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瑞像组织好了语言,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是我的问题,这段时间我已经把你当作了朋友,我一直没发现。我没想过会与一个网友称为朋友,并不是说网友不能成为朋友的意思,只是我从没有这样的体验。早上是我言语不妥,我没有攻击你的意愿,你的声音很好听。”
容慈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她才笑道:“好吧,那我原谅你了。”
但转眼,她的声音又落寞下来,说:“但我今天不想打游戏了,今天就晚上八点上网课可以吗?”
程瑞声音重新散漫下来,嗯了一声,他询问:“怎么了?”
容慈眼珠微微偏移,抓过床上沙发,靠上去,手指扣着绒面的边沿。
声音闷闷:“我觉得自己好笨,你教了我这么久我也没学会,看见人就害怕,我还偷偷看了很多教学,还是这样。”
程瑞:“你一直玩的都是需要保持安全距离的英雄,养成惯性是正常的,不用太着急了。接下去会好一些,玩杨玉环你可以保持一部分你的习惯,等熟练了中路再玩嫦娥就不会这样了。”
“是吗?但我觉得非常对不起大佬,大佬为了我花了那么多时间,从野射位置改玩中路,白天带我打排位、晚上教我玩中路,但我就像一块朽木。”
程瑞声音充满了不解,隔着屏幕容慈几乎能想象出他紧皱眉头的模样。
“不管跟你打排位,还是教你玩中路都是我的选择,我的时间是我选择花在哪里,你不亏欠我什么。你也不是什么朽木。不管打游戏厉害或不厉害,并不能代表什么,甚至学习成绩、工作,都是如此,没有人有资格审判一个人,就算是自己也没资格随意审判自己是块’朽木‘。”
容慈脸色一凝,眼神有些恍惚,下意识开口:“对不起大佬……”
程瑞:“……”
她还在晃神中,程瑞无奈的声音像是冬日洒下的阳光,温暖透亮。
“你老是道歉做什么?弄得好像我虐待你一样。”
容慈手不自觉捻着指腹,低垂着头,随口道:“可能是大佬你太凶了吧。”
程瑞被噎了一下,“别老大佬大佬都叫我了,怪别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有什么中二病。”
容慈没忍住笑出声,起了兴致,假装思索道:“那我叫你什么呢?哥哥?”
不等程瑞开口,她又像是才想起什么一般,说道:“啊!我忘了,你不让我叫你哥哥。”
程瑞:“……有吗?”
容慈追问:“没有吗?那我以后叫你哥哥了哦?”
程瑞顿了一下,“为什么不叫名字?”
容慈坐起身子,兴致盎然地说:“让我来猜猜!你的名字是不是叫程瑞?”
程瑞:“哦,好聪明,猜对了,你的呢?”
容慈:“嗯……我的名字你猜呀。”
程瑞笑了一下,没说话。
容慈也笑,打着哈哈:“我叫萧瓷啦,草字头下面一个肃的萧,我微信名那个瓷。”
程瑞嗯了声,还是说:“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容慈眯着眼,笑容乖巧:“好哦,哥哥。”
程瑞手指在屏幕上点着些什么,声音淡淡:“嗯,先挂了。”
语音被挂断。
容慈看着那条语音通话记录,心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一样,想得到他的想法更加强烈。
强烈到竟然催发出另一种,深埋在心的欲望。
为什么他拥有得那么多。
为什么他富有、肆意就算了,竟然还拥有健康的人格底色。
心中浓重的破坏欲滕烧着,她被灼热得呼吸急促,下意识想抬手,却在落到小腹时停住,转而起身走向浴室。
冲完澡,容慈迈出浴室带出一身清凉的水汽,她随手抽出一张纸将手机屏幕擦干。
微信显示在十分钟前新进来两条消息。
妈:【11s】
妈:【5s】
容慈忍不住皱眉,现在已经临近五点了,往常再过十几分钟老妈就回家了,怎么会发消息。
她点开语音,一如既往混着机器运作的背景音,熟悉的声音传出:
“容慈!厂里安排我和另外几个女工去市里总厂学习!这一去一个月两个月的说不准,等下我回家收拾行李就得跟车走了,你自己出去买饭吃吧!晚上我叫你爸给你转钱,记得少吃些上火的!”
“你自己一个人在家,晚上门要记得锁知道吗?门要锁好,晚上就不要出去了!晚上早点睡,别我不在家你就熬熬熬熬到天亮,顾好身体!”
语音播放完,周遭静得有些空寂。
容慈站着,眉头不自觉地向中间挤,心里涌上一股无力,手指悬在语音键上摁下去又取消,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最终,她的手还是摁下,声音扬起,完全听不出脸上的阴郁:“知道了。”
五点四十,容慈在餐桌上吃着在附近中学门口买的快餐,容淑珍匆匆将电动车开进屋里停好,容慈往外望去,门口停了一辆半旧的大巴车。
容淑珍瞥了眼她,匆匆上楼,嘴里说:“我先上去收拾行李了,人在外面等着,我不在家你别玩野了,知道吗!”
容慈听着楼上传来的动静,撇撇嘴,重新挖了一勺饭。
她能怎么玩野,村里有空气啊。
容淑珍一贯做事利落,自年轻时就是干活的一把好手,没几分钟就领着一个小行李箱下来了,黑色行李箱款式是老旧的,收拾得干净。
她没再多停留,匆匆出门上了大巴车,容慈往外面瞅,只看见一个瘦小的背影和大巴车启动后留下的尾气。
一瞬间,容慈胃口丢得无影无踪,烦躁地把塑料勺子一丢,因为不想弄脏地面收了力道,叫她连泄愤看上去都像是愤怒地收拾碗筷。
心里的火气烧得更盛,她甚至想从眼睛流点什么出来,流出来她的烦躁,流出来她的不快。
餐桌旁的手机忽然亮起。
她看了一会儿,拿过来解锁。
妈:【转账200.00】
妈:【6s】
容慈鼻头一酸,强行把泪忍回去,点开语音。
“我不在家好好吃饭啊!”
大巴车上环境音嘈杂,不像之前中气高昂的声音,熟悉的声音听得出显而易见的不适。
容慈的心里更像打翻了调味罐,不是滋味。
老妈一直坐不了车,连汽车都坐不了晕车得厉害,从这小破农村到市里至少要三四个小时,不知道要受罪成什么样。
她吸吸鼻子,停了一会儿后才发语音回去。
“诶!知道了!你晕车就不要看手机了,越看越晕的!”
随着语音发出去,容慈眼神落在那200的转账上,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领取。
将手机放进兜里,她将吃剩的快餐收拾了一下,拎出去丢,回家后就把大门锁了,将一楼该关的灯全关了。
回到房间,她第一时间翻了睡衣进浴室。
明明刚冲完澡,容慈还是抑制不住地想躲在花洒下,好像喷洒出的水流也能一并洗刷掉她的沉闷、烦躁。
七点五十五。
房间一片黑暗,随着刺耳的铃声响起,黑暗中好像有什么动了动。
随着语音接起,粗粝的烟嗓传出:“哟!容总!”
容慈默了一瞬,喊道:“爸。”
“嗯,最近怎么样?”
“没怎么样。”
容林的语气一变,像高悬在天上的乌云突然劈下雷来:“没怎么样是什么样?你读书读到现在,一点规划都没有了吗?高考后就全放掉了?这两个月你就打算天天混日子?”
容慈抓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胸膛起伏着,心口处传来幻痛。
容林呵了一声,叹气。
容慈几乎能在脑海中看见他鄙夷失望着摇头的模样,她的心口窜上一股愤怒、不甘,想反问他她的高考成绩已经下来,688的分数,与z市状元也只差了8分,为什么在他口中她还是像个垃圾一样总是有缺口!
但一切的汹涌也只能在她的脑海中澎湃,实际的她最猛烈的反抗也只是沉默。
然而,沉默也是令人厌恶的。
“真不知道怎么生出你的,跟哑巴一样。生活费我会转给你。”
“滴——”
语音被挂断了。
容慈木着身子,维持着将手机放在耳边的姿势,一动不动像被定住。
今晚的天气很好,蓝得透紫的天空没有一朵云,月亮格外得大,饶是只有一个月牙也洒下了大片银辉,将没有开灯的房间照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屏幕又亮了,容慈手指划过屏幕。
爸:【转账800.00】
她看着那橙色的转账咬唇,好一会儿才点击接收。
将手机丢到一边,她随意呈大字躺在床上,脑子一片空茫,心却被太多、太满的东西撑得快要爆炸。
安静的、空茫的、黑暗的。
让她觉得她不止是被抛弃在这座房子,更是被这个世界遗弃,连往日断断续续的短剧、广告声,或是脚步踏踏的声响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容慈手指动了动,眼泪顺着颊边淌下,她忽然很想、很想抓住些什么。
她木然地起身,将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摸黑躺到床上,机械地褪下衣物。
而后,她的动作顿住,太久没有,让她对曾经十分依赖的这件事都产生了陌生感。
但很快,随着呼吸的一滞,热潮涌上,陌生感也褪去得一干二净。
水渍点点,她原本应该是空白一片的脑海却浮现一个身影——
蒙着白雾的脸,甚至身材都是混沌不清,唯独声音清晰可见。
容慈心跳快了两拍,分不清她的异样是来源于激动还是羞耻,就在烟花即将绽放之时,手机铃声划破静谧到只剩频乱呼吸声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