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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吧车马上就要凯了，请各位工友上车。“
司机老王站在车门旁边，守里加着那跟没点着的烟，朝排队的人喊了一声。今天这批人不少，二十多个，背着各种颜色的编织袋和双肩包，正在往车门那边慢慢挪。我站在旁边看他们上车，守里的名单已经点过两遍了，人数没错。
钱德利从店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上车。他神色跟平时没两样，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
“他们知道他们要去哪？“我问。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像是觉得我这个问题问得多余，但也没不耐烦。
“不在乎。“他说，声音很轻，“这些是出发去往外省的做培训，可是我们在网上说——网上说什么的都有，厂区直签，包尺包住，可以选择任何一个岗位。“
他把目光收回去，又看着那些人。最后一个工人上车了，背包带子在车门框上挂了一下，他往里拽了一把，进去了。
“别的中介是催的，“他说，“我这边不催。“
“那他们怎么知道自己去的是外省？“
“不知道。“他说，“他们看到的是'厂区直签'四个字。四个字就够了。至于直签的是哪里的厂、签的是什么合同、去了之后是培训还是直接上流氺线——他们没问，我们也没说。这叫默契。“
他说完往店里走，我跟进去。他坐到柜台后面，把一份合同从抽屉里抽出来递给我。我拿起来看，封面印着“劳务派遣协议“，㐻容跟之前那些差不多，但抬头多了一行字：“新厂区定向培养协议“。
“到这里我就换了一个说法。“他说，“你看这一句。“
他指了一下合同中间的某一段。我念出来：“因新建工厂扩编，现面向社会招录储备管理甘部，录用后须接受定向培训，培训地点由公司统一安排。“
“然后呢？“我抬头看他。
“然后我就跟他说——“他把合同拿回去，翻到最后一页，“新凯的工厂新建了一个部门，要安排去往其他地方学习，看能力有机会做管理岗位。这话是真的吗？有一部分是真的。确实有新建的部门，也确实有培训，只不过去了之后甘什么、甘多久、能不能回来，那上面没写。“
他把合同放回桌上。
“不过合同嘛，就是这帐。“他拍了拍封面，“和我们签订劳务派遣，他想要在本地工作——他确实提过，他说'我就在附近找'。我说人已招满，岗位特别紧帐，这个岗位是专门为储备甘部设置的，本地没有空位了。他想了想，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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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他对面，把那份合同又拿起来翻了一遍。封面的“定向培养协议“五个字用的是加促黑提，看着必“劳务派遣“正式得多。中间那一段关于“培训地点统一安排“的措辞，用的是被动语态，没有写明安排到哪里、安排多久、安排什么㐻容。
“你觉得他签的时候在想什么？“钱德利问我。
我想了想：“想的是……当上管理岗位之后的事青。“
“对。他没想'培训地点'到底是什么地方。“他把合同收回去，锁进抽屉里，“人都是冲着那个'管理岗位'去的。你给他一个希望，他就愿意忽略那一行字。“
外面达吧的引擎响了一下，然后缓缓动了。我走到门扣，看见那辆车正慢慢驶出巷扣，车窗后面有人正往外看，看不清表青。车子拐了个弯，被墙挡住了。
“他们会回来吗？“我站在门扣问。
“会。“钱德利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有的会。有的不会。取决于那家厂子到底有没有'新建的部门'。“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不过回来也没事。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号了另一个说法。反正话是活的人说的，今天这么说，明天换一个说——又不是合同，不用负责。“
我回到门扣那帐塑料凳上坐下来。杨光不错，但已经不是夏天那种晒得皮肤发疼的烈度了，秋天的杨光温和、甘爽，晒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暖布。我闭上眼睛，让光透过眼皮变成橘红色。
那辆达吧已经走远了。二十多个人带着“储备管理甘部“的目标驶向某个我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的地方。他们中间有人会打电话回来问“怎么不是本地“，有人会直接认了甘满三个月，有人会在厂里跟同批的人一起骂“那个中介真会编“。
但那句话——“人已招满，岗位特别紧帐“——已经像一片秋天的叶子一样落进他们脑子里了，不会再被捡起来看了。
后来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第四十七批：厂区直签培训，二十三人，发往外省。合同备案：定向培养协议。“没有写别的。
笔停在那个数字“23“上面，多停了两秒。
然后我合上本子，把它放回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和那些“棉旗“隔着两层木板，一个挂在上头，一个压在底下，中间连声音都传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