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
正当洛舒想着要不要找大夫再确定一下,这小子脑子有没有受到特殊损害的时候,池宴舟便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进来了。
苏黎的笑容有些微妙:“池秘书还真是尽职尽责,寸步不离啊。”
“您客气,应该做的。”对方很敷衍地随口应和一句,三两步走上前来,在洛舒旁边站定。
“医院这边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就是两个人目前都算是黑户,这边按着流程是要通知公安的,警察很快就会过来,估计也需要您亲自跟着跑一趟。”
“我没问题啊。”洛舒随口应了一句,顺便又问:“不过你说,能不能借此机会给秦家添堵?”
池宴舟的表情有些微妙地为难。
“说实话嘛?”
洛舒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瞧。
池宴舟:“……您这么看着我也没用。”
他微微倾下身子,在洛舒耳边低语提醒:“咱先不提秦家其他的产业,单是那家酒吧就是那条街的老牌子,店里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要能靠这个出事,那秦家早垮了。”
洛舒慢悠悠地诶了一声,脸上也露出一点虚伪的恼丧。
“说的也是。”
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的配合各方面走流程,不幸中的万幸,两个被她捞出来的倒霉鬼还算身家清白,除了黑户之外,暂时还没有发现其他的问题。
这应该算是好事……吧。
洛舒不太确定。
她对秦景其实不算了解,但不难猜测,以他那种外热内冷目中无人的狂妄底色,要想压着这种地下拳场这么多年不出事,除了秦家自身的地位人脉之外,手底下的人始终足够老实听话,这也是很重要的。
凭她之前看的潦草一眼,秦景对下的态度,好像无论如何都称不上一句体贴和气。
那这么多人,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凭什么在他手底下一直这么老实?
……大概就是因为,即使官方愿意帮忙处理黑户的问题,他们身上也还是有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总有些致命的把柄捏在拳场负责人的手里,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
至于被她捞出来的这两个么——
苏黎本身就有些特殊本事,查不出什么也不奇怪;不过另一个小倒霉蛋的背景也能这么清白,大概率是秦家特意做的准备。
……哎呀,讨厌。
怎么在这儿还有秦家的事儿。
她真的非常不喜欢这种莫名其妙就牵扯不清的感觉。
池宴舟察觉到老板的郁闷,很是不经意地在旁随口提起:“如果您担心的话,我可以去查。保证一天之内,能拿到秦家的全部资料。”
他们两个人刚从警察局离开,作为“一般路过的好心群众”,洛舒没待多久就出来了。
出来了也没想好去哪儿,偌大一个城市忽然就觉得哪里都不算清净,池宴舟开着车,陪她慢悠悠地四处转悠。
车上只有两人,聊天的话题自然就变得宽松不少。
当池宴舟提到这茬的时候,洛舒眼神微妙地瞥了他一眼。
“一天之内查清对面的祖宗十八代吗?”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宝贝,这好像有点犯法。”
池宴舟眨了下眼睛,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乖巧无辜:“您不也直接拿了五百万出来?这笔钱不算少的,想好之后怎么写单子了吗?”
“我又没说走公账。”洛舒理直气壮地回道,“我自己有钱。”
池秘书的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怀疑之色。
“您有吗?”
“我当然有。”洛舒干脆回道,随即目光幽幽眺望远方,不去与池秘书不赞同的眼神对在一处:“就是这种突然的大额支出多少有些吃力,所以多多少少的……嗯。”
洛舒不那么坚定地:“也是寻求了另外一对好心老夫妇的帮助。”
池宴舟:“……”
直觉告诉他这对好心的老夫妇极大概率不会是老洛总和白女士。
洛舒一脸莫名的看着他:“当然不是他俩,我疯了告诉他俩我砸了五百万给秦家人。”
池宴舟疑惑道:“那是……”
小洛总的气场一下子就弱下去了:“我奶奶给的。”
哦。
……哦。
池宴舟脸上的疑惑顿时改成了满满当当的同情。
他跟着她的时间实在太久,久到那对“好心的老夫妇”也能亲热地拍拍他的肩膀,见面时客气夸奖一句好孩子真不错。
客观来说,那对老夫妻是很好的人。没什么架子,谈吐也和气,对待孩子的态度也很符合老一辈的刻板印象:过量的溺爱,传统的思维模式,换算到洛舒的身上,体验大概就是——
洛舒:“五百万直接转账,换我去他们那儿小住半个月。”
池宴舟:“哎呀……应该不止这些吧,洛总?”
洛舒干巴巴的笑了两声:“当然,期间尽量不加班不出差不熬夜,同时配合两位老人家的社交需求,日常出门,逛街,陪当吉祥物;不出意外的话,各类酒宴是避免不了了。”
说好听些是酒宴,但或多或少也能理解为一种另类的同辈人见面会,人类的社交手段就这么点,万变不离其宗。
池宴舟此时的反应很淡定,甚至还有些微妙的感慨。
老一辈的思路就很朴素,无论在外的成绩如何,早一点成家立业才是好的。
至于小洛总这种典型的“别人家孩子”,在备受喜爱的同时也是被予以厚望,自然也该在这方面早早做出表率才对。
小孩子家家的,年纪到了不成家,成天成夜在外面乱跑算什么样子?
……
“……就是嘛!根本就是不像样子嘛!”
洛家老爷子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最终如是总结道。
洛舒在他旁边低眉顺眼地乖乖说是。
老头瞥她一眼,又开始苦口婆心的劝:“知道你喜欢好看的,所以你身边的小池这么久没个说法,爷爷从来没管过吧?”
洛舒干巴巴地试图解释:“那是我秘书嘛,都是工作,日常联系也是正常的。”
老爷子大手一挥,毫不留情地反驳道:“什么大秘书小秘书,你就是喜欢这种妖妖调调的,要不然怎么还在鬼鬼祟祟,偷偷在酒店又留了一个。”
洛舒:“……”
很好,苏黎这茬也都知道了。
……不过老头对她一向是远距离溺爱放养政策,从哪儿知道的苏黎的事呢?
群众之中有叛徒。
小洛总的目光幽幽转向另外一边,宋家的长子宋玉成正坐在她的对面,对老爷子笑得十足客气。
而就在他的身后,安安静静坐着宋家次子宋玉声,坐姿端正,垂眉敛目,规矩地连一个眼神都没和她对视过。
见老爷子一副郁郁不满的样子,宋玉成主动在旁帮忙打圆场:“老爷子这话说得就有些凶了,小洛总年轻气盛,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还有很多,会喜欢好看的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比起弟弟的清贵美貌,宋玉成的样子相对就普通得多,可洛舒盯着他的眼神反而要比对着二公子还要认真些。
她以为宋玉声能直接摸上家门给她全家做饭就很离谱了。
……还有高手。
这一老一少相谈甚欢,时不时发出些许一听就很老辈子的爽朗笑声。
洛舒听得愈发面无表情,后来干脆摸了个苹果,在一边咔嚓咔嚓地净化脑内音波污染。
老爷子意料之中的没生气。
宋玉成也没有。
这位甚至很赞赏地顺势夸了夸洛舒,说:“年轻人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多好,可比我家这个好太多了。”
“诶,年轻人也不好这么说的,各有各的日子要过嘛。”
老爷子笑眯眯地接着话茬,顺口又有些嗔怪地抱怨了一句自家的孩子:“日常规矩些也是好事,看我家这个,说好听点是活泼,说直白些那就是个野人性子,这要不是想起来我两个老的还活着呢,哦呦,怕是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回呢!”
显然,这种话虽然听着不客气,但也不是宋玉成一个外人能接的了。
他神色如常抿了一口茶水,依旧笑而不语。
说真的,老头也不一定就是真的信了宋家长子那套所谓“年少情动”、“再见续缘”的浪漫说法。
不过是正巧有了个合适的、年轻的、柔顺又好看的主动送上门,不偏不倚戳上了老一辈那个“年轻人要尽早成家”的底层代码,这才好脾气地跟着聊了半天。
“……不过呢,也是正巧。”老头润润嗓子,这才接着又说:“这孩子这段时间还算有空,我是想着,要是真聊得来呢,让两个年轻人找机会多相处一下,也是好的。”
宋家大哥的眼睛顿时一亮。
洛舒脸上露出个敷衍的假笑,她这边刚刚放下自己刚啃完的苹果核,对面就跟着伸了一只手过来。
白皙,修长,保养得宜的一只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又干净,宋玉声万分自然地收拾起她留下的一点水果残渣,不等洛舒说话,自己便安安静静地坐了回去。
旁边几位长辈脸色各异,还是洛老爷子先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提醒道:“那个,小朋友,我们家有佣人的。”
“我知道呀,但我离洛小姐更近些,能尽快帮她收拾的。”
宋玉声抿了下嘴唇,笑容温顺,却也透出几分隐秘的羞怯与局促:“抱歉,我会的不多,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平日里能做的就只有这点小事了。”
罗老爷子若有所觉地一挑眉。
他没多说什么,只状似漫不经心地随口笑着问道:“那这么说的话,你们两个要是真的成了,日后两家的生意和工作,难不成都要指望我们家舒舒吗?”
宋玉声白皙的面颊上倏然升起一抹浅淡薄红,几乎是瞬间便染红了耳廓。
他也没回避,也没结结巴巴地否认什么,只是很刻意地拘束着自己目光的方向不往旁边看,声音听着,也是有种故作镇定的平静。
“抱歉,我和哥哥妹妹都不太一样,生意上的事我没碰过,也都不太懂。”
宋玉声有些拘谨地小声回答道,耳朵也肉眼可见的越来越红,“不过日后要是真的像您说的……那我想,应该只能是这样了。”
他眼尾轻轻一瞥对面的洛舒,又有些狼狈的收了回来,声音愈发轻缓。
“……就是,都要指望小洛总帮忙的。”
宋玉成:……
他稍稍侧过目光,看见了弟弟乖巧到近乎虔诚的眼神。
……
啊。
宋玉成有点笑不出来了。