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闻翡被缪鸣玉凄厉的吼叫声吵醒。

    梅让才慢悠悠地划亮火折子,点燃了手里一直握着的那截蜡烛。

    一豆昏黄的烛光缓缓亮起,摇曳着映出几张脸:梅让神色淡然,像是早已习惯黑暗,也习惯缪鸣玉的一惊一乍。

    闻翡从她怀里惊愕地抬起头,脸颊还带着刚刚睡出的薄红。

    缪鸣玉张着嘴正扯着嗓子叫嚷,被烛光一照,终于安静下来。

    还有一只狸奴懒洋洋地趴在梅让脚边,正眯着眼舔爪子,一脸不屑地扫了缪鸣玉一眼。

    缪鸣玉愣愣地看了看闻翡,又看了看梅让,一时间竟忘了害怕。

    “你们两个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闻翡在她的注视下,缓缓撑着身子直起腰,离开梅让些许,但仍是撑在她的腿上,缩在她两腿之间。

    “你刚刚被自己吓晕过去了。”

    缪鸣玉盯着梅让的腿,和趴伏在她身上的闻翡,嘴巴慢慢长大,朝梅让挑了挑眉。

    很快,梅让便又面无表情地吹熄了烛火。

    缪鸣玉连滚带爬地过来抱住梅让,声嘶力竭道:“太黑了!你别搞了,快把蜡烛点上。”

    “安静!你是觉得三人不够热闹,想把紫玉真人叫出来陪你谈情吗?”

    “墓穴里本就清气不多,供三个人呼吸已经很难了,再点燃蜡烛,用不了多久,我们三个就得一同下去见阎王了。”梅让斥责了她一句,缪鸣玉这才安静下来。

    梅让缓缓道出自己的猜测:“昨天是己未日,照闻翡所言道家常有守庚申的说法,我怀疑这墓中有某种机关。”

    “每隔六十甲子,轮到庚申这一日,紫玉真人墓穴外围的断龙石便会降下一日,借以阻隔三尸上达天听告状。”

    缪鸣玉虽然万分惊恐,但有这么一分希望,总算好过先前坐等等死。

    “那这样说来,只要熬过庚申这一日,断龙石便会自动抬起,我们就能爬出去了?”

    梅让:“毕竟那些人生前死后,都最喜欢搞这种自欺欺人的东西了不是吗?比如这两旁的仙鹤壁画,不就是在昭示着紫玉真人妄想在兵解成仙之后,有仙鹤前来接引吗?”

    缪鸣玉紧紧靠在梅让肩膀,颤声道:“要是这样的话,那就最好了。”

    梅让轻声说着,忽然发觉怀里的闻翡,在烛火熄灭之后,又缓缓靠回她的怀中。

    胸膛被轻轻压住,使得她说话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闷。梅让不愿被缪鸣玉察觉异样,便也随之缄默。

    闻翡的额头轻轻贴住梅让胸口,呼吸渐渐变得沉重,梅让不由得暗自担心,莫非是墓中空气稀薄,令她呼吸不畅。

    “咕噜噜——”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饥肠辘辘的声音。

    缪鸣玉:“你饿了?晚上不是吃了挺多猪头肉的吗?不过我怎么也感觉有点饿了呢?”

    梅让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微微勾起,这声音可不是她发出来的,而是闻翡。

    原来她也会有这般窘迫不好意思的时候。

    闻翡声若蚊蚋:“我这里有栗子糕,阿让你想吃吗?”

    怀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梅让蹙起眉头,本想说“不”,但又和刚刚自己饿肚子的状态对不上。

    缪鸣玉倒是毫不客气:“我吃!也不知道外面过去多长的时间了,我的肚子都快被饿瘪了。”

    就在缪鸣玉在一旁嘟嘟囔囔之时,一只手顺着梅让的下巴,抚上她的唇边。

    梅让刚意识到闻翡意欲何为,嘴才微微张开,便被闻翡塞进来一块香甜绵软的栗子糕。

    闻翡小声问道:“喜欢吗?还是从前你最爱去的那家食肆的。”

    梅让淡声道:“我早就不喜吃这种甜食了。”

    却听见缪鸣玉口齿含糊地说道:“她素来就爱吃这种甜腻的吃食。从前在凉州,一得空便要跑出去买上许多,买回来之后谁也不肯分,小气极了。”

    怀里的人身子骤然一僵,梅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好在空旷的墓穴里骤然间传来齿轮转动的轻响。

    梅让轻轻推开闻翡,点燃火折子,向盗洞之内照去。

    那块巨石果然已经消失不见。

    梅让将蜡烛搁在地上留给二人,自己握着火折子,率先钻了出去。

    “我探探路,你们两个小心。”

    夜月较之昨夜又缺损了几分,清风拂来,吹散了身上的土腥味,也拂去一缕不该萦绕在鼻尖的暗香。

    缪鸣玉到底还算知趣,跟在狸奴与闻翡身后爬了出来。

    “只可惜要找的东西没能找到。”她看着坟地懊恼不已,在想要不要多给梅让些银子,叫她休息一番再下去帮她找一趟。

    余光忽然瞥见梅让朝她扔来一块栗子糕。

    她伸手接住发现那栗子糕没有松软散开,反倒清凉坚硬,拿到蜡烛下面一照,是个蛇形玉佩,顿时笑逐颜开,就差抱着梅让用力亲上几口了。

    “太好了,阿让。你简直就是我的福星!”

    不过盗洞该处的土依旧要回填。

    余下的栗子糕全都被缪鸣玉吃了个干净。

    她稍稍歇息片刻,便拿起铁锹,又忙活起回填坟土的活计。

    闻翡走到梅让身侧,眼见方才缓和的二人关系,不愿就此归于沉寂,便环顾四周寻了个话题开口:

    “这片竹林的竹子再过几年,怕是就要把这座坟地给顶坏了。不知是谁与紫玉真人结下这般深仇,偏偏要在坟茔近处栽种这么多竹子来妨害她。”

    梅让只是淡淡颔首,并未答话。对这种事她并不感兴趣。

    待到缪鸣玉把坟土回填得差不多,三人便一同动身返回梅家。

    谁也未曾料到,凌晨时分,竟会在梅家大门之外撞见冯深。

    她穿着官服,头戴幞头,神情恍惚地站在芝麻院外那棵大槐树底下,身边围了许多手持火把的侍从。

    虽面色疲惫,但是头发丝仍梳得一丝不苟,鞋底也不见有泥巴。

    见到梅让和抱着大美人回来的闻翡,冯深眼前先是一亮,随即很快又蹙起眉头。

    她起身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一把将闻翡的袖子拉到自己身后,警惕地盯着梅让:

    “你带她去什么地方了?你此次回来,心里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梅漱玉看样子亦是一夜未曾合眼,望见梅让,嘴唇微微翕动,似有话说,却被梅让冷冷一瞥,将话语堵了回去。

    梅让侧身让出身后的缪鸣玉:“我乏了,你来解释。”话音落罢,她径直向内走去,头也不曾回转。

    身后传来梅漱玉对闻翡隐隐的怪罪与不满,还有冯深对闻翡紧张心疼的关切问询,只觉得她们倒更像是一家人。

    再就是那些手持火把的侍从们艳羡的议论声。

    “闻翡小娘子真是好福气,能得长史青睐,日后若是成婚,前程定然平步青云。”

    “才女配佳人,当真乃是月老亲手牵就的一桩好姻缘。”

    梅让忍不住冷哼一声。才女配美人,谁又是那个才女,谁又是那个美人?

    依她看来,冯深两样皆算不上,不过是投胎运气好些罢了。

    此前听缪鸣玉说起,冯深乃是宰相嫡女,在京中原先早有婚约,只因祖母新丧,才等到孝期满之后回京完婚。

    倘若闻翡当真与她走到一处,闻翡可知道自己嫁过去,或许只能做妾?

    她停在院落转角,回头向着人群之中望了一眼。

    面带愧色的闻翡似有所感,转头朝着她浅浅一笑,迈步便想要跟过来。

    梅让立刻收回目光,跨步穿过回廊,径直回到自己房中。

    没过多久,梅长山与梅漱玉便前来叩门,想要同她谈话。

    梅让却当着门外二人的面吹熄房中烛火闭门不见。

    她静静在桌边落座,目光落在已经收拾妥当的包裹之上,眼神沉沉,不知心中所想。

    过了好一阵,门外又传来闻翡的声音:“阿让,你开开门。我有一事要与你说,是关于黄县令夫人王纯的。”

    闻翡执意要同梅让谈论王纯一案。

    只是这件案子,世上没有人比梅让更加清楚内情。

    梅让隔门应道:“不感兴趣。”

    她和衣躺倒床上,手抚着睡在腿边呼呼酣眠的狸奴,暗自拿定主意:待到明日天一亮,便立刻带着狸奴离开石桥县。

    等日后她在长安铨选得官,不论是鸡肉还是小鱼干,定然日日管够。

    冯深那样连衣衫上容不得一丝褶皱的人,倘若闻翡当真与她成婚,定然不会善待这只狸奴,说不定连踏入内院都不许。

    况且她还记得,冯深往后身边并不止一房眷属。

    那么多女子共处一宅,底下仆妇难免争风吃醋,互相下黑手。

    万一有人暗中下毒,狸奴若是误食,后果不堪设想。

    她半阖着眼,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狸奴。

    猫儿听到屋外闻翡的声音,伸了个懒腰,发现门窗都关闭着无法出去,随即“咣当”一下又倒回她怀中。

    倦意渐渐漫上来。

    忽地,外面有人掀开了窗棂一角。梅让倏然睁眼,立刻伸手去拔枕边短刀。

    可先钻入鼻息的是一缕熟悉的馨香。

    她松开刀柄,坐回床上,冷冷看着翻窗进来的闻翡,将屋内灯盏点亮。

    屋中一下子明亮起来。

    闻翡的发间尚带着水汽,澡豆的清香混着她本身的气息,愈发馥郁。

    她一眼瞥见梅让怀中抱着狸奴,指甲上那一抹红色豆蔻格外惹眼,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前来的本意,脱口问道:“你为何要染蔻丹?”

    不知别处如何,在冀州当地,通常只有决意婚配男子的女子,才会将指甲染蔻丹。

    她心中甚是好奇,梅让这般行事,缘由究竟是什么。

    梅让抬了抬手,亮出染了豆蔻的指甲,伸手挠了挠怀里狸奴的下巴:“我们小旗之中曾有一名兵士。她生前一心想要染一手红色蔻丹,奈何军令森严,始终不许。”

    “所以是待她随你一同解甲之后,你们便一同染了豆蔻?”闻翡似有所悟,心中不知为何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是。”

    梅让抚摸狸奴的手骤然停下,猫儿拿脑袋顶了顶她的掌心。

    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微微干涩:“直至战死在战马铁蹄之下,她终究也没能染上豆蔻。这是她此生唯一一桩心愿,我便替她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