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享受几天明媚的春光,谷雨一来,又是连天的绵绵细雨。
周六这天,一中为了给物理竞赛腾地方,全校放假,不过宁苒和另外几个舞蹈生还得去排练那出《仲夏夜之梦》的芭蕾舞剧,这是校庆上的压轴节目。
练到上午十一点半,大家做完最后的放松拉伸,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宁苒走到舞蹈老师面前:“楚老师,舞蹈室的钥匙能借我吗?我下午想在这里练习。”
她跳的是仙后的部分,相比于精灵群舞,难度更大,有大量连贯大跳,还有长串的足尖小回步,她想练得更好。
更重要的是陆错刚巧就分配到了本校的考场,上午他理论笔试考完,下午还有一个小时的物理实验操作。
她想等着他考完一起回家。
对于天资聪颖还刻苦的学生,老师都会很喜欢,楚老师很爽快地直接把钥匙给了她。
宁苒留在舞蹈室继续练功,准备等十二点陆错考完,跟他一块儿去吃饭。
其他女生先走了。
下楼梯时,叫走最前面,叫张莉雯的女生呀的惊呼一声,险险就要摔倒,幸亏身旁另一个女生及时扶住了她。
“雯雯你没事吧?”大家关心问道。
“没事。”张莉雯心有余悸,低头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台阶上还有几颗圆圆的珠子,不知是谁手链断了掉这儿的。
今天阴雨天气,这栋艺术楼的楼梯又朝着北侧,更是光线昏暗,这几颗小珠子很难被注意到。
张莉雯用手机打着电筒,把那几颗小珠子捡起来,免得别人再踩到。
对舞蹈生来说,腿是最要小心爱护的,有时一个扭伤就会导致韧带撕裂,永远不能再跳舞。
丁佳落站在后面,看着张莉雯捡珠子,脑子里飞速划过一个念头。
十二点整,考试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监考老师从前往后依次收卷。
站在讲台前全清点了一遍,确定数量无误后,监考老师把一沓试卷和一沓答题卡分别装进牛皮纸袋密封,宣布这场考试结束。
陆错快速收拾了东西,书包挂上左肩,走出教室。
另一个考场的李文聪和谢智明看到他,连忙追了过去,虽说考后最忌讳对答案,但这两人偏是忍不住的。
“第七道,就是那个电磁学的选择题,错哥你选的是啥啊?”李文聪问。
陆错神色疏淡地报出个选项,谢智明又问他最后一个填空题的答案。
下楼梯的这一路,大半张卷子都快对完了,跟陆错有百分之八十一样的李文聪面露喜色,大多不一样的谢智明表情就多了几分颓丧。
“错哥你中午吃什么啊,咱们一块吧。”李文聪提议,他想的是吃饭时还能问陆错一些下午实验的问题。
尽管李文聪一直觉得陆错性格太冷,很难像别的男生一样轻易就打成一片,但他不会像有的成绩好的人那样,藏着掖着,不愿意分享,生怕别人学会了超过自己。
当然成绩厉害成他这样的,也确实不太需要担心给别人讲了题,别人就超过自己。
走出楼梯,李文聪和谢智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连廊下的宁苒。
灰暗的天幕下,安静等待的少女成了唯一一抹鲜艳的颜色。
她身上穿着件偏复古款的白色长袖衬衫,领口处有蝴蝶结系的领带,搭着件浅蓝色的背带连衣裙。
长发披散了下来,又因方才跳舞时一直盘着发,发尾带着卷翘的弧度。
她手里拿着把绿色碎花的雨伞,纤细雪白的脖颈低垂着,不言不语,看着端庄又知性,有种民国时留样归来的千金大小姐的感觉。
陆错几大步朝她走过去。
宁苒抬起头,小脸立刻露出个乖巧灿烂的笑:“哥哥你考完啦。”
“嗯。”陆错唇角也弯了起来,习惯性地去接她的伞来撑。
宁苒这次没给他,她把伞打开,很坚持要自己来撑:“你写了三个小时的考试,手肯定很酸,要多休息一下,下午还有操作的考试呢。”
李文聪和谢志明看着他们走进蒙蒙细雨里,少女胳膊举得高高的,非常努力地把伞面撑在少年的头顶。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强烈的羡慕——谁不想自己辛苦考完试有个这么漂亮又贴心的妹妹来接自己,还帮忙撑伞啊?!
“卧槽!我没带伞。”李文聪翻遍书包道。
谢智明找了找:“靠,我也是。”
李文聪一脸要你何用的嫌弃表情,叹了口气:“没有伞的孩子只能奔跑。”
两人冒着雨朝食堂跑去,冷冰冰的雨打在身上,心里对陆错的羡慕更深了,现在让他妈给他生个妹妹还来得及吗?
今天的食堂没有平时拥挤,饭菜不仅免费,还更丰盛,毕竟很多外校的老师和学生都要来这里用餐。
吃完了饭,宁苒又撑着伞把陆错送到实验楼,下午的操作考试就在这里考。
“哥哥你下午考试加油。”她清亮带着笑意的眼眸看向他,抬手跟他挥了挥:“我去艺术楼继续练舞啦,等你考完,我们一起回家。”
陆错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才转身上楼。
两点钟开考,这会儿走廊里站满了学生,几乎没人讲话,有些拿着打印的资料看,有些拿着手机看相关的实验视频。
所有人都在专心为下午的考试做准备,直到校园里突然响起滴嘟滴嘟的鸣叫声,大家才好奇地交谈起来。
“这是救护车的声音吧?”
“你看那边,是有救护车开进来了,怎么回事啊?”
陆错朝走廊外看去,他视力很好,隔着很远的距离看到那辆救护车最终停在了艺术楼前。
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不清楚什么情况,也等不及多想,陆错冲下楼,朝着同样的方向跑去。
雨下得大了,他肩膀都湿了,赶到那儿时,医生和护士已经把担架抬上了救护车。
担架上的宁苒处于意识丧失的状态。
她原本白净的小脸沾满脏兮兮的灰尘,胳膊和手心都擦破了皮,伤得最严重的是腿,膝盖流了不少血,蓝色裙子被染红了一大块。
陆错一把抓住即将关上的后车门,迅速跳了上去,关门的护士都惊了一下:“你上来干嘛?”
已经坐在救护车上的校领导认识陆错,解释道:“他是这女生的哥哥。”
护士这才允许他跟着一起去。
医生一手掰开宁苒的眼皮,一手拿手电筒对着她眼睛照了照:“瞳孔没有失焦,可以排除脑出血,大概率是脑震荡导致的昏迷。”
校领导闻言,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大半,忽然间反应过来:“不对啊!陆错你下午还有物理竞赛呢!你跟着去干嘛?司机麻烦先车停一下。”
“不许停!”
少年冷声呵止,那阴翳冰寒,又压抑着暴怒的眼神把校领导都给唬住了几秒。
校领导苦口婆心地劝道:“你又不是医生,去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我已经通知了她的家长,她妈妈很快就会赶去医院,这一路也有我陪着。这次考试对你真的很重要,要是能进全国赛,再拿个好名次,你之后保送那两所大学就不成问题了。”
少年声音沙哑又决绝:“我回去也只会交白卷。”
校领导被他这执迷不悔的态度顶得没话讲,无奈又可惜地把头摇了又摇。
陆错弯着膝盖,半跪在担架旁边,低敛着眸,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昏迷中的小姑娘。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攫住他的心脏,又渗进四肢百骸,全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凉。
他手指不停地颤栗,怕弄得她更疼,只敢小心翼翼,轻得不能更轻的,握住她的一根小指头。
宁苒被送去医院后立刻给安排了头部ct和全身影像排查。
沈清姿匆忙赶了过来,一脸担心着急地问站在影像科外面的陆错:“阿错,苒苒怎么会从楼梯摔下来的啊?”
陆错眼底一片晦涩,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哑:“我也不清楚,对不起沈阿姨,是我没照顾好苒苒。”
“阿姨不是怪你的意思,这和你也没有关系啊,你别那么自责。”
陆错默不作声地看着门外亮着的红色警示灯,身侧的手死死扣紧,他没法不自责。
只要她有一点不好,就是他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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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苒在病床上缓慢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两张极为关切的脸映入眼帘。
“苒苒你终于醒了。”沈清姿眼眶红红的,激动又万分欣喜。
宁苒神智有些恍惚,大脑还处于一片空白的状态,身体各处清晰传来的疼痛让她一点点,零散地想起先前发生了什么。
她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她拿手机拨通了120。
然后意识越来越沉,后面再有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此刻最疼的地方是腿,她眸光动了动,看到右腿膝盖上缠着的厚厚纱布。
“我腿上的伤会影响跳舞吗?”她最忧虑这个。
“不会。”沈清姿马上道:“医生说了,你没有伤到关节和软骨,痊愈了之后不会影响你跳舞。”
“那就好。”宁苒松了口气,苍白的小脸对她和陆错努力露出个笑:“妈妈,哥哥,我没多大事,你们也别太担心了。”
陆错心脏像被根尖细的针深深扎进去,从前小姑娘手指头被纸张划破了道口子,都疼得瘪嘴,委屈巴巴地要他吹气。
现在流了这么多血,却一个疼字都没说。
沈清姿也是同样的想法,她心疼得眼眶都湿了,又不想被女儿看到,低着头往外走:“我去让医生来再给你看看。”
宁苒看到墙上的挂钟,时间显示是三点七分,她感觉有个很重要的事遗落了。
陆错倒了杯温水,缓慢又小心地扶着她坐下来,握着水杯直接喂到她嘴边。
宁苒喝了几口,突然想到了重要的事是什么。
陆错刚要拿纸给她擦下,就见小姑娘倏然睁大眼瞪着他:“下午的实操考试你没去考吗?”
考试三点才结束,他怎么也不能三点过七分就出现在她的病房。
陆错动作顿了下,像回答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很简洁地嗯了声,继续给她擦了擦嘴。
宁苒很有些生气:“这个竞赛这么重要,考得好都有机会保送了,哥哥你怎么随便就放弃了呢?”
“没你重要。”陆错唇线抿直,低声说。
这一瞬少年眼神炙热,像藏着团燃烧的火焰。
宁苒蹙着眉,怔怔地望着他。
“你是我的妹妹。”
下一秒,他就克制的,把关系划分得清晰明了:“你出了这种事,我就算待在考场,也根本没心思考试,还不如跟着一起来。”
宁苒撅着嘴嘟哝:“那么好的机会呢,就这样没了,多可惜啊。”
陆错无所谓地笑了声:“又不是错过这次就没得考了,等我高三了,还能去考。”
他眉骨扬了扬,语气笃信:“何况就算没这些竞赛,只靠高考,我照样也能考上啊。”
宁苒:“……”
这就是学霸的底气吗,她虽然成绩也还行,可也不敢像他一样自信地说这种话。
没多久医生过来,给宁苒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除了腿伤和轻微脑震荡外,没有别的问题了。
直到晚上六点多,宁正坤这个做父亲的才赶到病房。
沈清姿削着苹果,抬头看向男人,语气带着几分埋怨:“你下午干嘛呢,给你打电话一直不接。”
别的事她都很宽容,可女儿受了这么重的伤,给丈夫不停拨去电话却始终没人接,她免不了也有了情绪。
“我下午跟几个老板打高尔夫谈事情,手机放在储物柜里,就没听到,对不起啊。”宁正坤一脸讨好地哄着妻子,从她手里拿过苹果:“你歇着,我来削。”
“是爸爸不对,宝贝女儿伤得这么严重,都没有第一时间赶来。”他一边削一边给宁苒道歉,很快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他像小时候哄她一样,手心朝上向她伸去:“苒苒打我一下出出气。”
宁苒接过苹果,另只手很轻地在他掌心拍了一下:“我不生爸爸气了。”
宁正坤笑起来,又不解问:“好好的,怎么会从楼梯摔下来呢?”
沈清姿看向她,也觉得奇怪,女儿从小都不是毛躁的性格。
宁苒咬着苹果,努力回想起来,脑震荡带来的头晕感还没完全消失,当时一切又发生得太猝不及防了。
“我上楼梯踩到了个东西,脚一滑,整个人就都摔了下去。”
她并没有看清是什么,但听到了声音,嗒嗒嗒的,清脆又短促。
“好像是……弹珠。”
刚扔完垃圾,推开病房门进来的陆错闻言眉心一拧。
小学的楼梯里出现弹珠还有点可能,高中谁还会玩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