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091 多心
待余姚由旁的宫娥们服侍, 大宫娥夏风前去内间收拾昨夜清洗的东西。
正要抬脚出去,却听见一旁的小宫娥“呀”了一声,随即惊讶道:“太子妃殿下换下来的衣裳里, 怎么混杂着一股别的香?”
但凡涉及到余姚的事情,夏风都不会轻易放过,她停下脚,走了过去查看。
小宫娥凑近闻了闻, 仿若自言自语道:“这上边的香味虽然淡了, 但是”
“但是什么?”夏风问。
小宫娥喃喃说:“好像有一股苦苦的味道。”
夏风迟疑。
然小宫娥却摇摇头, 笑说:“应是我闻错了。”
小宫娥对着夏风行过礼, 就将衣裳叠好,堆放在托盘上, 退了出去。
夏风则是望着小宫娥的背影, 蹙眉。
————
一个月后,大行皇帝葬礼完毕。
太子由于众位大臣劝谏,登基称帝,践天子位,改年号为嘉定。
嘉定元年,五月末。
春深似海, 繁花凋零, 树枝上已经换上了深青淡绿色的大小叶片,放眼望去, 十分清丽。
闻人阁老府上。
谢凭前来外祖家中拜访贺寿。
闻人府上前厅在大酬宾客,而西北角大院里,闻人老太爷正穿着一件清凉的寝衣与谢凭对弈。
闻人老太爷只在开席前,去见了宾客们一面,说些客套话, 略吃了两杯贺寿酒水,就退下来歇息。
席面都交给了他大儿子,好赖是个小阁老,撑场面很在行。
倒是他家小女儿生养的外孙谢凭,悄然离席,来到他常居的院子里,给他重新贺寿,送上一副亲自撰写的《百寿图》。
“礼物简薄,比不得旁人财大气粗,万望外祖不要嫌弃。”谢凭道。
“怎么会?千金容易得,难求一片心。青云,陛下新近即位,你从刑部调任去了吏部,看似地位未曾变动,实则肩上担子只重不轻。”闻人老太爷手执白子,‘啪嗒’一声落定。
谢凭执黑,他今日前来,身上穿的是一套湖青底红边的宽袖道袍,头上戴着清凉的黑纱大帽,于脸侧鬓边垂下来珍珠、白玉等流苏串子。
一身的浩然潇洒,芝兰玉树般的清贵公子。
纵然是闻人老太爷这样见多识广、阅遍千帆的人精,也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美好的事物总是这样,吸引着别人,忍不住去看。
谢凭落子,“外祖谬赞,只是小心了。”
说罢,闻人老太爷低头一瞧。
险些给气笑了!
“好小子!你本事见长啊,竟将了我一军!”闻人老太爷扼腕。
“想当初,你的棋艺,还是我教你的呢。我记得,那会儿你还没桌子腿高,嘿,比我这个当朝阁老还像个老头”闻人老太爷想起旧事,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一面笑,两个肩膀就抖起来,两条胡子也跟着颤。
谢凭不苟言笑,再落一颗子。
远处传来“哎哎哎,你小子怎么下的,不知道尊老?不知道彩衣娱亲?”
谢凭声音淡淡:“我只知道外祖教过我,为人处世必要勇往直前,男子汉大丈夫不可畏畏缩缩,退居人后。”
闻人老太爷笑不动了,好个谢青云,拿他说过的话来堵他!
闻人老太爷正要说些什么,来挽回自己的面子,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外祖与大表兄好雅趣,正当外头外祖贺寿之喜,你们二人却来到这里寻自在。”
谢凭与闻人老太爷彼此对视一眼,皆放下了手中棋子,转身行礼。
“微臣拜见皇帝陛下,天子万年。”
半月长廊坊处,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自这里望过去,只匆匆瞥见了男子身上的蓝黑色的对襟三足神仙驹纹样的宽袖袍。
话音才落下,只见面前忽然有人走上前来,露出针脚细密、纹样灵活的缂丝鞋面。
“快快请起,这不过是私底下,又没有外人在场,外祖与大表兄都是朕的亲人,何须如此多礼?”新帝笑吟吟弯腰,长臂向下一伸,便将这跪着的一老一少,给搀了起来。
新帝不动声色打量这二人神色,袖子中右手上的黑玉戒指被他用力地捏了捏。
闻人老太爷胡子动了动,而后拱手道:“无论朝堂私下,陛下虽念惜臣等,那是陛下为君的气度宽容,老臣身为臣子,不敢僭越。”
“闻人阁老所言甚是。”谢凭自站起来后,皇帝便一直觉得他的情绪总是‘淡淡’的。
却不知为何。
谢凭这位大表兄,在皇帝还不是太子的时候,就觉得这人的皮相真是堂表兄弟们里面,最好的一个了。
后来接触之下,方觉此人聪颖狠绝,将来倒是个角色。
如今看来,当初下的判语,倒是不错。
谢凭还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成为了朝廷里的中流砥柱,论家世与才华,再加上那张总是‘淡淡的’、‘凌厉的’脸,不知是多少云京女儿家的闺中梦里人。
只是
皇帝在二臣的簇拥下,来到棋局处,仔细看了看,抚手叹道:“妙,这定然是大表兄执黑子,外祖执白吧?”
闻人老太爷笑道:“陛下所言不错,青云本要让臣执黑子,哼,想当初,他的棋艺还是老臣手拿把掐传授的呢。”
太子莞尔:“外祖谦虚,说到对弈,朕也下不过大表兄。大表兄有个绰号名叫‘云中君子’,是云京城里的文人雅士们所赠,称赞他的棋艺高在云端。”
听闻‘高在云端’这四个字,闻人老太爷与谢凭面色俱是一变。
祖孙二人对视一眼,闻人老太爷轻轻摇头。
谢凭便垂手道:“什么云中君子,泥地小人,不过是他们信口开河罢了,微臣不过略有薄艺,献于帝王家。”
话落,闻人老太爷投来赞赏的目光。
他们家下一辈中,出了谢凭这样性情高洁,却不孤高自傲的麒麟子。
他天资聪颖,为官做人都无可指摘,只是水至清则无鱼。
同时,以他这般年纪与天资,担任如此高位,竟能不自傲、不放纵,凭的便是一个‘稳’字。
只是,可惜了。
偏偏这孩子,只是外孙。
若是他们闻人家族的,那此时此刻,也无需他这一把老骨头了,还要关心家族的将来。
新帝自然是读懂了他话语里传达的意思,瑞凤眸中金环闪过一丝亮光,含笑说:“大表兄忠君爱国,朕绝无二话。”
他伸出手,指了指面前的棋盘说:“朕来得可真不是时候,惊扰了外祖与大表兄的雅兴了。”
新帝话还没说完,闻人老太爷赶忙道歉,又是一番推辞。
新帝坐在了闻人老太爷房里丫鬟搬过来的罗圈椅上,打了个手势道:“不必拘礼,今日是外祖生辰,朕与大表兄一样,都是作为外祖的后辈前来,来,继续下完这盘棋局吧。”
闻人老太爷与谢凭只得遵旨,三人同桌。
二人对弈,一人旁观。
这局棋盘结束得挺快,谢凭却是难得出了两次纰漏,棋局纵横之间,白子原本是一派颓势,却因谢凭落下的一粒黑子,重重危机之间,竟然闪现一片生机。
闻人老太爷察觉出不太对劲,调笑一般:“青云,莫非你见今日是老夫生辰,有意相让不成?既如此,那老夫可就却之不恭了。”
谢凭听见这话,才从自己的意识脑海中挣脱出来,他望向外祖,没有作声。
心知外祖必然早已察觉出他心不在焉,有意在新帝面前替他遮掩。
可外祖却不知晓,他苦恼烦闷之事,正与太子相关。
自从谢凭知晓了,他这一年多来,几乎快把整座云京城翻过来寻找的人,竟然就在东宫之中,而且还怀了身孕。
想起从前,太子曾在他面前信誓旦旦保证过,说什么“太子妃的位置,将来一定是留给嘉柔县主。”
如今,太子已然许诺了外祖同意的条件,惊奇的是,外祖竟然同意了,就这样放弃了这一朝的皇后之位。
瞧着架势,新帝似乎还不知道他与夭夭的关系,似乎也不知晓她曾出身泥淖之地。
谢凭不经意般瞥了一眼新帝。
心想,若是他知晓了夭夭出身卑贱,而且还曾经是他的外室,甚至还为他怀过孩子
谢凭嘴角扯出一抹笑。
那必然是要气疯了吧?
虽然心里很想实现这个想法,宣告主权。
但理智告诉他,不行。
他出身高门显贵,祖上有爵禄继承,但凭着他如今的朝廷身份,纵然是皇帝也不能轻易对他下手。
且不说在世人眼中,二人有姨表亲的亲缘,再说,他正三品的官身,皇帝就算是再如何心中不平,也不可能杀了他泄愤。
毕竟擅杀官员,玩弄权术,这都是历史上暴君才会干的事情。
但余姚不行。
她如今已经离开他的羽翼之下,纵然是他,也是鞭长莫及。
若是皇帝恼羞成怒,杀了她
但事情也并非全然没有转机。
比如,闻人皇后作为新帝的养母,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暴毙’在后宫。
闻人家虽然表现得极尽哀痛,但外祖闻人老太爷作为大家长,死的是他的嫡女,亦是当朝的皇后,死后却被先帝以一道斥旨,贬谪成了庶人,而且还是以后妃的份例下葬。
就连先帝病重的那段时间,曾说过,死生不与闻人氏合葬一穴。
可见是对闻人皇后心中积怨颇深啊。
先帝病逝后,太子继位。
新帝却不顾先帝遗旨,硬是令钦天监弄出个说法,一本正经地在朝堂上说什么,“庶人闻人氏前世是观音大士座下龙女,与大曌龙运相契合,况且闻人氏与先帝也曾做了三十余年的夫妻,俗话说的好,贫贱之交不敢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嘿,纵是一国之君仙逝以后,也要与其妻合葬吧。”
民间说,天家无父子,这话说得挺凉薄,但朝廷上,一朝天子一朝臣更加现实些。
先帝的尸身都硬了,若不是抹上了令其不腐败的香料,恐怕连尸水都化了个干净吧。
死人便是生前再如何贵不可言,终究开不了口,能做主的只有活着的人。
闻人氏皇后,谢凭的这位姨母若是还活着,应已被尊称为“母后皇太后”了。
百善孝为先,孝道是天子治理国家的首要准则,若是闻人皇后没有“畏罪自戕”,恐怕即使贵为皇帝,也需在大事上对她敬重三分。
谢凭眯了眯眼,忽然眼前一亮。
与此同时,谢凭长臂一伸,手中黑子落定。
总览棋盘,黑子密如麻,将白子围困得水泄不通,困守孤城。
毫无疑问,黑子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092 妻孝
“大表兄好筹谋。”一旁的新帝拍手称赞道。
谢凭闻言, 悚然一惊,起身对着新帝与闻人老太爷拱手:“陛下谬赞,今日是外孙鲁莽了, 望外祖海涵。”
闻人老太爷用手搓搓下巴,嘬嘬牙花儿,忽然觉得稀疏的半边牙床隐隐生疼。
他干脆将手里的白子往棋篓子里一丢,佯装生气:“好哇, 青云你小子, 将老夫想得如此小气, 俗话说,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小子的棋艺是老夫传授, 如今胜过老夫, 证明你确是一块璞玉无疑。你又是哪里来的鲁莽,老夫又是哪里来的海涵?”
谢凭拱手道:“是我言语不周全,外祖且饶恕则个。”
闻人老太爷哪里会当真责怪于他,如今当着新帝的面,更只是为了调和一下气氛。
毕竟他们之间,并不仅仅是单纯的亲戚可言, 上头顶着天地君臣呢。
闻人老太爷当了一辈子的官, 深谙为官之道。
“陛下在这呢,嘿, 陛下可说说如何罚他?”闻人老太爷笑着踢皮球。
新帝淡淡笑了,说:“外祖可别为难大表兄了,都是一家子骨肉,说什么罚不罚的。”
闻人老太爷与谢凭听到那一句‘都是一家子骨肉’,顿时面色微僵。
还是谢凭接腔说:“陛下圣明。”
新帝但笑, 叹道:“前些日子都在忙弄皇考安寝长眠一事,竟就未得闲问一声大表嫂哎,大表嫂金玉一样的尊贵人儿,却香消玉殒了,实在可惜。”
谢凭静静地听着,大薛氏是在先帝崩逝前两夜没的。
其实府上有专门替主人看病的大夫们,他们自今年替大薛氏看完病以来,背地里都跟他摇头,暗示府上要尽早替主子夫人准备丧事。
果不其然,开春以来,大薛氏常常好几日都病着,起不来榻。
谢凭与大薛氏分床而眠,还是一个雨夜,大薛氏身边的丫鬟来叫门,谢凭匆匆披衣去了凝香院。
大薛氏却出乎意料地,分明是病得狠了,但谢凭到的时候,一掀帘,内宅深处的大薛氏已经换上了十分艳丽的衣裳,那是诰命内妇的服饰。
大薛氏不过与他说了几句话,便撒手而去。
谢凭心中空落落的,多年结发,今朝缘灭。
次日,府上还来不及换全丧布,宫里却传来了皇帝崩殂的消息,凡是三品官员家宅门口都更换上了代替国丧致哀的妆裱,又纷纷在家门前设祭。
一接到消息,谢凭与其父镇北侯都前往皇宫,为皇帝守灵。
这五皇子也不知怎么了,听说是忤逆不孝惹先帝生气,先帝爷叫人赐下毒酒也要带走这儿子。
官员们不管是明面上,还是私底下,对这件事都不敢置喙半句,倒是民间的平头百姓们众说纷纭,猜测什么都有。
但人都没了,死后事办得很漂亮,父子同丧,皇家一连两哀,这件事摆在明头,家里的事情再大,也大不过这件事去。
家里的丧事也只能暂时搁置下来,只是随着天气越发热起来,尸身就算是涂了防腐的香料,也还是放不住太久,最后还是决定打开冰库,取出往年陈冰块将尸身湃着,这才能维持尸身不烂。
待到国丧结束,府上只能草草将大薛氏的丧事办完,落葬。
新帝其实早就知晓这事,只不过国丧期间事务忙碌,腾不出时间过问,直到私底下得了空,才来问道。
谢凭恭敬拱手说:“多谢陛下问候,是臣妻命薄。”
新帝是何许人,自然十分敏锐地察觉到谢凭近段时日来,对他恭敬而又冷淡的情绪。
只不过,新帝将这份冷淡情绪归咎于朝堂动荡,天子更迭上头。
这是很正常的事,毕竟从前,他是太子,是储君,而现在,他是皇帝。
他说话的分量,已非昔日可比。
新帝勾起唇角,享受权力带来的酥麻感,权力犹如醇厚的美酒,在他皮肉下的血管中澎湃激荡、奔涌向前。
心中微动,新帝轻置在棋桌上的手,富有节奏地敲了敲,他沉吟道:“人死不能复生,大表兄节哀。”
说完,新帝忽然高声喊了句“王振。”
不消片刻功夫,就看见一个身着青绿锦缎宫服的肥大身影小跑过来。
“陛下。”王振俯首。
新帝吩咐道:“传朕旨意,镇北侯世子夫人薛氏,温柔贤淑,持家有道,着特追封其为二品郡夫人,追谥号贞敏。”
王振跪地接旨。
谢凭亦撩袍跪下,“微臣替亡妻,多谢陛下。”
新帝勾了勾唇角,手掌已经先一步探到了谢凭的面前,将他给搀了起来,“大表兄真是的,朕才说过,今日咱们只论亲情,不谈君臣尊卑。”
谢凭从善如流:“是,臣知罪。”
新帝容色微敛,看向了一旁的谢凭:“大表兄坐吧。”
谢凭谢过后,坐了下来。
新帝又说:“大表兄,咱们毕竟是从小的情义,论辈分,你是朕的兄长,朕是你的弟弟。表兄才丧妻,原本朕不该问的,只是小姨母早亡,朕以亲人之名问,这云京玉阙城中,大表兄可有心仪的女子么?”
话音才落下,新帝便看见面前的男子愣了下,脸色一暗。
新帝说:“若是有,大表兄不妨说出来与朕知晓,待过些时日,由朕赐婚,替表兄心仪的女子也赐下尊荣。”
谢凭听完这番话,袖中的手掌却已然是紧握成拳,他想到某道纤如春柳,浓淡相宜的身影。
记忆仿佛化作一只永不回头的三春燕,南下扬州,跨过地表空间,穿越时间隔阂。
那时他还在扬州做巡按,扬州风景秀丽,美不胜收,春日扬州花红柳绿,一排排青柳在波光粼粼的湖边扬起枝条。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谢凭偶然得闲暇,便带余姚外出踏青。
小美人手持一把山水画的屏扇,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盈盈含笑的眼睛,看着水中倒影,故意笑问:“哎呀,公子,你是谁人,怎么挡住妾的去路?”
谢凭无语瞥她一眼,将目光投向水中倒影。
瞧见她弯弯的眉眼,他却愣住。
心弦仿佛颤动。
水中月是天上月,镜中人是我心上人。
可惜,时机不对。
本以为能与人长长久久,如今,她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
新帝还在等待回答,可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谢凭的回答。
久到一直沉默聆听的闻人老太爷,忍不住将手握成拳头,抵在鼻子下边,重重咳嗽了一声。
谢凭被这道咳嗽声唤醒,他回过神来,对新帝道:“微臣多谢陛下美意,只不过臣妻新丧,臣欲守妻孝,不欲谈及往后之事,还望陛下成全。”
守妻孝?
大拇指搓了搓食指上的黑玉戒指,新帝垂下眸子。
恐怕寻遍满朝文武官员,都找不出一个比大表兄还‘守规矩’的人来吧。
父与母若亡故,循例当丁忧守孝三年。
而妻孝,一年即可。
只不过,这个时代对男子实在过于宽容,肯为亡妻守满妻孝的男子,少之又少。
新帝食指在石桌上叩了两下,“既如此便罢了,是朕莽撞,表兄与表嫂伉俪情深,令人艳羡。”
这件事情揭过,君臣三人复谈起了旁的事。
————
是夜。
新帝才批完了今日奏折,摆驾回了坤宁宫。
坤宁宫外漆黑一片,新帝蹙眉,吩咐道:“叩门。”
王振哎了一声,连忙上前叩响宫门。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宫人们看见了新帝的仪驾,连忙跪地请安。
新帝沉声问:“怎么又不掌灯?”
为首的宫人回禀说:“回陛下,是是娘娘她说,早些歇了,外边太亮了,她睡不着。”
皇帝默了,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走了进去。
推开主殿内寝,入目依旧昏暗一片。
如今是五月份了,农时立夏早就过了。
温度升高,余姚妊娠已近九月,还有一个月左右,便可生产。
随着月份增加,她的肚子也鼓了起来,像是往里边塞进了个大西瓜。
余姚只能侧过去睡觉,即使如此,还是觉得不舒服。
寝殿里已经被宫人们用特制的香料熏了一遍,驱蚊驱虫,尤其是坤宁宫还靠近宫里边唯一的人造莲花湖。
伴随着花香与水汽,一旦入了夜,花心里的小虫子们就会从里面钻出来,一叮就在人皮肤上叮出个朱砂痣。
内殿暖烘烘的,即使打开了所有的碧纱窗都没用,临水的晚风吹进来都是湿热的,一点都不凉爽。
更兼余姚如今侧睡,快要足月的肚子更加沉重。
今夜,她一如往日那般,睡在了床榻的万剑,床榻上的帐子被她叫人撤了下去——太热了。
那些诊断的御医们都向新帝回禀,说什么她身体寒凉,受不得冰鉴乘凉,新帝思虑一番,最后拍案定夺,决定遵照医嘱,还是没让她用冰。
但新帝又不肯分床而眠,年轻体壮的男人,夜里贴上来,热量可堪比火焰山。
余姚本就因着暑气难耐,心中郁结。
哎。
这还不如跟着谢凭的时候呢。
至少,谢凭虽然时常管东管西,但他忙啊。
当着那么大的官,就连床榻上的那点事,都像是行军打仗,有时候作弄醒了她,提起裤子就走。
便是如此,余姚上一世才能买通了看病调理胎儿的大夫,叫他顺着她的意思说两句,谢凭公务繁忙,知晓了她胎相稳健康泰,也就算了。
就算在大暑热天里,她吃着冰镇的香瓜葡萄,屋子里摆着两三个大青铜冰鉴,暑天里,她住的屋子好似人间仙境。
哪里是如今状况可比?
皇城里的御医一出动就是一整批,人多起来,想买通人?
买通谁?
这么多双眼睛呢?
何况这些人都是专为皇宫贵人服务,直接听命于皇帝。
余姚时常在梦中想起先帝最后的模样,两只枯瘦干瘪的眼睛就那样盯着她,也许是盯着她身前的太子。
经历过这一番事,余姚就像是头一次认识太子一般。
原来初见时,如圭如璋,如琢如磨的端方公子,撕开伪装后,竟会一次又一次惊吓到她。
想到他竟逼迫先帝身边的人动手,以及他一声轻飘飘,实则狂妄至极的话:“臣恭请陛下殡天。”
他
这样炎热的天气,余姚却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就是个疯狂的畜生,连君父兄弟都敢动手。
将来难保,不会杀了她。
想到这,余姚心底不由涌起一股茫然。
与此同时,她听见身后门被推开的“吱呀”一声。
有人走近前来,唤了一句:“姚娘。”
余姚忍不住闭上眼。
是他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093 告密
余姚始终装作没有听见, 空寂的室内唯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或许还有她的心跳声。
余姚不敢确定新帝是否听出来,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在他的跟前
很紧张。
这是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情绪, 从前是恨,恨他以富贵皇权相逼,想要她就范。
如今,却是因着她亲眼见识过了, 他的手段, 实在酷厉狠毒, 而又工于心计。
她虽两世为人, 但终究生于名门,却长于烟花地, 又囚于后方宅院之中。
与太子这样每天睁开眼, 就要在朝堂的政治漩涡中心,与那些政客们博弈厮杀的人截然不同。
女子们本就眼界有限,关久了,眼界会更加狭窄,变得只有眼前一方天地。
如此,就会变得好拿捏。
倘若她的人生一直都是如此, 那倒也罢了。
可她是重新活过一次的人呐。
这是上苍多么明显的偏爱, 她怎么偏偏就重蹈覆辙了呢。
脑海中的想法越来越杂乱,甚至想到了后面, 她都怀疑自己了。
或许,她压根就没有重生,她只是在嘉定六年的除夕那夜,于濒死之际,□□在死去, 灵魂在做梦。
没有重生,没有逃离掉谢凭,也就不会遇见太子了。
但肚子里,隐约传来强有力的踢动,一下又一下。
告诉她,肚子里明明确确还有个活人。
紧跟着,殿内骤然亮堂了起来。
下一刻,余姚就感觉到背后的位置向下一陷,夏日衣衫仅有如蝉翼那般轻薄,她能感觉到覆盖在肩头的手掌,像是附带着火焰,烫得人心尖都在颤。
“既然醒了,还装什么睡?”新帝瞅见她起伏的身体曲线,呼吸声里仿佛都带着颤音。
余姚没回答,下一刻两只大手掌合力,将她给搀了起来,半靠坐在床榻上。
新帝的手指松松放在她的颈子旁,“问你话呢?难不成真成哑巴了?”
新帝又旁若无人地抚了抚她的肚子,或许是感受到亲缘的靠近,余姚的肚皮被里面的小东西踢了个凸现。
新帝被那小东西抵得一动,俊俏的容颜仿若冰雪消融,嘴角的笑意不由自主地加深。
“这小东西闹不闹你?”新帝问完后,
像是知道不会得到她的回答一般,他自言自语:“应该很是闹腾吧?这小东西这样好动,害你劳累,待它出来,替你出气。”
余姚蹙眉,忍了忍。
“嗯?怎么了?”新帝凑近问,手指轻轻移到了她覆盖严实的衣领上。
不过是说话的间隙,太子已经将一根手指触到了她温凉的皮肤。
看上去像玉石,触上去像滑脂。
新帝不由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他是舒服了,余姚却难受得紧。
她嗅见了男人嘴溢出的酒气,很淡,还有果香,应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
余姚觉得面前的男人就像是志怪小说里,那座火焰山。
烫极了,像是要把她烧成火焰。
余姚想退缩,却发现避无可避。
“陛下,你让开,太热了。”她对他说出了今日的第一句话。
新帝迟疑了一下,而后松开了手,向后移了点。
总算是暂得喘息。
余姚松口气。
这下子太子的视线可就开阔了。
他瞧见了眼前美人犹如一颗剥掉粗粝外壳的荔枝果,白嫩多汁而且新鲜肥美。
若不是顾及她是有了双身子的人,新帝还真想将她拆卸入腹。
余姚被他看得不自在极了,也不知道究竟是有什么好看的。
她不耐烦地垂下头,整个视野都被自己凸出的肚子给彻底占据。
就在余姚忍不住想出声时,太子忽然又凑过来,顺手扯开了她的衣领,将她左边肩膀完全露了出来。
余姚赶忙伸手去拉,却被男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这是何时弄得?”新帝的声音微微沉凝,目光盯着人的时候,有种上位者莫名的威压。
余姚心中悚然一惊,她另一只手已经率先贴到了脖颈的位置。
有一个胆大的想法在脑中拨开迷雾,浮现眼前。
不,不会的
余姚不答,目光坦荡地迎向新帝。
男人流畅的瑞凤眼中,小小金环倒映出她的模样。
新帝沉声吩咐说:“掌灯。”
话音才落,寝殿门被人从外间推开来,宫娥们就鱼贯入内。
不消一会儿功夫,亮堂堂的寝殿内,唯有余姚与新帝二人。
“余姚,你长舌头没有?”
在余姚看来,新帝的眼神极其可怖,这次她也不敢无视男人说出口的话了。
“长了。”她答。
新帝立在床榻边上,眸光清亮锐利,活像是阴暗森林中盯上猎物的猛兽。
“既然长了舌头,也不知道回话,不如还是割掉的好,你说呢?”新帝似笑非笑。
余姚恶寒。
她知晓他的手段的,他是说得出,也做得到的人。
“我不知道。”她说。
太子眯眼,“实话?”
余姚点点头,她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病。
话虽是如此说,余姚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人影。
难不成
新帝打量她几遍,没想到她又补充说:“你才是这后宫里唯一能自由出入的男人,你不问你自己,反倒来问我。”
哦,她这是在抱怨了。
新帝心中迟疑,望着她坚定的目光,就连他,好似也被迷惑了。
难不成,真的是他做的。
可是,他们虽然从未分房睡过,但他为了避免做出什么伤害胎儿的事,压根就没敢扒她的上衣,更别说在她的脖子上留下痕迹了。
自余姚受孕以来,新帝鲜少对她摆脸子,这回就是因着他心存怀疑,直接问了出来。
但她这样肯定的态度,又让太子有些不确定了。
男女情浓之时,又急又乱的,哪里顾得上那么许多,或许这真是他作弄出来的,也未可知。
余姚见太子将信将疑,面上虽然仍旧是一副坚定不移的样子,但心里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她在心里将谢凭骂得狗血淋头。
狗男人,贼汉子!
皇帝守灵的最后几日,余姚在坤宁宫中小憩,没想到又被谢凭堵上门。
她听见声响,却见谢凭从房梁上跳下来,身上还是雪白一片,素净清亮。
殿内无人,见他肆无忌惮走进前来,余姚羞恼,随手抓起什么东西就往他身上丢。
谢凭长臂一伸,牢牢抓住了那东西,他拿着那条鹅黄色的腰带走上前来。
最后他强吻住她,虽顾及她的肚子,却不敢有更大动静了。
余姚反抗起来,却被男人在颈部留下了这样的痕迹。
谢凭用力在她颈上嘬了一口,直到余姚吃痛,她用力推他,恨问:“你是狗吗?”
“夭夭,你真是翅膀硬了,现在都敢骂我是狗!”谢凭嘴上斥了一下。
但余姚最是知晓,谢凭若是在什么地方吃了亏,那他必然会在旁的地方讨回来。
余姚伸手抵上他胸膛,手掌却被他身上的孝服给狠狠刮了下,粗糙得很,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说:“你身上还穿着孝服呢,你不可如此。”
谢凭叫她说得一愣,脑海中忽然想起来前些日子,她被太子压着作弄的情景来,心头仿佛燃起了一把焰火,直烧到脑门上去。
这分明就是嫉妒的滋味。
最后她尝试威胁他:“谢大人,你是朝廷命官,三品大员,日后是要封侯拜相,衣紫着绯的前程,如今这样可于你官声有碍。”
谢凭舔了舔她贴着粉白颈子旁的莹莹美玉,做成上窄下圆的水滴状,珠玉冰凉。
灼热的雄性气息喷在她敏感的颈子上,很快就染上了一层烟霞色。
余姚推搡他,谢凭却抚上她高耸的腹部:“夭夭,我待你够宽容了,你如今肚子里怀着旁人的野种,你我行至如此境地,难道全赖我?”
余姚知晓,今儿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动他了。
她难堪地别开眼,双目哭成兔子眼。
谢凭面上冷笑,念惜从前的情分,到底没再继续,他替她拢起了衣领,“哭什么?你不爽快?”
她被问得无地自容,“我到底是个人,不是个鸟雀。你也曾起誓说,此生待我真心,绝无二志,若违此誓,愿身死道消,来生变作鸡狗。如今你却视我如禁脔鸟雀,如此戏弄于我。”
谢凭横眉,冷哼一声:“我是说过不假,可夭夭你莫非忘记了,你也起过同样的誓言。那又怎样?你不也扔下我,跟别人勾搭了去。”
“如今你瞧上旁人给的富贵尊荣,怨我给不了。可却也别忘记了,夭夭,我身为一个男人,已经将我所有能给你的都给你了。”谢凭说。
余姚这时不由怨愤起来:这皇城之中,不是说有重兵把守吗?
也不知谢凭身为一届外臣,究竟是用了怎样的手段,才得以摆脱皇城大内的高手,才能偷溜进独属于皇后寝殿的坤宁宫。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余姚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有一个新帝整日里对她虎视眈眈,已经让她筋疲力竭。
更何况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谢凭就会窜出来,对她肆无忌惮。
而她却迫于守住他们二人之间的往事,而不得不继续沉默忍受着。
她从来,从来没有如此怨恨过他,恨到希望他就此死去。
那她就不必为难,也不必这样提心吊胆了。
余姚想着。
谢凭似乎看穿她的心思,他动手理了理被她压出细纹的孝服。
一面冷笑:“夭夭,是你放着好好的正头大夫人不肯做,非要受人哄骗,进入宫闱之中,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光靠你那点伎俩,你能在这里面活多久?再说了,你以为新帝是真的爱你?”
余姚眼睫一颤。
谢凭敏锐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他追紧这时机,摸摸她的侧脸,不似从前圆润了,“我告诉你,新帝不过是见你美貌年少,他那不是爱你这个人,分明就是板上钉钉的图你身子。”
余姚听着,越听越讽刺,她最终咬牙反问:“你呢?你与他有什么区别?你们不都是图我身子吗?”
谢凭听她坦然若揭地指责,不由默了。
她说的确实不错。
初见的时候,谢凭的确是看上了她的身段与姿容,可后来呢?
后来他们之间有了真感情。
这些,谢凭心里门清,但要他说出口却万万也不能够。
最后是怎样摆脱他的,余姚也记不太清,耳边只记得他贴在她耳边说:“十日后,御花园后山见。夭夭,记得来。”
余姚缓了缓,肚子沉得慌,她撑着后腰,闭上眼。
无论如何,都务必要活着。
不管现在的时光再难以忍受,再难熬,只要活下去,就会有希望。
余姚攥紧了手掌,然后又放开。
“你好大胆子,在朕跟前都敢走神。”
余姚感觉下颌一痛,骤然被人用手将脸尖儿给抬了起来。
她就是这样,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慕容氏高祖据传有鲜卑血统,因此结合了塞外胡人与中原人的长相,代代都出美人。
而慕容氏子孙也有一个非常容易辨认的特征,那就是眼眸中间会有一个琥珀色的金圈圈。
有点像夜晚的猎食者,死死盯住猎物,仿佛生怕失去这顿盘中餐。
余姚垂下眸,这么老大一顶帽子往头上一叩,哪里还有什么可争辩的余地?
余姚懒得说,新帝看她这幅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模样,心里就来气。
他已经把所有东西,能给的,不能给的,都给了她。
她却还是一副不想跟他好好过日子的模样,这叫新帝如何能够服气?
新帝正要发作,低头却瞥见了她高挺的肚子,新帝眼中情绪变幻轮转,最后像是乌云翻滚,却又散了个干净。
新帝替她将衣领拉好,又摸了摸她的肚子,仿佛安慰一般。
他终于走了,室内空了下来。
余姚松口气。
外间。
新帝阴沉着脸离开寝殿,眼角夹了一旁恭立的夏风一眼,心中一动。
行至她的身边:“你,随朕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094 洞天
玉阙城中, 东北方位,有一处偏殿,原名甘露。
前任主人是前朝的懿德太子, 后来这位太子遭遇皇帝猜忌,终于还是酿成惨剧,那位懿德太子将自己吊死在这偏殿之中。
此后,这座甘露殿被废弃、放置, 再也无人踏足。
这甘露殿靠近新帝当初做太子时用的居所——延祚宫, 新帝向先帝讨了这座偏殿, 用来当书房, 正式更名为‘明德殿’。
夏风不是首次听闻明德殿的名头,但的的确确是头一回亲自踏足这里。
明德殿荒芜了许多年, 宫里边专门养老的老内侍们纷纷传这殿里有鬼, 夜里还能见前朝太子一袭白衣,手里拖着吊死自己的那根白绫,缓缓走着,似在找替死鬼一样。
想起过往传说,夏风头皮都麻了,只不过她是万万不敢在新帝跟前放肆的。
如此, 唯有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夏风跟着新帝身后, 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自己发出来的声音吵到了主子。
新帝今日心情不快, 夏风能感觉出来。
但究竟为何不快,却有些不解。
直到入了内殿,她恭敬地跪趴在地,请安。
“说说吧,皇后这些日子, 究竟见了什么人?”新帝的声音低沉,就像冬日里下的一样夹杂风雪的雨水。
夏风垂下眼睫,想了想,最终还是将自己这些日子的观察说了出来。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夏风觉得,在自己说到了“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奴婢发觉,皇后殿下换洗下来的衣裳上,有别的香味。”
新帝转了转食指上的黑玉金饕餮戒指,他静默地模样看起来像是与这座明德殿中的黑暗融为一体。
夏风尽力搜刮自己脑中觉得异常的地方,全数都说了出来。
新帝听完这些,并不意外。
他知晓她不是心甘情愿跟着他,他并不在意她的心究竟在哪里,只要她人能在自己身上,这就足够了。
可偏偏,她就是这样一个,实在美貌却又不安于室的女子。
“你说的这些,可有凭证?”新帝冷静问。
夏风深深跪俯在地,朗声说:“回陛下的话,有的。三等宫人玉婵可以作证。”
新帝眸子幽深:“宣。”
这话是说给殿前大内侍王振听的。
王振立即甩着拂尘,脚底板抹油了一样去办事。
待到小宫娥被人带到皇帝跟前,新帝压根没管小宫娥请安的事。
“适才,这宫人已禀明,一月前在坤宁宫里,你作为坤宁宫中三等宫娥,伺候皇后殿下更衣事,对否?”新帝视线半点都不带迟疑问道。
小宫娥初次面见传闻中的皇帝,心生惧怕,声音不由也带上了几丝颤抖:“回陛下的话,奴婢确是。”
“既如此,那你便与朕且来说一说,你这段日子服侍皇后,可有发觉皇后殿下有什么异常吗?”新帝眯起眼,他并不急着点破夏风拿她当衣裳证人的事情。
好在这小宫娥年纪虽小,但耐不住她年幼入宫,那些在皇城中熬煎的时光,都成了她日后应对每一次危险的尖刺与厚盾。
玉婵想了想,全盘托出。
寝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诡异寂静。
下面的人不敢开口,额头上已然遍布冷汗,她们不知究竟是自己说错了哪一句话,惹得年轻的帝王如此生气。
新帝却忽然开口:“是什么香?”
小宫娥一抖,“香味熏得浅,散得差不多了,奴婢大约只能嗅出香料中应有苦香。但”具体究竟是哪一种苦,她也不清楚了。
新帝默了默,问:“入宫前,你家做什么营生?”
小宫娥沉默,然后回答道:“奴婢家中,父亲曾是香料商人。”
新帝心中有数了,看来这是童子功,自幼耳濡目染,也得几分真传。
“嗯,可惜了。”
新帝的话没说完,没人知晓他口中究竟是在可惜什么。
却没有一个人敢继续追问。
“王振。”
“奴婢在。”
“去寻找带有苦味的香料,弄来让这个宫人辨认。”
王振恭敬顿首:“是,奴婢遵命。天子万年。”
言罢,新帝单手撑住额头,不看殿中间跪倒的那些宫人。
他摆摆手,示意这些人退下。
宫人们离去,仿佛被吞入黑暗的獠牙口舌之中。
许久,一道微不可察觉的身影猫儿一样略过,脚步迅疾,脚下琉璃瓦却依旧稳稳当当,新帝的声音这才再度响起。
最后,宛如幽灵一样,一袭暗黑纹银鹤的蒙面男子跪倒在地,“守月司鹤一,问陛下躬安。”
新帝没有回答他,他的眸光幽暗地盯着面前的人,沉声说:“去查,给朕将皇后的底查得干干净净。”
“臣遵旨!”
————
十日时间,转瞬即逝。
御花园。
余姚拒了乘坐步辇,她宛如散步一样,从坤宁宫溜达到了这里。
宫娥们劝不住她,就只能随着她。
余姚这肚子已近九月,她现在感受到腹内跳动越发频繁。
她麻木地走着,不顾身后追上来劝告的人:“皇后殿下,您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太医叮嘱,您不能这样剧烈走动啊”
余姚却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一具行尸走肉,不知何时起,她的身边似乎不只有新帝的人,至少从她没有遵从谢凭的口头约定,每日便会有个人前来提醒。
这分明就是威胁。
透过那东西,余姚仿佛能望见谢凭那双隐含威严的黑目,看向她。
眼角眉梢都在传达一个讯息,仿佛一场无声的询问:“你,敢不来见我?”
余姚是想过自暴自弃的,可当她仰面躺在床上的时候,或许是眩晕造成的,眼前有一瞬间刺目的阳光扫过,她情不自禁伸手去抓,去摸一摸。
可她太重了,她能感觉到自己正被肚子上那一坨肉压得喘不过气来。
事情若是不去解决的话,就会永远停留在那里,既不会发生变化,甚至会越来越重,直到压垮自己。
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
余姚仿佛不经意间,摸了摸袖子里面的锋利尖细的东西。
他们都看不起她,没关系,她不在乎,她会把他的人生撕碎。
“你们在这里等候,这条路,我要自己走。”余姚撑着肚子,微微侧过了半张脸道。
已经过了这么久,余姚还是没有习惯称自己为‘本宫’。
这样的称呼,令她觉得羞耻。
就好像她只是一只站在威猛老虎身前,那只得意洋洋的狐狸。
政不出于已,则权势富贵都是源于他人。
因此,尽管新帝有心教她成为一个合乎常理、世俗眼中完美的皇后,余姚却压根不听。
余姚走出两步,身后仍然有宫娥随侍,沉默跟随。
“你们好大胆子,竟然不听我的号令,难道整个玉阙城只有皇帝,才是你们的主子吗?”余姚目光凌厉地回身,看向仍旧紧跟她的宫娥们。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紧跟着她的宫娥们不由迟疑了一瞬,然后齐刷刷跪了一地。
余姚最厌烦她们逼宫这一套,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性命,怎么还能奢求别人会在意?
余姚见状冷笑一声,她自己如今都身处地狱,哪里有什么别的余力去管别人的死活?
“我说,别再跟着了。”余姚眉目都含着一股煞气。
她鲜少这样发过脾气,宫娥们都不吭声了。
余姚不再理会这些人,径直往御花园内走去。
不知晓为何,宫娥当中有几个抬起眼看向那边,竟从皇后殿下的背影中,仿佛见到了一根绷得死死的丝弦,随时都有崩裂的嫌疑。
跪倒在夏风身旁的小宫娥抬起脸,看向夏风,低声问:“夏姊姊,这可如何是好?若是皇后殿下出了什么事”
小宫娥想到那夜,新帝阴鸷的目光就头皮发麻。
夏风平静地站了起来,对小宫娥玉婵招手,附耳说了几句话。
小宫娥脸色唰地变白了,摆手讷声说:“这怎能成?这是叛主啊。”
夏风眼眸锐利,冷哼道:“小蹄子,你可莫要忘记了,你脚踩的谁家地,头顶的谁家天,这云京玉阙城究竟冠的是谁家的姓?你真正的主人究竟是谁人?”
小宫娥目光逐渐坚定,咬咬牙转身奔向了反方向。
————
五月中的日头挺大,晒得人脸上暖烘烘。
余姚走了几步,就将手掌盖在眉梢上,看了看这御花园中的繁花似锦。
“谢大人,小谢大人?”余姚不由压低声音唤了两声。
她的眼睛环顾四周,不放过任何一处发出的动静。
余姚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忽然手腕被身后一股大力向后拖拽,她脚步不止地向后趔趄,最后被人扯入了怀抱中。
她面色不愉,抬眸看了眼来人,男人深眉长目,身上绯袍金腰带,还佩着代表荣宠的鱼符。
“吓到你了。”谢凭轻笑,全然无了朝堂上三品高官的威仪与体统。
余姚怕他发觉自己状态不对,故意讽他:“谢大人可是有好大的前程,与当朝皇后偷情也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竟不怕叫人瞧见了去,丢了你的乌纱帽?”
她其实很擅长观察人,从在扬州跟他的时候,她就知晓,谢凭其实是个非常爱惜羽毛的人,宦海沉浮多年,不贪污,不纳垢,万民伞也收了许多把。
她知道他向来最重视规矩体统,如今他竟与君妻、弟媳偷情,这何尝不是一种讥讽与侮辱呢?
余姚本以为谢凭可能不会跳脚,但至少会恼羞成怒,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谢凭只是盯着她,随即勾起唇,手臂勒紧了她的腰,记忆中那把纤细如杨柳、一掌可量的腰身如今鼓起来,偏偏她脸上褪去了少女的天真与狡黠,成了鲜嫩多汁、青春正好的少妇。
他眸光暗了暗,其实他曾经想过她往后的模样,一年、五年、十年
只不过,当初设想时,她的身边一直都有他的存在,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以为她命丧黄泉,或者是在外头吃苦受罪,没想到她不仅没有吃苦受罪,更是直接傍上了太子。
仿佛浑身的血液都涌上脑门,谢凭一把将余姚抄起,步入了茂密的草丛当中。
余姚被他带入了假山洞口中。
周身阴凉,微暗的周遭环境,让她的眼睛十分不适,然而这里面就像是一层结界,将外界的一切都给格挡开。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余姚感受到男人顾及到她的肚子,掐住她的腰侧,而后勾着她加深了这个吻,因亲吻发出的啧啧声不绝于耳,羞耻而又涩情。
余姚几乎不能呼吸,她抗拒地推开他,一直尝试将他侵略扫荡的舌头给抵挡出去,甚至她虽然一只手被他攥住,但她用另一只手掌推他。
谢凭睁开眼,借着假山洞口外强烈的光影,将她恐惧、厌烦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谢凭心头一空,她一到这事上就扫兴。
失落下他离开了她的唇,他恍然失神道:“是你说过的,天下至乐,不过与有情人做快乐事。”
余姚嘴唇微肿起来,从谢凭的视角看去,只觉得她唇上尽是晶莹的水渍,眼前两片唇仿若被糖水腌制过的樱桃肉,清嫩鲜甜。
很是诱人深尝。
而从余姚的角度看去,男人高挑得过分,比她高出约一个半头,高大挺拔的身影挡在身前,仿若一片巨大的乌云,笼罩在她的头顶。
但也是这个男人,曾经将她从肮脏的泥潭里救出来,又给她锦衣玉食,虽失了自由,但毕竟有些情分在。
余姚攥紧手,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如若不然,再杀不迟。
她放缓声音,道:“青云,事已至此。你自去拼你的锦绣前程,我,我也要过我的人生。咱们好聚好散,成不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095 捉奸
谢凭觉得她的脸, 即使是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依旧熠熠生光,鲜嫩美丽, 犹如初见时,误以为琵琶精修炼千年,化成人形。
不可否认,当初留下她, 不过是将人当成了个小小的玩意儿, 如同床上的一本书, 或者是床榻上任意一个物件儿。
这场妓子与恩客的戏码, 终究他动了真情,对她上了瘾。
若岁月能回首, 时光能倒流, 他一定,一定将她锁起来,牢牢看住她。
事情就不会闹到这种地步了。
“不行。”他张了张唇,不依不饶地摸了摸她的耳垂。
这就是没得商量的意思了。
余姚定了定心神,她扬起笑,眼睛犹如一汪西湖水, 多情且温润。
谢凭不由愣住。
自与她相逢以来, 他见过她各种各样的情态,诸如冷笑, 冷嗤,冷淡,讥讽等。
唯独没有见过她这样的情态,这是她从前对他示弱撒娇时常用的伎俩,果真时移境迁, 人事非常了。
只不得不承认,谢凭看见她如此情态,胸腔里的心还是会加快跳动。
只是他想到如此种种,终究不愿亲自拥她入怀。
余姚见他这样,分明意动却就是不肯抱她。
定是还在记仇。
想到这,余姚转了转眼珠,上前一步,两条纤长的手臂穿过,拥住了男人结实且精壮的腰身。
只是她的肚子成了两人唯一的隔阂。
余姚知晓他的注意力放在了她的肚子上,她压低声音说:“青云,你待我好,你是这世上唯一待我好的人,我知晓的。”
谢凭心中疑云遍布,自二人重逢后,两人之间偶尔有些亲密行动,她就抗拒扫兴,这今儿也不知是怎么着?改性了?
他的手掌按在她肩头,缓缓摩挲安抚着。
虽不知她动机为何,但说的话总归还算悦耳动听。
谢凭很是受用。
这才是真的。
若非当初太子见色忘义,怎么会使尽浑身解数勾走了她?
原来美玉就是美玉。
在他眼中这块美玉被他日夜浇灌摩挲,可却忘了,别人也有眼睛,看见了他的美玉,也会心生嫉妒与拥有欲。
阴差阳错,天意弄人。
余姚见砝码不够,仍旧说起了二人相处时的趣事,她特意避开大薛氏有关的话题。
说了这般多,余姚只得再加砝码。
她疲惫似的靠在他胸膛。
然后轻轻地松开了放在他身后一侧的手臂,微微向下放,手臂袖管里滑出来一枚尖锐锋利的金簪子。
从门外视角,可以看见她温暖的笑,走近几步,才发现她手中攥着长簪,而且对准的方位是男人健壮结实的后背。
“青云,多谢你。”余姚埋在他胸膛处,阴暗之中,她的眸子亮得吓人。
“什么?”谢凭没闹明白,她这种无厘头的话是什么意思。
多谢你救我出泥淖,免我余生惊苦,受人欺凌,无枝可依。
但我更恨你,恃恩图报,挟我一人侍二君。
我虽长于烟花柳巷,却也知荣辱,明善恶。你我半生纠葛,便于今日结束。
余姚面无表情地望着谢凭清晰的下颌线,被他身体挡住的手臂,在他身后扬起,尖锐的一端指向男人的左胸腹处。
他与她终归是男女有别,体型相差巨大,若有差池
不,不会有差池的。
余姚目光坚定,用力刺下。
只是,她并没有听见利刃入肉的声音,反而感觉到面前的男人故意一转身,另一只手掌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腕。
因为惯性,她这一刺,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那尖利的簪头眼见就要刺进她自己的心脏中!
糟了!
余姚紧闭上眼睛。
对面男人见状,当即手掌用力,将她的手腕给拉住,只不过尖利的簪头还差一截手骨节的距离,就戳入了她的胸膛。
余姚尚且来不及喘口气,她就被男人一股大力,向后倒在了冰冷坚硬的石壁上。
她的后腰被一块坚硬的石头硌到,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下一瞬,谢凭那张阴鸷冰冷的脸已至面前。
“夭夭,你就这么恨我?”恨到想要杀了我?
余姚看着男人的脸,压眉冷目,仅仅是看着他,都能感受到阴森鬼魅的阴冷寒风。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只不过现在事情败露,她也不愿在他面前露出弱态。
“是,如你所见,我再不堪忍受你的触碰了,谢凭,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余姚毫不示弱地望向男人。
谢凭此刻就只能看见她嘴唇开合的动作,然而他被头脑中爆发出的轰鸣声吵得压根就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喘着粗气,在暗夜之中仿若一只随时都有可能扑过来撕咬的野兽。
余姚知晓谢凭不是普通文官,他是提过枪拿过刀,甚至上过战场,斩杀贼军首级五十的人。
事实证明,他绝对不是什么善类,而且他最忍受不得的,就是身边人的背叛。
今日,她既然没能杀了他,那么她的死期将至了。
下一刻谢凭铁钳一样的手掌已经放在了她的脖子上,越发收紧起来。
余姚被他掐着脖子,被他用手臂举起来,后背紧贴的是粗硬的石壁,她的双脚已经离开地面。
她能感受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冲向了头脸等部位。
心脏跳动、血液流淌的声音和频率变得缓慢,脑海里仿佛走马灯一样,过往的场景在其中重新浮现。
她的腿逐渐绷直,无力地张开口,口中的唾液顺着嘴角往下滑落。
余姚不禁心想,太丢人了,她美丽了两辈子,最后死得却这样狼狈。
也罢,
终于要解脱了。
余姚的两条手臂都因失力,而垂倒在身体两侧,她闭上眼,眼尾滑落一颗泪,滑落,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水花。
一条生命的流逝,如花谢,似烟灭。
就在她的身子逐渐脱离之际,男人突然松开了手掌。
余姚就此顺着坚硬的石壁向下滑至地面。
她瘫坐在地上,后背上的冷汗已经将身上的宫衫浸湿,阴风一吹,余姚就觉察出身子冷得慌。
脖子处的疼痛宛如一道麻绳,死死缠绕在她的颈上。
她一只手掌虚握住自己的喉管,唇舌之间抑制不住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怎么不杀我?莫非你对着这张脸下不了死手?”余姚才开始缓和过来一点,就冷声质问男人。
谢凭头脑中的轰鸣仍未消失,他看了一眼阴暗中,自己的手,微弱的光照在他的手掌上。
他刚才只差一点点,就杀死了她。
杀死了他的此生挚爱。
谢凭高大的身躯瞬间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猛然向后退了两步。
借助假山洞口微弱的光照,他眼前一片濡湿,压根就看不清面前男人的任何神情。
只能从他后撤的动作中,隐约判断出他的态度。
是不敢置信,还是愧疚。
余姚都不在乎了,她的胸膛里好像烧着一团火焰,想要将自己和眼前的人一起烧了干干净净,最好能白雪茫茫,落得个大地真干净!
“怎么,为什么后退?你若是害怕看到这张脸,不如先用刀把这张脸划花、划烂,直到再也看不见这张脸。”余姚完全不顾谢凭隐约颤抖的身形,她仍旧挑衅一般看向男人,口不择言地刺激着男人随时都有可绷裂的神经线。
“余氏,夭夭,你怎能如此?你这个女人为什么会有这么狠毒的心?”谢凭被她用言语一激,胸腔内的心脏都在晃动。
他佝偻着身子,一只手掌捧着心脏,仿佛面前有鬼般向后撤,脖子处迸出青筋,他面色充血,直到唇角被一丝咸湿,他才惊觉原来自己流泪了。
心脏仿佛被记忆里她涂满鲜红蔻丹的手指攥住,如葱段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尖尖细细的手指甲陷入鲜红跳动的心脏,‘噗嗤’一声插了进去。
顿时鲜血如注。
余姚见他痛苦狼狈,心中就越发快意起来:“我狠毒?你就一尘不染吗?你明知我忍受不了你,这才策划逃跑离开,你既早就明白我的心,为什么还要继续找我?为什么不放过我!我上辈子到底作了什么孽,遇见了你!”
她声音越发大起来,只是因喉管处的伤,令她发出的声音变得越发粗,中气不足,仿若一只濒死的母鹿,向猎食者发出死前的悲鸣。
谢凭心中最后一块遮羞布,终于叫她给彻底撕碎。
“你“谢凭的喉咙像是叫鬼给掐住了,他瞪大眼,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余姚正要启唇相讥几句,这时,原本寂静的空间,忽然就爆发出一阵缓和而极富韵律的拍掌声。
余姚与谢凭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眸中看见了震惊!
二人尚且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听见外间低沉而纷杂的脚步声,以及磕碰之间发出的兵甲碰撞声。
假山洞口一片刺目白光,突然之间,有一道黑影遮蔽了洞口。
黑影走近前来,只见黑影身后忽然窜出来个身材矮胖的男子,此人戴着宫廷内侍专门使用的高帽,手中还提着一盏明亮的灯具。
晃目的灯盏向前一递,顿时黄色的光亮笼罩了这整个石洞内室。
来人目光一凛。
只见眼前,女子挺着高耸的肚子靠着石壁,瘫坐在地,除了领口,身上的衣衫还算完整,头发也散了一缕,垂落在腮边,一双美目泪光盈盈,眼中的惊恐快要将她彻底吞噬。
再看身旁的男子,身着绯色锦鸡补子官袍,素日里雅正端方的君子风范彻底消失不见,此刻唯见狼狈。
余姚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石洞内灯光笼罩,不仅照亮他们,同时也让她瞧清了来人。
她抬起眼,猝不及防对上了男人充满侵略性的眼眸,黝黑的瞳仁,中间还有一圈琥珀色的金圈。
新帝。
他怎么来了!
余姚觉得胸膛里的心脏,像是被烧红的烙铁,被冷水一浇,挣着跳着想从其中钻出来。
她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是谢凭,经过了几刻钟的震惊,已经缓和过来。
他站直身子,看向来人,行了一礼:“不知陛下驾到,微臣请陛下圣安。”
新帝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巡视,最终唇角扯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
“瞧瞧,王振啊,你瞧瞧,朕差点错过了什么好戏?”
新帝话音才落,其身旁负责掌灯的王振压根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他颤巍巍地,手里的灯盏子也微微颤栗。
“朕的皇后,朕的好表兄,你们,真是给了朕好大的惊喜啊。”新帝完全没顾虑王振是否答腔,他的唇间溢出一丝阴颤颤的冷笑。
令人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096 旧情
“来人, 将他们押下去。”新帝声音冰冷,眉目间更是凌厉如刀削。
身后涌入身着统一袍色的男子们,他们面无表情地上前来, 将毫无反抗的谢凭捆住后,反剪其双臂。
再看向眼前的女子,她跌坐在地,肚子凸起。
这些殿前指挥卫都互相对视一眼, 众人都跟随新帝多年, 对他后宫事情也略通一二。
彼此当然都门清, 这女子显然就是皇帝认证过的皇后, 虽暂时未曾举办婚礼,但在新帝的铁血手腕之下, 这女子的名字早就被登记在皇家玉碟之上, 是板上钉钉的皇后殿下。
俗话说的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些男儿郎都是从东宫中升上来的,他们虽唯新帝的命令马首是瞻,但对方毕竟是货真价实的一国之母, 何况人家的肚子里边还怀着龙种。
这胎龙种, 不是新帝的长子,就是新帝的长女, 男人呐,对自己的孩子,总归是心软的。
而这位皇后虽做下了这等子事,但来日却又说不准会是皇长子,或者皇长女的生母, 这样的分量太重,他们斟酌再三,无人敢上前。
最后还是当初的东宫卫指挥使、如今的殿前司正指挥使年同大人,脸色铁青可怖,比之一旁的新帝,若是不知情的人看见了,恐怕还会以为,他才是被夫人背叛的丈夫呢。
“尔等大胆,怎么听见陛下圣旨,却有意拖延?”年同大步上前,腰间的佩刀磕到胸膛前的盔甲,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这些指挥卫队中的儿郎们都是他一手提拔培养起来的,被首领如此训斥,几人都垂下头,不吭一声。
年同见他们这样更来气了,途径最后一人身前,丢下一句“没用的东西”就上前去了。
年同眼角狠狠夹了缩在角落里的女子一眼,后槽牙险些都被咬碎了。
可恶的贱妇,有了殿下这样龙章凤姿、芝兰玉树般的男子,居然犹嫌不够,竟然还敢怀着龙种勾引当朝三品大员!
真是何毒能及此女,何淫能媲此妇!
年同虽年长,视新帝却如信仰、主子的存在,这个女人怎么敢……
怎么敢!
年同的脑子里仿佛有一只汹涌的巨兽,在咆哮,想要跳出来将眼前这个虚伪的贱妇给撕碎!
余姚沉默地看着阴沉的男人越来越近,她对危险向来敏感,随着男人越发近了,她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甚至不顾尾椎骨适才撞疼,她将自己圈起来,想把自己缩小些。
然而男人眸光凛冽,他冷哼一声,直接伸手抓住了女人的手臂,然后用力扯了起来。
余姚被他扯得脚步虚浮,险些一个趔趄,她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肚子。
这下,不仅是指挥卫的郎君们惊掉下巴了。
首领,你今天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了吗?那可是当朝皇后啊。
当朝皇后啊。
皇后啊!
而一旁的新帝见状,眉头一紧,他攥紧手掌,食指上的黑玉戒指硌得手疼。
男人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一丝疼痛感,他的嘴唇紧抿着,眸光冷厉地盯着面前的女子。
他能听到耳边有两道声音在嗡嗡作响。
一个说:“这贼妇居然怀着你的孩子,与旁的男人私通,实在是罪该万死!”
另一个声音却叹口气说:“杀了她又能怎样呢?能让你快活,还是能让你更加痛苦?”
太子紧握的手掌,青筋爆出,凌厉的骨节泛白。
他几乎咬碎了一口牙,恨得几乎直不起腰,但他仍旧强撑着,胸口却积了一股子郁气,怎么也无法捋顺畅。
这股子憋闷之感,让新帝逐渐暴躁,令他烦闷,恨不得提起长刀,干脆将这两个胆大包天的贱人一人一个血窟窿,捅个对穿!
不是喜欢偷情吗?
那不如干脆两个人一起上路,共赴黄泉好了。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头,立刻就被新帝给彻底否决了。
新帝眉眼阴郁地盯着眼前两人看了几眼:生前不能同床共枕,难道以为死了以后,就能双宿双栖吗?
妄想!
新帝眼睛都快盯出血来了,他的容貌俊秀异常,如此作态更加衬出他犹如暗夜中擅食人的鬼怪。
那边年同正要拿绳子把余姚捆起来,这人想来恨毒了她,很有技巧地躲开了她的肚子,抓住她手腕,就要套上麻绳,力道大得要将她纤瘦的腕骨捏碎。
余姚不由自主地发抖,额头上的冷汗一阵一阵,她嘴唇都颤动着,眼泪都疼得直流,却说不出话来。
对面的谢凭见到了,蹙眉斥道:“你做什么?年同,你大胆,竟敢对当朝皇后殿下动用私刑。”
年同向来是敬重这位年轻的状元郎的,既出身名家,又满腹学识,偏偏又不与那些满嘴之乎者也的老大人们为伍,还是个关注民生,大力提倡改革变法的文臣。
素日里,谢凭虽较他年幼些,但在年同看来,他是打心眼里觉得谢凭和当初的太子殿下一样,都是华茂春松,如琢如磨的男子。
如今亲耳所听、亲目所见,此人做出背君叛主、胆敢与国母私通的罪行,在年同心中,这人早与禽兽无异。
他张口就要骂出一声“直娘贼,放你妈的狗屁”,忽然又想起二人同朝为官,共侍一君,同为人臣的种种情分。
一时之间迟疑了,说不得或许是余氏这贼妇偷汉子,寂寞难耐,故意勾引这才丧妻的吏部尚书大人。
想到此,年同话音一转:“谢大人,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年同就要继续去绑余姚。
余姚见他凑过来,她的手腕还疼着,若再被抓一次,她的手腕岂不是要废掉了?
她连忙向后躲闪,像一只被打怕了的小狗。
年同却不管不顾,只避开她的肚子。
这事毕竟是这贼妇不占理,是她自己乱作乱搞,害得殿下在这些年轻的儿郎们面前丢这么大脸。
年同想着就上前要抓人。
忽然身后一只有力的手臂就伸过来,将他给拨开。
“够了,退下。”声音冰冷。
年同赶忙转身行礼:“殿下。”
新帝置若罔闻,他心中虽然怨怼,恼怒得不知如何发泄,可这女子是他亲自选的太子妃和皇后,是她不知好歹,与旧情人藕断丝连。
但……
她毕竟还怀着他的第一个孩子,这胎毕竟将要临盆,就算要杀要剐,还是得等她临盆生产之后,再行决断。
况且,未行决断之前,她还是他的皇后,是与他荣辱与共的妻子,他可以对她任意施为,但并不代表旁人也可以如此对她用刑。
新帝走上前,看着眼前女子躲闪的动作,真险些给气笑了。
他不理会她什么神情态度,一心将她的手拽过来,当视线触及她纤细手腕上紫黑色的五指勒痕,眸光一沉,他当即转头向身后的年同看去。
少年帝王,不怒自威。
年同知晓新帝这番眼神,正是一场无声警告。
年同心中憋闷,他想直接上前请命,让皇帝直接赐死这个小娼妇。
可脑子里的理智却让他冷静下来,不,现在的皇帝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需要仰仗先帝鼻息的太子了。
皇帝如今万人之上,有自己的推断和决策,为人臣者,已经不能再忤逆君上了。
“微臣知罪,请陛下宽恕。”年同立即单膝下跪,抱拳谢罪。
新帝才懒得理会这人,他攥着她的手腕,同时也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她腕上的紫黑的伤口。
余姚还以为是幻觉,没想到眼前男人怕她挣扎,已直接用雪蛛丝将她绑着。
而后面被麻绳捆住的男人,眉头一簇,这东西能捆人?
余氏一身水一样柔嫩的娇娇皮肤,被这东西磨得哭鼻子怎么好?
新帝犹豫了不到片刻功夫,干脆将手里的麻绳一丢,随意从袖子里翻出来个柔软的长条,将她的手绑在肚子下边,如此看来,整个人就像是故意端着肚子般。
新帝将人捆好后,冷冷吐出一句:“将人押入密牢,不许优待。”
“遵陛下圣旨。”
————
这件事情过去两三天后,镇北侯谢家、国戚与朝廷重臣闻人家都受到惊动,只是没有闹腾出来,定是谢凭的随从前日未曾见到主人归来,料想主人被扣押在皇城中,这才回家报信给了老主子听。
这两家人还算聪明,私下里纷纷联袂前来,面见新帝。
新帝见了这两家家主,直接转移话题,直到闻人老太爷单独求见,新帝才稍微露了口风,老太爷沉默地回了家。
谢家众人来问自家家主,老太爷只是摇摇头,说什么:“青云冲撞了陛下,只怕是……凶多吉少。”
镇北侯爷险些没给吓晕过去,那可是他们家最有出息的嫡长子啊!
他虽有庶子无数,但都是读书不上进,习武更是没通窍的玩意儿,怎么能与他家中,最有希望登阁拜相的麒麟子相提并论!
镇北侯被闻人小阁老搀扶着,还劝道:“妹夫,青云他吉人自有天相,何况他与当今陛下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呢,一家子骨肉,怕什么?何况青云这般年轻就有这样的功名在身上,你愁什么?”
镇北侯虽没主见,但听见闻人老太爷说的话,心一下子就死了一大半。
哎。
闻人老太爷是两家的定海神针,他发了话,这就是板上钉钉了。
“泰山大人,青云这孩子自小是您看着长大,您可不能袖手旁观啊……您可是他的亲外祖,若是紫薇还在世上,定不愿见到亲儿子丧命啊……”镇北侯呼天抢地道。
毕竟是个侯爷,私底下这副模样成什么样子?
忽然听见噗嗤一笑,众人回头,却原来是闻人老太爷的房里人,通房丫头爱妹。
镇北侯惊叹这丫头的美丽,瓜子脸,杏仁眼,脑子里浮想起一句诗词来“二八佳人体如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咳咳……”一旁的闻人小阁老故意咳嗽两声。
这妹夫是个忠厚的,只是在美色上略贪了些。
那可是他家老父的通房,老人家爱着呢。
妹夫这老毛病又犯了。
这怎么成?
镇北侯反应过来,又看向了老太爷。
闻人老太爷似笑非笑,瞥了这女婿一眼,这老东西,儿子还关在皇城里生死未卜呢,就搁外边物色上别人的美妾了。
女婿提及早亡的女儿,老太爷想起小女儿闻人紫薇善解人意,温柔善良,叹息一声。
“谁叫你进来的?”闻人老太爷冷声问。
儿子与女婿都迟疑了。
这样严厉且不带任何感情的话,肯定不是对他们说。
那必然是对才进来的小美人说了。
爱妹一下子被激红了眼,她嗫嚅说:“奴家在外头等久了,想到老太爷还未曾用过药,怕药放久了,影响老太爷身子。”
闻人老太爷人老心不老,平生最厌恶人说他“老”。
他当即眉宇间更冷了,“滚出去。”
爱妹是院子里侍奉最久的一个,她得宠了几年,心气高着呢,哪里肯?
于是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细腰饱乳,泫然欲泣,却迟迟不肯落泪。
镇北侯心里猫儿抓似的痒痒。
过了一会子,爱妹正要艰难地抬脚出去,老太爷忽然叫住了她:“回来。”
爱妹嘴角一勾,哼,瞧吧,老太爷果然疼她!
闻人老太爷喝了口茶水道:“你十五岁就在房里伺候老夫,是个机灵聪慧的,今日老夫佳婿拜访,正缺个侍奉洒扫的贴身婢子,你且收拾一二,与他家去吧。”
镇北侯简直就像是光天化日下被大饼砸中的饿死鬼,他眸光爆出一丝亮光,强装镇定,磕头说:“这……小婿愚钝,怎能夺泰山心头好?”
老太爷心里冷哼,冷道:“长者赐,不敢辞,收下吧。”
镇北侯得偿所愿,叩头谢恩。
爱妹吓得魂不附体,镇北侯虽比老太爷年轻,却是凶名在外,出了名的会玩,落到他手里,那可真是小命呜呼。
她想了想,觉得伺候老太爷时,那些负责推腰的丫鬟们的目光倒也不太难受了。
爱妹正要上前求饶,下一瞬,门开了,走进来几个统一服饰的奴仆男子,将她堵嘴扯了下去。
她被越带越远,渐渐离开了生活了几年的地方。
闻人老太爷若无其事地交代两句,就让儿子与女婿散了。
————
这边,新帝终于想起关押在监牢中的两人,扔下批复中的奏折,便起身摆驾。
作者有话说:
栓Q,最近公司工作量大,要加班。
手上的存稿又要小修一下,所以今天更晚了(手动星星眼)
第97章 097 发落
镇北司刑狱, 位于云京玉阙城的西北方。
因许多获罪的人进入了这里,几乎就没有能站着走出去的,因而这座牢狱同时也被称作“酆地”, 也就是著名的鬼都。
新帝驾临,北镇抚司指挥使亲自接见并随从。
素日里在朝官群中素有威名的指挥使在新帝面前,小心地陪着笑脸。
新帝却始终面色阴沉,北镇抚司指挥使也拿捏不准新帝此时的心情好坏, 他只得屡屡看向一旁的王振。
王振自然是知晓新帝这几日来, 为了小谢大人与皇后殿下的事, 发了多少脾气, 晏安宫的宫人们多多少少都挨过挂落,尤其以这几日最多, 因而整座晏安宫中, 都带着一股子战战兢兢的意味来。
“你们在此候着。”新帝冷声留下了这句话,而后独身一人入了主监。
北镇抚司的监狱设置更像是一座蛐蛐儿罐子,平地起了一口十人合围的井洞,旁边有制造精良、宛如小房子一般的竹藤盒子,顶部用好几十串成年男人大腿粗壮的铁链捆绑。
这竹藤盒子说起来小,实际上像能容纳十余人的小房子一般。
新帝入了内里, 周围空荡, 天井旁边还有几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挥动着鞭子,对着面前十几个精赤着上身的男子们吆喝、鞭打。
随着几道刺耳鞭声响起, 这只赤膊的队伍,主要是按照年龄依次由老到小站队排列的,为首的老男人纯黑精瘦,一声吆喝,身后的男人们一起向后仰天。
刺耳的青铜器械工具开启, 铁链蛇一样快速游走。
耳边轰鸣终于结束,竹藤房子‘咚’地一声落了地,霎时间惊起黄尘作旋子飞舞。
新帝走了出来,平静打量了一番周遭环境。这里四处照着东南西北方向各自修建了通道,每个通道壁门上都雕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四方守护神。
新帝径直往雕刻着盘旋青龙的通道去了,脚步声缓缓在过道中传出回响。
眼前是昏暗的烛火跳跃噼啪,耳边响起几声尖锐的吱吱声,以及啃咬东西的声音。
这座青龙通道,关押的人最少,能够被关在这里的,嘿嘿,不是达官贵人,就是皇亲国戚。
监牢里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唯有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用来透气。
余姚所在的独立监牢就位于小窗旁边,她已经许多日没有见过太阳和月亮。
她的肚子越来越沉重,在这地方待久了,又不透光,耳边只有犯人凄厉的嚎叫,她每回醒来,一想到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心里都止不住地难过。
上一世死在雪夜,这一世却还不如呢,竟然要死在一个遍地是老鼠的小监牢里,想想都憋屈。
想到此,余姚撑着笨重的肚子,缓缓顺着牢门子滑坐了下来。
见她坐下,对面监牢里的男人也学样坐了下来,二人之间只有一条宽大的过道。
肚子里孩子踹了踹她,余姚倒吸一口气,过了会儿,她重重叹了口气。
“可是后悔了?”谢凭支起耳朵问道。
余姚不乐意搭理他,因为他吵死了,一反寻常时候的持重端方,毫不厌倦的追着她,净捡那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来问,烦死个人了。
余姚心中有气,要不是他阴魂不散,她能沦落到这地步吗?
“饿死了,也渴死了。位高权重的小谢大人是能变出美味佳肴来,还是能变出琼瑶佳酿来?”余姚就是故意讽他。
都是秋后蚂蚱来坐牢——谁还比谁高贵不成?
谢凭闻言,果然一噎。
北镇抚司监狱确实不同于其他地方,这里的首领头子直接听命于皇帝,虽然他忝居三品,若是在旁的地方倒也罢了,暗中许诺些什么也能操作一番,唯独此处,谢凭的手伸不长。
余姚见他终于安静,终于心情畅快许多。
谢凭沉默着,前半生太过得意,以致于失意落魄时,自己的庇佑也无法为她撑上。
这是作为一个男人,最无力和失败的时刻。
“是我连累了你。”谢凭说道,声音有点轻,混杂在风里面,不痛不痒的。
余姚却是听见了也会当做没听见处理,她知道谢凭这人视尊严规矩如同律法,将维护规矩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可如今自己也落入了‘规矩’的漩涡。
余姚想了想,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谁也没出声。
然而余姚举头望向小窗外,试图找到一丝天光,可无论怎样,都找不到。
耳边骤然响起了男人的声音:“北镇抚司的监牢都建在地下,装在这里的窗子只是用来透气的。”
剩下的半句,他没有讲完。
余姚背对着谢凭,失落地仰起头,闷声说:“都怨你。”
谢凭沉默了片刻,心脏片刻柔软,而后接茬儿说:“是,都怨我。”
空中忽然响起了一声嗤笑,“如今大难临头,你们二人这对苦命鸳鸯还真是做得好。”
余姚闻言,悚然一惊,立即起身往声音响起的地方看去。
不远的阴暗转角处,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余姚以为自己幻听了,但谢凭已经眯起眼,在黑暗中与对面的男人无声对峙着。
但最终,还是以谢凭屈身下跪行礼,结束了这场无声对峙。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即使是他,也难免会碰见不遂心的事。
新帝的视线反复在眼前两人身上逡巡,到后来,目光一直落在坐在地上的女人身上。
这女子真是好算计,好计策,也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能将他玩弄得团团转。
她横在兄弟两个之间,恰如水中浮萍,妖艳无格。
而如今,将她关起来的时候,在如此境地之下,她还有时间和心情与奸夫打情骂俏。
新帝越想,袖底的手掌已经越发攥紧了,就连额头的青筋都因此高高鼓起。
他忍了忍,终于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他大声唤了一声“来人。”
好些个带着长刀的男人已经逼近,单膝跪下请命。
“将她”新帝略带着恨意,咬牙说“将皇后带下去,不许将他们二人关在同一处!”
丁零当啷的门锁被打开,余姚的面前是好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她心中生出惧怕,缩了缩。
新帝还以为,她这定然是舍不得奸夫了,额头的青筋再次跳了跳,他出言斥道:‘还不动手!’
那些个男人就上前来捉余姚,余姚躲不及,立时就被几个人架起来,被弄去了别处。
谢凭见将余姚逮带走的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不由长眉紧蹙。
新帝收回目光,瞧见的就是谢凭脸上这幅神情。
瞧瞧,他还在呢,就做出这幅依依不舍地表情来,给谁看!
新帝脸色愈发冰冷了,他走上前,挡住了谢凭的视线。
“还看什么?这人都走远了。”新帝语带讥诮,出声道。
谢凭回过神,看了眼新帝,平静道:“陛下,千罪万过都在己身,请陛下勿要怪罪他人。”
新帝眯起眼,望着昏暗牢狱中几日不见的谢凭,其一身的凌厉与傲气似乎都被磨平、沉淀,令他看上去颇有些沧桑。
新帝默默咀嚼这句话,反复落到一个字眼上——他人?
“这就是你的答案?谢青云,你我多年兄弟相交,朕自问,皇室中,就连那些子自诩为亲兄弟的人,朕自认为,都未曾有与你这般亲近。”
新帝目光灼灼,“可你呢?你竟然胆敢与朕的皇后偷情、通奸,你何其无耻?”
谢凭听到“通奸”二字,心头一哽,他道:“我与夭夭,早就认识。两年前,我任江南巡按,她当时是我外室。”
意思是,就算相识也是他谢凭在先,新帝与她在后。
新帝面色更冷了,谢凭所说与守月司查到的消息,分毫不差,这就足以说明,余姚说谎了。
从他们相遇、相识,她一直都在演戏!
都在欺骗他!
新帝面色一青,这也是他这么多日一直忍着不来见她的原因。
她肚子里还有孩子,马上就要临盆,若是他没压住脾气,伤到了她
那可不行。
新帝想清楚了这些,才决定先来见一见谢凭。
“我与夭夭,情义深厚,若非当初殿下出手相助,我与她,本该是举案齐眉的一对。”谢凭想到这事,心中就一阵酸涩。
新帝听后一嘲:“表兄,分明是你当初得而不珍,现在又来扮演什么爱而不得?”
“可叹表兄为夫时,不曾善待于她,故而姚娘才转投朕的怀抱,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表兄也是朝堂上摸爬打滚的老人了,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新帝眸光阴冷,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讥笑。
“况且表兄侍君时,竟心存不轨,竟敢肖想君妻,你与朕名为君臣,同时亦存在兄弟之谊,表兄却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
谢凭沉默了。
他这总算是听明白了,新帝指的是他出征那段日子,竟然将后宅托付给了他。
真巧,新帝想到的也是这一桩事,还有那名叫玉婵的小宫娥,终于找到了那抹苦香来源,竟是出自婆利国的瑞龙脑香。
此香名贵,酷暑难当的国度,生长出参天大树,瑞龙脑香最原始的模样,状如冰屑,正生于大树的肚子里。
这味香光是采摘、运输等几道手续,就已经耗费资费不菲,云京城中,能烧得起这香的,非世家不可,且还得是世家中极出息的子弟。
新帝冷漠抬眸,他怎的忘记了,谢凭是个讲究人,好文墨,善琴棋,通六艺,尤擅调香。
新帝继续出声讥嘲:“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表兄,不论你与姚娘从前如何,都过去了。而现在你是朕的臣子,她是朕的后宫,你们如此苟且,莫非没有丝毫羞耻之心不成?”
谢凭冷静听完。
新帝眸光一抬,“说话,为什么不说?”
谢凭缓缓跪下:“是,都是我的错。御月,你帮帮我,我需要这个女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陛下把她还给我。”
新帝见状,狞笑一声:“表兄,纵然你我无有血缘牵绊,可朕是实实在在将你当做兄弟,你怎能在明知姚娘是弟媳的情况下,仍然□□她?“
谢凭听新帝用词越发偏激,沉声说:“我未曾与她苟且。”
空中安静了片刻。
“朕不信。”
这三个字,新帝是一字一句地说出来的。
新帝却又说:“一个半月前,也就是先帝龙御上宾的那日,朕曾在坤宁宫寝宫中,听见了衣橱中有异动。这能叫未曾苟且吗?柜中君子?”
谢凭抬眸,眼神坚定,“既如此,陛下杀了我,放过她。”
新帝面色有一瞬间的扭曲,在幽暗的环境下,一阵穿堂风吹拂而过,将男人的长发吹起,在他身后宛如数不清的毒蛇在狂舞。
“杀了你,好让她一辈子都记得你,念着你吗?谢青云,你休想!”新帝咬牙说。
这场博弈几乎谈崩,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不知过了许久,新帝的声音再度响起:“表兄,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向前看吧,忘掉姚娘。只要你忘掉她,朕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忘记?
如何能忘记?
谢凭手掌捏紧,他不甘。
新帝又说:“听闻东南沿海富庶,多果珍、产美人。但朕身为天子,这河山万里,终究有王驾不能抵达之处,如此,表兄就替朕前往,替朕也看看大曌万里河山,也替朕诛杀海寇,绥靖百姓。”
谢凭仍旧沉默着,仿佛新帝口中,最后敲定的不是他自己的人生一样。
“朕意以今刑部尚书谢凭,参浙闽总督位,即刻动身官地,抚顺安民,镇守一方,日后,无诏令不得回京。”
新帝垂眸,睥睨着跪着的男人:“谢青云,还不谢恩?”
谢凭无声望着,最终叩首拜倒:“罪臣,叩谢陛下圣恩。”
新帝悬挂的心,终于还是落了地。
不管怎样,谢凭总算是接受了他的安排。
若是他抗旨不尊,堂堂三品大员,总这么关着,也不是个事,毕竟罪名未曾公之于众。
谢凭在他龙潜之时,就是跟着他的老臣,可以说是有从龙之功,更别说,他与他名义上,还是姨表亲的关系。
若杀了谢凭,会给他带来麻烦。
况且时机也不对。
不过,只要一想到将他送得远远的,日后再也不会有这个人出现在他面前,提醒他那些发生过的事情。
这样也好,他不会再想杀人了。
他杀的人太多,不是很想让自己的手上再沾染在乎过的人的血。
“恭贺表兄自由了,表兄这就出狱去吧,回去洗漱一番,即刻出发。”新帝笑道。
谢凭不动。
“怎么?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新帝问。
谢凭攥紧手,声音艰涩:“我臣,临走前,想再见见她。”
这个“她”字一出,谢凭与新帝俱是浑身一颤,即使不说出那个名字,两个人对这个人还是心知肚明。
“不可能。”新帝果断拒绝。
谢凭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新帝见他不再说话,也不起身,心中恼怒。
见什么见!
有什么好见的!
见了,说不定还会藕断丝连。
新帝可不保证,自己再见到那幅场景,自己真的不会举起刀,将这两个奸夫□□捅个对穿。
“谢青云,你莫要得寸进尺,”新帝几乎是咬牙说出这句话的。
谢凭说:“陛下有什么怨恨,都冲我来,别怪她,是我亏欠她许多。”
新帝早不耐烦听他讲这些东西,但最后一面了,他耐住性子说:“成了,表兄去吧。姚娘的肚子里毕竟还怀着孩子,朕总不能真的把她杀了。”
谢凭得到了答复,这才放下心来,他在牢狱中顿首再拜:“罪臣谢过陛下宽容。”
新帝疲惫地摆摆手,转身往回走。
侍立在暗处的官差得了信,立即过去,颠儿颠儿地打开了关押谢凭的牢房门锁。
一面说:“恭喜小谢大人了,这好几十年了,都没见着能从咱们北镇抚司进来,还能全须全尾儿地出去的,您是头一个”
恭维的话说了一箩筐,谢凭却神色凄惶,拂开了差吏帮忙的手,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098 鬼门
余姚后来是被那几个男吏, 给架到了另一边的通道监牢里。
这里很明显比方才的地方好多了,余姚慢慢从石板床上爬起来,肚子里像是被塞进去了一块大石头, 又沉又重。
她其实还是想听听看,皇帝能和谢凭谈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在这块硬得冰人的石板床上醒来。
余姚冷得一缩,明明这日子也到了六月份, 早就立夏过了, 怎么还会冷?
“死在这座监牢里的人, 不计其数。”
突然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男声, 在这幽暗的环境里,仿佛鬼差索命似的。
余姚后背发毛, 都没听出是谁的声音。
新帝又说了一遍, 余姚这才听出是新帝的声音。
她回头,果真见到了那一身帝王常服之人。
新帝等着她的解释,没成想,余姚直接把头转了过去。
新帝站在那儿等了这么久,就等回来这么个结局,他气结。
“你就想这么冷着, 往后一句话也不肯跟朕说, 连一个眼神儿也不肯给朕,你想当活死人, 是不是?”新帝的声音冷冷的。
幽暗的火光之下,余姚瞥见了男人青灰的皮肤,落入眼中,仿佛一具毫无生气的死尸。
余姚垂着头,躲开他的视线。
新帝见她这样作态, 愈发恼火了,说起话来更夹枪带棒:“你倒是越发小性儿了,有胆子偷人,就没胆子与朕说话?”
她还是不答,新帝阴着脸,直接拿长刀劈开了锁链,走了进来。
不知为何,从外面看,她在里面,纤纤细细薄薄的一只,背对着他,看上去就像一片柳叶。
然而新帝进来后,这座监牢的空间完全被积压殆尽。
余姚忽然被男人用手给掰转身子,她就这样坐在床沿,高挺的肚子就这样暴露在男人的视线下。
男人展开双臂,半蹲下来,与她对视,几乎将她整个圈进了自己的怀中。
“姚娘,说话。”
余姚沉默了半晌,干燥的唇张了张:“说什么?”
新帝被她这一声弄得心中涩窒,“说你们是怎么勾搭上的,是你主动,还是他逼你?”
他说完以后,余姚恍若未觉,自己讥嘲地笑了笑:“陛下,你还信我?”
新帝的目光没有任何闪烁,就连退避萎缩都没见到:“是,只要你说。”
他还是没说只要她说了就会相信,只是要她说出来,由他来考量。
余姚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他与她之间,其实原也并没有产生什么真情,唯一有的,不过是一些皮肉之间的纠缠而已。
既如此,何谈信任?
但,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是谢大人,他勾引我,逼迫我。”余姚本以为自己说出这些话,会很艰难,但好像也并没有这般艰难。
新帝眯起眼,仿佛一只猎食的猛兽,在审判着猎物的情况,恍若未觉地,松懈了一口气。
“你”新帝低头看了一眼她挺起的肚子,眼神很是复杂。
“你是不是曾经为谢凭怀过孩子?”男人讲完这话,抿紧唇,视线立即就移到了她的唇上。
余姚有一瞬间感到惊悚,仿佛自己整个人都被他剥光,她垂眸:“是。”
“为什么?”新帝问。
“我不想。”
室内有片刻的寂静,两个人都没说话,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新帝没问为什么,他盯着她的肚子问:“那它呢?”
余姚不明白他究竟在问什么。
新帝看了她一眼,看她呆呆的样子,他这才指了指她的肚子:“它呢?”
余姚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在问这个冤孽。
她心中知晓,究竟要怎样说,才能让他高兴,可她不想。
余姚偏不想叫他如愿。
她决定实话实说:“亦非我甘愿。”
仅仅因为这样一句话,新帝感觉心脏像是被她那双涂满蔻丹的十指抓拢、攥紧,血流如注。
前头那个孩子,因为‘不想’,所以才会堕掉它,而他们的这个孩子,也只得一句‘非我甘愿。’
是啊。
当初若不是他严防死守,余姚这个毒妇,恐怕早就把他的孩子给堕掉了吧?
新帝想了想,就觉得胸中的怒火像是野草连天,要把天都给烧破了。
“不想生朕的孩子,那你想生谁的孩子?”新帝声音阴沉,嘴唇紧抿。
她被他看得心头发慌。
他那双瑞凤眼中有琥珀色的小环,眼神冷冽、深沉,且阴郁,好像一支铁铸的利箭,可以刺穿世上一切坚厚之物,也可以望穿人心。
余姚单手成覆在在自己的肚皮上方,许是母子连心的缘故,隔着肚皮,孩子踢了踢她。
或许一切都是错的,而一切错误的源头,就是从她亲手堕掉了自己前世唯一的孩子开始。
新帝见她闭眸不语,神色似有痛苦。
他满腔怒火越烧越炽,他想发作,想质问她为什么不能爱他?
可这个问题,却让他感到羞耻。
堂堂天子,岂能囿于妇人小情小爱之中?
忽然,感觉到手掌上有几滴温热的液体洒下来,新帝看了看,而后望向了她的脸。
是她在哭。
新帝顿时手忙脚乱起来,随着她哭得越发伤心,身子也在不停颤动,眼泪真的成了断线的珍珠,大珠小珠落玉盘。
他想伸手去拍拍她的肩膀,作为安慰,可他刚伸出手,余姚就像是受惊的蜻蜓,一下子惊惧交加向后退,可她身后是石榻,压根避无可避。
新帝见状,伸出去的手,就此停在了半空。
余姚干脆侧过身,趴在石榻上,抽泣了起来。
新帝见她哭得实在伤心,愈发沉默了起来。
他又担忧她的身子,站起身,坐到了她的身边,将她搀扶了起来:“好了,莫哭了,这件事,朕都没气成你这样,你倒好,这样大的气性,比朕还厉害”
新帝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谢凭迫于他的圣旨,即刻就会离开京城,日后再见估计比登天还难。
正如同他劝谢凭时那样,不管从前如何,过去的已经都过去了,人还是要往前走的。
新帝纠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的声音不对劲。
他立即凑上去查看,掰过她的肩膀,定睛一看,却发觉她脸上一派痛苦之色,额头与颈子上头,一直在冒冷汗。
“姚娘,姚娘,你怎么了?”
新帝一开始还以为她是装出来的,但很快他就发觉她脸上的痛苦不似作伪,就连他手掌中,感受到的,也只有她身子在轻轻颤动。
余姚当时哭着,只是想到了伤心事,待到觉察到腹部发出抽痛的时候,她就彻底慌了。
熟悉的痛感传来,腰间和肚皮上仿佛被套上了好几圈松紧绳一般,扯得她肚子一会子发紧,一会子又轻松,腿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淅淅沥沥地流出。
余姚面色一白。
十月怀胎,许是今日分娩
新帝察觉到了余姚的异常,他仔仔细细地将她全身都检查了一遍,最后目光定格在她的肚子上。
他伸手往她身下一探,拿出时,手指上已经沾染了殷红的鲜血。
那颜色红得实在扎眼睛,新帝右边眼皮狂跳一阵,他心里想的却是‘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跳得也实在是过于晦气了吧。
新帝当机立断,拦腰抱起她,就往外奔去。
————
立在上边的王振悠闲地享受着这短暂无需时刻伴随君驾的时光,北镇抚司的人都是人精,吃喝供奉、玩乐陪话都弄得好好的。
忽然听得天井底下传出一阵刺耳的铃铛声,上边身着百户袍模样的人立即就挥动手里的棋子,几个小旗看见了,‘刺啦’几道破空声挥动手里的长鞭,那些浑身漆黑的男人们被抽得直喊,但仍咬牙拉动手里的铁链。
轰隆隆几声响动,竹藤小房子最终稳稳当当落了地。
竹藤小房子的门被打开,露出来内间男人一双阴郁的眼。
王振瞥见新帝怀中女人,不由暗叹一声。
“陛下”王振凑上前去,满脸焦急,肥胖的脸上尽数是冷汗。
新帝阴沉着脸孔,快步走着,一壁吩咐说:“皇后要生了,快叫太医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些位份小的官吏都恨不得自己此时就是聋子!
娘嘞!
瞧瞧他们听见了啥!
王振回过身一看,发现从新帝适才走过的地方,全都是血水,拖拖拉拉,活像是杀人的命案现场。
王振心中一惊,他连忙上前说:“陛下,现在回宫是不成了,娘娘她”
他想说“娘娘撑不了那么久”,眼神一瞥见新帝,刚过到舌头尖上的话,立刻就咽回了肚子里,换了个说辞“只能在这儿了,奴婢立即命人去请宫外休沐的太医。”
新帝也察觉到了怀中人身下流出的血实在太过异常,他心中纷乱如麻,低目瞥见她咬唇忍耐的痛苦情形,心中就像是被塞进去了一团棉絮,令人进退维谷。
新帝回神环顾了一番北镇抚司,这里
这一任的北镇抚指挥使倒是很精乖,赶忙回禀说:“陛下,北镇抚司虽是刑狱之所,阴气过重不过,这里有专为臣设的书房休憩所,若是贵人不嫌污糟,还请陛下以皇嗣为重。”
笑话,这可是皇长子,或者皇长女哎!
能卖出这个面子,还真是天公凑巧!
新帝正为难,见这人虽官声不怎么好,倒是这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很是通透啊。
“那就多谢爱卿了。”
余姚最终被安置在了北镇抚司指挥使的书房中,这里边行走的都是男人,不能进去服侍。
还是北镇抚指挥使贡献了他家中两个婢女、并家中厨下生养过的妇人来。
在王振的催命召唤下,内侍们终于带来了休假在家的太医首,并几个云京城中最富接生经验的产婆子。
先是太医首与四个产婆子一同入了内室,太医首替余姚把过了脉,吩咐下人切下参片吊在贵人口中,又开了什么名为“助产汤”的药,令他徒儿去煎药。
这临时的产房之中,下人们跑进跑出,偶见有端着盆清水进去,结果却端着盆殷红的血水出来。
在场的几个男人都脸色一变,尤其王振瞥见新帝神色不虞,立即凑上前安抚说:“陛下,娘娘她吉人天相,且是一国之母,定然会平安产下皇子的。”
新帝心中烦闷,这产房里究竟是怎样的情形了,谁也弄不懂,他虽身为皇帝,却连妻子的产房也进不去。
但凡他露出一点想要进去的情态,王振与众人便会跪下来,不住地磕头说:“陛下,产房污秽,您不能进呐!”
他只得烦躁地在产房外,走来走去,平日里无所不能、手眼通天的男人,面对女人的生产,也只是无助的凡人。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在此时做错一件事、说错一句话,就会惹得他心生不快。
便是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下,产房的门打开来。
在众人一脸期盼下,有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然而王振视线触及这人身后的产婆子及其双手上的鲜血后,忽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刚才,好像没听到新生儿的哭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099 产子
恰其时, 台风过境,云含剩雨,犹着数点, 影摇西壁【1】。
六月天,雨来得快,去得更快。
镇北侯府中。
此时清晖书斋中的下人们忙上忙下,替他家世子收拾赴任外地所需带着的箱笼。
府上大夫人才过世没多久, 大爷在皇城待了几日, 回来就接了赴任的圣旨。
“青云, 你老实同我说, 你究竟是怎样得罪了陛下了?究竟又是什么样的事,能叫你们这样的关系发生间隙?”镇北侯适才听见他家长子回来了, 一番询问之下, 才知晓原来是给关到北镇抚司去了。
当时就给镇北侯吓出一身冷汗来,这北镇抚司里酷吏的名声,在满朝文武里可是出了名的臭,历任来的指挥使都直接听命于天子一人。
但凡进去了人,就是半边身子都踏入了阎罗殿——进时容易,出来难。
镇北侯小心地瞥了一眼守在书斋外的几个手持腰刀、身上穿着统一服饰的男人, 分明都是青春正好的郎君们, 却作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派头,生生将镇北侯想要攀扯的心思给搅弄没了。
因着镇北侯穷追不舍, 谢凭干脆摒退众人,与他父亲交了底,只不过隐去了他的风月事,大概教他父亲心里有底。
“所以,你是因着这样一桩胭脂债, 才与当今陛下闹出了龃龉?”镇北侯仿佛今时今日头一回认识自己这个长子一般。
他露出痛苦的笑:“你啊,你啊,真是个糊涂东西,这天下都是人家的,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何必为了个女人,与陛下生生断送了这十几年的手足情义啊?”
“父亲慎言!”谢凭面孔一肃,竟有五分肖似镇北侯那死去多年的老爹。
镇北侯当即有些条件反射地,想躲开,只不过忽然想到,他爹,也就是谢凭祖父——老镇北侯,不知死了多少年,尸骨恐怕都化成了水。
“青云,你即将动身南下,既事已至此……”镇北侯环顾四周,见并无女子随行。
他沉吟说:“莫若你带些婢女随行,也好照料你起居坐卧。”
谁想,谢凭却道:“薛氏才殁,我并无此愿。”
谢凭意识到不出意外的话,他这一辈子,恐怕不得皇帝诏令,永远都无法回来了。
从此远在异土,独住他乡,他父亲又是朝廷册封的正一品侯爵,无诏书亦不能离开云京,这次短暂相处,恐怕会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想到这里,谢凭已然放松了神情,他温声说:“事已至此,帝命难为,儿只能应帝命,亲往官地了,父亲年岁已大,很该保养自身,莫要为儿担忧。儿的前程自有儿自己负责。”
这一番话说得镇北侯老泪纵横,谢凭宽慰几句,又叫了长风进来,亲自送镇北侯出了院子。
谢凭折回身,待到下人将东西收拾好了,外间的守月司等人都在催促他动身南下。
马车行至云京城护城河外,一双手从马车窗内伸出,撩开窗帘,最后回望一眼这座繁花富庶的城市。
云京城啊。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今时分离日,相会在何年?
谢凭望见云京城上,山雨初歇了,天城两清嘉,天光自黑蓝色的断云层中映照而出,另一边的天幕上已经出现了半阙水蓝的月亮。
想到某个纤细如柳叶的身影,当初他带她来云京,二人浓情蜜意,好不快活,如今他独身离京,形单影只,世事无常。
“夭夭,保重了”谢凭在心中默念这样一句,随即摸了摸怀中的瓷瓶,轻轻地。
“孩儿,爹带你下江南。”
他轻轻扣了扣马车内的青壁墙,“启程。”
驾马之人正是长风,他得了谢凭的令,嘴里“嗬”了一声,双手控制缰绳,前方两驾骏马吃痛,即刻奔了出去,驶向未知的人生。
——
北镇抚司这边,临时产房里出来了两个人,一个是负责定大局的太医首,另一个则是个满手染血、负责接生的产婆。
二人近前来,先是向新帝行礼问安,而后跪着说话的是太医首。
“陛下,不好了,微臣才疏学浅,医术不精,实在救不得皇后殿下,还请陛下早做决断。”太医首敛眉耷首道。
新帝后退一步,随即上前道:“太医首,朕不想听这些话,皇后与皇儿,朕都要,朕要你务必保证她们二人的安全。朕也当着诸位臣工的面,许诺你,若你能妙手回春,保得皇后与皇儿安然无恙,朕许你国手称号,官升三级,福德荫蔽子孙。”
众人被面前近乎失控的皇帝吓到,连大喘气都不敢。
就连太医首都被新帝吓了一跳,一国之君开出的条件实在过于诱人了,太医首的脸一下子因浑身的血涌上而涨红,胸腔里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然而太医首一想到产房里,适才切过的脉象,登时之间,仿若被一盆冰水兜头淋下,透心凉。
“微臣微臣死罪,辜负陛下信任,请陛下事后赐微臣死刑。”太医首跪在地上深深磕了个头:“眼下皇后娘娘脉象不好,产婆子也道娘娘今日胎相不稳,隐约有血崩之态,若是拖久了,恐怕娘娘与小皇子”
太医首咬咬牙,硬声说:“恐怕会一尸两命,罪臣还请陛下为社稷计,早做决策,晚了,就来不及了。”
时间在太医首额头上的冷汗滴落下过去了,天空又开始下起了雨,闷热的暑气一下子被雨水冲散,牛毛一样的雨水顺着汗水一齐淌在地上。
“保大”
新帝的声音十分飘忽,太医首生怕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反问:“什么?”
新帝面容阴郁,满面煞气和寒气:“朕让你保大!保皇后!”
太医首与产婆子被斥得浑身一抖,连忙爬起身要行礼。
新帝却冷声说:“不必多礼,尔等记着,朕此时只是个寻常丈夫,不论大小两个谁没了,朕都会医闹。”
可怜太医首一把年纪了,手抖得不成样子:“是,罪臣必然竭尽全力。”
说罢,太医首与产婆子转身投入产房中。
雨下得越发大了,在场的男人却没一个人提议去檐下躲雨的事。
笑话!
人皇帝还在雨里边淋着呢,咱去檐下躲雨算怎么个事!
王振一声不吭地立在原地,心中默默祈祷:“老天啊,老天,想不到我们陛下竟然还是个痴情种子,您老人家开开眼,大手一挥施施恩,救一救皇后殿下与她的孩儿吧”
产房内。
耳边一阵阵嘈杂声逐渐变小,眼前的白光也变成一条缝儿,最后眼前一片漆黑。
余姚感觉自己的身子太过于沉重了,她撑着腰,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没有目的地。
她的脚步一软,忽然听见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娘,娘,你醒醒。”
余姚撑开眼皮,见到了一个穿着青绿衣衫的小童,他眉间点了枚明心启智的朱砂痣,瞧上去就像是得了道的仙童公子。
“宗哥儿”她顿时抽泣唤了一声。
小童子笑盈盈将她搀扶了起来:“是我,娘,咱们又见面了,你好不好?”
余姚迟疑,想说不好,可不愿宗哥儿担忧,想说好,却又实在违背本心。
小童看出她为难,也没追问,他钻进她的怀里,在她的膝盖上仰面躺着:“娘,你好久没来看我了,你想不想我?”
没等余姚回答,小童自顾说:“可是娘,我很想你。”
余姚心中一软,她摸着怀里小童白嫩的脸:“娘也想你,宗哥儿,娘不回去了,娘跟你走,咱们娘两个不分开了,好不好?”
小童却没有想象中的惊喜:“可是,娘,还有小弟弟呢,娘要是现在跟我走了,小弟弟可怎么办?”
余姚想说,我不想再回去了。
小童忽然从她怀里起来,摸了摸她的手,然后对她拱手说:“娘,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这里不是好地方。宗儿也要回去了。”
小童说完,余姚感觉眼前忽然吹起了一股邪风,吹得她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失落地喊着“宗儿,宗儿”
眼前却再无小童身影了,那邪风何其诡异,竟将余姚吹得脑子一疼,剧痛之下,她一下子就睁开了眼。
面前一张张焦急的脸都凑过来,声音嘈杂极了。
她回过神,身体上的痛觉也像是一下子恢复过来似的,她感觉到下身撕裂的疼痛,甚至于身上的血液流失感,都一清二楚!
“娘娘,加把劲儿!快生出来了!用力啊”
余姚仰面倒在床榻上,望着繁复的顶壁,心中怅然。
她分不清,究竟是灵魂在死去,还是□□在做梦?
可如果是做梦的话,这也太疼了!
余姚蹙着眉,意识仿佛在逐渐脱离□□。
可旁人偏偏不许她这要死不活的样子,产婆子们给她端来味道无比刺鼻的汤药,把她熏得要吐不吐的,只是这药汁子虽然苦似黄连,但药效却是十分明显。
余姚生生被逼着清醒过来,她痛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眼前的人都不能看个全乎,只能看见几个身影模糊成好些个。
实在疼得厉害,余姚知晓,此时若要缓解这疼痛,非得要配合将这孩子生下来。
她整个人像是水里过了一遍,痛得几乎握不住东西,但她脱了力,最后只能任由那些产婆子将孩子接生出来,然后用剪子剪断脐带。
昏过去之前,余姚听见一道嘹亮“哇”的哭声,藕节一样的手脚乱动个不停。
周围的产婆子都围凑上去,夸道:“小皇子真是有劲儿,模样也生得真是极好”
余姚昏过去前,脑海里全是这句话,眼眶中却蓄满泪。
早知如此
她懂事的宗哥儿是不是也能
【1】该处化用自《四时幽赏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100 黯淡
产房外, 几个淋成落汤鸡样的男人们,骤然听见了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叫声,顿时精神一抖擞。
王振觉得这一刻可真是妈祖娘娘渡海救人, 观世音菩萨普度众生!
新帝难掩忧虑,不消受一会子功夫,产婆子将一个简单洗干净的奶娃娃抱出房门——
新帝已经先一步跨了过去,产婆子骤然得见一张俊秀秾丽的容貌, 登时被他容光一摄, 正要将襁褓里的孩子递过去。
没成想男人连手臂都没伸, 他的目光越过她, 望向屋内——
实际上什么也看不着,但扑面而来浓郁的血腥味, 令人闻着心里烦躁。
“她怎样了?”男人压低眉目, 身上已经被雨水淋湿,越发显得此人削肩细腰,挺拔高瘦,容色逼人。
产婆子是云京城中出了名的接生婆,见过不少名门贵爵家中的公子少爷,单说这妇人生产、独自过鬼门关, 做人丈夫的, 却连在外间等候的都挺少。
产婆子被男人容色一冲,心里哎哟一声, 世间怎有这样容色之人。
只是美人满脸煞气,像是个讨命的夜叉鬼一样。
新帝忍不住皱眉,心中暗道,这产婆子怎么回事?耳朵不好使吗?
但他没有过多计较,连个眼色也没给产婆子怀抱中的小儿,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直接撩开门帘子,进去了。
天子亲至产房内,众人无不惊惶交加,原本有条不紊的节奏,骤然被外来的人彻底打乱。
最后还是太医署率先问过安,众人才跪了一地,向新帝行礼。
新帝透过重重人影,视线落到了屏风后透出的光影上,女人仰面躺在床榻上,气息奄奄的模样。
他心中登时一慌,扯过太医署问:“皇后怎样了?”
太医署颤抖着顿首道:“回陛下的话,母子平安,陛下洪福、娘娘懿德。”
新帝这才松懈了一口气,正要抬脚往里边去,脚边不知怎的,那些丫鬟婆子都来拦,问就是产房污秽。
新帝正要发作,王振忽然窜出来说:“皇后娘娘替陛下添了皇长子,奴婢恭喜陛下与娘娘。不过,娘娘为产子已脱力晕睡了过去,奴婢知晓娘娘生平是最爱洁净之人了,必然不愿意叫人瞧见她狼狈时的模样。”
听了这一番话,新帝抬起的脚顿时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看向一旁抱着小孩儿的产婆子,后者会意,将怀中小儿递过去。
新帝看着襁褓里皱巴巴、宛如一只红皮猴子的婴儿,登时沉了脸。
她与他都是顶顶好的相貌,怎么生出来这么个丑东西?
王振可太清楚新帝的心思了,仅仅是看了一眼,他立即就明白新帝这是在嫌弃皇长子不好看了。
他连忙上前搭话:“陛下,这才出生的婴孩儿,都是这样的,等过两日,小皇子长开了,就不是这样了。”
新帝点点头,盯着手中婴孩薄嫩如纸张的皮肤,宛如臂弯里盛开着一盏易碎的琉璃。
突然,新帝单用一只手掌将小儿托住,另一只手则将小儿的侧脸给转过来,目光落到红彤彤的小耳朵边上,一粒似有若无的米粒肉痣。
直到现在,新帝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他轻轻将裹住小儿的薄被给拉了拉,随即抬起眼眸,语气坚定:“王振,拟旨。”
“天赐麒麟儿,朕不胜欣喜,决意与国民同庆,念仍在国孝中,谨大赦天下。”
王振心中一惊,他从下自上地看了眼被新帝拥在怀中的皇长子,这孩子既嫡且长,若能平安生长,立住了,那将来的富贵可就真的是不可限量了。
——
坤宁宫。
六月中,暑气正盛。
余姚在窗边设了一张逍遥椅,打开了窗,放眼望去,但见外间金翠耀日,罗绮飘香,红楼画阁,琪花瑶草,只是过分安静了。
距她生产不过十日,新帝从二十四司里抽了几个女官过来服侍,还有个看上去格外严厉的老嬷嬷。
老嬷嬷本姓苏,故而阖宫上下都得称她一句“苏嬷嬷”。
坤宁宫中,并不以那几位女官为尊,倒是这苏嬷嬷说话,差不离能当圣旨用。
余姚在床榻上躺了几日,感觉骨头都要躺酥了,直到能下地那日,她叫人给她在窗边设了个小摇椅,好歹是也能瞧一瞧窗外的风景了。
苏嬷嬷却正要趁她睡着的时候,令人将就这逍遥椅给撤掉,叫余姚发觉了,当时就沉了脸子,冷笑说:“好哇,这坤宁宫我说的话是不管用了,个个都把个老婆子比作金科玉律。”
苏嬷嬷叫余姚这张伶牙俐齿讲得是老脸臊红,呼吸急起来,叫殿内小宫娥们都害怕。
皇后终究比苏嬷嬷更有分量,宫娥们里头没一个敢上前拆了余姚的逍遥椅。
余姚想起苏嬷嬷临走前警告的眼神,心中一沉,这件事看来可不好糊弄。
果不其然,到了半下午的时辰,新帝来了。
这人身上帝王朝服还未褪去,一踏进来,就命令奶嬷嬷将小儿拿过去,给他抱。
许是男人身上穿着的帝王夏朝服上,龙涎香的气味过分浓郁了,小孩儿一凑近他,就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新帝将这小东西拿远了一点,他一面走近内殿,一面逗弄着小东西:“凤奴,叫爹,爹爹~”
余姚听见了这场只有新帝一个人的独角戏,她心中不免嘲讽。
这么小的婴孩,哪里就能一下子就会叫人了?
若真是生而知之,那岂不成妖怪了?
新帝抬眼瞥见了窗边上,逍遥椅中的人无动于衷,他何尝不知晓,这样小的小儿怎么会回应他,他不过是
是想让孩子的母亲,理一理他们。
可孩子的母亲却充耳不闻,新帝心中登时就涌起一股子郁气,堵着他。
“姚娘,你还未出月子,可吹不得风。”新帝说着,伸出一只手,正要去把窗扉给掩上。
余姚却道:“陛下莫不是糊涂了,这大暑天里,哪里来的风?又不让洗头、沐浴,人都要臭了,这日子过着还有什么意思?”
新帝身形一顿,她如今可不得了,他这才说了一句,她后边有千百句等着他。
什么叫“这日子过着还有什么意思?”新帝皱眉,在他身边过日子,有这么难熬吗?
“什么话?”新帝问,实际上,这话里边已经充满了三四分的火气了。
余姚懒得计较他这些小肚鸡肠的话,她懒声回:“没什么,大暑天难挨,是我热得说胡话了。”
新帝张了张嘴,长腿一勾,将边上的圆脚凳子给勾了过来,随即抱着小东西坐了下来。
说了这么几句话,新帝身上也出了汗,他也同余姚一样,是怕热的主儿。
余姚瞥见他满头大汗,又要安抚哭个不止的小孩儿,哪里还有往日威风?
新帝这边随手解开了衣领上的两枚盘扣,总算是好受些了,只是他转眉间却瞥见某人脸上的笑容。
“好哇,你就知道躲清闲,瞧朕的笑话,还不来安抚咱们的小凤奴?”新帝佯装恼怒,随手将小孩儿往余姚怀里一塞。
余姚登时呆若木鸡,小小的、绵绵的触感同时也让她不知所措。
小孩儿能感觉到换了个软软的身子抱自己,小鼻子耸了耸,小手一抓,往奶香浓郁的地方歪去了。
余姚登时愣住,倒是忘记了,她那儿发胀,随即还是因小儿无知,熟悉的流淌感划过皮肤
“怎么了?”新帝最先察觉出她的不对劲,问道。
余姚登时红了眼眶,她举起手臂,要把小孩儿还给他。
新帝也没多想,随手就接过来,只是用力——
他看过去,正看见这才出生十天的小东西正抓着他最爱的春山起伏,鸡爪子似的小手压根拢不住一点点。
偏偏小鸡爪子一松开,就能看见夏日轻薄的衣衫上,逐渐晕染开了一圈
她今日穿着一件青碧色的衫子,清清凉凉、白白净净,衣裳上骤然湿了这么一圈,实在显眼。
余姚总算是把小东西送走了,一抬眼,忽然就对上了一双黑黢黢的眸子,许是夏日余晖尚强,余姚竟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自己。
黑色的瞳仁外还有一圈熠熠生辉的琥珀色圆环,宛如山雨欲来之际,平静无波的湖面,静静积蓄着一场水灾。
余姚心中一紧,她慌张低头,正瞧见那儿却晕开了好大一块儿
太丢人了!
余姚只好抱紧双臂,圈住自己,然后让自己尽可能不去看新帝的眼睛,她感觉到一股身无寸缕的羞耻感。
“陛下。”余姚开口唤了声。
“嗯?”新帝的嗓音有些压抑低沉。
“咱们说会子话吧。”她提议道。
新帝看了她一眼,心不在焉地答道:“你说。”
余姚想了想,小心翼翼问:“殿下,您怎么处置谢大人了?”
总不至于杀了谢凭,毕竟他名义上还占着新帝姨表亲的名头,杀了他明显是笔不值当的买卖。
新帝觉得自己炽热的心脏骤然被一盆冷水当头淋下,顿时凉透了。
他不说话,余姚下意识看了看他,结果新帝放着好好的问题不回答,竟直接攥住她的手腕说:“没怎么。”
余姚沉默。
新帝见她这样,讥嘲地勾了勾唇角,松开了她的手腕,最终照实说了他对谢凭的处置。
果然是外放了。
余姚神色复杂地看了新帝一眼:“陛下,你不恨我与他吗?”
“恨什么?”
她被问得骤然语塞,但随即答他:“恨我们骗你,恨我们这样。”
新帝危险地眯起眼:“什么你们,我们?你如今是朕的后宫,是朕的人,即使岁月流逝,你也属于朕一个人。”
余姚不说话了。
男人却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了,他覆盖住她的手,“姚娘,忘掉他。过去的事,朕不计较了。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以后,只要你乖乖的,朕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余姚想抽回自己的手,男人却不许。
“好。”她听见自己回答。
男人得到了满意的第一个答案,又状若无意道:“既然如此,那姚娘,你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朕?只要你现在都坦白,朕都会原谅你,天子一言九鼎。”
余姚感觉这人快疯魔了,很可怕。
她抽回自己的手,淡淡说:“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