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倪慧词这回算是听懂了。
谢谨是在威胁她。
……可恶, 他怎么知道的?
不,他也有可能只是在虚张声势,想诈她。
可是, 她敢赌吗?
就算他只是虚张声势,可若真惹恼了他, 他大概依旧会四处造谣。
谢谨这样的人, 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见倪慧词面色难看, 迟迟不语, 谢谨又开口了。
“当然, 嫂嫂若愿意割爱, 小弟自当投桃报李,保守秘密。”
他笑眯眯地冲倪慧词晃晃手中的香囊,“嫂嫂觉得如何?”
倪慧词忿忿地咬着牙,然而把柄被疯子拿捏住,她不敢赌。
“……这只香囊只是我练手的残品, 你想要就拿去吧。”倪慧词别开脸去。
谢谨哈哈大笑起来,他将香囊揣进袖里, 端起茶盏将已经微凉的茶汤一饮而尽, 而后起身向倪慧词作了个揖。
“今日多谢嫂嫂的茶,下次我请嫂嫂吃酒!小弟今日便先走一步了。”
倪慧词不应声,心里已经用美妙的语言将谢谨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连枝回到茶楼时, 就看见倪慧词一个人闷闷不乐心事重重地坐在位子上,桌上她爱吃的茶点一块未动, 茶盏倒平白多出来一个。
“娘子,信已经寄出去了。”连枝在她身边小声道。
倪慧词听罢,说了句“那就好”,脸色却没好多少。
连枝有些担忧, 不禁问道:“娘子,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倪慧词叹了口气。
“罢了,没什么,我们回吧。”
只能希望谢谨收了香囊便说到做到,今日之事,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
*
之后几天,一切风平浪静。
谢谨似乎当真保守了秘密,倪慧词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些许。
她也遵循着之前的决定,暂时不再去想淮郎的事,每日安生在家,专心写稿。
写稿间隙,倪慧词会走到窗边活动一下僵硬的腰身,望见对面的东厢,她偶尔会想起谢慎。
说来好笑,谢慎这厮收香囊的时候,嘴上明明说着“凑合”,可这几日,她又分明见他成日佩在身上。
啧啧,喜欢就直说,何必嘴硬?
倪慧词都没好意思戳穿他。
另一边,大理寺衙署。
谢慎今日到值后,收到了从城南郊柳圃巷送来的信。
他去年在柳圃巷购置了一处私宅,这处私宅并未叫荣府里的其他人知道,以方便他处理一些隐秘事务。
现下会从柳圃巷送来的信,谢慎听到时,心中就已猜到一二。
果然,接过信来,信封正中央是熟悉的行楷,写着“淮兄台启”四个字。
谢慎拆开信封,展信阅读。
“前回相约见面,吾爽约未至,致淮兄空等,吾心甚愧,特此告罪。然吾非有意背约,实乃情非得已。”
“吾因一些苦衷,现寄居于堂兄家中,堂兄性情冷酷,待人严苛,对吾管束尤紧,不许吾随意出门交友。那日,吾正欲出门赴约,却遭堂兄阻拦,今寄人篱下,吾凡事仰仗堂兄鼻息,故而终未能成行,与淮兄后会之期,亦一时难定。”
读到这里,谢慎皱起眉头。
依信中所言,任小兄弟的境况好像很糟,怎么看都像是被囚.禁了。
其堂兄看起来不是善类,任小兄弟写信来,难道是在向他求救?
谢慎继续往后读信。
“然堂兄虽性僻寡合,却非恶人,除却不许吾随意外出,于饮食衣用一道,未尝有缺,还请淮兄莫忧。待吾在京中谋得生路,迁出堂兄府邸之后,便能来去自由,与淮兄相畅谈。唯望淮兄稍待时日,吾必不相负也。”
谢慎:“……?”
好像又不是向他求救。
他的堂兄又是何方怪人?让任小兄弟一边骂他,又一边说两句好话。
信再往后就没什么了,落款处只有一个“任”字,没有留下任何回信的地址。
也对。照他信中所言,他现在恐怕也不方便收信。
谢慎翻回开头,又将信仔细读了一遍,总觉得这封信怪怪的。
不像实话。
不过……人都有秘密,任小兄弟若有隐衷不便透露,也正常。
毕竟他也未曾自报家门。
既然任小兄弟说了“稍待时日”,那便待日后吧。
谢慎不再多想,他将信收好,开始处理今日的公务。
今日事情不多,中午的时候谢慎就闲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拨了拨腰间那只黛蓝色香囊的银穗子。
晚上京尹设宴,庆贺乔迁新宅,他受了邀请,须得去应酬一番,晚膳是不能回家用了。他本打算待会儿在衙署里随便用些饭食,等到晚间再赴宴便是。
可不知怎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家中某人。
谢慎琢磨着,要不就现在回去一趟,快马加鞭,大抵能赶上午膳。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来要出门去。
然而房门却恰好在这时被敲响。
“主子。”闻剑推门进来,呈上两封信。
“江大人的信,还有江北关大人的信。”
谢慎微讶,两人的调查竟然同时有了消息。
他立刻接过信,又绕回了书案后。
然而随着信纸一页页翻过,谢慎的面色愈加凝重起来。
信中,那几家账目有异粮行的底细,两人均已查清,却均未发现任何与谢琮或谢家的关联,几家粮行都只是普通商户罢了。
之前的推断被完全推翻了。
谢慎皱眉,怎会如此……
他继续把信件读完,两人在信末也表达了困惑,却未有新的头绪。
如上次一般,将信点燃烧毁后,谢慎看着铜盆里渐渐熄灭的火星,陷入了沉思。
赈灾粮账目有异是确凿事实,九万两白银不会凭空消失,一定有人暗中操作吞没钱款,这条思路是没问题的。
那后续调查为何会走不通?
谢琮的手段真有这么高明,能骗过关汉生和江励的调查?
还是说,这九万两白银并非通过粮行周转,而是以其他方式周转至荣府?
如果是这样,从外部调查范围就太广了,很难切入。
要查,只能从内部查,查谢家的账本。
呵。
事情很可笑地兜了个圈子,又回到了原点。
他如果能查谢家的账本早就查了,何必费尽心思到现在。
谢家的账本在二房手里攥的紧紧的,连个边儿都不会叫大房瞧见,对他则提防更甚,他只是提一嘴,恐怕都会打草惊蛇。
所以从内部查,也很难。
谢慎独自坐在书案后,指尖抵着额角,闭目沉思了许久。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斜过书案,他最终没能回家用午膳。
*
傍晚,京尹新宅。
谢慎去的不早不晚,他到时,府门外已停了不少车马,门内灯火通明,依稀传出宾客们的笑谈声。
被小厮一路引进正院,笑谈声愈甚,院中已经摆开宴席,宾客们三五成群地站着,揖手寒暄。
与几位同僚简单问候过后,谢慎看到正堂门前,京尹郑英正笑容满面地与一人攀谈,那人虽背对着谢慎,可背影实在太过眼熟,谢慎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正是谢谨。
他们说话声隐约传来。
“……郑大人,家父偶感风寒,今日遗憾不能赴宴,便请小侄代为道贺,还望大人海涵。”
“无妨无妨!谢相公好生休养便是,贤侄到来,本官已是十分高兴。”
“郑大人抬爱,小侄荣幸,小侄还仰仗郑大人多多提携。”
“害,好说好说!”
郑英与谢琮同年科举入仕,两人相识多年,关系交好,郑英亦是旧党中的一员。郑英设宴,于情于礼,自然要邀请谢琮。
只是李重裕一案后,谢琮最近在官家面前有意装乖,减少了与旧党党羽明面上的来往,想韬光养晦。
谢慎并未听说谢琮身体有恙,他今日却称病不来,想必意图大抵如此。
不过郑英对此也心有默契,故而并不多问。他今日设宴,旧党新党之人皆有邀请,用意无非也是明面上做做样子,假装中庸罢了。
此时,郑英正巧看见了谢慎,便微笑着招呼起来。谢谨听见动静,侧目瞥去,脚步未动。
虽知郑英并非真心邀请,但对方到底官高一级,谢慎也不得不做做样子。
他抬步上前,客气地向郑英祝贺一番。
郑英笑着回了几句客套后,略带遗憾地对谢慎道:“哎呀,本官听闻刑部近日事务繁多,令尊谢侍郎恐不得闲,本官便未敢劳请谢侍郎光临敝府,还请谢寺卿代本官向令尊问好。”
“多谢大人挂念,下官必当转达。”
郑英抚须微笑,没再多说什么,又忙着招呼新到的客人去了。
谢慎与郑英说话期间,谢谨未走,一直不声不响地闲站在一旁,手中把玩着折扇。郑英离开后,谢慎懒得与谢谨废话,于是转身就要走。
这时,谢谨却轻笑一声,略带戏谑道:“刑部近日事务繁忙吗,我怎么不知道?今日下值时,我倒是瞧见伯父早早就归家了呢。这郑大人也真是的,邀请了这许多人,却偏不邀请伯父,伯父在家闲着多无聊啊。”
“不过。”谢谨话锋一转,唇边戏谑又深了几分,“既然主子抱病,不能前来,那也确实没必要请看门的狗来了。”
谢慎脚步一顿,侧过身子,面不改色地斜瞥他一眼。
“狗主子既已遣了小狗崽子来传话,自然是用不上别人了。”
谢谨笑容一僵,脸色随即难看了两分,他冷哼一声,甩袖就要走。
就在谢谨转身擦肩的刹那,谢慎余光一瞥,正巧瞥见他的腰间,有一抹十分眼熟的松绿色。
谢慎面色微变,一个跨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等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谢慎的目光紧紧盯着谢谨腰间的香囊。
松绿色的缎子, 岁寒三友的纹样,圆润的梅花和有棱有角的竹叶……
分明就是那日夜里,他在她屋中所见的那只。
眼底的波澜被灯火映得明明灭灭, 谢慎冷声问道:“这个香囊,你从何处得来?”
被挡住去路, 谢谨正要不耐烦, 却听谢慎提起香囊, 他愣了一下, 低头朝自己腰间瞥去一眼, 抬眸的瞬间又恰好扫见了谢慎腰间的香囊。
相似的样式, 相似的缎料,相似的纹样,相似的绣工,只有颜色不同。
谢谨眉梢一挑,惊讶自眸中一闪而过后, 他当即了然于心。
谢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难看的脸色顿时雨过天晴, 仿佛反败为胜般, 得意又挑衅的笑意从唇边直抵眼底。
“自然是别人送的。”
“谁送的?”
“堂兄心中不是已有答案了吗,何必问我?”谢谨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香囊的穗子。
“……”谢慎默了一瞬,冷冷地抬眸看向谢谨, “窃人之物,却谎称他人相送, 你的品性竟已低劣至此。”
“哎呦!这可冤枉我了!”谢谨夸张地瞪大眼睛,“我一向光明磊落,怎会偷窃女子之物?”
“呵,堂弟对待女子, 光明磊落过吗?”
谢谨撇撇嘴,不以为意地一笑,“唉,随堂兄怎么说吧,反正这香囊确实是她送我的。倒是堂兄你——”
谢谨眸中噙着讥诮,意有所指道,“不是撞见过她与我私下相见吗?怎么,不会觉得都是巧合吧?”
谢慎不屑地冷哼一声,“别玩这种无聊的离间,不是谁都像你一样蠢。”
“离间?堂兄这般相信她吗?”
谢谨并未恼,他上下扫视谢慎一眼,反而眸中讥诮愈甚。
“你不会真的以为她心里有你吧?”
话音落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谢谨用折扇抵着下唇,闷闷地笑了起来,笑得连肩膀都在微微颤动。
“……”
谢慎不想再和他废话,他当即伸出手。
“香囊给我。”
“那可不行。”谢谨后退一步,“既是她送给我的东西,我怎么能未经她的同意就转手给予他人?”
“堂兄若实在想要,就去问她吧。”
谢谨展开扇子不紧不慢地摇了两下,大摇大摆地就要走。
许是两人动静稍大,此时周围已有三两宾客朝这边看了过来。
事关她的清誉,不能在此处闹大,谢慎袖中握紧拳头,最终没有再去拦他。
一旁回廊下,瞧见好友招呼,谢谨走了过去,“加瑜兄怎么才来?叫我好等。”
“我来了可有一会儿了,只是见你同谢寺卿聊得正欢,没好上前打扰。”
说罢,徐加瑜又揶揄地朝他递了个眼神,低声道,“我瞧着谢寺卿面色不善,怎么,你们吵架了?”
徐加瑜和谢谨出身相似,是侯府嫡次子,靠着家中荫庇得了官身,但实际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与谢谨臭味相投,交好多年。
谢谨洋洋自得地摇着扇子,“不过是某人入仕后愈加不知天高地厚,一个当奴才的还妄想爬到主子头上,呵,我耍着他玩玩罢了。”
“不说这个了。”谢谨拍拍好友肩膀,“走走走,喝酒去!郑大人这次可是搬出了压箱底的陈年佳酿来招待,咱们今夜不醉不归!”
*
夜。
离开郑宅回荣府的路上,不知为何,谢慎的脑海中总是萦绕着谢谨那句话。
“你不会真的以为她心里有你吧?”
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谢慎皱眉往车厢后壁上靠了靠,闭眼揉捏着微微胀痛的太阳穴,试图把这句话驱出脑海。
谢谨的话怎可当真?
大抵是刚刚宴上饮了酒,谢慎自觉头脑有些不清醒了。
以谢谨的德性,那香囊定是他偷去抢去的。
至于她心里……
谢慎手上揉捏额角的力度又加重两分,屏住了念头。
不多时,马车缓缓在荣府门前停下,下了车,夜风一吹,谢慎感觉神思清明多了,他抬步往竹隐轩走去。
闻剑跟在谢慎身后,走着走着,只觉前面的脚步好似越走越急促,可等进了竹隐轩迈过垂花门,前面的脚步又突然慢下来,闻剑险些撞上他的背影。
稳住步子,闻剑抬眼看去,只见谢慎偏了偏头,目光落向窗棂里透着烛光的西厢房。
谢慎不知自己是如何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西厢门前了。
夜深了,小院里静悄悄的,西厢房里似乎也没有动静。
但房中烛光确实还亮着,融融地透出窗纸。
谢慎在门前沉默了片晌,终是抬起手,敲了敲门。
无人应声。
谢慎仔细看了一眼,一线光从门缝中漏出,如上次一样,房门是虚掩的。
*
浴房,倪慧词坐在冒着热气的浴桶里,用手掬起一捧水扑到脸上,而后有些苦恼地用手指按了按闭起来的右眼。
“唉……我今天晚上右眼皮怎么总是一跳一跳的?”
连枝正拿木瓢往她背上浇着水,一听这话,她动作一顿。
“老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连枝面色一惧,“娘子……不会有坏事——”
“呸呸呸!”
倪慧词当即打断了她的话,抓着她手拍打浴桶。
“快!快拍着木头呸三下!别让晦气上身!”
连枝老实照做之后,倪慧词才稍稍松口气。
水雾中,她苦着一直脸,手指重新按在右眼皮上,喃喃念经道:“……一定是下午写稿累着眼睛了才会眼皮跳,老天保佑我之后全是好事……”
好不容易安生两天,可别再整什么幺蛾子出来了,就让她安安稳稳地熬到和离吧!
沐浴过后,倪慧词擦干身子披上寝衣,湿漉漉的长发被连枝包在布巾里,她拨开贴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而后推门而出。
浴房外,厢房这侧只点了一盏灯,烛光昏昧,看不甚清,右侧里间则是亮堂堂的,光线从半开的格子门里照出来,在地砖上画下一个斜斜的方。
倪慧词如往常一样往里间走去。泡了热水,身子松乏许多,她打了个哈欠,想着等会儿擦干头发就早点睡觉。
哈欠带出眼泪,倪慧词抬手揉了揉眼睛,等到视线再次清晰时,脚下也正好走到了里间门口,她毫无防备地刚迈进门去,余光便瞥见旁边坐榻上突兀的多出一个人影——
倪慧词差点当场蹦起来。
“吓——”死她了!
她下意识地连退两边,后背撞上门框,才定睛看清坐榻上的人影。
是谢慎。
他身穿绯色官袍,似是刚刚回府,还没来得及换,头上的乌纱帽已经摘了下来,被搁在手边的小桌上。许是在外奔波了一天,他的发髻稍有松散,额前有一缕碎发垂到了眼角。
“你你你怎么在这里!?”倪慧词惊讶极了。
谢慎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明显慢了一拍,呼吸也似定了两息。
“你……”
他欲言又止,稍稍侧了侧脸,而后又忍不住侧回来一寸,耳尖添上一抹红。
倪慧词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只见她身上的寝衣松松垮垮,胸口处袒露出一片肌肤,因刚刚泡过热水的缘故,肌肤湿润光洁,白皙中透出几分粉色,红色的肚兜带子也明晃晃地露了出来,勒在粉嫩的软肉上。
倪慧词再一次差点当场蹦起来。
她惊呼一声,立马拢紧领口,转身冲回了浴房。
反正洗完澡马上就睡下了,所以衣裳她就随便一穿,谁能料到大晚上有人私闯民宅啊!
倪慧词再次出现时,谢慎见她衣裳已经穿的严严实实,只是头发还半干,用一根红色丝带简单束住,长长的发辫垂在身后,随着她走动,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倪慧词在坐榻另一侧坐下,“你怎么来了?”她问道,心中仍然在惊讶。
谢慎瞧着她的侧脸,不知是沐浴过后的热气未消,还是因为刚才的羞赧,她脸颊红红粉粉的,像一颗熟透的桃子。
“怎么,我不能来?”
“不是……只是天色太晚了,孤男寡女的,有些不方便……”
“孤男寡女?”
不知是不是看错了,倪慧词觉得谢慎的脸色好像生硬了一分。
……但是她也没说错吧,他和她虽是夫妻,但已经商量好了要和离,现在的关系怎么不算是一种孤男寡女呢……
倪慧词在心里犯着嘀咕。
谢慎又问:“你最近……可有遇到麻烦?”
麻烦?
那日在茶楼遇到谢谨,确实算得上一桩麻烦,但她肯定不能说。
“没有。”倪慧词立刻答道。
“可有丢东西?”
“也没有。”
谢慎沉默了,脸色又生硬了两分,倪慧词这次相信自己没看错。
她不禁一头雾水。
他大晚上跑来,只是为了关心她吗?
那她一切安好,他为何还不乐意了?
倪慧词看向谢慎,他垂着眼,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片阴影,将眸色隐去,他手指随意地拨弄着腰间的黛蓝色香囊,默了几息后,语气不辨喜怒地问道:
“……这几日,我瞧着这香囊绣纹颇为特别,你平日,可有绣过旁的花样?”
听罢,倪慧词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抹松绿色。
她心头一虚,当即脱口道:“没有,我最近只绣了这一个。”
作者有话说:
谢慎:审问!倪慧词:目移……
第33章
话音刚落, 谢慎拨弄香囊的手一顿,他的目光紧接着便射了过来。
倪慧词见他唇角渐渐绷紧,幽深的黑眸直直地盯着她, 仿佛要将她看穿似的。
坐榻前的暖炉烧得正旺,但不知为何, 房中却好似突然凉了下来。
倪慧词背后冒了冷汗, 她很快侧开脸去。
这啥意思?干嘛这副表情盯着她看?怪吓人的……
“……那个, 你要是喜欢, 我可以再给你绣个别的花样的。”倪慧词干笑两声。
蜡烛的火苗在谢慎眸中跳动两下, 渐渐将幽微的情绪锁进眼底的深渊。
过了一会儿, 他终于收回了目光,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不必了。”
说完他旋即起身,拿起乌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里间。
他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倪慧词愣怔一下, 刚要起身相送,就听见西厢的房门被用力打开, 然后又“砰”的一声, 被重重关上。
房中复又陷入寂静,只听见小院里急促的脚步声,和卧房沉重的关门声。
听见谢慎离开, 连枝才敢从浴房里出来,她走到倪慧词身边, 好奇问道:
“姑爷来找您作何?”
倪慧词呆站在原地,隔着紧闭的窗子,望向卧房的方向,她挠了挠头。
“……不知道。”
大半夜闯进她屋里, 没头没脑地问了几句话,然后莫名其妙地不乐意,最后自顾自地摔门离去。
她哪儿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倪慧词皱了皱鼻尖,想起刚刚似乎在谢慎身上嗅到淡淡的酒气。
他醉酒了?所以才这样?
倪慧词有些心累地走到床边,将外裳脱掉后,一屁股躺倒在铺开的被褥上。
她闭了闭眼,希望他今夜真的只是醉了酒,明天就能恢复正常。
*
然而很不幸,倪慧词的愿望落了空。
之后几天,谢慎变得怪怪的。
这种古怪很细微,只体现在一些小事上。
比如,他的话变少了,她若不说话,他绝不主动同她说话。
又比如,他回家的时间变晚了,叫她不用等他一起用膳,倪慧词连续几天一个人吃饭。
再比如,他之前天天挂在腰上的那个黛蓝色香囊被换掉了,她这几天再也没见他佩戴过。
……好吧,虽然他新换的香囊绣工精致,看起来就比她送的那个好不少,在旁人看来换掉再正常不过,而且她也不是非要他佩戴她送的香囊……
但是……他之前分明日日不离身,还夸它特别呢,一夜之间,突然就弃之脑后了……
倪慧词心里也怪怪的,好像吃了一瓣没熟透的青橘子,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这日,谢慎难得回来得早了一点,两人终于又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用晚膳。
堂屋里安静的有几分沉闷,除了筷勺碰到碗碟偶尔的一声轻响,便再无旁的声音。
倪慧词手执瓷勺在汤碗里来回搅和,时不时抬头偷瞄对面一眼。
看嘛,又不说话。
虽然谢慎这人惯常沉默寡言,但之前相处这么久,倪慧词明明感觉他们之间熟络了许多,待在一起时,他多少会问她几句日常。
可现在,他对她的态度,就好像突然一下子回到刚刚成亲那会儿,淡漠又疏离,当她不存在似的。
真的很奇怪。
倪慧词在心中轻叹,她抿了一口热汤,试着主动挑起话题。
“你最近公事忙吗,我瞧你回家都挺晚的。”
谢慎眼皮都不抬,“嗯。”
“哦……”
勺子在汤里继续打着圈儿,倪慧词又道:
“那个……昨日二夫人说,眼瞅着要入冬了,过两日各个院子要去领冬日的家用分例。竹隐轩往年的分例我不大清楚,所以想问问你,免得我到时候去了,再被二夫人糊弄克扣。”
“竹隐轩的账目开支都由王掌事打理,你有何不懂,就去问他。”
谢慎语气淡淡,依旧没正眼看她。
倪慧词:“……”
话又聊死了。
倪慧词不死心,继续没话找话:“……哦对了,老夫人最近催生催得愈发勤快,前日还叫二少夫人送来些补药,那些药材我暂且都存放在库房,你看……要如何处理?”
这次谢慎终于抬眸瞥她一眼,但眸中淡漠如水,一丝感情莫得。
“扔了吧,反正你也不会吃。”
说完,他又不理她了。
倪慧词:“……”
不对劲,他真的不对劲。
虽然,她确实不会吃那些补药。
但往日她提及老夫人催生,问他该如何应对时,他通常会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或者戏弄她两句,反正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冷淡又直接地给出答复,多一句话都不想和她说。
她最近哪里惹到他了吗?
倪慧词冥思苦想,除了他夜闯西厢的那次,她想不到其他。
可那晚她也没说什么惹他生气的话吧……
倪慧词垂眸看着碗里已经被搅和得一丝热气也无的鸡汤,低低地叹了口气。
唉,男人心,海底针。
晚膳过后,谢慎去了东厢,关门闭窗的没了动静。
倪慧词走到西厢门前,没着急回屋,而是站在门廊的柱子后,朝东厢探头探脑。
夜幕已深,小院幽静,东厢里头亮着烛灯,外头,只有闻剑一人守着门。
倪慧词探出半边身子,朝闻剑招了招手。
闻剑不明所以,但还是听命走了过去。
他向倪慧词一揖,刚要问她有何吩咐,就见倪慧词朝他比了个“嘘”,然后指指东厢,压低声音问道:
“你主子他,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我看他最近好像心情不好。”
她实在猜不出谢慎是怎么了,可就这样不明不白,她心里七上八下,总不踏实。闻剑日日跟在谢慎身边,知道肯定比她多。
闻剑听罢,略略思索过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回少夫人的话,主子最近确有烦恼。”
“因为什么?”
“公事。”
公事?
倪慧词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心里忽然就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她惹他生气了,那还好那还好。
……不对,也不能这样说。
若是因为公事让他性情大变,那这件公事肯定很严重!
倪慧词又担心起来,问道:“什么公事,很严重吗?”
闻剑躬身,“少夫人对不住,主子吩咐过我,不能对外人说。”
还不能对外人说?那看来是机密!果然严重!
不会有性命之忧吧?
倪慧词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了一跳,忍不住追问:“究竟是什么事?我保证不说出去,你就告诉我吧!”
“……我不能说。”
“……”
倪慧词叹了口气,“那……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这能说吗?”
……咳,她只是希望谢慎赶快恢复正常,不想天天看他臭脸。
闻剑有些犹豫地低下头。
其实,主子的吩咐是不能对外人说,但少夫人,他不知算外人还是内人。
自从得知那只平平无奇却甚得主子喜爱的黛蓝色香囊是少夫人送给主子的,闻剑就知道主子心里十分在意少夫人。
但是这几天,主子又突然不戴那个香囊了,搞得闻剑有点糊涂了。
可主子虽不戴了,却又不许他将那个香囊与其他配饰收到一处,而是自己专门保存到书桌抽屉里,时不时还拿出来看两眼,又扔回去。
这种症状……
感觉主子心里还是十分在意少夫人。
闻剑打定了主意,决定把少夫人划分成内人。
他拱手,低声对倪慧词道:“主子在调查荣府的账目,但进展受挫。我只能说这么多了,还请少夫人一定保密。”
倪慧词听罢,十分惊讶。
查账?谢慎为何要偷偷查荣府的账?
难道是二房或者老夫人那边,又暗中给他穿小鞋了?
眼下显然不好再问了,倪慧词向闻剑承诺保密后,又望了东厢一眼,而后带着一肚子新的疑惑回了屋。
*
两天后,到了分发冬日分例的日子。
早上去颐园请安过后,倪慧词便同徐月华和大夫人一起,跟随二夫人来到琼园。
颐园的分例,二夫人自会亲自清点送去,所以需要自个儿跑一趟,自然只有竹隐轩、金玉阁和迎园的三位。
待众人在正堂落座,二夫人也懒得客套,直接让如意将各院的分例单子分发下去。
“各位拿了单子,确认一番,若是数目无错,就可以让下人去库房清点提货了。”
谢家的男子皆在朝为官,俸禄津贴归各院私账,自个儿花自个儿的。
谢家名下的所有田庄铺子则归公账,由二夫人打理,每个季度给各院发一次分例。分例主要由米油茶醋、布匹、炭火和银两组成。
昨日,倪慧词已向王掌事仔细请教了竹隐轩往年的分例情况。王掌事说,今年的分例应当会比往年多些,因为她嫁进来了,竹隐轩多了一口人。
然而倪慧词拿到分例单子一看,今年的冬例竟然还比去年少了三成。
倪慧词有点生气,刚要开口问,坐在旁边的徐月华却先她一步。
“母亲,我瞧着金玉阁今年的冬例,怎么比去年少了三成?”
咦?金玉阁分例也少了?
倪慧词微讶,她还以为二夫人只会克扣竹隐轩的东西呢,结果竟连自己儿子儿媳的分例也克扣吗?
倪慧词禁不住好奇,歪头悄悄瞄了几眼徐月华手中的单子。
“……?”
金玉阁的冬例即便少了三成,也几乎是竹隐轩的两倍呢。
可恶……果然受伤的只有竹隐轩。
二夫人看向堂下,不急不忙地开口:“今年庄子收成不如去年,除去颐园,各院的冬例都削减了。”
庄子收成不如去年?
可是她在坊间听说,今年庄稼无旱无涝,是十年难遇的大丰年,荣府的田庄收成却不如去年吗?
“……”
别是二夫人做假账贪了钱吧?
倪慧词心里犯着嘀咕,又想起谢慎调查荣府账目的事……
这两件事会有关联吗?
徐月华似乎也觉得不对,倪慧词听见她对二夫人道:“月华听闻今年大丰收,京畿各家田庄收成都比去年好,荣府的收成怎会比去年少?”
二夫人鼻孔出气,面色有些不虞,“怎么,你想说我算错了账?”
徐月华躬身低头,“月华惶恐,绝无责怪母亲之意。只是担心下头庄子里有人谎报或错报,荣府庄子众多,母亲又分身乏术,恐难以一一应对。若蒙不弃,月华愿替母亲分忧,复校各个庄子的账目。”
倪慧词心中一动。
校对账目的话,是不是就能拿到荣府账本?
虽然不知道谢慎到底在查什么,但能拿到荣府账本的话,应该会对谢慎有帮助吧?
于是倪慧词立马附和道:“慧词也愿替叔母分忧!”
二夫人端坐堂首,居高临下地睨向堂下,冷眼在倪慧词身上一扫而过,最终定在徐月华身上。
“呵,我还没老糊涂呢,有的人便急不可耐了。既哄不到丈夫欢心,又诞不下一儿半女,怎么还敢贪心到我这儿来?不如先把自己的本分做好!”
徐月华不吭声了。
“至于其他人。”二夫人这才懒懒地瞥了倪慧词一眼,“荣府的账,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都算得了的,趁早死了那条心吧。”
“……”
嘁,要不是因为谢慎,谁稀罕算那破账。
倪慧词偷偷翻了个白眼。
不过被拒绝了倒也不意外,以二夫人的德性,事情肯定没那么容易。
倪慧词琢磨着,继续和二夫人正面交锋肯定不行,不如走迂回战术,看看能否先从其他人那里打听些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之后, 迫于二夫人强硬的态度,没人再敢提冬例削减的事,大家很快拿着单子各自散去。
走出琼园后, 倪慧词让连枝拿着单子先回竹隐轩,吩咐王掌事领人去库房提货, 她自己则不着急回去, 而是悄声跟上徐月华的背影, 想先找她打听消息。
谢琮只有谢谨一个嫡子, 徐月华是谢谨的正妻, 不出意外的话, 荣府主母的位子早晚是她的。
虽然刚才堂上二夫人对徐月华态度也不咋好,但到底是亲儿媳又是继任者,有关治家理账,二夫人多少有告诉她些什么吧?
徐月华脚步不慢,抄手游廊里转过一个弯, 一旁花园里石景遮挡住了她和贴身丫鬟绿盈的身影,倪慧词刚想加快脚步追上她们, 就听见丫鬟绿盈忿忿不平的声音。
“二夫人简直欺人太甚!在旁人面前说那些话, 与羞辱您何异!?”
“她一向跋扈,刺耳之言我早已不放在心上,只是我嫁进荣府两年有余, 每每提及想要帮忙打理钱账,她不是回避便是推拒, 账本碰都不许我碰一下,防我倒像防贼似的,近日我越想越觉得不安。”
徐月华的声音有些阴沉,倪慧词从没听过她这般说话。
“娘子, 您的意思是……”绿盈隐有忧意。
“我只怕她是看我生不出孩子,便早早生了二心,预备着要给谢谨纳了新人进来。”
“新人进门也是妾,娘子您是正妻,怎能与妾室相比?”
“娘亲也是正妻,还不是因为没有儿子,在徐府被姨娘拿捏,处处受气?我若生不出嫡子,又不能把住钱账,日后在荣府的处境恐怕只会比娘亲更糟……”
二人声音渐远,听不清了。
倪慧词在假石后头停住了脚步,没有再跟上去。
听起来,徐月华对荣府的账目也一无所知,从她那里估计打听不出什么了。
不过徐月华竟有这些烦恼,着实出乎倪慧词的意料。
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荣府真不是个好地方。
倪慧词一边唏嘘,一边折返往竹隐轩的方向走去。
走到路岔口,往右是竹隐轩,往左是迎园。
前头过来几个小厮,正扛着布袋挑着担子往迎园走去,似是刚领了冬例回来。
倪慧词的目光跟随过去,心想,徐月华那边问不成,要不去找大夫人打听打听呢?
虽说荣府是二房一手遮天,大房没地位,平日像个影子似的不声不响,但大夫人好歹在荣府待了十几年,耳闻目染,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倪慧词打定主意,脚步往左边走去。
对于她的到访,大夫人有些惊讶。
大抵是因为倪慧词嫁进荣府以来,鲜少到迎园来的缘故。
倪慧词来的少,一是因为日常请安问候,每日去颐园便一道做了,不用她单独再跑一趟迎园。
二是,大房夫妇虽然从未找过竹隐轩的麻烦,但也不太关心,而谢慎对他生父继母的态度似乎也很淡漠。
既然他们本就不亲近,倪慧词觉得自己作为一个迟早要和离的临时儿媳,好像也没有替谢慎尽孝的必要。
迎园和颐园、琼园相比,要朴素冷清许多,不知是不是入冬后草树凋零的缘故,倪慧词从大门一路走进去,只感觉院子里死气沉沉的。
大夫人请她在堂屋落座,待丫鬟上过茶后,大夫人问道:“你今日来,是有何事吗?”
大夫人笑容温和中带着几分客套。
倪慧词本来打算先嘘寒问暖一番,但转念一想,她平日不来,临有事了才来惺惺作态,实在虚假,倒不如有话直说算了。
“慧词今日来找母亲,的确有事相问。”她诚恳道。
“何事?”
“刚刚在琼园,二夫人说今年各院冬例都有削减,想必迎园的冬例也少了吧?”
“是。”
“母亲在荣府的时日长,见识多,慧词想问问,二夫人这般随意削减分例,是常有的事吗?”
大夫人脸上微笑一顿,神色有些拘谨起来。
“……府中田产收成每年不同,二夫人自然要根据收成调整分例,算不得随意削减。”
“可是今年京畿丰收,二夫人却说荣府田庄收成不好,母亲不觉得奇怪吗?”
“……二夫人执掌中馈多年,行事自有她的道理,你还是莫要多问了。”
大夫人侧过身去,拿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一副不想再回答的模样。
这反应……怎么感觉有猫腻啊?
分明是知道什么的样子。
倪慧词不死心,继续问:“二夫人执掌中馈的权力,是老夫人给的,那荣府的账目,老夫人如今已全然不过问吗?若是账目有异——”
她话没说完,便被堂外一声厉喝打断。
“是谁让你来打听这些的!”
倪慧词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大老爷谢忠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
大夫人也很惊讶,起身迎上去,“老爷今日怎么这么早回府了?”
谢忠却不理她,脸色阴沉地疾步朝倪慧词走来。
“是不是谢慎让你来问的!他又在谋划何事!?”
在倪慧词的印象里,谢忠一直是好脾气的形象,却没想到他发起火来竟然这么凶。
她匆忙起身行了一礼,辩解道:“不是官人,是今日二夫人削减了各院冬例,儿媳心有疑惑,所以才前来请教母亲。”
见倪慧词神色诚恳,看上去不像说谎,谢忠略有迟疑。
他转头看向大夫人,大夫人向他点了点头,谢忠这才脸色稍霁。
“……荣府有荣府的规矩,你身为谢家儿媳,就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该你管的事少打听。”
“……是,儿媳知道了。”倪慧词只好答道。
谢忠又对大夫人道:“你是做婆母的,平日好好教导她,省得她被慎儿影响,愈加不懂事了。”
“是。”大夫人顺从地低下头。
谢忠皱着眉头叹了一声,甩袖往后院去了。
正堂复又平静下来,但倪慧词的心里并不平静。
大夫人走到她身边,劝慰道:“老爷也是因为之前总被慎儿气着,这才遇事有些激动,说话冲了些,但他总归是为了你们好,他说的话你要记在心里。”
倪慧词满口答应,然后转头又问道:“官人之前为何总惹公爹生气?”
大夫人缓缓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倪慧词明白了,讪讪道:“这些事也少打听,是吧?”
大夫人微笑,“今日清点冬例,园中事情多,你要是无事的话,我就不多留你了,等改日再叫你来喝茶。”
说完,大夫人便亲切地要立刻送她出门。
倪慧词尴尬地笑笑,只好识趣走人。
回到竹隐轩,倪慧词心事重重地坐在西厢圆桌前,胳膊支在桌上,两手托腮陷入思考。
怪,很怪。
二房对大房又没多好,削减分例大房也有份,可怎么感觉,大房非但没有不满,反而还处处维护二房?
虽说二房袭了爵位,大房在荣府确实低二房一头,她嫁进荣府这些日时,也看出大房处处低调谦让,但至于谦让成这样吗?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似的。
还有,谢忠续弦之后,听闻大夫人虽怀过两次身孕,但都小产了,之后便再未有孕,所以谢慎如今是大房的独子。
既是独子,谢慎又能力出众,按常理来说,谢忠应格外看重谢慎才对。
但听谢忠刚刚发火时的语气,他却对谢慎很不满,或者说是提防。
倪慧词隐约感觉,谢忠的立场好像是站在二房那边,而不是自己儿子那边。
“……”
怎会如此呢?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紧跟着的是王掌事的声音。
“少夫人,竹隐轩的冬例已全部清点入库,账目还请您再过目一遍。”
倪慧词请了王掌事进来,接过账目只大概溜了一眼就放下了。
“王掌事你确认过了就行。”
王掌事跟在谢慎身边打理竹隐轩多年,倪慧词觉得在账目内务上,他比自己更靠谱。而且她现在满脑子还是刚才在迎园的事,一时也转不回心思想别的。
见倪慧词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王掌事迟疑了一下,温声道:
“少夫人不必担忧,今年二房给的冬例虽有削减,但少爷俸禄丰厚,足够贴补院中支用。”
倪慧词知王掌事这是会错意了。
她道:“我并非担心此事,而是……”
话说到这里了,倪慧词心思一动。
王掌事既然跟随谢慎身边多年,也许会知道些什么?
于是她接着说:“而是心中有些疑问,想请教你。”
“小人不敢,少夫人但问无妨。”
倪慧词简单说了一下今日在迎园的见闻,而后道:“我瞧着二房待大房并不亲厚,可大老爷却十分维护二房,我有些疑惑,不知他们之间可有什么过往内情?”
王掌事思忖片刻,“小人在荣府做工已有二十五年,小人记得刚来荣府那时,大老爷的性情并非如今这般,他与二老爷也时有争执。但是后来二位老爷同年科举入仕,二老爷考中榜眼,大老爷虽也中了进士,但名次与二老爷却相差甚远。大老爷似乎备受打击,自那以后,性情便慢慢变了,也不再同二老爷相争。”
所以……是认清自己技不如人,所以甘拜下风了?倪慧词心想。
“那大老爷和官人之间,可是有什么矛盾吗?我瞧着大老爷说起官人时冷言冷语,官人平时也鲜少去迎园走动。”
“少爷与大老爷之间……”王掌事沉叹一声,“应是从少爷生母去世那时,便有了心结。”
谢慎的生母,倪慧词从没听府中人提起过,谢慎自己也从没谈起。
倪慧词放轻声音问道:“是怎么一回事?”
“少爷儿时虽与母亲更亲近些,但对大老爷也一向敬重,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但少爷八岁那年,前大夫人因难产去世,少爷似乎十分责怪大老爷,父子关系就日渐冷淡了。”
“前大夫人难产,官人为何会怪罪大老爷?”
“这小人就不知了。”王掌事惭愧道,“前大夫人生产那夜,小人因回家省亲,并不在府中,等小人回府时,前大夫人已经下葬。大老爷伤怀,不许下人们再提起前大夫人去世那日之事,而少爷也愈加沉默寡言,日日闭门发奋读书。如今时日已久,府中恐怕没什么人知道那夜原委了。”
“这样啊……”倪慧词心情有些沉重,“那……近些时候,官人和大老爷有因何事争吵过吗?”
她记得谢忠吼她的时候说了有一句话——“他又在谋划什么”,这显然另有所指。
王掌事想了想,“少爷上次与大老爷起争执,是前几个月,少爷刚从江南归京的时候,但具体因何事争执,小人便不知了。”
从江南归京的时候……难不成是因为李重裕贪墨案的事情?
谢慎抄了二夫人娘家,大房帮着二房指责自己亲儿子?
……好荒谬,这可能吗?
倪慧词有些不敢相信,但一想到谢忠对二房的维护和对谢慎的不满,又觉得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王掌事离开后,倪慧词站起身,开始在屋中踱步。
她从外间走到里间,又从里间走到外间,每转一次身,便要叹一次气。
“……整个荣府里,一个和谢慎一条心的人都没有。”
要是连她也不帮他,他真成孤家寡人了。
可她能帮他什么呢,账本的事情打听一通也是收获甚少……
倪慧词一屁股坐回桌前,有些苦恼地趴倒在桌上。
*
傍晚,眼看着要到晚膳时分了,谢慎还没有归家。
倪慧词来到前院找到王掌事,询问道:“官人今日又不回来用膳了吗?”
往日谢慎不回家用膳,都会派人来传话,但今日倪慧词并未听说,不知是否王掌事忘记告诉她了。
“少爷今日不曾派人传话,应当是要回来的,小人已经让玄柏去荣府前门守着了。”
正说着,玄柏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竹隐轩门口,倪慧词看过去,却没有看到谢慎。
“你怎么回来了,少爷呢?”王掌事问道。
玄柏躬身向倪慧词和王掌事道:“少爷回府了,但是刚进门就被迎园请去了,闻剑跟在少爷身边,便叫小的先回来报个信。”
被迎园请去了?
倪慧词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因为她……谢慎被叫去挨骂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迎园外, 谢慎快步走了出来,面上喜怒不辨。
闻剑小步跟上,待二人走远一些, 四下无人,他低声向谢慎告罪:
“前几日, 少夫人曾来问属下您是否有烦心之事, 属下擅自透露了您调查荣府账目的事, 不知少夫人是否因此才到迎园打听。”
谢慎停下脚步, 回身看向闻剑:“她都问了什么, 你又说了多少?”
闻剑一五一十将那日对话复述。
“……属下见少夫人委实担心于您, 所以才说了一句,‘您在调查荣府账目,但进展受挫’,就这一句。”
对面沉默了。
闻剑弯腰低头,目光落在谢慎的黑色皂靴上, 惭愧拱手:“是属下之错,请主子责——”
话还没说完, 视线中的黑色皂靴便转身离去, 闻剑抬头,只见谢慎大步往竹隐轩走去,衣袂翻飞, 他步子走得极快,好似着急回去求证什么。
此时, 竹隐轩,倪慧词坐在堂屋餐桌前,听见外头传来下人们问好的声音,她急忙站起身走到门边, 只见晚霞之下,谢慎一身绯色官袍,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谢慎往常回家,都要先回卧房更衣,然后才到堂屋用晚膳。
但今日,他一脚踏进堂屋后,只是将乌纱递给闻剑,在一旁水盆里净了手,就径直在餐桌前坐下了。
谢慎挥手屏退屋中所有下人,然后抬眼,直直地看向门边的倪慧词。
“为何去迎园打听荣府账目之事?”
果然……
倪慧词轻叹一声,走回餐桌前坐下。
“……大老爷和大夫人责难你了吗?”
“先回答,你为何去打听账目之事。”
谢慎面无表情,语气中却透着一丝急切,声音不免重了一分。
倪慧词以为他生气了,又想到谢慎调查荣府账目之事,是在她央求追问之下,闻剑偷偷告诉她的。
她若说出实情,谢慎肯定会迁怒闻剑。
为了不连累无辜,倪慧词只好道:“是因为今日……二夫人削减了各院冬例,我觉得其中有些古怪,所以才去找大夫人相问。”
谢慎默了一瞬,“只因为这个?”
他的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她,好似要找出她撒谎的马脚。那双深黑的眼眸中,有倪慧词看不懂的情绪,时隐时现。
倪慧词垂下眼帘,“只因为这个。”
“……”
对面沉默了,视线的压迫感也渐渐消失。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倪慧词感觉谢慎的心情好像更不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大老爷和大夫人是不是说你了?”
“与你无关。”谢慎语气变得疏冷,他道,“你把今日在琼园听到的一切,一字一句复述给我。”
……干嘛这么凶,她只是担心他挨骂。
但倪慧词没敢把心里话说出口,只能老老实实地按他要求,讲述今日在琼园发生的事。
谢慎听罢,垂眸不语,似乎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除了迎园,你还向其他人问过此事吗?”
“没有了。”倪慧词坦白道,“原本我想先去问二少夫人的,但是偶然听到了二少夫人和贴身丫鬟的私话,听她们的意思,二夫人和二少夫人关系也不好,荣府钱账之事,二夫人从不让二少夫人沾手。我觉得二少夫人那里估计问不到什么了,才去的迎园。”
“荣府账目之事,不许再向任何人问起,知道了吗?”
谢慎说得严肃,倪慧词也不敢多问,只好乖乖点头。
“知道了。”
这之后,谢慎不再说话,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
倪慧词低头扒一口饭,抬头瞄他一眼。
一起生活这么长时间,倪慧词多少有了些默契,他这副模样,就代表着此刻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哪怕倪慧词现在有许多疑问,也只好就着饭,一口一口地吞回了肚里。
*
夜,东厢。
谢慎把闻剑叫进屋里,待房门关紧后,谢慎对闻剑道:“你找些信得过且眼生的人,伪装成寻常农户和商贾,去打听近四年来,谢家田庄的收成情况,以及哪些粮行来谢家田庄收购过粮食,打听清楚后,一并报给我。”
闻剑一听,心思微动。
“主子的意思是……少夫人所言冬例削减之事,和贪墨案有关?”
谢慎不置可否,只道,“你擅自透露调查之事,我当罚你,但是,若我吩咐之事你能办的妥当,便算你将功折罪了。”
闻剑心领神会,立刻拱手应下,“属下定不负所托!”
“切记谨慎行事,莫要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闻剑退下后,外面寒风凌冽,将东厢未关牢的窗户吹开一道缝隙,缕缕寒气钻入房中,将暖炉里的火苗压瘦了一分。
谢慎起身走到窗前,正要关窗,目光却透过缝隙看到对面西厢的灯火,他扶在窗棂上的手就这样顿住了,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晚膳时的对话。
“……”
谢慎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从她嘴里听到什么?
谢慎回头看向书桌下那个上锁的抽屉。
抽屉里锁着重要的卷宗,机密的信件,还有一个香囊。
她分明骗他,瞒他。
他等了半个月,也没等来她的解释与坦诚。
今日只是因为闻剑说了一句,她委实担心于他,他竟又昏了头。
呵,相信一个骗子吗?
寒风扑面而来,谢慎按住窗棂的指节微微泛白,用力关上了窗。
*
三日后,闻剑带回了消息。
“主子所料不错,谢家田庄近四年的收成确有古怪。”
闻剑将一个册子递上去,“这是属下根据打听到消息汇总整理的收成记录。其中,谢家田庄大前年和今年的收成相对正常,与京畿其他田庄收成相近,但是前年和去年,谢家田庄的收成与京畿其他田庄相比,却多了四倍有余。”
每年气候不一,收成有差异实属正常,但同一年里,同一地区,一家田庄比旁的田庄多出四倍收成,这肯定不正常。
更遑论,今年相比前年和去年,京畿其他田庄收成都是见涨,只有谢家收成暴跌,这就更不正常了。
谢慎细细翻看着收成记录,指节在书案上轻敲两下。
“从前年开始……”
也就是昭元二十九年,朝廷向江南拨款八十万两白银赈济灾民、重修堤坝的那一年。
对得上。
谢慎推测,谢家应是通过虚报收成的方式来洗白贪污赃款。
比如,把一万石粮食虚报成四万石卖给粮行,这样账目上凭空多出来的收益,就可以用来填补赃款。
若以此方式,则必有粮行里应外合。
粮行先以出售赈灾粮的名义从李重裕处收到贪污款,再通过从谢家田庄购粮,将贪污款洗成卖粮钱,流进荣府家账。
于是谢慎问道,“来收购的粮行有哪些?”
“前年之前,来谢家田庄收购的粮行有许多家,但是从前年开始,就固定只有一家粮行了,名字叫济丰粮行。”
谢慎立刻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之前整理的十九家粮行的名单。
果然,他在名单上看到了济丰粮行的名字,是京畿那十家被购买过赈灾粮的粮行之一。
只是……
当初根据江励的调查,京畿十家粮行里,有五家粮行的账目与户部赈灾专款账册的记录有异,另外五家无异。
谢慎曾在账目有异的五家粮行名字上,用朱笔都画了圈。
但是济丰粮行,并没有被画圈。
一瞬间,谢慎茅塞顿开。
他之前掉入了思维陷阱,先入为主地认为,“有异”的是有问题的。
其实真正应该调查的是账目“无异”的粮行。
因为户部账册很可能是被做过手脚的假账,要黑白颠倒来看,“无异”才是“有异”。
拨开云雾见月明,谢慎眉宇舒展开来,心情也迫切起来。
他当即站起身吩咐闻剑道:“立刻调查济丰粮行的底细,和谢家有关的一切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我会写信请江大人从旁协助,依旧暗中行事,切莫暴露。”
“是!”
*
自迎园事件之后,倪慧词注意到谢慎最近好像心情好了一点。
但是这种心情好,仅限面对其他人的时候。
只要一看到她,谢慎的脸色又忽地冷淡下来,依旧不和她说话。
“……”
何意味?
她欠他钱了吗?
倪慧词很想再去找闻剑问问,但闻剑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道在忙什么,倪慧词根本逮不到他。
这日晚上,西厢,倪慧词坐在灯下写话本子,写着写着又走神,神思不由自主地飘向东厢。
正巧这时,小院里隐约有脚步声,紧接着东厢那边便传来敲门声。
因为冬夜极静,听得格外清晰。
倪慧词撂下笔,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悄悄打开一道窗缝往外瞧,正好看到闻剑闪身进入东厢,而东厢灯火通明,谢慎正在里面。
东厢的门扉被重新关紧,里头的声音听不到了,只有影子朦朦胧胧。
东厢内,闻剑拱手向谢慎汇报道:“主子,济丰粮行的底细已查清。”
“说。”
“济丰粮行于前年秋天在上京开张,掌柜徐全是江南人,自称以前在江南也是做粮行生意的。但经过属下调查,江南粮行商人里并没有这号人,倒是徐全的父亲,曾在李重裕府邸里当过掌事。”
“不过除此之外。”闻剑低头,“属下并未查到济丰粮行与谢家的直接联系。”
谢慎道:“徐全父亲在李家当过差,二夫人想必熟识,济丰粮行与谢家的联系,恐怕是通过二夫人这个中间人。”
这也能解释,为何连徐月华这样的亲儿媳,二夫人也不愿让她插手荣府钱账。
因为荣府的黑钱要走济丰粮行,而济丰粮行与荣府的沟通要通过二夫人,哪怕是老夫人,对于黑钱的流进流出,估计都没有二夫人知道的清楚。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行事?”闻剑问道。
谢慎思忖着,江励调查济丰粮行时所看到的账本,是提前做好的明账。而九万两白银的贪污款,这么大笔黑钱的出入,肯定另有暗账记录。
“拿到济丰粮行的暗账。”
有了暗账,证据确凿,谢琮便逃不了了。
“那……下令搜查济丰粮行?”闻剑提议。
“不可。”谢慎一口否决,“暗账必定深藏,若贸然搜查,只怕搜不出账本,反倒打草惊蛇,暗账定会被他们销毁。”
“稳妥起见,最好能先确定暗账藏匿之处,或者……”谢慎略一沉吟,“引导他们自己把暗账交出。”
“让他们自己把暗账交出,这要如何做到?”
“不急,要等待时机。”谢慎吩咐闻剑,“你且派人盯梢济丰粮行,记录来往之人和店家动向,每日向我汇报。”
“是。”
闻剑退出东厢关上门后,刚一转身,就看见西厢门廊下,倪慧词正无声地向他招手。
闻剑走了过去,“少夫人有何吩咐?”
倪慧词依旧向他比了个“嘘”,然后冲东厢放心扬了扬脑袋,压低声音道:“你主子他的烦心事,可有解决?”
闻剑一笑,“说来也多亏了少夫人,事情才出现转——”
话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闻剑拍拍自己嘴巴,“少夫人若是担心,不妨亲口去问主子吧,我真的不能多说了。”
作者有话说:
谢慎:老婆不关心我,气死
第36章
闻剑走后, 倪慧词独自伫立在门廊下,夜风从廊柱间穿过来,掀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她踌躇地望向对面窗棂中透出的暖光, 和暖光里影影绰绰的人影。
她亲口去问吗?
会不会显得太关心他了?
她和他,早晚要变成前夫前妻的关系, 她干嘛要那么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