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傍晚时分,残阳染红半边天,偌大的徐家成了一只淬火炉。
斜阳红殷殷地爬上徐晚慧的脸,却爬不进她眼底。
她虚眯着眼盯了好一阵,才辨认出门外的人是谁,有刹那她的神色很是生疏。
那眼神像在看陌生人,让人觉得她的记性差得像鱼。
似乎光是分别半天,她就会忘记身边朝夕相处的人。
好在徐晚慧还是想起来了,伸手就讨起零嘴:“蝴蝶酥,给我。”
一字一顿的,咬字显得莫名费劲。
尹宿雨走过去,细细地看起眼前这人。
她不会怀疑徐晚慧,只是想知道,她的小姐有无受伤。
身上应当是毫发无伤的,心里就无从得知了。
心里的事,她不大看得出来,毕竟徐晚慧的情绪总是表现得很单一。
徐晚慧开心了会笑,难过了便抿起嘴唇,偶尔既不笑也不抿唇,就好像魂游世外,一时半会召不回来。
如此木讷痴愣的人,怕就算是伤心欲绝,也不会表现在面上。
不过见到了徐晚慧,尹宿雨总算是心安了。
狂跃的心,在见到眼前人和听见眼前人声音的一刻,才像浮萍一样着了岸。
“小姐现在就想吃?”她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算了算时间,此时离徐晚慧往常的饭点已经过去半个小时,比起零嘴,徐晚慧更应该先用饭。
“想。”徐晚慧伸手够不着,干脆握住手杖,支起身往食盒那边挪近一步。
尹宿雨按住食盒,摇头同她商量:“要吃饭了,小姐吃完饭再吃蝴蝶酥。”
“不好。”徐晚慧不依。
尹宿雨到底不愿看小姐皱眉,无奈之下从盒中取出一块,不给整的,而是掰开一半才递出去。
“就吃一半。”
徐晚慧大约不想沾手,腰一弯便用嘴去接,柔软的唇陡然碰着钳在蝴蝶酥上的指尖。
唇不甚干燥,那点潮意一下就洇进皮下。
明明不烫不凉,尹宿雨险些松手,回过神反将蝴蝶酥捏得更紧了。
徐晚慧叼住蝴蝶酥往回拽了一下,没能拽动,索性咔滋咬断。
离得近,她喷在衣领上的香水味,蹿到了尹宿雨的鼻边。
跟火焰藤的卷须似的,不由分说地缠绕上前,不留余地,也不容拒绝。
新喷的,似乎前调还没有散尽。
闻着不算刺鼻,却也不太柔和,带着几分引人探究的神秘。
尹宿雨对徐晚慧抽屉里的香水百般了解,印象里香水中没有这一味,这味道绝对是从外面带回来的。
谁给她喷的,是程松旷吗?
一时间,数种可能齐齐涌上思绪。
程松旷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沾在徐晚慧身上的气味太明显、太古怪,她不想被人发现?
可那琨玉大楼里面,分明没有这股味。
那里面到处都点着熏香,气味浓郁至极,和脂粉店里的有几分像。
思索之际,指腹微痒。
尹宿雨低头便看到,徐晚慧扒开了她的手指,一边用嘴衔余下的一角饼干,一边双手并着托至颌下,好接住细碎的饼干屑。
徐晚慧光顾着接饼干屑,忘了手里那杆黑木镶银的手杖。
手杖脱手而出,咚地砸落在地。
尹宿雨忙不迭弯腰帮她拾起手杖,特意在杖尾抹了一下。
干净的,没粘着横案山的泥,不知道回来前是不是早被人细心处理过了。
徐晚慧吃完半块蝴蝶酥,坐回到钢琴前说:“为什么出去这么久?”
尹宿雨不是为了试探,只是平平常常地反问:“小姐一直在家里等我?”
她想,以小姐的心智,未必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徐晚慧没应声,摁了两下琴键,钢琴当当响。
尹宿雨又说:“这是我买回来的第二份。”
“第一份呢?”徐晚慧遂问。
尹宿雨便答:“起先买了一份,只是回来的时候没见到小姐,于是又出去了一趟,重新买了一份。”
徐晚慧眼眸一垂,似觉得有些可惜。
尹宿雨故作不经意:“小姐领子上的香水是谁喷的,和平时的不太像。”
徐晚慧垂下头,缩起肩去嗅闻。
“小姐刚才去哪了?”尹宿雨到底还是明着问了出来。
徐晚慧很幽慢地偏了一下头,那点幅度几乎没有,随之那双无神的眼里透出了少许隐秘的光。
她又握住手杖,起身窸窸窣窣地走向墙边柜,接连拉开好几个抽屉。
一个,两个,三个……
拉开了没见到要找的东西,她也不合上,就任抽屉大喇喇敞着。
尹宿雨跟在后面,替她将抽屉一个个地关上。
在尽头的抽屉里,徐晚慧找出了一只明紫色的刺绣锦囊。
锦囊口系着绦绳,抽动绦绳,束口就会松开。
她从里面取出了一只象牙做的蝴蝶,蝶翼薄薄两片,打磨得特别精细。
这做工不一般,尹宿雨在徐家多年,见识过不少宝贝,像这么精巧的,可不多见。
徐晚慧说:“我想要蝴蝶,程姨带我去捉。”
“香水是铺子里的?”尹宿雨问。
徐晚慧没有回答,许是不知道那是个商铺。
尹宿雨很清楚,蹇城的确有许多卖象牙制品的铺子,但做工再好,也比不上临近的翡县。
翡县不光开采玉石,就连加工的手艺也是一流,象牙和琉璃之类的制品,还属翡县做得最好。
尹宿雨接过徐晚慧手里的象牙蝴蝶,翻来覆去看了良久。
蝴蝶表面油润细腻,摸着是凉的,做工果然非同一般,能比得上徐知景的一些藏品了。
这万万不是蹇城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得有路子才行得通。
而且,徐晚慧不懂用钱,又不常出门,徐家给到她手里的钱少得可怜,程松旷只是徐家的佣人,就更没那本事垫付了。
白天时徐知景还在警局接受调查,程松旷就算有路子能带徐晚慧去买,卖家未必就敢赊给徐家。
尹宿雨双耳犹如灌风,皱眉问:“去翡县捉的是不是?”
徐晚慧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用手比划一番,淡淡地说:“车上坐了很久,有很多石头,也有蝴蝶,还有鹿和鱼。”
在她看来,未打磨过的石头就是石头,雕琢出形状的那些,即使动弹不得,也是活生生的。
所以会有蝴蝶,也有鹿有鸟。
多半就是翡县了,没追错方向。
尹宿雨心跳如雷地追问:“上山了吗?”
翡县的县城里没有山,横案山离城里还是有些距离的。
徐晚慧还想吃蝴蝶酥,手往食盒边上摸,还没摸着,手指就被齐齐攥住了。
尹宿雨将徐晚慧的手指攥进手心,她心有余悸,手心冒着冷汗。
“有山。”徐晚慧的手指被攥得有些紧,不由得皱眉,“小雨,疼。”
尹宿雨了然,有山,那就是横案山。
所以徐晚慧就是到过琨玉大楼,说不定还进了琨玉大楼里的某块她不曾涉足的区域。
后来是程松旷用了某种东西,为她遮掩气味,才让人好像凭空就消失了。
尹宿雨寻根究底:“小姐在山上见到谁了?”
徐晚慧突然不看食盒了,看起尹宿雨说:“你怎么也下雨了。”
“嗯?”尹宿雨这才松开手,意识到自己太过心急。
徐晚慧点了一下她的手背:“手里,下雨了。”
尹宿雨揣测不明程松旷的用意,去翡县买象牙蝴蝶,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作甚要遮遮掩掩。
“下雨了。”徐晚慧神色漠然地做了一个关窗的手势,“要关窗。”
尹宿雨心不在焉地转身:“我去关,小姐在这里等我一会。”
刚回来的人转身离开,面色沉沉地往楼下走,询问楼下佣人程松旷在哪。
就在钢琴房里,程松旷从隔间的茶室里走了出来,弯腰低声在徐晚慧耳边说:“小姐,宿雨怀疑我了,这可怎么办?”
“我就是存心要她怀疑。”徐晚慧眸光一凝,“她有多怀疑你,就有多心向我。”
程松旷有些犹豫,叹气道:“就怕她知道真相后适得其反,反倒……不向着您了。”
徐晚慧垂眸,默了良久才说:“那就不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