方环在他腰间的胳膊:“收着点,晚上还有人找呢。”

    江慕森后退半步, 抵住桌子边缘, 歪头看凌飞屿:“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语气是诧异的, 表情里却没有太多意外,像是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发生,却没预估到是这样的进展。

    他果然还是注意到了在食堂里撞上来的员工。

    凌飞屿把毛巾搭回椅背, 换了身黑色的紧身服。

    “不然呢?反正我一离开你就会知道了吧。”

    江慕森靠着桌子,抱臂想了想:“没关系, 我可以装作睡不醒的丈夫。”

    他不住惋惜地咂嘴,细微的声响里带上一丝揶揄,眼睛微微眯起,“要是你带着我的东西去私会的话……”

    “瞎说什么呢!”凌飞屿赶紧转过身捂住他的嘴,连衣服下摆都来不及收进作战裤里。

    江慕森被他撞得不住后仰,眼睛越过机械臂往下瞟了一眼,目光的落点是那截劲瘦的腰腹。

    莹润的珠子深嵌在里面,掩在衣服下,一点轮廓都看不出来。

    那确实是他的东西。没告诉凌飞屿的事,那不是平时落下来的珍珠,是取用了他心间肋骨的一小块为材料做成的骨珠。

    江慕森的眉梢微微挑起,喉结轻缓地滑动了一下,眼神变得越发幽深。

    凌飞屿松开手,耳朵尖透出一丝绯红,分不清是热的,还是无法招架那样的眼神。

    浓重的夜色里,招待酒店的灯光暗下。

    房间的窗户悄然无声地被人从内侧推开。

    走廊和大堂都有监控,好在房间后方就是条小巷,雨棚一块叠着一块,路灯还坏了几盏,很轻易就能避开巡逻的安保人员。

    凌飞屿先翻了出去,贴墙一蹬,落在水泥地上,双手张开,接住了随后跳下来的江慕森,顺手给他罩上兜帽。

    黑色长发被妥帖地收了进去。

    西山疗养院离北部分局不远,坐落在半山腰,爬山虎郁郁葱葱地长了满墙,新叶交织着,像一张倒扣的巨网,笼住了这幢三层的小楼。

    后院长着一棵巨大的古柏,长得比楼体还高,老远就能看到极粗的树干,几乎要四人才能合抱,虬结的根系越过楼体,探出路面。

    春末雾气浓厚,树冠黑影绰绰,挨着屋檐,夜风吹过时,枝条纹丝不动,楼体上映下的树影却无声摇晃。

    小心越过破土而出的树根,凌飞屿若有所感地望向那棵古柏,那里似乎浅浅地溢出一股能量波动,有些熟悉,和那群杨树异种身上的非常相似。

    江慕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被兜帽遮住的神情晦暗不清。

    他低声说:“你去吧,我在周围看看。”

    凌飞屿看了江慕森一眼,目光里略带担忧。

    “那你别乱走。”他抬手指向柏树根部那片密集的根须,枝条在月色下如同嶙峋的骨节。

    “那边,等我来了再一起。”

    江慕森朝他比了个手势,修长洁白的指节在夜色里一晃而过,示意自己知道了。

    一个年轻人已在疗养院的铁门后等着,穿着总署的制服,见到凌飞屿,嘴角如木偶一般往上提了提,将他领进了一条侧廊。

    疗养院内部的装修风格和招待酒店非常相似,都带着些上了刻板的体制内作风。廊道两侧挂着名人肖像和毛笔书法作品,凌飞屿辨认了一下,一幅写着“她在丛中笑”,另一幅则是“不须愁岁晚,霜露岂能摧”。*

    走到走廊正中,凌飞屿的脚步突然乱了一瞬。

    小腹的珠子上传来一阵规律的搏动,频率稳定而熟悉,他出门前刚感受过,和江慕森的心跳一模一样。

    “怎么了?”领路的人回过头。

    “……”凌飞屿用力闭了闭眼睛,想起江慕森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对对方突如其来的恶趣味感到无奈,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没事。”

    很快到了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房门下透出橙黄色的灯光。年轻人把凌飞屿送进去,独自守在了门外。

    老署长坐在房间中央的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有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室内布置得过于简约,和他的职位格格不入。

    他的膝上覆着条驼色毯子,清瘦的双手半蜷着放在上面,血管如树根般凸起,半截针管扎在里面。他身侧立着支输液架,挂着的药瓶里液体滴落,顺着输液管流下来。

    凌飞屿心里有些不好的猜测。上次见到对方,还是一年前,安全总署的年度会议上。他的头发比那时白了许多,眼窝深陷如古井无波,皮肤如同枯萎的树皮。和万长青临终时瘦削的模样别无二致,预示着一个人走到了油尽灯枯时。

    “不得已才用这种方式找你来,”他示意凌飞屿在对面落座,声音虚弱而沙哑,“北部分局人员混杂,我们的会面,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凌飞屿犹豫了一下,开口:“您身体还好吗?”

    老署长摆了摆手,从薄毯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贴着属于绝密文件的红色封标。

    “有些事情,是时候让你知道了。”他把档案袋推到凌飞屿面前,手指巍巍颤颤地收回。

    “这是长青还在的时候,封存的资料。”

    凌飞屿拿起档案袋,隐隐感觉到,自己此前的一些疑惑将在这份资料里得到解答。

    果然,翻开第一页,正是那份《人类异种共生守则》的原稿,发起人的名字,是万长青和江挽月。

    那时江慕森的母亲,还不被称为塞壬。

    文件第一页与他所熟知的守则内容别无二致,只是翻到第二页时,出现了一份他从未见过的实验记录。

    实验记录上是万长青的字迹,日期在三十年前。陈腐的墨水味涌入鼻腔,凌飞屿辨认出其中几行,瞳孔瞬间紧了紧。

    【人鱼,有记录以来唯一一种由人类集体幻想凝聚形成的异种个体。

    既是幻想,便有着善恶之分。正如一些故事里,它们是美好的象征,而另一些故事里,它们是邪恶的海妖。

    他们拥有巨大的能量,可以让现存所有异种自发臣服,也是人类对同处这一星球其他生物善意的集合,更是独属于人类“梦魇”的宿主。

    梦魇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人类扩张时期。过度开发、释放污染、大规模猎杀动物……当积累的负面能量达到临界点时,就会凝结成一种具有侵蚀性的灾变力量,表现为战争、传染性疾病,或是无法抵抗的天灾。

    历史如螺旋上升,循环往复,在漫长的岁月中已不断得到印证。】

    纸页间滑落出一张黑白照片,那上面是一张与江慕森过分相似的脸,眉眼之间更艳更冷,骨骼轮廓小了一圈,能明显区分出是位女士。

    【江挽月,目前仅存的人鱼异种,自愿进行实验,将属于善意的部分剥离出来。她将这部分注入由人类基因与人鱼基因结合的躯壳之中,此部分最终以人形存在,江挽月给他取名为江慕森,亲自抚育。

    人类方面与之达成协议,只要异种的领袖永远是此善意体,我们就能与之实现和平共存。

    残余的恶意能量体,则被称为“塞壬”。江挽月将在个人意识消散之前,携带该部分能量自毁。】

    再翻过一页,依然是一份手稿,纸张比前面的新了许多,记录于十年前,是另一人的笔迹,十分凌乱,显然是临时记录下的内容。

    【塞壬依照约定自毁,遗骸丢失,恶意能量扩散,失去追踪。

    那个叫江慕森的男孩只是个半成品,不排除……回到了他的身上。】

    凌飞屿喉间艰涩一滚。

    江慕森知道吗?

    人类和异种,双方都忌惮他们,双方也都在利用他们。

    甚至他们曾以为横亘在彼此之间,如天堑般的立场隔阂,其实从始至终,就未曾存在。

    “所以你们一直以为——”凌飞屿猝然抬头,猩红的眸子死死盯住眼前风烛残年的老人。

    “我们以为江慕森依然携带有一部分恶意能量,毕竟他从塞壬的善意中诞生,理论上残余的关联无法完全切断,这也是安全总署一直与深海互相提防的原因。”老署长顿了一下,“直到梦魇介入游轮事件,并吸收部分能量石成为完全体,我们才知道,真正的恶意能量转移到了另一个载体身上。”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拿手帕捂住嘴,输液管里血液倒流,升起一段浅粉。

    手帕上沾了一点血丝,他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继续道:“只要让江慕森去对付梦魇,同源能量可以对冲。成功的话,梦魇会被重新封印回他体内。”

    凌飞屿咬牙道:“对冲……意味着江慕森也可能会被那股能量吞噬消失。”

    老署长道:“但任由梦魇继续蔓生,它将会变成比现在更可怕的灾变源。”

    他又咳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剧烈,弓着背,一只手抓着轮椅扶手,额角青筋凸起,伴随着血流鼓动,仿佛面皮下埋着的是会蠕动的老树根须。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之后,他抬起眼睛,眼眶里布满血丝,目光里带着身居高位淬出来的决然冷意。

    “你们都是站在这道分界线上的人。如果人类注定要面临一次来自大自然的清算,我请求你,不要放弃内心的信仰与仁慈。”

    档案袋的封标上,FAM的字样鲜红刺眼。

    凌飞屿沉默了一会儿,从唇间挤出一声短促的笑:“……信仰和仁慈。”

    然后站起来,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年轻人目送他的背影,有些担忧地往房间里面探了半个身子:“他这是……没有答应?”

    老署长靠回沙发里,疲惫地阖起了眼睛,嘴唇翕动片刻,才发出声音:“他会去做的。”

    ==========作者有话说:==========

    *出自《卜算子·咏梅》和《使院中新栽柏树子呈李十五栖筠》

    第52章 枯骨

    半山腰夜寒露重, 平地起了一阵飓风,绕着柏树打转,映在疗养院小楼上的影子不停摇晃,枝条却纹丝不动。

    “沙沙……沙沙……”

    江慕森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兜帽被吹落。风掠过他的耳侧, 长发翻飞如同鬼魅的树影。

    他等得有些无聊,坏心眼地放开了骨珠的同振。于是靠近心脏的锁骨钉随着脉搏的频率微弱起伏, 传达到了另一颗珠子上。

    对方应该感觉到了。

    江慕森扬了一下嘴角, 心脏仿佛在同频的触感里逐渐变得和那个人一样温软绵热。

    “沙沙……沙沙……”

    风、骨珠、心跳, 渐渐与树影抖动的节奏趋近。

    “……宝宝。”柏树的枝叶间隐约传来一声轻唤, 温柔得几乎要消散在夜风里。

    江慕森抬起头, 看着那片树影, 眉间皱起。

    “宝宝。”

    下一刻那声呼唤仿佛贴到了他的耳际, 幽蓝色的瞳孔在树影恒定的晃动里, 一点一点失去了聚焦。

    他……是谁……是谁在叫他?

    他诞生的时候没有名字。

    在一间实验室里, 在鱼缸一样的柱形培养皿中, 他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他醒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成功了?”另一个女声传来,清清冷冷的,不带一丝感情,“这么小。”

    “人类的婴儿总是弱小的, 我们需要历经很长一段成长期。”男人接道, “去抱抱他吧, 理论上来说,你是他的母亲。”

    人影靠近,培养皿里的孩子看见了将他带到这个星球上的人。

    她有着一头浓密如海藻般的黑色长发, 五官精致,神情冷漠, 眼睛里找不到任何身为母亲的爱意和温度。

    她已经把自己身上绝大多数的善意剥离了出来,只有恶意如同增殖的菌丝一样,侵占掉了灵魂里那些属于善良、温柔、怜悯的领地。

    作为人类集体意识中“善意幻想”与“恐惧”共同作用诞生的能量体,人鱼异种自诞生之始,灵魂就浸泡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潮里。一生中总是在经历善意与恶意的斗争,对他们而言,这是漫长的、如同凌迟一样的折磨,最终总是难以克制地陷入疯狂。

    江挽月受够了这种折磨,她接受了人类抛来的橄榄枝,对方说,可以试着将这两部分剥离分割,制造一个容器去承载其中一部分,然后让这个容器去终结一切,使另一方得以自无休无止的痛苦中解脱。

    当然,留存下来的那一位,必须是拥有善意的。

    至少在她彻底陷入疯狂前,选择将更美好的那部分交给了这个孩子。只是现在,她看着培养皿里的脆弱生物,除了如释重负,就没有其他的想法了。

    男人似乎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于是提议道:“……你可以叫他宝宝,这是人类对孩子的爱称,也许能唤起一些你作为母亲的爱意。”

    婴儿当然听不懂这些,他只是本能地用目光追逐着自己基因的提供者,用濡湿的、湛蓝如海水一样的眼睛看着她,一眨一眨,一如所有人类的孩童一样,渴望着得到一个拥抱。

    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被好好地拥抱过。

    脆弱的实验体在培养皿和实验室里度过了大部分的童年时光,最初几年,那样的成长环境说不上温馨幸福,但至少是完整的。

    江挽月仅存无几的善意一面,还会时常从恶意的覆盖层底下露出一角,对他讲些由人类创造的童话故事,叫他“宝宝”。

    变成泡沫的小美人鱼、勇敢的小红帽、穿着水晶鞋的辛德瑞拉……

    她牵过来的手温度总是比普通人低,眉宇间总是冷淡没有情绪,说话的调子低沉舒缓,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

    直到后来,这些故事换了一个版本,变得奇怪又血腥。

    “没有什么圆满结局的美好童话。”那个人开始反复对他强调,“你存在的所有目的,就是杀死所有你爱的人,正如你未来必须杀死我。”

    “我不想这么做……”孩子哭了出来,颤抖着推翻了实验台上的一连串试剂瓶。

    他想问为什么,想问我不是你的孩子吗?但触及那个人冷淡的表情,一切疑问只能被收回心底,然后化成委屈的泪水涌出来。

    碎片铺撒在地板上,他抽泣着蹲下去捡,“我不是故意的,别讨厌我,母亲。”

    玻璃碎片划破指尖,渗出血珠,孩子无助地看着面前的大人。对方却站在那里,无悲无喜地盯着他,眼珠一动不动。

    “你必须这么做。”

    而另一群人一惊一乍地拥了上来,挤着他的指尖,将那点血小心装进试剂瓶里:“别浪费啊,虽然他的血不纯,但人鱼身上的一切都是很珍贵的。”

    珍贵吗?

    他觉得自己和那些陈列在试验台上的小白鼠没有什么区别。

    后来江挽月很久都没有再出现在他面前,陪着他讲故事了。那群人看着他叹气,说:“塞壬已经几乎完全被污染了,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再从你身上取不纯的人鱼血了。”

    那群人对他十分严苛,似乎在他身上寄予了厚望,告诉他将来会是所有异种的领袖。他们一次一次地将自己的期望和规则灌注进他体内。

    他不被允许失败,不被允许软弱,不被允许像普通孩子一样撒娇或害怕。

    可作为一个善意的容器,他天生就对别人的情绪十分敏感,渴望着接收到满足、喜悦、希望,和爱。

    但那样的期许注定只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得到空荡的回音。

    好在那种失落的日子没有维持太久,几年过后,孩子变成了少年,那一天也终于来了。

    塞壬毫无预兆地再次出现,但往昔清冷的浅蓝色眸子已经化成了一片浑浊的黑。

    她的能量波完全失控,实验室里所有监测设备集体爆开,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又或者是其他人已经被梦魇的怪力拉入了无边恐惧之中,因此第一时间赶过来的,竟然是一直关注着这个实验室的、别有用心的家伙。

    后来的事情被少年刻意遗忘了,即使被强行找回,也只能浮现出零星几个片段。

    塞壬张开的鲜红的嘴,唱出尖锐刺破耳膜的歌。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被蛊惑着伸出的手,握住的冰冷如石头一样的能量核,对方骤然清明的眼睛就像暴风雨里突然降临的闪电。

    以及,她在死前终于告诉他有名字。

    “慕森。”她说,“我不想回到海里,那里只有飘忽不定的风和雨,冷热交替的洋流就像永远存在又永远对立的善恶一样,简直要把我的灵魂撕成两半。你该向往陆地。”

    去找到属于自己的岸。

    能量核裂开,对方的骨骼在暴乱的波动里寸寸碎裂,随着炸开的气劲飞溅到了四面八方。

    江慕森手里什么也握不住。

    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飘散的黑灰堵住了,视觉、听觉、嗅觉、味觉、痛觉,一点点被从躯体上剥离。

    他失去了一切感觉,也失去了一切关于过去的记忆,对外部世界的所有认知都变成了一片混沌。

    只有作为容器的本能,被动感受着身边充满恶意与利用的情绪。

    他被带到了哪里呢?

    江慕森恍恍惚惚地想着,随波逐流也很好,反正他好像本来就该在海里,像团无所凭依的海草一样飘来飘去。

    直到有一团柔软的灵魂像光一样出现。

    那个人伸出手,皮质手套的触感,不知道底下的温度是暖和或是冰冷。

    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状况,在他手背上一笔一划地写字:“别怕,我是来救你的。你叫什么名字?”

    他正想反手,以同样的方式在对方手心写字,就感到对方抓着他的手换了个位置,似乎落在了一片更柔软的皮肤上。

    江慕森感受了一下那个位置的高度,有些怔然。

    对方的手似乎没有触觉,所以让他在自己小腹上写字?

    那块位置果然像这个灵魂一样柔软又温暖,他在那里写下:“江慕森。”

    “……江慕森?”

    凌飞屿走出疗养院的小楼,脚步骤停。

    心上拴着的细线隐隐拉扯着他往后院去。

    那棵古柏静静地立在那里,微弱的能量波动在一瞬间完全消散,像被凭空抽了出去。

    他当即疾步冲向那个方向。

    柏树粗壮的根系破土而出,将泥土掀得到处都是,拖着江慕森的脚踝,将他往树干里拽。

    那里浮出一截灰色的骨段,像某种生物背部的脊椎。

    江慕森的眼睛没有焦距,只知麻木地挪着步子往骨段走去。一颗珍珠从他的衣袖里滑落出来,摔在泥土上,裂成两半,掉落出一个透明的盒子,里面封存的,正是在管理局暗室里找到的人鱼尾翼骸骨。

    凌飞屿瞳孔骤缩,飞奔向前,横生的树根仿佛有了生命,一层层支起挡在他面前。

    树干下的根须迅速变形,发出“喀喀”的声响,木质纤维剥落,露出洁白的骨质。

    那截骸骨滑落出来,竟径直与骨节拼接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条硕大的鱼尾!

    机械臂狠厉攥紧,将挡路的枝条尽数拔断,凌飞屿终于靠近树干中心,侧身挡在江慕森面前。

    柏树根吃痛紧缩,断掉的截面在空中散出一阵黑雾,将那截鱼尾染黑,散发出不详的气息。

    接着那截鱼尾凭空跃起,朝着江慕森飞去。

    下一秒金属与黑骨相撞,发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十指刮擦玻璃,噪音刺得凌飞屿咬紧牙关,眉头紧锁。

    “……母亲。”江慕森一无所觉,喃喃开口。

    凌飞屿愣了一下,就在这点犹豫的片刻,那截黑骨忽地融成了一汪黑液,淌在地上,要从江慕森的脚底钻进去。

    凌飞屿果断踩住那块东西,机械臂重重往地上砸去,黑液一分为二,半截流进江慕森体内,半截竟顺着金属手臂融了进去!

    江慕森全身陡然一震,泄力般往前倾倒,落入凌飞屿怀中,眼里终于有了焦点:“……飞屿”

    凌飞屿眸底猩红,带着后怕的冷汗滴在江慕森脸上,像是一瞬间明白了什么,猛然抬头,望向沉在夜色里的疗养院小楼。

    “好像掉进提前安排好的陷阱里了。”江慕森轻轻圈住他的脖子,顺着脊背轻抚,安慰道,“没关系,他们的目标是我,那个东西可以分离出来,你把他放在我这里……”

    “不。”凌飞屿断然回绝,垂头看江慕森,“你别想。”

    他尽力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可愤怒还没能全部收回,表情难得地有些狰狞。

    良久,终于在细密的安抚中冷静下来,叹了一口气,“可你才是我唯一想要珍惜且保护的人啊。”

    第53章 被需要

    话音落定, 江慕森的眼神顿时深了一些,整片幽蓝色的虹膜微微颤动,像往深水湖面里抛下一块石头,泛起数圈涟漪。

    饱胀的情绪从那双眼睛里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看得凌飞屿有些心悸。

    他还跪在翻开的泥土上, 脚边一片断裂的枝条,脑子里边盘算着回头去找那个老头子算账, 边想着怎么把那半份黑色骨块从江慕森体内逼出来, 同时扶着对方起身, 目光里仍有些担忧。

    “你还好吗?”

    江慕森不答, 只抿了一下唇, 然后突然伸手, 扣住了他的后颈, 用力压向自己。

    凌飞屿完全没有防备, 猝然被堵住了唇。

    和平常温柔缱绻的吻不同, 江慕森亲得很用力, 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甚至磕到了牙齿,两人都闷哼一声。

    “先回去、唔……”凌飞屿挣扎了一下,想要退开。

    但江慕森仿佛是被他的表白所触动, 心绪不平地渴求着他给予更多的情感, 紧紧扣着凌飞屿的脖子, 不让他退开,另一只手绕过侧腰,按上了他的尾椎骨。

    四周温度陡然往上窜, 微冷的山风吹过,无法将这方的热意降下来。

    凌飞屿感觉身后的手掌沿着脊椎缓缓往上抚, 他没有多想,这是江慕森的习惯,按住他的腰背,凌飞屿就会安静下来,然后就能把人抱个满怀,直至毫无间隙。

    他太知道该怎么让凌飞屿妥协了。

    凌飞屿很耐疼,但从来抵抗不了一点点欢愉。

    江慕森的舌尖抵开他的牙关,那只手停在心口后方,骤然向上。

    “唔!”凌飞屿双目瞪大,下意识想要推开面前的人,不料对方猛然加重了力度,把他按了回去。

    那股融入机械臂的黑色骨殖迅速上蹿,像是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宿主,争先恐后从凌飞屿体内脱离,被江慕森勾了过去。

    凌飞屿猛地推开他。

    江慕森伸出舌尖,往鲜红的唇上一舔,喉结滚落,心满意足道:“好了,现在归我了。”

    “你——”凌飞屿的脸色比月光还白,倏地攥住江慕森领口,把他整个人拉得踉跄了两步,眼里怒意更盛,血丝瞬间爬满双目。

    怒斥尚未出口,江慕森忽然偏头,剧烈地呛咳起来,耳后突然顶出一片细密的鳞片,把黑色的长发勾了起来。

    那鳞片迅速蔓延,沿着下颌没入衣领,泛着蓝粉色彩光,微微翕张,如同鱼的鳃盖在失水状态下拼命开合。

    “渴……”

    他再次坠倒在凌飞屿身上,额上沁出一片冷汗,把凌飞屿的衣领洇湿,声音干涩沙哑,尾音颤动,即使没说出口,凌飞屿也知道他正处于剧烈的疼痛之中。

    忽地从他的腰下传来“嘎巴”一声脆响,随后关节如同被引燃爆竹一样,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江慕森咬住下唇,齿间渗出血丝,下巴抵着凌飞屿的肩窝,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他的脖子上。

    凌飞屿把人打横抱了起来,迅速往外撤。掠过疗养院小楼时,咬牙看了一眼。

    爬山虎把楼体遮得严严实实,隐在黑暗中,宛如一片沉重的电影幕布,一丝声响都没有透出。

    “再忍忍。”凌飞屿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愤怒和惊恐里拼命找回冷静。

    所幸出门前将周边的地形图记在了心里,他飞快回忆道:“西山北侧有条山涧,初夏的水位应该够高。”

    疾行半晌,凌飞屿将五感调用到最大功率,终于在不远处出现了泠泠水声。脚下泥土逐渐变得湿润,山涧在岩石之间汇成了一个不大的池子,机械臂悍然撞开山路的枝杈,他扛着江慕森,直接踩了进去。

    哗啦一声巨响,凌飞屿被冰冷的池水激得抖了一下,只听江慕森难耐地低喘数息,耳后鳞片尽数张开,脸上的痛苦终于减轻了几分。

    他把人放进水里。池水挺深,足以没过胸口,腰骨下方的关节还在持续不断地喀嚓响着,入水之后更是仿佛解开了封印,像春季竹节一样突起,撑破了江慕森的下衣。

    黑色长发披散在水里,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池水不断从他的侧脸滑下,额前的碎发全部打湿了,贴在眉骨上。

    凌飞屿心间一阵钝痛,无措地抱着他,学着他安抚自己的方式,顺着对方的肩背轻柔地往下顺,手突然停顿下来。

    那里冒出了一截背鳍。

    山间池水清澈见底,月光将池面下的一切照得清晰无比。

    凌飞屿的呼吸滞了一下,没想到第一次见到江慕森的鱼尾,会是在这种情况。

    江慕森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微微抽气,痛嘶着开口:“……别怀疑,不是故意不给你看的,我也是第一次变成这个样子。”

    他还有心情打趣,看来疼痛已经缓解了许多。

    凌飞屿愣愣地看着那条鱼尾,粉蓝色鳞片流光溢彩,半透明的尾翼在水底缓缓铺开,像一把被水浸透的丝绸折扇。

    “很漂亮。”他说着,被蛊惑着,伸手往那段漂亮的鱼尾上摸了一下。

    手感也像丝绸一样。

    鱼尾猝然一抖,跃出水面,扑出一道水花,带着凉意,缠上了凌飞屿的腰,再圈着他往下一拉。

    凌飞屿只来得及把揣着蛋的腰包往岸上一抛,下一刻池水没过头顶,江慕森贴着他渡气过来:“现在水里有两条交尾的鱼了。”——

    乌鸦飞过被密林遮掩的山谷,落在疗养院的柏树枝头。

    一缕黑烟突破了爬山虎的层层包裹,从小楼里逸散出来。随后橙黄火光透出,爬山虎迅速枯焦,火势轰轰烈烈地迅猛起来,就像那里面填满了干燥的枯柴,摧枯拉朽的气焰迅速吞噬掉了屋内的一切。

    火苗舔上了老署长膝上的驼色毯子,烈焰沿着边缘爬上他的腿部,将衣物烧毁,露出底下奇异的画面。

    那枯瘦的皮肤下血管凸起,像一段段细密的根须,此时翻涌蠕动着,在火焰所经之处卷曲起来,飘起木炭不充分燃烧的黑烟。

    老署长面上无悲无喜,半阖的眼睛里闪着明耀的火光。

    年轻人坐在他面前,目露绝望:“它们、它们还是动手了!凌飞屿是最后见您的人,他会不会……”

    “没关系。”火焰已经吞噬了老署长的半截躯体,他连一点痛苦的呼叫都没有,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一切,轻轻叹出一口气,“我们都没有退路了。”

    火舌贪婪地卷上窗帘,沿着楼体外的爬山虎往上蹿,火星溅到了与之相接的柏树枝条上,迅速蔓延开来。

    乌鸦扑棱棱地飞起来,往高处盘旋了一圈,火光在它漆黑的眼睛里跳动。

    “还说来捡个漏呢,”乌鸦张开喙,灰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居然自己烧干净了。”

    火焰叫嚣着扑向它的翅羽,乌鸦顿时嘎嘎叫着飞远了——

    “疗养院方向,有很重的烟味。”凌飞屿从岩石上撑起身来,皱眉望向天空,火光将夜幕照成橙灰色,“着火了?”

    江慕森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没有吭声。

    “怎么了?”凌飞屿才察觉到对方结束后的状态不对劲,伸手推了推。

    江慕森退出来,瞳孔茫然失去了焦点,伸手往凌飞屿腰腹上戳了戳,写下一行字:“五感,没有了。”

    鱼尾缠得更紧了一些,凌飞屿心间巨震,愕然看着他,随即他又写道:“一会儿就好,别离开我。”

    江慕森觉得这种状态很难描述,所有感知在同一时刻瞬间消失,只有对方的体温明显而深刻地烙印在皮肤表面。

    曾经是一种解脱,但在此时此刻,他却忽然感到了奇特的安心。

    因为这个人在这种时候是不会丢下他的。

    即使不用眼睛看,不用耳朵听,也嗅闻不到对方青青草木一样的味道,他也知道,这个人不会走。

    像是多年以前,他作为工具的人生随着感觉一同消失,但在遇见凌飞屿那一刻,作为江慕森的人生,终于开始诞生。

    凌飞屿对他的心潮翻涌一无所知,望着远处升腾而起的黑烟,苦笑了一下:“还真会找时候……”——

    北部分局值班室的电话突兀响起,趴在桌上睡得真香的安保顿时被吓得一个激灵。

    此后胡峦手机铃声巨震,听到安保的消息,一下从自家床上滚了下去:“你说什么?”

    “西山疗养院起火,老署长没出来!”

    “消防呢?”他用和硕大身躯完全不匹配的速度冲出家门,“你说消防已经到了但灭不了火?!那凌局呢,去招待酒店找他了吗!”

    对方支支吾吾。

    “找不到?!怎么这么没用!”胡峦怒吼着摔了手机,然后又踉跄着抓起来,赶紧拨通凌飞屿的电话号码。

    手机里的铃声嘟嘟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

    他家离分局大楼不远,东北虎异种的速度拉满,眨眼间就越过了北局大门,直接朝着招待酒店方向而去。

    路上又播了两遍电话,手机那头只有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见鬼了,劳模你快点上线啊!”

    他忽地想起了什么,直接打开微信。新加的联系人头像飘在最上方,绿色心型岛屿头像,备注名江慕森。

    聊天窗口里悠悠响起等待对方接通的铃声。

    胡峦径直奔向招待处二楼,踹开了凌飞屿房间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开着缝的窗户晃了晃,一只乌鸦扑着翅膀飞过。

    远处西山方向,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夜风吹进来,卷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冲进他的鼻腔。

    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给他当头一棒。

    胡峦在萧瑟的风里打了个寒颤。

    微信电话终于接通,手机里传来凌飞屿冷静的声音:“我已经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大鲤子鱼berber乱蹦的,六块一斤!

    这只鱼的颜色参考角色卡。

    这个为醋包饺子的作者总是痛恨自己的饺子包不好。(恼)

    第54章 绵里针

    北部分局大会议室, 桌子围成一圈,最中间坐着胡峦。

    此时这个北部分局的老大坐在这儿,是等着被问询的。

    外圈分成几块坐着,一部分是严柯和安全总署的监察组人员, 一部分是警方的代表, 还有一部分,是几个北区行政系统的官员。

    胡峦瞅了一圈, 只认出因工作有过交流的其中几人, 谨慎地向他们打了个招呼, 但对方全然不理。

    豆大的汗珠不由得从他额间落下来。

    这些人看他的眼神, 就像是个和凌飞屿狼狈为奸, 包藏祸心的坏异种。

    无他, 自安全总署老署长所在的疗养院火灾后, 已经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 凌飞屿一次面都没露过。

    此时临时接管大局的严柯已经调取到北局食堂的监控录像, 胡峦才惊讶地发现,那个撞上凌飞屿的员工并不是自己分局的工作人员。

    虽然也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凌飞屿去找老署长,但招待酒店那开着的窗户,以及被他有意避开、完全捕捉不到他身影的沿街监控, 似乎都增加了他的嫌疑。

    “严副局, 除了三天前午夜拨通了江慕森的微信电话, 联系过凌局一次,他在电话里表示已经得知火灾的事,之后我就没有再联系上他了。电话录音也已经提交给你们。别的事情, 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胡峦和这群人大眼瞪小眼,焦躁得在身后冒出了一条老虎尾巴, 不停甩动,“啪”地打到会议桌腿,吓得一个人类方官员连连后退。

    胡峦也知道严柯对异种的态度向来算不上友善,即使眼下自己的直属领导变成了严柯,他也并不指望对方能为自己说话。因此目光掠了过去,只冲着对他皱眉的人类官员瞪回去。

    一反常态的是,严柯这次并没有对他们的工作失误冷嘲热讽。他垂头保持沉默,眼神晦暗不明。

    “只有一通电话,甚至不是用他自己的手机接的。”警方代表的坐席里,一个清瘦的人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凌飞屿得知自己的直属上级遭遇火灾后,就这样失联了三天。”

    他不慌不忙地摊开报告资料:“根据疗养院后院的痕迹,现场存在大量断裂的柏树枝条,从裂口形态看,是具有力量异能的异种直接折断的,且捕捉到了凌飞屿的能量波动。也就是说,火灾发生前,他就在那里。”

    “万一、万一他是早发现了异常,去那边找证据的呢!”胡峦双掌在膝盖上一拍,带起的气流将那人的资料吹飞起来。

    那位警方代表也不是吃素的,将资料摔在桌上,径直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墙旁,画了条时间线,冷静道:“但他的嫌疑最大。”

    “三天前,深夜十一点二十分左右,凌飞屿携家属抵达北部分局食堂,据监控显示,他与一名未知人员有过短暂接触,而他的家属,江慕森,现存最大的异种庇护所领袖,明显地停顿了一下,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人的异常。”

    “同日晚间,凌飞屿与江慕森入住北局招待酒店,此后,所有监控都没有再捕捉到他们的去向。”

    “凌晨三点,西山疗养院发生火灾。消防人员三点零六分接到周边群众的报警信息,于三点十五分抵达现场,四点基本控制火势。但老署长以及疗养院内所有工作人员,均未能逃生,后院的百年古柏也在火灾中被焚毁。”

    “一个生还者都没有,这让人很难不怀疑你们,毕竟只有异种有这个能力,可以在这么短时间把所有东西都焚毁殆尽。”

    警方代表言之凿凿,就差把“就是你们的人干的”这句话明说了,丝毫不给在场的安全总署方人士面子。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两方人员还存在一定的竞争关系。

    安全总署建立于人类最初察觉到异常事件出现时,其设立的初衷是解决人类认知范围外的异常能量事件,还包含相关产业的科研机构运作及异常事件善后处理。

    异种管理局则是往后数年才划分出来的机构,专门对异种进行管理。虽说异种从来不是唯一的异常,但随着近几年异种数量激增,管理局的业务占比越来越大,不断扩招,又因异种们具有异能,实力强劲,甚至取代了一部分原本由警方负责的工作内容。

    作为安全总署的下辖单位之一,若是他们有问题,那么总署也不能避免地要被连带清查。

    闻言,总署坐席上的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站出来一人,谨慎道:“凌飞屿近几年都在为人类服务,也协助你们处理过不少棘手的事件,我们还是倾向于……”

    “我打断一下,老署长让凌飞屿一个异种来管理异种,这不是让他们自己管自己?”行政人员的坐席里,一个穿着黑西装的胖子起身,声音淡然,说出来的话却在拱火,“我一开始就不理解这个决定,真的不会……监守自盗吗?”

    总署的人还想说什么,胖子再次打断了他:“作为市政的工作人员,在过去几个月里,我们市及周边区域记录到的异常案件数量显著增加,对正常人类的出行生活造成极大困扰,最终查证,这些案件都是异种所为。”

    “就拿最近的公共场所集体暴露一事来说,胡峦,你前些天交上来的反馈,说是杨树异种化人后对自身认知不明晰,只说押在局内教育完毕后就放回去,这么轻易就放下了,这合适吗?”

    他昂首,目光在外圈的坐席上转了一轮,轻声道:“异种管理局,以及现在的安全总署,究竟是在管理异种,还是在替他们打掩护?”

    胡峦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顶了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胡峦,你想干什么?”警方的人立刻反应过来,拍桌而起,“请注意你的行为,你现在的样子,恰好验证了在座许多人的担忧。”

    胡峦勉强坐了回去,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像是终于从弯弯绕绕的机锋里,听懂了这场审问式的会议的真正目的。

    火灾只是一个引信,甚至没有多少人去细究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真正装填好的弹药,是凌飞屿的异种身份。

    这群人类,一直未曾信任过他们。

    “老署长尸骨未寒,你们连火灾的前因后果都没有查清楚,就要把他指定的人废掉?!”

    那个胖子刚得了自己人的声援,眼里带上了些乘胜追击的得意:“庆幸吧,老署长在离世前,把代理署长的位置交给了凌飞屿。”

    他抬高了音量,居高临下地看着胡峦:“但,不幸的是,他身为一个异种,居然是安全总署的代理署长。”

    “胡峦,从我们行政厅的角度看,确实有几个无法忽视的问题。从目前疗养院火灾现场的证据看,嫌疑人只能锁定凌飞屿,他现在又失联三天不现身,你敢保证,下一次他再出现的时候,不会对人类挥刀相向吗?”

    这下以胡峦不算灵光的脑子也听懂了,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以前和人类方面的对接,都是凌飞屿出面参与沟通的,他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也会有无数道怀疑的目光投射在他的身上吗?

    现在,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为凌飞屿辩护,都会被理解为异种之间的互相偏袒。

    那凌飞屿,又是怎样扛住压力,为他们争取到让步的呢?

    他越想脑子越乱,双唇紧抿,虎牙隐隐探出来,显得面目狰狞。

    严柯突然开口,骤然唤回了他的神智:“既然你们因为凌飞屿是异种而不相信他,那应该可以相信我吧。”

    四周空气再次一滞,胖子皱眉向他望去。

    他在微妙的气氛里泰然道:“我始终不相信异种一事,在机关内应该人尽皆知。但我认可凌飞屿的为人,并且愿意为他作保。”

    “谢谢,但我想,这次应该不需要了。”

    会议室的门忽地被推开,所有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一双结实的长腿率先迈了进来,靴子沉稳有力地叩在地上,再往上,劲瘦的身躯探了进来,推门的机械手臂在会议室的日光灯下闪着冷冽的光。

    凌飞屿温和的眼睛对上了满室意味不明的目光,随后黑棕色短发微微一扬,转头,另一只手往上抬了抬,示意这儿有门槛。

    众人才发现他另一只手上牵着个人。

    江慕森抬腿跟了进来,落地时还有些犹疑,像是许久没用双腿走路尚在适应。但他站的笔直,高大的身影黑沉沉压在后面,戴着一副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手却乖巧地放在凌飞屿掌心里,任由他牵着。

    胡峦再次猛地站起:“凌——凌局!”

    凌飞屿朝他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先从桌子的包围圈里出来,到自己身旁。接着没有任何解释,在一众人类代表如临大敌的眼神里,径直拉开了严柯旁边的两张椅子,让江慕森坐好,然后自己坐在严柯旁边、那个黑西装胖子的正对面。

    “抱歉,迟到了。”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资料夹,往严柯的方向一推,“但我想,应该没有来晚。”

    严柯当即回过神来,伸手拿出几张纸,翻了翻,传给其他人。

    “这是……”

    “真奇怪,西山疗养院发生这么大的事,”凌飞屿笑了一下,“只在当天匆匆取证后就没人守着现场了。”

    警方的人接过纸张:“现场分析报告?这个我们已经——”

    “你们掘地三尺深挖了吗?”

    那人微妙地止住了话头。

    凌飞屿接着说:“现场有多个起火点,最开始、也是燃烧得最充分彻底的一处,位于地下室西北角,这个位置正上方是老署长房间的角落。”

    “而地下对应古柏根系穿过疗养院地基的部分。如果你不刻意往下挖,不会知道这棵老柏树的根系已经扎进地基三米多深。这是一棵异常植株,资料里附带了周边能力波动检测的报告,自老署长入住疗养院开始,就存在了。”

    “这又能说明什么?现场还有你的能量留存呢!”胖子显得有些激动,直接怼道。

    “你忘了吗?万俟钧的尸检显示,他被植物系异种寄生了,但他生前有着清醒的个人意识。”凌飞屿冷冷开口,“所以,为什么这火这么快就扑灭了,现场却烧得一干二净,连骨灰都没留下?因为那本就是一屋子干柴呀。”

    “你的意思是老署长或者他身边的人,也许被这棵柏树寄生了,极有可能是对方放的火?那这不是恰好说明异种对人类存在威胁,你怎么让我相信你还是我们这边的!”

    “真烦你们这种搞不清重点的人,真要把我丢出这个体系,当这样的寄生大肆发生时,暴乱来临时,你们真的有能力阻挡吗?”凌飞屿顿了顿,“毕竟我才是……”

    “毕竟你才是处决异种最多的人。”严柯直接接过了话茬。

    凌飞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慕森,对方依然高贵冷艳地昂着头,像在仔细听他们对话,实际上,墨镜后的眼睛只是茫然地睁着。

    还好对方现在还没恢复听觉。

    凌飞屿朝严柯点了点头,又转向胖子,道:“心里有鬼才会看谁都像鬼。”

    第55章 催化剂

    “你什么意思?”黑西装胖子愣了一下, 顿时冷了脸。

    凌飞屿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在白板前的警方人员,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不需要对此做出解释。

    正如他们总是随时对他泼出脏水一样。

    胖子被这轻飘飘的反应窒了一下, 面色几变。

    一边倒的局势被控制住, 胡峦这才松了一口气,有闲心打量起凌飞屿来。

    对方看着比三天前消瘦了些, 侧脸愈发棱角分明, 眼底浮现出数根血丝, 像是连续奔波了几夜, 都没有什么时间睡眠。

    但他的眼神在这种淡淡的疲惫下反而烧得更亮了些, 仿佛要刺穿灰雾的灯塔, 没有什么可以浇灭他在这条路上前进的信念。

    胡峦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尾巴往下压了压, 粗声粗气地咳了一声。

    而江慕森像是察觉到了周边凭空生出的崇拜情绪, 往他的方向转了转, 与有荣焉般矜持地翘起二郎腿。

    凌飞屿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小动作,目光灼灼地停留在白板上罗列出来的时间线上,回怼道:“就拿一段含糊不清的时间线,和柏树旁片面的线索来当证据, 你们办理人类的案件时, 也是这么不严谨的吗?”

    白板旁的警员下意识往胖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立刻被凌飞屿捕捉。他双手交叠垫在下巴上,嘴角稍稍扬起:“说起来,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不可能!”胖子冷哼一声:“火灾现场早已经排查过一遍, 烧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柏树旁的残枝上,明显留下了你的机械臂斩断的痕迹。你现在说有新的证据,该不会是你凭空捏造出来的吧?”

    “谁说是现场的了?都说了,谁心里有鬼,才会急着推却嫌疑。这位……”凌飞屿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才想起自己连胖子的姓名都没了解过,“市政厅来的先生,您知道贵局所有采购都有招标记录吧?”

    “那又怎么样?这和火灾没有关系吧!”胖子的声音抬高了些,透露出一丝底气不足的色厉内荏。

    凌飞屿不置可否,转身伸手,往江慕森的衣服内侧掏了掏,拿出一个迷你平板,往严柯的方向推去。

    其实现场本来是有东西留下的,只不过……

    两天前,深夜。

    凌飞屿横抱着江慕森,落在疗养院的废墟前。

    还好江慕森只是感官出了问题,能量收放自如,很快就掌握了把鱼尾收回去的技巧,让凌飞屿得以幸免于扛着近三米长的大尾巴鱼进行调查。

    夜风吹过,废墟里飘起一抹黑灰,打着旋儿转到他们脚边,周围静悄悄的,被烧黑的墙体外缘拉了圈警戒线,除此之外,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看来烧得什么都不剩了啊。”凌飞屿心下了然,抬起警戒线,牵着江慕森迈进楼里。

    使用机械臂的优势就此体现,无论他碰过哪里,都不会留下指纹。

    于是他们放心地将楼扫了一圈,现场只留下了一些人员出入的脚印,标注了几处初步判断出来的起火点。凌飞屿一一看过,直到走到通往地下室入口的那处时,腰间的蛋微微动了一下。

    只有非常轻微的一点晃动,被贴身带着它的凌飞屿捕捉到了。

    江慕森在看不到的情况下对情绪的感知更敏锐了,当即环着他的侧腰写字:“小家伙有点犹豫。”

    凌飞屿默不作声地扯开他的手,回了一句:“以后在背上写,痒。”

    他的腰腹再次变成了江慕森的写字板,总是冷不丁地被挠上这么一下,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江慕森倍感惋惜地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凌飞屿想起在游轮上的遭遇,当能量石出现时,这颗蛋就会有反应。

    果然,当两人走到地下室时,蛋直接打了个滚,从腰包里翻了出去。凌飞屿伸手一捞,蛋却闪了一下,咕溜溜地滚进了一地灰烬里。”他有点伤心。”江慕森的手指戳在凌飞屿肩上,翻译道,“能量石用来打火,太浪费了吧。”

    “……”凌飞屿弯腰,把蛋捡起来,无奈道,“变得脏兮兮的了。”

    那蛋表面沾上了一圈细小的褐色颗粒,似乎曾经是能量石,现在碎裂开来,死气沉沉的,已经完全丧失了能量的波动。

    凌飞屿刚想攥着衣角擦干净,就见蛋的表面闪了一下,那圈颗粒迅速融进了蛋壳里,整个蛋体膨大了一圈。

    “你怎么能乱吃东西!”他伸出食指,在蛋壳顶端不停戳动,急道,“快吐出来。”

    江慕森十分心大地表示:“别急啊,我感觉孩子是吃饱了,挺满足的。”

    他手指细长,在肩上写字时也划得人心痒。

    “不是刚刚还在伤心吗,现在是……伙伴入口即化?”凌飞屿头疼地扶住额头,食指又在蛋壳上轻敲了两下。蛋直接一滚,自己落回了腰包里,然后转了个方向,缩在里面,再次没了动静。

    就和装睡一样。

    江慕森又戳在他肩上:“他说自己也是含泪享用来着,现在要独自emo一下了。”

    “真是知子莫若父。”凌飞屿瞪了江慕森一眼,对方十分无辜地回以迷茫的眼神。

    孩子和爹没一个省心的。

    至此,疗养院里最后一丝可疑的证据都被贪吃蛋给消灭掉了,操心的家长只能另寻他路。

    胡峦焦急发来的消息已经堆了数十条,说北境的市政官员带着警署人员启动了对安全总署的问责程序,如果他们给不出合理的解释,说不定整个总署都会被打散重组。

    凌飞屿知道等在自己前面的将会是什么,再往这条线查终究也是迟了一步。

    他选择直取敌首。

    “这是?”严柯打开平板,跳出一个页面,他诧异道,“林业局的招标公示?”

    凌飞屿道:“我到北局处理的第一件事,也就是这位市政厅的先生对我局轻轻放下而耿耿于怀的杨树异种事件。”

    “去年林业局给杨树打的那批飞絮抑制剂,招标公告上写的生产商是某市生物制剂三厂,我摸排过去,恰好,厂里还留有之前的药剂样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号证物袋,递给严柯。

    透明塑料袋里装着几支没贴标签的药剂瓶,里面的液体已经干涸,在瓶壁上留下一层深绿色的残留物。

    凌飞屿抬起眼睛,目光越过会议桌,落在那位黑西装胖子身上。

    胖子下意识抽出桌上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纸巾湿透了,黏在皮肤上,撕下来时带出几条白色的纸屑,像杨絮一样飘在空气中。

    闻言,他僵了僵,再次斥道:“别转移话题,这又和火灾有什么关系?!”

    “你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火是我放的,我却能证明,你们市政厅有问题。”凌飞屿站起来,不急不缓地绕过长桌,走到他面前。

    “这批药剂里含有一种植物类异种催化剂,它会让杨树异种的人形转化加速,同时破坏他们对开花的自我控制能力。杨树异种莫名其妙的发疯行为,纯粹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的。”

    胖子往后靠了靠,嘴唇翕动了片刻,挤出一句沙哑的话:“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是我们在背后授意的?也许这就是一次商业欺诈,或者工厂偷工减料……”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桌面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那胖子本能地往后仰,但椅子已经顶到墙壁,退无可退,只能被迫迎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到底是谁在挑起我们双方的事端?事情竟然这么巧,这批药剂的研发机构、制造厂商、以及最终敲章选用它们的人……背后,都有市政厅的影子呢。”

    多亏了单纯的植物异种没有脑子,他们的安抚手段又跟进得及时,才没有出现更大的损失。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严柯看过了所有证据,同步用个人账号发送给了监察部门,随后沉吟道。

    “我一直在想,如果部分植物异种能寄生的话,应该会有一些不太好的东西混进来。”

    最后一个字落地,凌飞屿悍然出手,一把拽住胖子的衣领,狠狠将他砸向圆桌中央!

    胖子落地竟毫无声息,黑色西装骤然爆开,整具躯体缩成了一颗圆润饱满的绿色果实。

    白板旁的警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但瞬间就认出了那颗果实是什么,失声道:“罂、罂粟?!”

    坐在胖子身旁的一人见势不好,立刻掀翻桌椅,绿色藤蔓从袖口伸出,往那警员腰侧一探,将他的配枪抢了过来,眨眼就对准了凌飞屿的胸口。

    刹那间凌飞屿欺身向前,左手直接握住枪管,往上一掰——

    咔嚓一声,枪管应声变形,但藤蔓已扣下扳机,被强行改变轨道的子弹对着天花板喷出一簇歪斜的火星,那枪身猛地一震,嘭地炸开,碎片射向四面八方,叮叮当当地打在会议桌和天花板上。

    凌飞屿偏头一闪,右手倏地伸出两指,将飞射而来的枪片夹住,再反手一掷——

    碎片破空而去,径直钉进那人额头,藤蔓顿时吃痛收回。

    “呃啊!”他大叫一声,脚下再次弹出一支藤蔓,卷起地上的罂粟果实,整个躯体七扭八扭地飞速往窗口方向移动。

    “嘎!”窗外突然掠过一只乌鸦,似以尖叫为信,那藤蔓直接卷着罂粟向它扔去——

    不料凌飞屿的动作更快,机械臂攥住藤蔓直接抽飞,另一只手从指间弹出一把细小的匕首飞射过去,精准命中乌鸦右翅。

    “灰羽,我早就闻到你身上那种恶心的味道了。”

    第56章 真可怜

    乌鸦一侧翅膀被匕首贯穿, 顿时发出一声近乎人声的惨叫,借着藤蔓的掩护俯冲进来,随即黑羽炸开,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会议室里, 伴随着尖锐的嘶叫, 在封闭的会议室里来回弹撞,刺得在场所有人类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江慕森察觉到了四周的能量波动异常, 早就长腿一蹬, 转着办公椅贴在墙角安全处。墨镜底下的双眼依然没有焦距, 却凭本能的感应, 一直跟着凌飞屿的动作转向, 眉头紧锁, 却无法在藤蔓能量的包裹中捕捉到准确目标。

    胡峦反应迅速, 两三步撞飞了会议室的大门, 又飞快折回来, 推搡着脆弱的无关人员离场, 好让凌飞屿吸引全部的火力,腾出回击的空间。

    那个警员首次直面危险异种的冲击,惊魂未定,不知是担心自己大意被夺枪一事会遭追责, 还是心虚于事前被异种伪装的市政官员欺瞒, 当下就扯着一同撤出的安全总署人员, 急道:“你都看到了吧?那个家伙是突然变成怪物的,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的记录仪都没开,这里有没有监控啊?!”

    那人一头雾水, 下意识就拉住了胡峦的老虎尾巴。

    胡峦嗷地一下打了个趔趄,不由自主挥出巨掌, 在逼近人前时生生刹下。“嗐!”他猛一跺脚,把人一个接一个地推到门外,“别添乱了,等我们局长打完再说吧!”

    随即立刻奔回去,拉住了滑到桌底下的严柯。

    藤蔓异种见逃脱不成,再次探出触须卷住了罂粟,其余枝条暴乱地挥舞,拍得天花板墙体几处崩裂开来,碎石簌簌地往下砸。

    凌飞屿反手拽住藤蔓,拖着异种的本体就往地上摔,身躯撞击地面,发出啪啪闷响,那颗罂粟从枝条间落下,掉在满地黑羽中,竟重新凝成鸟型,一爪抓起果实,眼看着就要往窗外飞。

    严柯的手杖早在藤蔓异种暴起时被折断,跛足行动不便,几乎是被胡峦拖着走,几块砖石从他头顶的裂口砸下,磕得他满头渗血。

    他无暇去擦,任由血滴落在地上,匆忙间从腰侧摸出自己的配枪,咬牙扔向前:“凌飞屿!接着!”

    两种金属噌地一声相撞,枪被稳稳抓在金属指节之间,凌飞屿果断扣下扳机,子弹飞速射向乌鸦。

    “嘎!”乌鸦中弹,大叫一声,从窗口跌落,却在半空中硬生生转了个身,一只利爪勾住窗框外缘,另一只仍牢牢地抓着那枚罂粟,摇摇晃晃地翻回了窗沿。

    乌鸦歪了歪头,发出灰羽的声音:“你身上的枷锁解开了,为什么还要为人类效力呢,哥哥?”

    “少废话。”凌飞屿盯着鸟爪中的罂粟果实,直觉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飞身去夺,却被横生而出的枝条圈住双腿。

    藤蔓异种被砸得不成人形,躯体在地上化成一滩,竟恰好触到了严柯落在地上的血迹,瞬间被打了一剂强心针般,蠕动的绿色根须不断涌出,密密麻麻地缠到凌飞屿的腰上。

    凌飞屿的余光捕捉到门外,几个人类官员脸色都不好看,显然也听到了灰羽的话。他攥着匕首向下狠扎,藤蔓却比之前牢固许多,匕首无法刺入,更难以挣脱。

    他只能咬牙道:“胡峦!把江慕森带出去。”

    话音落地,胡峦刚迈出一步,面前霎时竖起一面冰墙,将众人堵在了门外。

    当人群中刚出现质疑情绪的那刻,江慕森便有所感,拼命调用起体内刚恢复一些的能量,断然将可能的危险因素隔离在外。又急切地用所剩无几的能量去冲击被封锁的五感,额角渗出一片细密的冷汗。

    灰羽的挑拨颇有成效,仿佛从空气中汲取到了什么养料,胸腔上洞穿的伤口开始迅速愈合,子弹被缓缓挤出,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愉快地咕咕笑了一声,继续道:“哥哥,你不眠不休地查了三天,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就算你把这条线上所有的人都抓起来,又能怎么样呢?明天还会有新的药剂,新的合同,新的厂商,没有这个胖子也会有一个瘦子。钱、权、利,人类的欲望是无休无尽的啊,只要他们还需要这种东西来填补那永远填不满的空虚,异种就永远是被利用的工具,而我,也就永远是无法战胜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轻快,尾羽甚至得意地翘了翘,如同在分享什么有趣的小常识。

    凌飞屿直接无视了他,枪口抵住藤蔓,接连扣动扳机。子弹擦着边缘飞过,火花燎起,终于将细密的藤网烧出了一点口子。

    他当即抓住那点豁口,猛地撕开,腾身而起,反作用力将地砖踏裂,落地时靴底狠狠碾过还在蠕动的藤蔓残片。

    “所以你想怎么样。”凌飞屿持枪对向乌鸦,冷然道。

    “别这么大敌意嘛。人类提供给我们恶意的土壤,我们才能肆意生长。你以为你保护的是什么?好人?善良的市民?无辜的普通人?但这都是他们自己造的孽啊,为什么要帮他们呢?”乌鸦轻巧地在窗边跳了一下,抛玩着爪间的罂粟果实,猩红的眼睛里暗光流转,声音低沉又蛊惑,“何况,他们并不信任你,也并不值得可怜。”

    “我们才是同类啊,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站在……我身前呢?”

    “砰!”回答他的只有又一声枪响,子弹射空,乌鸦倏地飞起,侧身躲过,悬飞在窗外,堪堪躲过凌飞屿紧随而至拳风。

    几片黑羽被刮落,乌鸦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室内狼藉,嘲道:“真可怜,身为一只鸟,却和人类一样不能飞呢。该不会是同病相怜才让你选择了他们的阵营吧?”

    “谁说我是可怜他们了。”凌飞屿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琥珀色瞳孔和乌鸦猩红的眼睛对视,语气冷漠,“像你这样只会把别人的善意踩在脚下利用的家伙,根本就不会懂。”

    乌鸦的目光闪了闪,短促地笑了一声:“这是在埋怨我骗了你吗?”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只剩靠得最近的凌飞屿能听清,“没关系……你会愿意回来的……”

    利爪捏碎了那枚绿色的果实,瞬间炸开的黑灰色粉末涌进会议室里,带着一股靡丽腐烂的植物的气息。凌飞屿瞳孔骤然紧缩,捂住口鼻迅速后退,但那粉末像是有意识一般,直冲着他的面门罩去!

    江慕森陡然站起,门口的冰墙倏地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透明的水膜,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笼住了凌飞屿,在他周身聚成了一道半弧形的屏障,完完整整地将他隔绝在内。

    最前面的粉末融进水膜表面,像被封在琥珀中的尘埃,丧失了所有的扩散能力,却仍有一部分悬停在外围的空气中。

    江慕森的能量也终于冲出了一道裂缝,开口道:“我又不是死了,怎么欺负我老婆的?”

    这是他三天以来说出的第一句话,声音又沙又哑,勉强维持着沉稳的声线。

    凌飞屿却注意到了他尾音带着的微颤,担忧地向他靠近,水膜跟着一起挪动:“你……你没事了?”

    江慕森后退了几步,恍若未闻,定定地望向凌飞屿,耳后鱼鳞层层冒出,冷汗淌过,反射出细碎微光。

    一瞬间无数嘈杂的声音和令人作呕的气味涌入他的感官,只能凭借着黑暗里一簇温暖的灵魂火光来辨别凌飞屿的所在。江慕森强压着恶心,仍在庆幸着墨镜把半张脸挡住了,才不至于露出底下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孔来。

    乌鸦没了先前的轻快,像是某个预设的开场被打乱了节奏,有些不悦地打量着江慕森,随即发现了什么更有意思的事情,饶有兴味地道:“他听不到你说什么的,你以为塞壬临死时封闭他的五感是为了什么?竟然为了救你强行冲开封锁……现在他能看到的世界,估计比我说的还恶心呢!”

    “什么意思?”凌飞屿霍然顿住。

    “他现在就是个恶念的接收口啊!哈,我改变主意了。”灰羽想到了什么,嘎嘎怪叫着飞起,悬停的粉末再次动了起来,一片朝着江慕森飘去,另一片直直扑向了毫无保护的人群。

    江慕森眼前一片昏黑,对铺天盖地的粉末视而不见,猝然吸入了一大口,却愣住一般毫无反应。

    凌飞屿毫不犹豫地朝着他冲去,水膜乍然破裂,浑浊的液体溅了一地。

    众人几乎在同一瞬间按住了自己的口鼻,但那粉末贴在皮肤上,直接渗进了毛孔里。只有胡峦打了个喷嚏,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转身紧张地盯着众人。

    “罂粟这种植物,裹挟着人类集体潜意识里最原始的欲望碎片。赌瘾、酒瘾、药瘾,权力的瘾、控制的瘾、被需要的瘾……他们能寄生任何地方。人类总以为自己可以控制一切,结果反过来被控制得死死的。”

    乌鸦扑棱棱地飞起来,灰羽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它早就已经寄生在所有人身上了,等这座城市的花开,哥哥,你觉得这个人可以承接住所有的恶意与混乱吗?”

    ==========作者有话说:==========

    收尾部分主要是主角们的感情线和人物背景故事补全,剧情写得实在不太行,就把雪山和沙漠两个副本砍了,后续考虑看情况放番外里,然后改成夫夫带崽大冒险的故事。

    写着写着深感自己好像在烤一炉和预想口味大相径庭的面包……

    面包师傅又不想直接猛火瞎烤生成一炉黑炭,想着捏捏面包胚再救救?又或者加点五花八门的热门调味料?然而笔力实在不行,结果就是感到这炉面包的口味越来越奇怪。

    我似乎只是变成了一个捕捉不到主角的空镜摄像机,拟定的世界观和人物线交错复杂,越写越乱以至于一度无法推进下去,想了想,还是选择把重心聚焦回小情侣,至少要确保他们爱情故事记录完整。

    十分感谢各位能看到这里的小天使,后续内容照旧会在七月底前完结。Thanks??ω??

    第57章 心瘾

    罂粟的粉末把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挖出来, 赤裸裸地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欲望骤然放大,意识失控,会议室外中招的人群陷入混乱。

    “基层的工资太低了!!!”安全总署的人突然开始哐哐撞墙,嚎啕大哭, “说是每年涨薪百分之五, 算下来只加了两百块!两百块!!连通货膨胀都跑不赢,还要还房贷车贷, 压力好大啊呜呜呜……好想涨工资, 好想一夜暴富……“

    胡峦本来就在一边密切关注他们的动向, 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赶紧化出一只虎爪来, 垫在对方脑袋下, 免得对方真撞死在北局, 另一只手忙着打电话叫人。

    所幸警方的人员安静得多, 粉末起效, 几人自顾自地在满地狼藉中找了张椅子, 直接倒进去,脑袋一歪,眼睛一闭,开始补觉。

    丝毫不受门外的动静影响, 嘴角甚至还挂着终于能睡的满足微笑。细微的鼾声和撞墙声交织在一起。

    凌飞屿紧张地揽着江慕森, 也紧盯着门外动向, 想从他们的反应中看出些什么,正做着以一敌十敲晕这些被罂粟粉末干扰的人类的准备。结果预想中所有人陷入疯狂、互相攻击的场面并没有出现,一时之间有些无语。

    大多数普通人的欲望实在是过于简单。

    胡峦手忙脚乱地敲晕了撞墙的人, 揉了揉手腕,结果另一边又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另一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后, 对着胡峦的虎掌如痴如醉地蹭着:“毛茸茸……好软……大猫猫,嘿嘿,我要吸猫猫……”

    胡峦全身都麻了,尾巴炸得像触了电,猛一抽手,不料对方又锲而不舍地摸了上来,罪恶的魔爪顺着他的尾巴根来回蹂躏。

    “嗷嗷嗷变态啊!你清醒一点不要骚扰同事!!”胡峦发出一连串咆哮,拖着身上挂着的人拼命往凌飞屿的方向挪,“飞屿老大?局长?!救救我啊!!”

    而早在确认人群的骚乱无害后,凌飞屿的注意力已全部放回江慕森身上,完全顾不上他。

    还好北局的员工姗姗来迟,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收拾的收拾,捞人的捞人。

    匆匆来去的员工瞥见角落的江慕森,正想上前帮忙,被凌飞屿抬手挡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