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帝台令 > 18、呷醋
    程惟笑了,平静面色中透着审视。

    好一个端方有礼进退有度的翩翩贵公子,他早前就听闻乔予宁喜欢的男子就是这个类型,也是他精心挑选的模范对象,没想到如此冥顽不灵,固执地插手他人家世。

    “她还有我,就不用蒋大人操心了。”

    蒋言朔眉梢微挑:“日子还长,谁也说不准。”

    意味深长语调回荡在匆匆赶来的李轩耳侧,他掠见自家公子的神色,不由得落轻了脚步,公子面上的淡笑看似无恙,实则伺机趁人不备一击毙命,而一侧的蒋家公子神情淡定如松。

    “公子。”他默默走上前,附耳低语。

    蒋言朔伫于旁侧看着主仆两人,见程惟眸光怔忪半息后缓缓流出的笑意,似欣赏,就是隐隐夹杂些许叫人看不明的深意,可以看出的是,他心情舒畅不少。

    主仆两人一时半会儿没有要结束的意思,蒋言朔微微拱手,回身推开雅间门扉走入。

    程惟凝着他背影的目光收回,若有所思:“她有此打算,替她铺开就行。”

    “此招颇险,”李轩不明中问是否出了什么岔子,才会让公主行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若是被里头察觉,怕是引火烧身。”

    “火势蔓延开来,不见得会烧到她的身上。”程惟眼眸幽邃,昨日是引起民间揣测太子之死,今日就将矛头直指帝王,这一步迈得未免过大,“查一下她见了谁。”

    “见了个暗卫,名唤倪弗。”李轩来前已经查妥,停顿了会儿,“还有知时姑娘。”

    听闻此言,程惟剑眉皱紧,嗓音冷了几分:“她来做什么。”

    他神情骤然冷下,不见半分其他的情绪,李轩看着也心有压力,早些时候听说程知时拜访端阳公主,他就惊觉不妙。

    顶着如炬眼神他将两人对话一字不漏地道出,最后补充道:“好在知时姑娘井未言说什么,没有引起公主——”说着他睨见自家公子冷下的脸色,止住了嘴。

    程惟不觉得没有引起乔予宁的注意,现下的她与过往不同,稍有风吹草动已经入了她的眼,程知时此时冒然出现拜访,必然引起她的揣度。

    他薄唇抿成了条线,淡声道:“你亲自走一趟侯府告知程政屿此事,由他自己来决定。”

    说完转身径直走向雅间。

    目光挪开,李轩着实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有松到实处,就听到自家公子再道:

    “半个时辰后着人告诉她,我吃酒醉了,需要她来接。”

    李轩想起近些时日公主的态度,有些迟疑:“若是她不答应呢。”他到了嘴边的话还没有说完,目光倏地对上了公子射来的视线。

    他家公子眸色无波,嘴角却挑起了抹意味不明的笑,“就和她说,这是恩爱夫妻间应该有的举止。”

    李轩愣了愣,目送着他推开雅间门扉走入,直到门扉再次合上方才动身离去。

    侍卫来报时乔予宁还没有入睡,笔触停留在空中须时被搁下,她接过湿帕擦手,看向来人,“和谁吃的酒。”

    “衙中同僚,还有蒋家公子等人。”侍卫道。

    “蒋言朔?”乔予宁擦试墨渍的指尖凝了半息,恢复如常,“我知道了。”

    侍卫退下着人准备车與,锦言接过沾着黑墨的帕子再递了方新的湿帕过去,“奴婢等会儿着人备下醒酒汤,驸马回来后就能用上。”

    乔予宁擦净指腹,随手将帕子丢入铜盆,“他没醉。”

    “那侍卫来禀驸马吃醉了酒?”锦言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地笑道:“看来驸马昨日吃的醋不少,今日还在和蒋公子置气。”

    呷醋?

    乔予宁看不见得,一个没有心没有情的男子怎么会呷醋,指不定是占有欲在作崇。

    公主府外车舆已经备好近俩刻钟,夜色渐浓时分乔予宁才出了公主府上马车,车舆摇摇晃晃驶入低垂夜幕中。

    永乐街不近,一来一回也要半个多时辰,车舆抵达永乐街外临近亥时。

    白日里人潮汹涌的街道在此时略显空荡,密集如林的灯烛透过罩子折射落下,琴音箫声瑟瑟环绕四下,三俩身影自各处酒肆中走出,勾肩搭背高声喧哗离去。

    乔予宁行至酒楼门口尚未踏入,便见以程惟为首的一行人自楼上而下,男子俊朗面容染上了微许薄酒带来的红润,恣意而随性。

    没有伪装出来的温儒,也不似开过刀欲要取人性命的刀锋,只是一名普通的世家子弟,与三俩好友相邀至此高谈阔论。

    四目对上的刹那,男子清润眼眸微扬,一干人瞧见他扬起的嘴角都朝着他目光所在的方向视去,瞧见斑驳烛影映照下的青影猛然清醒过来。

    走在一侧的蒋言朔上扬的嘴角缓缓落下,定定望着眸中只余有一人身影的少女。

    程惟靠近的步伐微踉,上前单手扣住了乔予宁的手心,“你怎么会来?”

    他一装,乔予宁倏然回过神来,眼眸上上下下丈过他,被扣在掌心中的指尖在暗处狠狠地掐了把,似笑非笑:“听闻你喝醉了,便过来接你回府。”

    “又是谁多嘴了。”程惟皱眉。

    乔予宁面上笑意不减,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道:“程公子真能装。”

    “承让,”程惟紧紧地扣住她还在暗中作乱的指尖,“你也不差。”

    一行人就这样看着两人你侬我侬,任是谁看到都会赞叹神仙眷侣,与蒋言朔同行的友人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

    程惟牵着她面向快步迎上来的众人,道:“公主来接我回府,改日得空再聚。”

    众人忙不迭应声,还不忘道两人情意浓浓,要是自己也能觅得如此佳偶怕是做梦都会笑醒。

    程惟面上的笑深了几分,视线掠过侧边一言不发的蒋言朔,见他目光始终注视了某一处,眸中闪过一抹幽光,不疾不徐道:“蒋府下人似乎还没有到,蒋公子可要与我夫妻二人同行一段路?”

    他话语落下,四下静了须臾,别说是笑声就连喘息声凝住了。如此杀人还诛心的场面,实在是叫人不忍多看。

    乔予宁眉眼也是很轻地皱了下,挽着他胳膊的另一边手微微伸出,隔着衣裳掐住他的腰侧狠狠地拧了一把,警告他不要肆意妄为。

    她指尖力道不小,程惟硬生生忍下了已经溢到嘴边的嘶声,神色自然地等答复。

    蒋言朔宛似没有听到他嗓音中的挑衅,收回视线看向他:“多谢驸马好意,不过不同路就不麻烦了,且时候不早,想来也到公主歇息的时候。”

    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炮火气息十足的众人倒吸了口气,都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就差没有指看驸马的鼻子指责他不疼惜公主,纷纷侧开眸当作没听见,不打算也不敢掺和进两人的纷争。

    乔予宁见状出言对蒋言朔道:“来时听闻你也在,多备了驾马车等在外头。”

    程惟眼脸垂下,凝着她。

    蒋言朔无声地笑了,眸中萧瑟散去,拱手道:“多谢公主。”

    乔予宁微领首,余光瞥见程惟不爽到快要作妖的神色,拽着他往外走,“他醉得不轻,我先带他回府,各位自便。”

    不等大家回话,她搀扶着程惟走出酒楼,越往外走越觉得压在自己肩上的重量重了不少,想倒后头的一行人还看着,她忍住了推开他的想法。

    “你干什么呢。”乔予宁冷声问。

    “醉得不轻。”程惟将她的话还给她,眸色清明,不见半分醉意,“走不动了。”

    略显阴阳的语调听得乔予宁耳朵疼,深吸了口气,“你信不信我把你丢河里醒酒。”

    程惟不语,低眸紧紧地盯着她。

    落在身上的力道轻了些,乔予宁也就没有再和他纠缠,但还没走几步适才还顺着自己往前走的人忽然停下,萦绕心口的闷气也一下子被他点燃。

    她瞪着他,压低音厉声道:“你又要做什么!?”

    “是谁说的要在其他人面前扮对恩爱夫妻,”程惟不答反问,“适才又在做什么呢。”

    “于私,他是我兄长还在时就认识的好友,听闻他吃了酒他安排马车是正常人该有的行为。于公,”行至车舆前,乔予宁松开他的胳膊,正色道:“程惟,你不需要蒋家?”

    程惟注视着她。

    入耳的语气是在询问神色满是坦然,就差直白地告诉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谋划着些什么’,也在清楚地告诉他,自己亦需要蒋家的助力。

    深居简出的避世公主,何处需要蒋家助力?

    难不成,她真想反?

    程惟眸色变了好几变,看着自顾自入舆的背影他跟了上去,帐幔落下的刹那舆内陷入昏暗,暗淡烛火摇曳两侧,时不时地掠过少女平静无波的面色。

    “乔予宁,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循着飘忽不定的烛火,乔予宁迎上了他的目光,男子清隽面容上不见玩味,只见肃穆、正色。不久前他也问出了这句话,但显然此刻言说的并非适才之事。她嫣然一笑,漫不经心地道:“不然你以为我明知你在利用我,又为何要找你合作,而不是杀了你。”

    沉沉夜幕之下,乔予宁丝毫不掩饰她在借势,也不掩饰她的野心。

    前世她被推到帝台上,清清楚楚地看明了黎朝灭亡的真相,山河寂寥,民不聊生,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苍夷,昏庸无能的帝王被一群庸才吹捧着,宫廷内奢靡无度,百姓苦不堪言。

    群雄逐鹿,她又为何不能争?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程惟此刻神色沉了几分,眸中淡漠出现了些许松动。

    他本以为她所谓的合作一来是稳住自己,二来是替陈嬷嬷报仇,怪不得……当初试探般询问若是颠了这王朝又将如何她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原是莫说他人,她自己就有此意。

    只是——

    程惟阴沉眼眸中落满了审视,关乎自己的事情,她到底知道多少,又是否知道褚家的事情。

    他薄唇微启,眸底忽而睨见一道锐利光影掠来,蓦地上手拽住乔予宁的手腕,耳畔响起她疑问的瞬间起身将她扯入怀中往旁侧倒去。

    霎时间,光影穿过窗牖刺开帐幔钉入横木中。

    骏马被吓得跑得飞快,连带着车舆接连晃动,烛火摇曳得愈发热烈,策马侍卫惊呼声荡入舆内。

    程惟垂眸快速扫过怀中少女四下,“没事吧?”

    乔予宁不语,定定地看着刺入自己适才落座之处的箭羽,若不是程惟反应迅速,此刻这支箭会射穿她的胸口,将她牢牢钉在横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